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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童已逃,心中奇怪,那响声又来得大怪,好似范围甚大,身子悬空,百忙中不及回看,只得运用真气把身略侧,能避则避,不能避,拼被打中也不妨事。不料那东西还没人飞得快,只在后背衣服上挂了一下,直似树枝拂身而过,一点不觉怎样,只带着大片沙土,闹得满头满脸连衣领之内都是。落地一看,那东西也在身后坠落,果是一株短树,抬头一看,正是小的一个顽童,在危崖之上悬身探头,抓着崖上沙土往下乱打。那地方壁立如削,相隔石亭已有四五丈远,离地更高,横里凸凹不平,大体壁立,也看不出怎么能过去,快更出奇。
铁牛自知地理不熟,崖壁虽能上去,看二童一上一下故意引逗,必还有所仗恃。一想下面这个比较好追,省得攀援崖壁,在人脚下,好些吃亏之处。但见上面这个一边抓着石土往下打,一边扮着鬼脸笑骂,实实气他不过,有心用暗器给他一下,又想对方年幼,家中大人善恶未定,随手拾起地上石土往上打去。
铁牛手法自是迅急,小的一个想也知道对头厉害,一见扬手,便把身子缩退回去,跟着便往危壁上援去。那崖壁离地两三丈以上,尽是藤草,小孩攀援其上,宛如一只壁虎,灵活已极,不时还抓起大把石土和小树之类往下打来,离地愈高,又善躲闪。铁牛身疲力乏,准头自差,又是由下打上,连打三次均未打中。如在平日,早就援壁往上追去,因见崖壁过于陡峭,自觉力乏,便舍难就易,忍着忿怒,仍朝大的一个追去。照脚程本可追上,这一耽延,对头已然走远,到了拐角那面,非但没把铁牛放在心上,仍扮鬼脸,探头回望。那田里操作的村民相隔颇远,也不知看见没有,竟无一人理会,气得铁牛咬牙切齿,暗骂:“小狗!我捉住你,叫你受用!”一面脚不沾尘,弩箭脱弦一般往前追去。那顽童见来势如此迅急,才觉不是易与,面上略现惊慌之色,往拐角那面缩身回去,相隔三十多丈,晃眼追到。
铁牛知道对头人小鬼大,到了拐角,转身一跃两丈,手攀崖角藤草,突出不意赶将过去。落地一看,对头正顺山坡往上飞驰,其行甚速。铁牛自是不舍,忙往上追。一个身轻腿快,功夫精纯,但经连日奔驰劳乏,成了强弩之末。一个功力虽然远逊,但也经遇高明传授,又是本山土著,爬山乃其惯技,地理更熟。加以看出来人厉害,不敢似前轻敌,一味翻山急驰,毫不停歇。于是两下扯直,相隔总在十余丈左右。
铁牛自练武下山以来,从未受人欺侮,占惯上风,时常以少胜多,艺高人胆大,怒火上攻,神志已昏,只顾迫敌,不肯罢休,全没计及力疲人困、孤身异地之险,一味猛追,晃眼追人半山腰峡谷之中。那峡谷两崖一倾一覆,犬牙相错,口外林木密茂,不近前直看不见入口,地势倾斜,直溜到底,约有三四十丈。右崖前突数十丈,似欲倾倒,往下压来。左崖后倾,与之正对,极似一座整山,忽被五丁神人斜着凿去一片,形势奇险,却正接着早晨刚升起的阳光,谷中寸草不生,石质光滑,阳光满布其中,宛如银色。
铁牛看出那谷长只里许,除中间一段地,广约四五亩,越往前越深,并无出路,知道对头慌不暇择,入了死地,心方一快。那顽童已如丸走坂,顺左斜飞溜到底,忽然反身立定,面带忧急,将手向上连摇,似教来人不要下去。铁牛自然不听,仍就飞驰而下。
那顽童似知逃已无路,神色反变从容了些,也不再逃,径指铁牛低声喝道:“此是我羊二叔静养地方,你这厮不知道么?晓事的快些出去,我兄弟也不再寻你的晦气,兔你送死,我也难受。”
铁牛本恨得牙痒,再听出语恐吓,话也没有听完,怒喝:“你这小狗可恶,管什羊二狗三!你有大人更好,我先教训你一顿再说。”声到人到,举手便抓。那顽童听他高声怒喝,一面飞身避过,口中还骂:“不知死活的黑狗!和你好说,偏不肯听。小爷豁出受罪,与你拼了!”说时语声仍低,似有顾忌。铁牛哪管这套,见对头身法矫健,避开自己的手一掌打来,有心给他先吃点苦,再行擒捉,左手一隔。那顽童功力本来不弱,这时虽知无心欺侮来人,遇上劲敌,哪想到来人功力比他家中大人并差不了多少,内家气功一运用,手和钢铁一般,怎禁得往?铁牛又不知对方惟恐事情被大人知道,又见敌人厉害,欲以全力一下将人打伤,用的是硬功手法大力铁砂掌,势猛力大,以刚对刚,功力即差。铁牛内功之刚,暗蓄弹力,顽童自然受伤不轻。
