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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蛮荒侠隐 》-第 10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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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泰尝过他厉害,心中暗恨又是贾家主仆误事,偏巧慢了一步。生死关头,不暇再计及别的,心中气急,一伸手就地上抓起贾本治朝孽龙飞掷过去,身子忙向帐外纵退,原意孽龙得到人,照今日所见的例,总要咬颈吸一阵血。只他微一耽延,便可取出宝剑报仇雪恨。谁知当日孽龙杀人甚多,血已饮足,手接过人,一撕两半,反当成兵器杀将过来。程泰初开剑匣,又在暮色迷蒙之中,百忙中刚分出倒顺,看清匣口,刚拉开剑盖,孽龙已然杀到,劈脸一只手带着血淋淋心脏的死尸当头打下。程泰往旁一纵,虽未被他打中,可是死人热血洒了一满脸,双眼立时一阵奇热剧痛睁不开来,知道不好,还欲拼死报仇。手刚握到剑柄上面,忽听两耳生风,双目失明,欲逃无路,吃孽龙手下死尸二次当头一下,打倒在地,身后【创建和谐家园】柳燕跟踪赶上,再补一刀,身首异处。那往谷中逃走的二人也吃群蛮赶上杀死,一行数十人俱被孽龙拉拉和众蛮杀死净尽,无一幸免。

        柳燕何等奸诡,杀人时一眼瞥见有物放光,看出那剑是个宝物,忙取在手装入匣内,再一搜寻,又找到了一双短匣。孽龙因见天黑,极盼她同归淫乐,别的通没放在心上。

        柳燕借此要挟,将当日所得财货宝物全数据为己有,群蛮应得的犒赏俱由她回山第二天再行分配。孽龙应允,群蛮自也不敢违忤。柳燕除认定那匣中宝剑镶有发光明珠,是个宝贝,紧抱在怀不放手外,又因地上散落的金珠,在石堆里寻到那只考篮,将所遗金珠一一拾起装好,连同一些心爱之物,均交与孽龙代拿,将所得财货器械行囊箱筐,连同死伤诸人的衣履全扒下来,包扎聚齐,点明件数,交与几个手下,分同挟起带回冲去。

        这类缠藤寨人性最凶残,嗜食人肉,贾本治和镖局挑夫等数十具死尸,连几个受伤被擒的镖师,早由那头目派人挟起,同了一队人先行准备回冲大嚼。

        柳燕见诸事分派已定,才向着孽龙满脸媚笑,手抱双匣,纵体人怀。孽龙嘻着一张大嘴,一把将她抱起,斜身放坐肩头之上,代携了考篮和所挑几件心爱之物,当时急于回山淫乐,慌不迭拔开步便要由原来的路往回飞跑。柳燕撒着娇,媚声浪气止住他道:

        “我们才走的山夹夹都好好的,你这般猴急,还绕走远路,你等得我还等不得呢!”孽龙闻言,不禁欲心大动,也忘了心中忌讳,撇下众凶蛮,抄着盘谷近路回去。

        那随着柳燕做通事的山娃子因柳燕嫁与孽龙日久,言语已通,本无庸长居虎穴,一则柳燕想留她常和蔡氏夫妻传信需索,二则山娃子人甚忠心,情愿冒险在冲里做细作,打探孽龙、柳燕虚实和心意,孽龙稍有动作,一得闲便偷偷出来往蜈蚣夹子送信。柳燕来时,本要带她同往,山娃于一听蜈蚣夹子前面来了大批汉客财货,疑是投奔蔡氏夫妻的人,推说肚痛没有随行,等龙、柳二人一走,连忙由要口跑出,赶往蜈蚣夹子告密。

        恰遇大锤轮值防守,因孽龙这场大祸是自己惹开的头,姐姐一谈起就抱怨,好容易弄了柳燕来,只说可以里应外合用计除却孽龙,偏这【创建和谐家园】不替人争气,日子一久反成了孽龙一党,时常挟势需索,心中气忿已极。一听山娃子报语,夹子前面来了大批客货,想起以前行旅众多,百物均可交易,何等自在?如今被孽龙闹得好些年来无一人敢走这条道路,寨中缺用之物甚多,无法与人交易,难得今天有汉客经过,又吃这孽畜和【创建和谐家园】发现,想出夹去和他理论,怎奈连番惨败,已成惊弓之鸟,不惹他还恐无事生非来门上寻晦气,如何还去轻捋虎须:即便自己胆大拼险,手下也未必有人敢往,就此罢手,眼看他在夹前猖狂,心又不甘,山娃于走后,越想越烦。隔了一会,因山娃子曾说龙、柳二人同出动杀时,孽龙因在盘谷道上吃过苦头,不愿走那捷径,由柳燕率众蛮抄出盘谷,他一人独自抄越夹旁崇山绕远路走,不由想起一条计策。心想缠藤寨人素来怕火,盘谷之内尽是险厌崎岖的路,危崖壁立,上下满生林木杂草,极易纵火。难得孽龙不曾同行,柳燕回时不忙,必与孽畜同路,何不也抄旧寨远道赶入谷中,将自家近来备作异日火攻用的山产油块带些前去,伏在他归路西头转角隐秘之处,等众蛮走到中间,两头用火种一点即燃。虽然伤不着孽畜本人,多烧死他二三百个也是好的。好在这种办法无须人多,便将野骡队交与一个可靠的小头目,在夹中率领防守,以备万一。自己只挑了十名亲属曾受孽龙惨杀、素有报仇深心、又胆大不怕死的手下勇士,携了油块火种,绕走傍晚昏林暗径,翻山越岭往盘谷进发,照计而行。

        那一带地方本是蔡氏夫妻旧寨,大锤从小生长其地,路径极熟,不比缠藤寨人深居铁锅冲内走没几次,遭过两次火攻即不再走,由别径入谷的路多不知悉,容容易易便被大锤由谷旁翻山进去,深入谷底,相好地势,立时布置起来。这时天己昏黑,谷深林暗,只剩山月斜照到两崖藤荫之上,不时漏下一点点光明,多半暗沉沉的不能辨物。大锤共是十一人,七人在前,自己同了三人在后,分据着谷中一条草深树密的厌径,藏身所在极为隐秘,火一点燃,立可援升上崖会合一起,由间道翻越谷顶出去,不致被人觉察。

        以前早就相好地势,因孽龙不再走这条路,没有用上,今日正当天黑谷暗之时,真是再好不过。前后相隔,从谷底行,路虽远到三里之遥,可是谷径盘纤,中间恰当最弯之处,如照直说,连一里路也不到,火光极易看见,加以两崖壁立,不下百丈,壁间满生油性易燃的多年老藤,火一发立即蔓延,燃烧成了一片,更难攀升,大锤等十一人另有极巧好隐秘上升之路。那油块是本山天产的老石油,晒干成块,星灰之火一触即燃,比起什么引火之物都要猛烈得多。一切准备停当,孽龙也自赶到。

        大锤在后是头一关口,隐身林莽丛中正在延颈眺望,忽听孽龙拉拉怪笑之声由远而近,骤出意料,不禁吃了一惊。今日不是大举准备,知他厉害非常,哪里敢于妄动?呆得一呆,黑暗中眼看孽龙高大人影抱着【创建和谐家园】柳燕,闪起一对放光的怪眼飞也似过去。前边埋伏的七人不见后面火光,又见是孽龙本人,也没敢发动。等他过了二层埋伏,大锤才想起孽龙并未带着众人,暗中放火下比明处,正好下手,就与他同归于尽也值,为何害起怕来!正后悔间,又听谷口那边群蛮叫啸之声越来越近。这一拨正是那挟带死伤人等先动身走的那头目和手下百多名众蛮,因孽龙行速,入谷不远,便超越到了众蛮的前面,俱想讨好,纷纷脚底加劲,谁知赶来送死!

        谷险地黑,众凶蛮不比孽龙天生夜眼能在暗中辨物,有一小半都持着入谷时现扎成的火把,还未近前,便被大锤看见。他不知所劫财货落在后面,心想孽龙已被漏网,这伙蛮人万放他不得!来人一拐过谷弯,便悄悄爬出,将林莽中预存的油块发火点燃,附近林木连同两壁油藤立即跟着燃烧起来。前面七人看见后面火光大作,也将火势引起。

        两下夹攻,顷刻之间烈焰飞扬,上冲霄汉。大锤等前后十一人火一点燃,先后悄不声地攀升上去。准知这火一起,一会便成了野烧,全谷林木难免都化灰烬,谷顶一样存身不住,不等火发,早绕路翻越回去。

        这百多个缠藤寨人满心高兴,饱载而归,准备回去对着星月舞蹈,大嚼一回人肉。

        先见后面火起,回顾无人,还以为自不小心,路过时手中火把举高了些,无意燎着树枝,虽然无碍,延成野烧岂不断了后面动身人的归路?又得由夹子翻山,多走出老远,互相埋怨推倭,尚未发慌。刚又拐了一个弯,忽见前面去路上也有火起,相隔约有二里左近。

        群蛮吃过火攻之苦,这才大惊,始而分头乱窜寻觅逃路,一会火势渐盛,前后路全被遮断,益发慌骇失措,纷纷丢了死伤俘虏,亡命一般欲往谷顶攀升。谁知老藤油性易燃,底下的火往中间渐渐合拢其势尚缓,惟有壁上的藤蔓却是一挨就蔓延开来。众蛮有的地方未找对抢攀不上去;有的力猛枝弱一下攀折坠落谷底,先跌了一个半死,仍难再上;有的好容易攀升到了一半,眼看出险,上边藤树之类忽然延烧,欲上无路只得纵落。

        群蛮这一阵大乱,火势已然大发,又值山风大作,前边的火正在四下蔓延,越烧越旺,后面的火被山风一吹,又似火浪一般沿着两边崖壁和谷底烈焰熊熊直卷过来,缠藤寨人所着桶裙又是极易引火之物,火星子飞溅上去立即点燃,没有葬身火窟,先烧死了好几十个,同时被烧人的身旁林木藤草也跟着被桶裙遗火燃烧,助长添威,吓得众蛮魂惊胆落,似热锅上的急蚁,走投无路,哭喊之声震得四山都起了回应。哪消半个时辰工夫,火势一合拢,渐渐延烧全谷,成了一条火弄,千寻烈焰突突飞扬,上冲霄汉,照得天都成了红色。众蛮和那数十死伤俘虏,不消说全部烧为焦炭,一个不留。

        孽龙仗着腿快走出较远,后来发现火起和群蛮悲号之声,知道不妙,自己吃过大亏,也不敢回身来救,只抱了柳燕往前飞跑,直到跑进要口,回顾野烧已成。柳燕料知后走两拨人凶多吉少,尤以头拨先走的为甚,但是心里兀自舍不得那些东西,总盼拿东西后走的没有遇险,强磨着孽龙再抄远路,由蜈蚣夹子翻将过去接应,并说:“火起得奇怪,难保不又是蔡氏夫妻想劫取现成财货起意暗算。天发的野烧还没的说,果如所料,此仇岂可不报!如是蔡氏夫妻所为,你的腿快,此去必能遇上。”几句话竟将孽龙说动,又绕路飞奔前往。

        这时大锤等计成归来,中途派人探看,还有百十缠藤寨人手挟头顶着许多财货,想因盘谷火起断了归路,改道夹前走来。当时意欲劫夺,又一想缠藤寨人个个力大猛恶,自己人少,休说打他不过,即使能胜,只逃走几个回去送了信,当时便是一场大祸。想了又想,仍以不妄动为是,便率手下潜伏夹外山缺口旁,窥探他到底劫得了多少东西,一面着人与夹内送信,心还未死。一会遥望众蛮渐行渐近,得的东西真不在少,不禁贪心大炽,几番起意,藏身黑暗之中,照准有那拿着东西走落了单在后面的缠藤寨人,两三入服侍一个,用身带索圈套野狼般套上他两个过来,多少得点现成东西。正寻思欲动间,忽听孽龙怪啸之声由远而近,众蛮闻得也齐声吼啸,相与应和。

        原来柳燕不放心,既恐第二拨人也葬身火谷,又恐被蔡氏夫妻用计劫去,老远就逼着孽龙怪啸探听有无回应。这一来柳燕固是宽心大胆,大锤却如凉水浇头,贪念冰消。

        一会便见孽龙赶来与众蛮会合一起,虽然言语不大通晓,已听出龙、柳二凶有见疑之意,因这场火放得秘,决毫无痕迹,龙、柳与后拨蛮俱来见到一人,以为火把遗火所致,没有找上门来晦气。不禁暗中各吐了吐舌头,等人走远,才回转夹去。与众人谈起,喜得乱迸,总算稍解宿恨。大锤有什识见?得了一次甜头,觉着用计比用力好得多,还想乘机再来它一回,索性连孽龙一起下手除去,恐乃姊持重作梗,再三告诫众人不许向蔡氏夫妻说起。众人哪敢拗他?并且事又做得称心痛快,俱都依言瞒过不提。

        大锤敢于身入铁锅冲,想联合柳燕暗算孽龙,起因便由于此。龙、柳二人回到冲里,先尽情淫乐了一阵,死了那多同族,不但没在心上,反因得了好多心爱之物欢喜。柳燕欺着孽龙无知,先藏过了那两个盛剑的匣于,只把些死人身下剩下来的衣物分与同去众蛮,所有贵重心爱之物,先推说孽龙自要,然后一点点运回房去。她爱那三口宝剑,只为剑上所镶珠宝,并不知是神物,加以和孽龙镇日厮缠在一堆寸步不离,绝少回房时候,更防着别人看见,一直也无暇取阅。直到丑妇得宠,她失欢独宿,才想起取出拔剑来看,手还未将匣盖抽开,便听匣中地琅之声犹如龙吟,响个不歇,再取另一匣也是如此。蛮人都畏神鬼,见匣中无故自鸣,哪知神物不容【创建和谐家园】污触,疑心内有怪物,恐怕就是死了的汉客鬼魂作怪,一害怕便仍藏起,准备异日托故往看蔡氏夫妻,请神巫看明何故,请问天神之后再行开视,不想没有几天便死于非命。

        此剑来历补叙已毕,且说林、毛、余三人看完贾本治笔记,写到“冈后闻惊”而止,料知底下业已遇祸,所以没有下文。这等阴险小人,死有余孽,只不知那些无辜的镖局中人后来逃脱些毒手也未?全记好了那镖局的地名字号,以备异日得便探问下落。大家饮食已毕,又寻得了仙剑来路,这一耽搁,日头已是老高,林璇便将雷大锤唤至身旁说道:“冲里众蛮大概已被毛小姐的师兄师姊全数杀尽,不能为害。但是本地情形我等不熟,昨晚杀人虽当众蛮舞蹈洗浴之时,老少男女都聚在一起,但是湖里死尸,小孩妇女好似不多,听说除去来路云梯要口外还有两条道路,一条通出盘谷旧寨,业已堵死,还有一条道路是个崖窗夹壁,有千百丈高下,上面俱是众蛮窟宅,此外难保没有被孽龙派出哨探的党羽。我欲留你在此,恐怕他们无心闯来,众寡不敌,我三人又要回去商量上路,不愿留在这肮脏的地方。这类缠藤寨人天性残忍,杀生害命引为至乐,又好吃人肉,我等除恶务尽,一个也留他不得。我看这里相隔蜈蚣夹子必要近些,你可速由云梯要口下去,将夹子里的人们全数领来,我再请余客人助你下去,以防到了要口万一遇上那几个防守的缠藤寨人作梗,我和毛小姐由这娃子和芹芹领路,由崖窗那条道路抄出,就便搜杀余孽,出口之后,再到下面与余客人会合,同回寨去。你率人再到时,即使搜杀未尽,也不过剩三五个奉派在外的人回来。他们见满湖黄水人发,不见一人,必然惊骇,不明就里。他们虽凶狠多力,也敌不住你的人多,此时我们已然回山,喊你姊夫姊姊带人来此搬取财物,并作接应。纵有几个未尽余孽,也逃走不脱了。”

        大锤领令,同了余独自去。那云梯要口相隔大寨颇远,到时,在口内并未遇见有人在防守。余独以为众蛮已吃白衣少年斩尽杀绝,林璇此举未免多虑,又疑她想问筠玉什话,故意将自己支走,正要顺梯而下,凭崖遥望,目光到处,一眼瞥见前左侧疏林之中草莽无风乱动,耳听大锤低声说道:“林小姐果是神算。那不是孽种又在那里撕人肉吃么?”余独定睛往下一看,果然疏林丛草掩映之中蹲坐着四个缠藤寨人,同围着一具新死人的尸身,各用竹刀刺划抢夺那人肉吃,隐隐闻得欢呼怪笑之声。

        原来这四个正是当午往云梯要口轮值的孽龙手下,因为窟穴在崖窗夹壁之上,远隔大寨,孽龙自得柳燕,虽难得再将同族妇女【创建和谐家园】惨杀,但是人人俱有戒心,是有妇女的,多半设法移居崖窗去充防守,以避孽龙之害。中有六个缠藤寨人合有两妇,这四便在其内。因冲里近年妇女日少,看得非常珍贵,这六个缠藤寨人又都年壮,除按时该班外,轮流在家守定这两个蛮女争宠献媚,无事轻易不往冲荡里去。昨晚月明,群蛮照例沿湖舞蹈,会浴为乐。四人因两山女同时生病来去,略微应点,洗完便自赶回,因而漏网,照例这四人应在午前往云梯要口接班,黎明起身。六个缠藤寨人像捧凤凰一般,正同围拥着那两个生病的女蛮,在崖壁洞穴中调笑欢唱,去逗女蛮的喜欢,对于昨晚往冲里去的好多同伴天亮不归全未在意。

        偏巧芹芹的离夫和那两名同党因刺杀芹芹未成,被两个剑仙惊走,逃时自知违了寨主之命偷来行刺,事又未成,回去还被芹芹泄露,决难免死,一心慌走错了方向,误走向崖窗要路,打算绕回,又恐与白衣仙人和大锤等撞上,更难幸免,仗着知得路径,以为群蛮俱趁月明会集,崖窗路上无人防守,日头未起,那里危崖高深,天光不照,事出不意,就有人在彼悄悄走过也看不出,意欲由此冒险逃出山去,从此远走高飞不再回寨。

        谁知道途甚远,险径难行,只平日听蛮娃子口说,初次经历,好容易走完了七八停路,出口已然望见,再有一两停便能脱险。这时崖壁上居住的缠藤寨人不下百十家,十之【创建和谐家园】都在昨晚月夜会浴,死于白衣少年男女飞剑之下。所留十九是些妇孺,夹壁阴黑,有的因大人一夜来归,熬到半夜眠倒,尚自熟睡洞中未起。有那大一点的蛮娃子起身得早,约了几个同伴,三三两两援藤而下,拿着竹矢刀矛跑出夹壁,满山刺杀虫蚁去了,只一跑出即便遇上。

        没有大蛮在侧也不妨事,原是三人逃走的好机会。不料那六个缠藤寨人据崖欢唱了一阵,见蛮妇面容委顿仍不高兴,都着了忙,各想讨好。缠藤寨人向来恃强凌弱,原无信义,有一个力气最大,想起隔壁那家七八个男女蛮俱往冲里会浴未归,家中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昨晚相遇,曾听他说起黄昏时打得一只肥野猪已剥了皮,还有在前山采来的许多新鲜果子,准备浴罢回来痛快吃它一顿。那家一个女蛮却有七个丈夫,人多东西不甚多,又都吝啬,等回来和她明讨必然不肯,何不乘她未归小孩不敢拦阻,过去硬夺了来,豁出回来与她拼命,也在婆娘前显得自己英雄。想到这里,悄不声的离了蛮婆出洞,向间壁飞纵过去,一手挟了野猪,套了果兜子便往回纵。

        那家小蛮虽然年幼,也颇凶悍胆大,已能在壁问攀援上下,不过力量小些罢了。早起见妈妈和一些爸爸一个未回,缠藤寨人常时你抢我夺不论亲戚,家有绝好食物,无人照看不敢离开。眼看邻童相次出游,正在烦躁,拼命吃着山果解闷,忽被右邻来人劈手抢去,不由大怒,拿了竹矛追到【创建和谐家园】,照准来人背上用力便刺。那蛮人回手一把将矛夺去,扔向崖下。小孩着了急,往前一纵,紧紧抱定那人大腿不放,张开小嘴乱咬一阵。

        那人将脚一甩未见挣脱,一手仍挟着东西,一手抓住小孩身子往起一提。小孩见强他不过,一松手被提起来,小孩更是手急眼快,一面口中怪叫,没等放下,一手打了那人一个嘴巴,另一手便伸出铁一般的小指头朝那人双目挖去。那人大怒,手一甩,便将小孩往崖下丢去,由上至下有数十丈高下,加以力大,下掷之势本无幸理。也是那小孩命不该绝,芹芹离夫三人合当数尽,过时闻得壁崖上缠藤寨人歌唱之声,俱都毛骨悚然,吃了一惊,恐被步履之声警觉,不敢照前急驰,各把脚步放轻放慢,不时仰观上面动静,一见缠藤寨人在上面纵过,益发不敢丝毫大意,索性停了步,贴壁立定仰视上面,看准无人再走。

        实则壁上缠藤寨人只有限几个,又从未出过事,无人注视下面,就此急行本不妨事,这一停正赶上小孩被掷落。那小孩生有异禀,日后也是本书中有数人物,不特胆大矫捷,而且饶有机智,比别的同族迥然不同,落时心神并未慌乱,自知平日由上往下纵跃至多不过三五丈高下,今日势甚危急,落到崖底危石之上要跌个筋断骨折。正惶恐间,离地已只十多丈左近,危迫中猛一眼看见贴壁站着三人,顿生急智,也没看清是否自己人,满心想那三人接他一下,却不料觉出三人好似呆立未动,并无相救之状,心里一着急,腰一躬手足一伸,靠着天赋本能,不知不觉与武家“燕子穿云”之势暗合,径由半悬空改了方向,由中间往壁间三人立处扑落下去。那三人忽见上空一条人影飞坠,因相隔太高,不知是个小孩,只当缠藤寨人发觉追下,各吓了一大跳,不禁失声惊叫,身在虎穴,心虚不敢迎敌,拿起脚来往外飞跑。

        小孩目光敏锐。原意想三人接他,不料身随意动变为沿壁下落,还没落到地上,便吃他看见壁间盘生的老藤,伸出小手只一两捞便即抓住,缓了绝高飞坠之势,然后略一定神,又缓了缓气,纵到地上。当时忙迫顾命,没看清三人逃走,见人不在原处也未在意,一心记着仇恨,仰面向上跳足大骂,说那人不该欺他小孩强夺野猪,等爸爸们回来,定要他的狗命,将他生吃解恨!上面穴中还有五个,见前蛮取得美食献与蛮婆,又叫大家同吃,面有得色,相形见绌,本就有些酸溜溜的,一听得小孩在地下乱跳乱骂,才知东西抢自间壁,还未知前蛮对小孩曾下毒手,只知那家山民多力大,不甚好惹,故意当着蛮婆,拿话去激前蛮,说:“小崽在骂你呢!何不纵下去将他捉来吊起,等他大人来讨?索性要惹祸惹个大的,准备一人轮流打他七个,全死了,多英雄!”只管说便宜话,仍无出视之意。

        后来前蛮也听小孩骂得大恶,渐将左右对邻中残留的几家蛮婆惊动出询。小孩见有人出,历述前蛮平日怕他几个爸爸,见面连路都不敢并着走,今早趁大人不在家,却以大压小,上门欺人,如今骂他都不敢下来,真比臭虫不如!骂得淋漓壮快,有声有色。

        前蛮再被这五个同好一激,实也忍不下去,刚一跑到【创建和谐家园】,二蛮妇和五蛮也跟出想看热闹。前蛮待要援藤下落去打小孩,忽听那几家蛮婆齐声指着前面大叫道:“那是铁洞的人,怎么被他们走进来的?‘快看呀!”这一喊,六蛮顺指处往谷口一看,果是三个敌人,由内往外已将出口,立时暴喝一声,也不再顾及别的,纷纷取了刀矛竹矢,似猿猴一般援藤纵落,飞步朝前赶去。

        可笑那三个铁洞山民先时那样惊窜,嗣见并无人追,坠落只是一个七八岁大小孩,手指崖上怪叫。两下言语不通,不知上面这一段故事,又看出小孩未见自己,只当是在和崖上大人倔强闹脾气。心想既未看破行藏,左就快要出险,还是小心一点,不被他发现,悄悄逃去的好,省得出了口仍要被他追上。于是又放轻了脚步,贴着弯曲的壁径,掩掩藏藏审慎相度前行。不料小孩叫了一阵,渐渐壁上有大人应声出现,先是一面还可贴避遮蔽不致看见,后来人出渐多,两边崖上都有,疑心非被发现不可,二次心里一惊慌,全都沉不住气。一个快跑,两个跟着,只顾急窜,全不顾掩藏行径,焉有不被发现之理?男女缠藤寨人昨晚在冲里的虽然全数就戮,只存下这六个,余者仅剩这大小数十个妇孺,但要收拾这三个铁洞山民,有两三个男蛮已绰绰有余。六个一到下面,三人只管亡命飞奔,不消片刻仍被追上。芹芹离夫较为武勇,还力斗了十几回合,终于受伤力竭倒地刺死。那两名同伴一人敌两,只两三照面便死在长矛之下。

        二蛮妇正在想吃肉,六蛮得了三人,喜出望外,事由小孩一骂而起,当时一高兴,前蛮经五蛮一劝说,不特未与计较,反将先抢的野猪山果还与了他。六男二女八个当时先吃去一人,犹未尽兴。一会天将近午,有四个该去值班,便将下余二死人平分,留下一个,由四蛮带一个到云梯要口去吃。到了崖下,见前班的人不在崖口,哪知就里,疑在口里闲坐。有一个说:“前班几人俱好欺人,看见难免强讨,不与又要争打淘气。他们该班时已过去,我们如因争打误了班要受罪过,他却没事,大已吃亏。不如就近藏起来,吃完人肉再去。他们等我们不到,出口来看时再说,至多分他一点剩的骨头,不致被他吃去好的。”俱觉有理,刚刺开人肉吃没两口,便被大锤看见。

        余独哪见得这个!立时怒火中烧,一句话也未答,手持野象骨朵,由云梯上当先飞驰而下。大锤借着众人新胜之势,知缠藤寨人余孽所存无多,迥非以前望影先惊心理,也拔出大刀跟踪赶下。四个正吃得兴头上,偶一回头,望见云梯上飞驰下两个人来,认得后面的一个是铁洞二寨主,只料是偷入寨内窥探逃出,如能捉到,既可献功,又可得一顿好人肉吃,各自丢了死尸,怪叫一声迎杀上来。那地方相隔云梯脚下也有里许,加以削壁前石笋怒生,林立若剑,刺藤荆蔓碍足难行,还未近前,余独、大锤已从云梯上冲下。余独不比蛮人在那里跑惯,一见来攻,嫌怪石错落不好用武,意欲纵到林前平地去动手。大锤没有看出他的用意,一心想同杀缠藤寨人,跑得又落后了些,见缠藤寨人快要赶到,只顾立定迎敌,未留神余独业已纵起。大锤虽然在群蛮中比较矫健,又从蔡野神学过武,一人独斗四个却非对手,加以这四个又是缠藤寨人中的健者,劈面一刀照准当头一个斫去,吃那个缩颈藏头用桶裙一架格住,跟着身后三个赶到,刀矛并举,一拥齐上。大锤勉强招架,已是手忙足乱,几被竹矛刺中。

        正危急间,幸而余独原意想将缠藤寨人引到平处再打,落地刚要再纵,听得身后喊杀之声,忙一回头,大锤已和四人在乱石丛中动起手来,只得反身相助,又纵回来。恰好内中有两个看见前面还有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纵起,以为想往林内逃走,舍了大锤追纵过来,两下一照面,举起丈许长的竹矛就刺。余独昨晚曾经独斗孽龙,又恃有利器在手,哪把这两个放在心上!握紧骨朵奋力往前一格,二人来势甚猛,两枝长矛全撞在骨朵上,立时断折。缠藤寨人哪知厉害,手足又极轻快,全不想那么粗长坚韧的竹矛是怎么一碰就折的。因敌人一味急进,不似平日铁洞人一面对敌一面留神纵避之状,生得又那么文秀,反倒心喜,仗着身有积年松脂和桶裙护体,善避兵刃,匆匆没有寻思,都想拼着挨上一下上前捉人,双双就势把断矛一丢,纵起身来,各伸双手同向余独扑去。

        余独先是一个“推窗望月”之势,单臂举骨朵横扫出去,一打断了敌人兵器,跟着进身一晃骨朵,拿它当了枪使,化成“飞虹绕月”之势,由外圈往里,半片形斜荡上来。

        原意地下乱石大多,缠藤寨人身高,懒得纵起,改取他的下三路,等缠藤寨人纵避时再换招数,好歹也伤着他一点,不想缠藤寨人竟同抢上来送死,正称心怀,也不再换式子,一骨朵荡起去。头一个来势稍前,见敌人打到,临时变主意,又不想舍那一下,竟自伸手就捞。骨朵无坚不摧,余独舞动又极迅速,便是钢铁铸就之躯也禁不住,一下碰上去,立时骨断手折,“咕”的一声厉吼。余独手中骨朵并未就此而止,顺手扫荡过去,正打在那人的腰胯之上,打了个腰烂肠流,血肉横飞,尸身贴着余力,往斜刺里横倒落去,正撞在那同伴的身上。这人刚纵起,被这尸身一撞,往左侧一歪,一怔神的工夫,余独手中骨朵紧跟着换了“拨草寻蛇”之势扫将过来。缠藤寨人想也知道不好,身子往下一缩,桶裙刚刚升起来挡,已然打中,一声未吼出,连人带桶裙打得稀糟血烂,倒于就地。

        这时大锤独断二蛮本就不支,只两三个照面,便心寒胆怯,想退下来与余独会合,抽个空刚刚纵起,落地时一个不留神,吃地下乱石一绊跌倒在地。还算好,当头追来的一个因他也算是敌人之主,意欲生擒了去献功,没有将矛刺下,伸手弯腰正要去抓,不料去势太猛,大锤一倒地见人抓来,仓猝中纵爬不起,恰好身侧有一四五尺高二尺许粗细的半截石笋,当时急于逃脱毒手,也不顾磷磷乱石伤痛皮肉,就地一滚滚了过去。缠藤寨人两手抓空,抢步上前,隔着石笋又要伸手,身子往石那面一俯。大锤借着断石阻隔敌手,一滚到忍着背上痛楚,就势双足用力在石上一踹斜穿出去。缠藤寨人二次眼看抓空,一情急,身子前探,还未起立,恰值余独打死二凶,追来接应。一见大锤奇险之状,隔开三五丈远近便飞身纵起,奋起神威,手举着骨朵,照准石前一个,就着下落之势猛打一下。缠藤寨人耳听头上风声,头才往起一抬,余独一骨朵已自打个正着,克哺叭叉一声,整个人头连颈断落,脑花飞溅,烂饼一般。这一击之威,竟连那半截石笋也都成为粉碎。

        后面还有一蛮随追过来,见敌人纵起半空,飞落下来暗打他的同伴,连声怪吼,抢步上前。说时迟,那时快!余独救人情切,纵起时是个猛劲,全无顾虑,一骨朵打中,对面缠藤寨人也自赶到,见敌人不知使何兵器,同伴挨着就死,那大断石竟能随手粉碎,自己还被爆散的碎石块打中脸上,仗着皮肉很厚虽未受伤,吃了一惊,来势略缓了缓。

        余独便有了准备,因那蛮身手也颇迅捷,地下又是乱石纵横,并无轻敌之念,只站在那里觑准来势还手。那蛮同伴四人倒失了一对半,也知不好,一面动手,口中山嚷怪叫,想惊动孽龙率众来援,斗时也不似前蛮莽撞,并不敢和敌人手中兵器去碰。余独见大锤已然脱险,反正这个逃走不脱,安心逗着玩,约有几个回合,一骨朵又将长矛打折。

        那蛮见狂喊救兵不到,敌人厉害,才飞身纵起想逃,不敢往云梯上爬,竟往来路狂奔。余独自然不舍,且追且想,隔了这一阵他们如何未到?正想之间,那蛮腿快路熟,眼看追到前面崖角,忽听一声清叱,那蛮狂吼一声,双手捂了脸,侧转身想往林莽中逃去,走不几步,便被地下石埂绊倒,崖后又飞出一条人影落到那蛮身后,扬手一骨朵,打了个脑浆迸裂,死于非命。余独看清正是筠玉,心中大喜。接着林璇同了芹芹、蛮娃子也相次跑出。最奇怪的是林璇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蛮孩,哭啼啼满脸泪容追随不舍,后面还跟着三十多个妇孺。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蒂绝根诛 独怜小草 烟霏雾涌 共话妖光

       

        林、毛二女自在孽龙寨堂中嘱咐余、雷二人去后,跟踪起身,到了崖窗夹壁之下。

        正因左邻右舍百十家同族是昨晚往冲里会浴的,全未回转,有的还负有出山瞭望的职司,也不见归来。今早又有这三个敌人由内偷出,疑心冲里出了什么事故,再不就是新旧两个【创建和谐家园】又出花样,将众人留在冲里,天明后率领出山劫杀远处村镇行旅,每次大队出山,多半经由崖窗夹谷之下通过,神气却又不像。挨到吃完早食,云梯上轮值的四蛮走后,虽没想到大祸临身,但因孽龙凶暴嗜杀,好恶无常,又有【创建和谐家园】挑唆为厉,那些妇孺都不放心。起初大家聚在谷底叫嚣议论了一阵,认为这样事从来未有,抛开崖居的人不说,日头已然高起,如照往日,应该有人不断走出,怎会除那三个敌人外不见一人出现,也听不见冲里的芦笙和人骨叫子吹动?益发疑鬼疑神。妇孺俱害怕孽龙残暴,不敢前往,纷纷齐用甘言推二蛮领头,往冲里探看有什事没有。二蛮自分得芹芹离夫的尸首,和两蛮妇裂开四肢大嚼了个饱,高兴头上立时应允。有几个胆力稍壮的蛮妇也试探着跟在身后,还没走完那条夹谷,便遇林、毛等迎面赶来。

        山娃子胆小,首先惊喊了一声:“前面还有他们的人呢!”说完拉着芹芹的手,带着所携各物,往壁凹里便躲。毛筠玉喜道:“姊姊真个高明!果然余孽未尽。我们拿他试一试仙人的宝剑如何?”说罢,放下手中骨朵,丁的一声,双剑出鞘。林璇也想一试那口短剑的威力,跟着放下骨朵,拔剑前纵。二蛮一见从冲里要口中出来四个女子,除山娃子认得外,余者俱都容光照人,秀丽如仙,因有蛮娃子同路,前两个最美的又非山民装束,先还以为铁洞又从别处弄得几个美人前来进献,孽龙高兴,所以留住众人一夜未归,只不知又放她们出来何故,莫非柳燕吃醋不许孽龙享受?命山娃于领了回去送还,但又不应绕走这条道路,方自胡思乱想,竞欲赶上前去拦问。同行几个蛮妇比较细心,看出有异,刚乱喊:“莫将她们放走!这是冲里逃出来的!”喊声未歇。山娃子和芹芹害怕飞矛竹箭,恐遭误伤,闪过一旁,同时林、毛二女也拔出宝剑飞身上前。

        那些蛮妇见敌人手中青、红。银三色光华电一般的荧荧掣动,虽然惊异,当敌人兵器上挂有镜子,俱不知是什么东西。缠藤寨人无论男女,桶裙和刀矛竹箭之类刻不去身,况且跟二蛮同行的都是一些纯种土著,只力量稍弱,凶残野悍的恶性比男蛮也差不了多少,又都极爱【创建和谐家园】穿用的衣物,同声乱喊:“他们手上还有很亮的镜子,我们快抢呀!”

        一边喊着,手举刀矛迎杀上前。二蛮性更贪钱好色,见美人是文弱汉家女子,哪里放在心上,怪叫一声,抢上前手持长矛,朝林、毛二女腿上打去,一心还想打倒捉个活的。

        谁知碰见瘟神杀星,一矛杆打出,还未挨着敌人,忽见亮晶晶青、红、银三道电一般的光华一绕,立时眼花缭乱,冒冒失失用矛一拨,先听喀的一声,长矛双双断落,猛觉头颈和腰问一凉,一个腰斩两截,一个身首异处,糊里糊涂就此了账,想必做鬼也不知是怎样死的。二蛮一死,蛮妇们几曾见过这等敌人?登时一阵大乱,又齐声暴喊:“那不是镜子,是天上的活闪呀!”各举矛弩,雨一般乱掷过来。

        筠玉见状,便对林璇道:“我杀她们,你赶过前面去将谷口截住。这类东西一个也不能留,留了反倒害人无穷。”说罢,一声清啸,直往前面杀去,长剑舞动处,周身俱被青、红光华裹成一团。蛮妇矛弩怎能上身:挨着便折断四散飞落,这一来又把敌人当着神怪鬼物,纷纷回身败逃。毛筠玉逐个追上,手起剑落,似斩瓜切菜一般,杀得好不爽利!林璇早已赶向前去,路上还砍翻了两个,到了谷口,先断了群蛮的归路,又复翻身往里截杀。顷刻之间,群蛮余孽杀了有一多半,只剩下二十多个先前就未动手的妇孺,战战兢兢聚集一处,跪在地下,蛮妇多用铁洞土语和山民口吻哀求仙神饶命。筠玉追到面前,正欲用剑排头扫去,还是林璇听出有异,忙即止住,仔细一看,那些蛮妇虽与缠藤寨人一般装柬,不特口音面庞迥不似缠藤寨人妇女丑恶悍厉之状,身材也矮小得多,方要喝问,芹芹和山娃子也跟踪赶来。才一到达,内中几个山女竞争先恐后抢扑上前,抱着芹芹、山娃于的大腿,哀声哭喊起来。林璇忙用土语喝令:“不许乱喊!饶你们也许问明情由再说。”众蛮妇还未开口,山娃子已代报了来历。

        原来当地这些蛮妇,一半是当初蔡氏夫妻在旧寨未败退时,因出外樵采行猎遇上缠藤寨人掳劫了去,准备存过一旁,等孽龙犯性杀人索要妇女,无处寻觅拿去应卯,省得伤害自家亲属用的。有的见山里妇女貌要美些,先是强逼同睡,几人合占一个,能不献出就不献出。近三四年来,孽龙得了柳燕,不再寻同族晦气,用不着她们。再加缠藤寨人妇女历年摧残所剩无多,益发把这些山妇当成了活宝。铁洞防卫紧严,又成了亲戚,无从劫取,是先前得了献出的个个后悔。渐渐赶往山外劫杀,才又抢了些妇女来,数人只有一个,平日争宠献媚,待承正厚,只看守得紧,常年在夹谷壁洞中居住,偶然遇见祭神大典,随所嫁缠藤寨人一进冲里,都怕万一被孽龙看中生事,轻易不敢入内。

        山娃子常随柳燕,此路不曾通行,当她们早膏凶吻,从未相遇,这时危急中无心相遇,略悉经过,便向林、毛二女跪下求情,说她们被迫相从,并非缠藤寨人,乞饶性命。

        林、毛二女方知还有些山女也有山外劫来,并非凶类。只是还有十来个小孽种,俱是这些山女所生,先说只饶大人,活一出口,众妇孺立时儿号母哭,牵衣顿足,悲声大放,状甚凄渗。适才有几个小儿俱是持着刀矛随着山女劫杀,照样纵跃如飞拼命来斗,随手杀去不觉怎样。这十来个年纪既小,至多不过七八岁,小的还未离乳,从动手起就紧贴娘怀,战栗相望,连呐喊助威都没有过,这时又这般惨状,看去实是可怜,再一细看面上神情,因非纯种,也似要善良些,不觉动了恻隐。筠玉首先说了不杀的话,林璇自然赞可。众妇孺死里逃生,立时转悲为喜,跪在地下直叩头,直喊天神。

        正嘈杂乱作一团,芹芹猛向一个山女问道:“我嫂子也曾被抢到此,你们可知她现在死活么?”山女答道:“你的春嫂嫂么?那年和我一同被抢到此,来时怀着两个月的肚子,被五六个占住,隔了【创建和谐家园】个月生下一个男娃儿,几个都极爱他,抢着争这儿子。

        这娃儿也真有本事,力气又大,三五岁便跟着大人出山,好几丈高崖都能跳下。你春嫂嫂今年正月背着人哭,不该因娃儿一问就对他说出以前实话。娃儿性暴,一听就要拿刀替他阿爸和妈报仇,去刺死孽龙和那几个假阿爸。好容易才哄劝住,日常想起,常说等大了来非报这仇不可。幸而说这些话时,都是从小他妈教的我们铁洞话,没被缠藤寨人听出。我们都担着心怕他惹祸。昨晚冲里乘大月亮洗澡,他妈本不愿去,偏那几个都喝醉了点酒,立逼着非去不可,丢他一人守家,一夜未回,今早还和你们先杀死那两个,为抢了他东西吵了一架。适才出口玩的娃儿都回来了,此时不见,莫被仙神姑娘的活闪杀死了吧?”芹芹闻言,料定乃嫂已随群凶惨死湖内,便和那山女说了,并说众人全数被两个白衣仙人消灭,孽龙也被林、毛、余三位恩人杀死,首级现在那边地下,因闻得求救之声耳熟,才放下赶来的。

        林璇闻言,深觉那小儿志向可爱,又非孽种,惟恐误杀,忙命那山女查看死未。一言甫毕,隐隐闻得头上悲泣与弓弦折断之声,往上一看,崖壁藤蔓中隐伏着一个六八岁的孩子,山女说就是他。招下一看,那小儿生得粗瘦坚实,二目的的有光,果与缠藤寨人生相不一,手里拿着一张断了弦的弓,腰插竹箭。一问哭因,才知他人本在上面崖洞中假寐,闻声惊醒,见二女杀人如切草芥,便顺洞顶据下,隐身藤蔓之中,先见二女要杀与乃母患难交好的女友,心中不忿,原欲暗放冷箭行刺,继见二女释了妇孺,才止了念头,后来闻得乃母和仇人一起惨死,心中酸恸,不禁悲泣起来,手正握着弓弦,情急一扯,随手折断。不料被林璇听觉,心想才一大意,几乎为孺子所暗算。恐崖上洞内还有别的潜伏,一间山女,力说人俱在此。还不放心,又和筠玉飞身上去仔细搜索了=番,只寻到芹芹离夫的半截尸身,另外还有一具死人骨头,闻知经过,想起白衣少年行时所言果然应验,惊佩不已。

        当下除铁洞山女外,其余多是别处山民妇女,归道不一,相隔也远,想了想,先命山娃子和芹芹将孽龙首级、牦象骨朵和一应带回之物取来,将所有妇孺一起先带回铁洞再行安置遣送。一走出口,便遇余独赶到。筠玉剑已入鞘,匆匆一弩箭先射瞎了那怪眼睛,跟着飞纵过去,再一骨朵打死。大家会合一处,并肩互说着经过前行。余独猛想起大锤不曾跟踪追来,疑心又遇见别的余孽,出了变故,忙和林、毛二女一说,命芹芹等押着众妇孺等随后跟去,三人一同脚底加劲飞奔。到了原处一看,大锤适才亡命躺地疾窜,硬从乱石上擦过,满肩背都被石尖划破,深深见骨,勉强爬起,改成伏卧,趴在石上,遍体血污狼藉,受伤甚重,行动不得。筠玉忙取出一粒灵丹塞进口去,等后面人来,用剑削了几枝竹子,用春藤编成排床,扶将上去,由众山女轮流分抬。

        那小孩乳名鸦鸦,跑时飞快,一直贴在林璇时下,甚是依恋,编竹排时帮着动手,心思手脚均极灵活,善解人意。三人均怜他孤苦,嫌名字不好听,由余独给起了个名字,因乃父原是雷姓,小小年纪身手那么矫健,改名行捷,由林璇用土语传知。雷行捷听三人谈话用汉语,觉着好听,也跟着学说,一会便会好几句,林璇益发欢喜。大锤受伤,又问出缠藤寨人除那六人外,昨晚全数入冲遇祸,外面无有,无庸再上蜈蚣夹子。

        归途仍走原路,走不多远,遇见蔡野神同了十多个山民和春桃、春燕、岑春、十熊、云田、四儿等六人各持器械,飞奔迎至。见面一问,才知昨晚盛会要到日上三竿才止,蔡氏夫妻久候二女不归已经生疑,及至会住以后遍寻不见,俱猜前往铁锅冲涉险,好生疑虑。又想到大锤、余独行时神情也似有异,越想越不放心,料定凶多吉少。林、毛、余三人是恩人好友,萍水相逢,那般义气,如不赶往接应,休说对不起救命恩人,自家也间心不过。如若失陷,就明知不是孽龙敌手,也不能袖手旁观。夫妻二人着了一阵急,所好者山娃子尚无凶信到来。又唤随来众人一问,春桃等六人自把主人誉为天神,连牦象那等力能撞断山岳的上古神兽尚遭杀死,何况这些缠藤寨人!再问杨氏父女,丹妹、碧娃也极力证实其言,并说本领不说,即以三人的居心行事而论,也万不应有什么凶险。

        蔡氏夫妻将信将疑,几经计议,最后才一横心,事已至此,成败且付天命。此去如能寻回三人无恙便罢,否则也不再等一切准备停当,今日径将孽龙诱入重地,拼着死伤些人命财产和数年心血,发动地雷,用火攻将他活活烧死,以报积年深仇。主意打定,立即召集山民,一一分布埋伏,自己同了死士当先诱敌,妻子金花娘率了一队山民在后埋伏接应,层层轮战,引其深入,一面命人飞奔蜈蚣夹子。大锤在更好,如已不在,命轮值四头目速率野骡队赶向寨侧埋伏,听芦笙之声取动止。

        部署完竣,春桃等六人因主人久出不归,也有一点惶急,坚请随去。蔡野神看出他等武勇忠心,只得应允。眼看出林到达要口之下,沿途未见丝毫动静,也未遇着一个缠藤寨人。尤其近冲一带,休说有人前往挑衅,便是平日无事时,当午前后,缠藤寨人也要出外行猎燎望,满山满林奔驰叫嚣,声震山野,怎会这样清静?心正奇怪,忽听春桃喜叫道:“寨主快看!那不是我们主人来了么?”蔡野神闻言惊喜交集,定睛往前一看,果然树林碧荫中跑来了一群人,多是妇孺,当先正是林、毛、余三人,身侧山娃子用树枝高挑着孽龙的首级,料定大功告成,这一喜真是出乎望外,不同小可,慌不迭地抢步迎上,见大锤受伤,尚在昏迷,也顾不得审视,先朝三人恭施一礼。两口子称了一阵谢,还未张口问讯,筠玉已抿嘴笑道:“区区丑类,不值我们一击。如今不特孽龙拉拉,除令亲受伤是他自不小心在地滑了一下外,冲里缠藤寨人俱已全数杀尽。寨主该放心了罢?”蔡野神闻言,益发宽心大放,当时感愧与敬服之心同生,一句话也不好意思答出,只赔着一张涨红了的羞脸,诺诺连声。

        林璇心直性厚,已从二春口中间出来意,觉得蔡氏夫妻人甚仗义急难,并非贪生怕死之流,恐他们难堪,轻扯了筠玉衣袖一下,然后笑说道:“寨主夫妇为恐我四人失陷,不惜犯险与缠藤寨人一拼,义气可感,也不在我们相交一场。他们还未知一切详情,理应说出,大家欢喜,就便派人飞报女寨主放心才是。筠妹只说这些不相于的笑话则甚?”

        筠玉见蔡野神满脸愧容,也觉自己脱口而出使人难堪,不禁脸上一红。余独连忙插口把昨晚今朝之事逐一详说。蔡野神一面欢喜静听,一面连分三四次人驰报乃妻。反正事已办完,俱不心忙,大家且行且谈。一会金花娘接报跑来,见了三人谢了又谢,看了看大锤伤势,因要陪三人回去设筵贺功,缠藤寨人全灭,冲里无人能至,只派了几个心腹手下去运所有财物回寨。又着人先回,在昨晚跳舞崖顶设下盛筵,命全体山民奏乐出迎。

        真是人人欢喜,个个精神,把林、毛。余三人敬若天神,前呼后拥,乐声大作,迎进寨主崖上落座。蔡氏夫妇率了手下全体一拥上前,纳头便拜,三人连忙还礼逊谢不迭。蔡氏夫妇率众拜罢,就在这全体山民欢声雷动之中,延请三人和杨氏父女人席,连春桃、春燕等男女六人也成了寨中贵宾,由头目人等另设盛筵相陪。就中只苦了雷大锤一个,服了筠玉灵丹,苦痛虽然渐止,神志也稍清白,无奈背上利石擦破的伤痕深深见骨,流血过多,只能躺着静养,不克参与庆功谢德盛会,有些难受罢了。

        席终下入洞底落座,山民将铁锅冲财物一同运回。林璇原意想劝蔡氏夫妻将凶窟出入道路封闭堵死,免将来又出什事,金花娘却说:“冲里山清水秀,土地肥沃,形似天成,甚是险要,又与旧寨邻近,况且山洞暗道已快修成,意欲迁回原地,将盘谷要路重行开通兴建,与铁锅冲孽龙所居的寨堂两下联成一起作为退身,一旦有事便退入冲里,拉起云梯,闭了两条通路,外人插翅也难飞进,岂不是好?现居的寨洞地势逼夙,当时只为避祸权宜之计,本不合用,不过费了无限心血才行布置成功,弃去未免可惜。迁居以后把它当作分寨,留大锤在此坐镇。”林璇听出他夫妻心怀大志,计虑久长,不似寻常上著得过且过心意,所以三个要地一处也不舍丢开,猛然触动心思,极口称美,蔡氏夫妻自是称意高兴。

        林璇因明早就要起身,嘱咐蔡氏夫妻好人须要做彻,那一干妇孺,还有远地土著在内,她们已受了几年活罪,难得死里逃生,可将得来衣帛财物每人分散一些,明日派了可靠的人将她们分别护送回去。蔡氏夫妻连声应允,立将众妇孺召集了来当面散发,连本族被俘去的人也各得一份,并告以恩人德意。众妇孺能脱出躁躏得庆更生,梦想不到,此举更是喜出望外,纷纷朝上跪谢,感激不尽。蔡氏夫妻又唤进几个头目,逐一问明各人家乡来路,以便明早分送起程。

        说也真巧,那些男女小儿个个都有母亲,惟独雷行捷是个孤子,先回寨时,本来依依林璇时下寸步不离,及至筵开入座之际,有两个小头目知他是洞窟救回的孽子,不随众妇孺一起,却紧依傍着恩人贵客,嫌他不知高低,又想讨林璇的好,悄没声将他拉过一旁,低声喝道:“当中都是恩人贵客座位,寨主就要行礼拜谢。你这娃儿怎不知轻重,也在那里鬼混。还不找你大人和同伴过一边等吃酒肉去!”这话如换缠藤寨人说,雷行捷早已倔强反脸,一则心有亡母平日所说先人之言,初返故乡,把全寨中人都当作了亲人;二则见接客时乐声洋洋,行列齐整,尊卑分明,进退俱有序节,迥非缠藤寨人一味蛮横野悍、乌烟瘴气之状;再加当中那一席除尊客数人和山女寨主外,仅有服役做事的小头目和几个山女侍侧,余人都恭恭敬敬排队站立,并无一人高声说话和跳纵,不知不觉为威仪所慑,心下肃然,闻言反倒当是好意关照,连忙应声致谢。那头目看出他聪明听话,也去了不快之感,索性指他站入最后排新归妇孺队中等吃犒劳。

        林璇见山民将雷行捷拉走,本要拦阻,一看蔡氏夫妻安排神情,甚是隆重,席间又无他的座位,再一看业已归入同来妇孺之中,未难为他,正想行时嘱咐山民善遇此子,蔡氏夫妻已率众拜倒,感恩欢呼之声大作,一岔也就罢了。雷行捷饭后又欲随同人寨。

        芹芹见他与人口处山民争执,忙过去拉向一旁,说这里寨主章条规矩甚严,不比缠藤寨人那里可以任性胡行,除执事少女外,连头目人等不奉命都不敢妄人内寨,况又有全寨救命的恩人贵客在此。你误闯进去,岂不将你活活打死?”雷行捷闻言,才知尊卑分严,那神仙一样的汉客不能随便自己永侍身侧,急得两泪交流,望着芹芹做声不得。说时,正值筠玉在洞底问到芹芹,金花娘派人来唤,芹芹下时,雷行捷还苦苦哀求,和神仙客说一声让他下去,跟在身旁服伺。芹芹道:“呆娃儿还不明白!少时有空,我上来再和你细说。你什么都不知道,看犯了罪吃苦!千万不要乱走动。”说完自去。

        雷行捷正自望眼欲穿,忽听寨主传呼,命众妇孺一同入洞,不由大喜。进洞一看,几个神仙客和寨主俱坐在一间大石室当中,众妇孺一到,隔老远便跪下,谁也不敢近前。

        因受过芹芹告诫,几番想踅近林璇身前求说永侍三人不离,日后好学她那些仙法,未敢冒失,只管目注三人胡思乱想,别人问答全没心听。一会轮到问他,头目刚走过来张口要问,林璇想起前事,忙代说道:“他妈已死,芹芹是他姑姑,这小娃儿可怜,他那一份东西可多给些,交与芹芹代收,日后便交他照看吧。这两个人甚聪明,又有志气,我们走后,还要请二位寨主另眼相看呢。”蔡氏夫妻连忙躬身应诺。

        旁立男女山民妇孺等见贵客独对他两姑侄垂青,俱在钦羡。谁知雷行捷另有居心,听到未句,才知神仙客还要远走,自己随侍之心直同做梦,好似心头打了一锤,一时情急,不问青红皂白,猛地由人队中飞跑过去,扑倒在三人面前含泪哭求,力说自己要永侍神仙客,不愿在此。筠玉见他悲泪惶急模样,甚是好笑,便向林璇问知了来意,笑对他道:“你原是此地人,如今大仇已报,认祖归宗,寨主和芹芹又待你好,却愿随我们去受苦,岂不是个呆子!”说了几句,猛想起这小孩不通汉话,岂非白说?轻轻啐了一口便即止住,偶望余独正朝自己微笑呢,自己先呆反说人呆。一想也觉好笑,又怪余独不该笑她,微瞪了余独一眼,含着薄愠回过脸来,偏巧碧娃又在看她,两下目光恰恰相对,心中老大不快,低着头生气,不发一言,由此不甚喜欢碧娃,这且不提。

        雷行捷经林璇再三开导,一味哀声哭求,跪伏不起。林璇又用虚言恫吓,说:“此去长途数千里,怪物凶险甚多。我们不妨事,你小小年纪岂不受苦?弄巧还许送了小命!”谁知雷行捷和林璇有主仆之缘,年幼无知,也说不出一定是什心意,只觉神仙客大好,宁死也要相随,怎么开导也是无用。金花娘先就嫌这娃儿冒失,竟敢侵扰贵客,因林璇事前就有过嘱咐,不便喝他,及见他执意不听劝说一味厮缠,正要喝人揪出,林璇已为所动,居然答应带走。

        恰好筠玉也有一番私心,因芹芹自从死里逃生,心感筠玉切骨,想起情人和自己以前那样恩爱,平日眼看自己受尽离夫折磨,不能相救,后来同逃被捉,他又溜走,自己命在垂危,纵不能相救,也应拼死报仇,竟那般怯懦惜命,置身事外。最可恶是适才因听人说,离夫报仇未成身遭惨死,没了害怕的人,又赶来殷勤献媚,打算重修旧好,越想越寒心。暗忖:“男人都没良心,人在这里,就不理他,有这几分容貌,难免不受别人纠缠,自己正想大恩未报,何不苦求恩人携带同行,既免嫁与无情无义的男人,还可终身与恩人在一起,朝夕尽心服侍以报大德。主意拿定,未得自求说,恰值筠玉喊她来问:“交她带回的许多东西放在何处?可速交与春桃等人,明早好上路。因三人互商,临行才使主人知道,以免繁文缛节。”问她话时众人在外,喊入金花内室没当着人,并嘱明日早行,事先不可泄露。芹芹闻言大惊,一看无人在侧,说心腹话正是时候,连忙扑倒在地,抱紧筠玉双腿边说边哭,也是再三苦求携带。筠玉本喜她聪明美秀、矫捷刚毅,一听她所说的话,更觉处境可怜。这等懦夫,嫁与他也真委屈,连劝阻都没有,立即应允。

        芹芹正大喜跪谢间,偏遇林璇久候二人不出,入室相唤。昨晚路上已听出芹芹口气,见状明白了多半,尚未知他那情夫如此昧良【创建和谐家园】,想给他二人重圆旧梦,反觉筠玉少不更事,拆散人家恩爱夫妻,笑向筠玉摇了摇头。筠玉的性情,已然答应怎能反悔?无奈来时说明,凡事均推林璇做主,不能不与商量,况且边山多年心腹尚且十九未带,何况路人?心想少时再力为关说,正愁林璇不允要多费口舌,一听收了雷行捷,心中暗喜,故意拿话引逗道:“你来时多少部属死命求你你都不带,如今却带这么一个小娃儿则甚?”

        林璇明白她是拿话绕着自己,好带芹芹同行,笑答道:“你晓得什么!我实见他孤苦可怜,又有志气,想成全他,带往云龙山去教养。我们也不多这么一个娃儿,他又力大腿快,无须大人操心。你想带的那一个,明明人家一对恩爱夫妻,好容易千辛万……”

        “苦”字还没说出口,筠玉已抢答道:“什么叫恩?什么叫爱?吃千辛万苦的也只女的一个,这样无情义的懦夫,就她想嫁,我也不许!”接着把芹芹被难寒心以及立志相随之意,连珠也似说了一大遍。林璇方始明白,笑答道:“我看你说话像炒迸豆一般,别人竟插不下口去。关你什事?要你这般着急!”说时,芹芹听出林璇意似不允,大是心惊,众人俱已知悉,此后更难在此立足,不等说完,便含泪跑将过来,方要求说,林璇将她扶起说道:“我不知你那情人如此薄情胆小,实不配做你丈夫。毛小姐已然允了你,那还不是圣旨一样?‘快去收拾好你随身衣物,连你侄儿的做一起。我们一夜未睡,少时吃完夜饭还要安歇,明早天略见亮就起身了。”一句话说顺了口,漏出别意。

        蔡氏夫妻方幸三人回来未提“走”字,一听行期如此之速,哪里肯放?再四坚留不舍。三人和杨氏父女只好力说:“前途有约,事关紧要,期促路远,贵寨大害已除,实实不能再延下去。昨晚急于前往凶窟,也是为此。”蔡氏夫妻见众人行意坚决,同声请道:“诸位恩人贵客这次仗义相助,不异起死回生,又给我们那多财物、布帛,真是恩同山海。本想留住些日,使我夫妇略尽点人心,再行上路。既然执意要走,恐误恩人前行要事,却也不敢深留。但是三位恩人昨晚扫荡凶蛮,一夜未眠,明早就走,大已劳累。

        我们心实不安,只请暂留一日夜,一则稍息劳乏,二则本山明晚恰有一桩奇事奇景出现。

        如换常人,我等恐其受惊,也不敢妄使观看。但是这东西也算本山一害,只出有定时,人能避它罢了。它曾和孽龙斗过一次,恩人既然能杀孽龙,定然无碍,如能将它就手除去,我们土著的人倒不相干,日后往来行旅有那不知道的,就可少送性命了。”筠玉便问:“什么东西?可是你们所说仙王洞中那个生亮蛋的石头怪物?”

        蔡野神道:“正是。我们以前不知,因死过些人,还按时供祭过它。后来见供也伤人,不供也伤人,只要能躲过它每月那两次在洞中放光喷雾时期,就是平日忤慢了它也无妨碍,反是信奉它的常时晦气,恼得我夫妻虽还不敢径去招惹为敌,却也渐不信服。

        偏我内弟大锤和手下人们最信鬼神,再三求说,将就到了现在。自从上月来了一个穷道士,去往洞中闲游,我手下的人怕他触怒仙王给本山惹祸,我年来力戒妄杀,加以行旅绝迹,找不到生人祭献,偏他出来时手里又添了两样从未见过的希罕物事,疑心他偷了仙王洞中之物,不放他走。吃他袍袖乱舞,打倒了几十个。我得信带人赶去,看出厉害,拿了兵器上前围攻,谁知他竟是剑仙,手上放出一道活闪般的剑光,将大家兵器多半削折。幸而我以前常走江湖,识得厉害,连忙服输。他朝我看了一眼,说了些便宜话,才行走去。

        “由此我便想探查洞中到底是何神怪,派了几个忠心胆大不怕死的手下,不分朝夕伏藏洞侧近处,才查出那怪物并不出洞,每月却有两次朝着洞外喷雾放光。曾捉了两个活野骡子到时去试,事后连毛骨都找不见,想已整个吞掉。派去的人有一个进到洞内,走了不远,看见壁上满搁着各色亮光的蛋。他还想深入,忽见一团紫光从洞底飞出,与壁间所见相似,朝他打来,洞底又有嗡嗡怪吼之声,知已惊动仙王,不敢再进,吓得连滚带爬逃了出来。当时那人以为必有大祸,谁知后来他却没事。反是有一个诚心许愿、拿着野猪供献的,连人和猪都在洞前失了踪,由此无人敢进。当这仙王洞未开以前,那地方原是石地,诸位饮水的地方名叫神泉池,时有五色光华升起。我们也常时供祭,却没别的伤人异状。后来五色光华不再出现。过没几天,半夜里天崩地塌一声大震,早起去看,山后深草中陷了一个极整齐的洞穴。有人下去探看,只喊得一声“好臭”,立时晕倒洞口,上边人下去救,也同样喊臭晕死。等未一个回来喊人取钩竿去搭时,那两人已没了影子,谁还敢再下去?彼时常有采药的人,有的无事走过,有的刚到洞前便自往洞中飞去,再也不曾出来。凡遇有这等事时,当晚仙王洞那一带必有奇景出现。前后死在洞前的虽不甚多,算起来也有好几十个了。起初未探查得出现时日以前,我们除了因为去供祭,向或误撞上它伤人的时期送命外,轻易无人敢打洞前经过。

        “去年七月间,孽龙无心中行经洞前,正值仙王想吃人的日子,五色烟光忽然冒起。

        也不知是他没有提防被那烟光吸了去,或是他见烟光奇怪,特意入洞探看,一下子落到洞底?当日我们见他带了几个手下越界乱闯,虽然回避不敢过问,心中却恨到极处,又怕他存心寻事,一面暗中埋伏防御,一面我带着人远远尾跟,观察他的动作。见他忽被五色烟光卷落洞底,同行十来个,凡是挨近他身后的也都被烟光卷去,有几个落后稍远的吓住了脚,不敢再进。大家以为他必死无疑,喜欢得乱迸,见还有几个逡巡欲退,依了众人,孽龙一死别无可惧,欺那几个人少,当时便要从隐避之处冲出,将他擒住开了刀,并设下埋伏,用计扫灭缠藤寨人全族,以报积年之仇。还算我主意稳些,一则孽龙如死,众人尽有法子消灭,报仇之事不必忙在一时,况且缠藤寨人力大腿快,只被逃走一个回去报信,引了大队前来报复,我们匆匆尚无准备,力敌是不行,如诱其深入洞寨发动火攻,固然可获全胜,又觉辛苦经营,烧去可惜,对付缠藤寨人无须如此小题大做。

        万一孽龙侥幸不死,其祸更大,连忙止住众人,不许妄动,且待些时,容想定了再说。

        一会便听孽龙怪吼之声从洞底透出,自然益发不敢冒失。待有顿饭时候,孽龙一人竟从洞底跳出,满脸惊慌急遽之状,一出洞,带了上边几个从人就往回飞跑。先下去那几个想已葬身洞底,一个未见逃出。几次叫山娃子转告柳燕,托她代向孽龙探听洞中情景,柳燕朝孽龙每一提说此事,孽龙不是掩耳疾走和中了魔一样,便是暴跳如雷,始终不发一言。彼时他们说话须由娃子作通事代为传言,亲眼目睹,决非柳燕知而不说,至今不明他逃出真相与随下众人致死之由。

        “明日洞中烟光便要出现,时间不一定,至少有十多次,并不论白天黑夜。不过晚来格外好看得多,而且出现的时间也长。白天大约从过午起,每隔上半个多点时出现一次,久暂无常,人只立得远些,不被烟光笼住便无妨碍,千万不可行近洞前一带,否则哪怕是烟光刚刚敛去,照例要隔些时才出现,可是人一走离着那洞二三十丈左近,那烟光便似一个大彩球,飞一般由洞口抛起,无论你多快的腿也跑不脱,立时被它罩住,只一卷便往回收去,休想活命!起初因祭献而送命的人日日都有,经我再三开导,说祭仙土所为求福免灾,怎么福还未见享受,人先没了影子?还祭他则甚!又极力劝阻。无奈本地人信神怕鬼大过,执迷不悟,我夫妻法令虽严,惟独这敬神的事却不便强制做主。

        近年来伤人之事迭出,他们求福从未应过,反有灾祸发作,听我话的人仍好好的过着,这才大半改了心意。我又劝他们,一样祭献,何不把祭品放在离洞二三百步的山冈上面,以免被烟光卷去送命?可笑他们人虽听了,却嫌祭品放远了仙王享受不到,祭时人虽立在远些,祭品仍送近仙王洞口。不遇见它伤人的日子,东西放上几天,饿死的饿死,臭烂的臭烂,仍搁在洞口好好的,否则一赶巧,连人带祭品一齐卷去。直到近日,我查得它出现时日。他们头一天往洞口放下祭品,第二天再望洞遥祭,才没有伤人之事发生。

        他们不说本不该祭这邪神,反以为这样祭法合了仙王心意,将来终有降福之日,真是又可怜又可恨!

        “只是大锤原应为本寨之主,一则老寨主死时他年纪尚小,人又愚蠢无知,论本领聪明都远不如他姊姊。自我来此,承他姊姊相让做了寨主,总觉反客为主。他姊姊有时对他严厉,我却不能不让他些。山民信神之念大深,有他提头,除缓缓开导外别无善策。

        难得明日洞中烟光出现,大锤又因伤卧床,现在全洞人等俱把三位恩人当作天上神仙,感激畏服已极,如能将这妖物除去,免得以后成了气候出来害人,不特我夫妻感恩,也真功德无量。适才想到此事,因那烟光厉害,恐伤恩人,本不应怂恿此事,后来一想,孽龙乃恩人所杀,他既能在洞中平安走出,或者无碍。再者恩人俱是神仙徒弟,见多识广,能否下手一望而知,如能除去更妙,即使事有不便,那烟光出现时也着实好看。借此留住恩人一观奇景,我夫妻和全寨人们得稍尽一日地主之谊,心也安些。前日听手下人归报,三位恩人俱由洞中进出,又得了它两个亮蛋,不知究竟里面是何情景?妖物遇见也未?”

        筠玉不等再说,首先抢答道:“这有何难!那妖物只是一个石头生就的。那日见它除能生那亮蛋外,并无什出奇之处。我们当是制成之物不可毁坏,早知如此害人,当时就拿剑把它斫碎了!我们现在就赶去,弄碎了它如何?”林璇接口道:“筠玉怎的这般性急?我们去时,洞内外都未见有烟光。那像玉赡的东西无声无气,不似活东西,知是妖物本身不是?我们弄碎一走了账,岂不给寨主惹下祸来?单世伯曾嘱你我沿途多立外功,既有此事,虽然上路心切,也说不得了。打算除它索性就晚一天走。依我想,那亮蛋中藏奇臭汁水,只能在黑暗中放出异彩,一见日月便无光华,分明邪污之物!我们何不将那两粒日月珠与那亮蛋同放在暗处一比?周世伯曾说此珠有辟邪之功,如果见珠不亮,必能克制怪物无疑。要是洞中除了玉赡另有一妖,非珠之力所能制的话,有这三口仙剑也决不难使其伏诛了。”

        筠玉点头称善,见众妇孺和头目人等尚遥遥站立静俟复命,汉语不通,也不知说的什么,正望着众人发呆,便叫蔡氏夫妻发令,只留下芹芹姑侄,将众等遣退,再命随侍山女撤了庭燎火架。先取出那两枝夜明卵一看,一紫一青两团鹅卵,大小的晶光奇辉幻彩,荧荧欲流,暗洞之中看去分外鲜明。金花娘道:“这样亮光,明晚不知要出现多少,我们俱亲见过。林。毛二位恩人前晚手持此物飞落场中,我们没有吓倒,便为此故。”

        筠玉闻言,也觉那晚之事做得幼稚,无怪山民不信,意欲解嘲,将夜明卵递与余独持着,旋将自己身旁所带那粒玄牦头上所得的日月珠取出,说道:“你们再看看我这个。”说罢将手一扬。万年至宝果然不同,洞中所得石卵虽亮,只是浮光闪闪,不甚强烈,这日月珠才一出手,便似一道奇亮无比的闪电晃了一下,立时满洞屋都是蓝光耀射,照得人眉鬓俱皆成翠色,晶芒万道,耀目难睁,那夜明卵顿如萤火之光,不堪与皓月争辉,光华锐敛,黯无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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