铁牛本心不想用杀手,也不知对方手骨已折,两手格处,方觉来手甚硬,连自手都被震痛,猛瞥顽童口中微微哼了一声,面色剧变,牙齿一咬,身形一晃,用连环飞腿猛踢过来,身法甚是迅急,方喝:“小狗,你作死么!”随说,随用千斤不倒身法就地一站,也不躲闪,等腿踢到上面时,双手一格。顽童知他手狠,上面原是虚招,赶急收势,紧跟着另一腿往下扫去,恰又中了道儿,吃铁牛运用内家真力往外微微一绷。那顽童手指骨已断折了两根,本已疼得吃不住劲,复仇心切,人又好胜,满拟用家传腿法拼命,不料又中了这一下,当时便震得倒退出去好几步,伤上加伤,手指痛彻心骨,忍不住“嗳呀”一声,往后翻倒,痛晕过去。
铁牛喝得一声:“小狗,叫你欺生!”正赶过去,待要擒住拷问来历底细,忽听脑后金刀劈风之声,忙即避开回看,正是那小的一个,满面急怒之容,由山坡上飞驰下来。
那打来的东西,噹噹连声,已自身侧飞过,滚落地上,一面那同样的暗器随着小顽童下来,如雪片一般飞到,看去银光闪闪,耀日生辉,而有小碟大小,形如飞钹,又薄又亮。
小顽童原因乃兄被人打伤,一时情急,将腰藏暗器取出,连珠打下,等人到地也自发完。
铁牛闪躲灵便,一下也未打中,因见那暗器似个三四寸大圆片,外边开口,锋利无比,从未见过,暗忖:“这小年纪,始而无故欺人,还可说是年幼无知。这类锋利无比杀人之物,随便就下毒手,父兄师长不是盗贼也非善良。”再又想到适才被戏侮情形,不由气往上升,方喝:“你这小狗也得吃点苦头!”忽听小顽童急喊:“二叔快来,表哥吃这黑狗贼打死了!”
铁牛哪知厉害,心还在想:“不先给这小狗吃点苦,万一大人出来赔话,如是个洗手人物,葛师祖交游大杂,再要提出一点渊源,他至多落一个家教不严。对方多不好只是个小孩,大人出来说上两句好话,也只得拉倒,这口恶气怎出?”边想边迎上去。
那小顽童却比先前大的机灵,并不和人硬对,先纵身一拳打到,铁牛仍用手臂去格时,小顽童竟不上当,把手收回,身落在地,往下微微一蹲,左手假作往肚腹打去。铁牛志在擒人,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见他收回右拳改用左掌打来,就势用手迎住往下一捞。不料对方仍是虚招,左手急掣回去,随着身子下蹲之势,猛伸右手,“叶底偷桃于,往小腹下抓来。铁牛才知他用意狠毒,看出自己身有内功不易受伤,想抓肾囊致命所在,心中有气,暗骂:“不知死的小孽种!”故作不防,等手进裆,猛一提气,跟着双膝一夹。
小顽童一爪抓向敌人裆中,方喜得计,忽觉敌人腹下空空,料知上当,赶忙缩手,已自无及,吃铁牛双膝夹住,疼痛已极,再也收不回去。情急之余,忙用左手照腹猛击,觉着敌人腹坚如铁,也不躲闪,情知不妙,方急喊得一声“二叔”。铁牛笑道:“你便把天王老子喊来,也须吃点苦去,还不与我跪下!”说时,双膝用力一紧,身子往后一拖,小顽童立觉右手五指宛如折断,奇痛彻骨,再吃一拖,由不得跪爬地上,愧忿不服。
强要挣起,铁牛又是一夹一拖,痛更连心,忍不住惨叫一声,头上直冒热汗,不敢再强,只得怒目相视,不再挣起。铁牛知这两下够他受用,便不再夹,只喝问道:“你这两个小狗叫什名字?你父兄师长和那姓羊的是谁?为何小小年纪如此胆大妄为,无故欺人?
可是你家大人有意纵容?一一实说,便可饶你。”
那小顽童本是瞪目怒视,咬牙切齿,听到未两句,面上忽转喜容。厉声答道:“我名邢典,被你打伤的是我表哥羊彪。我弟兄在山亭上练弹子,【创建和谐家园】鸟事!叫你让开,你偏不让。想拿弹子吓你走开,你就开口骂人,怎怪我弟兄欺你?如今我表哥被你打个半死,我虽被你制住,除非你把我杀死,只要有三寸气在,三五年后必定寻你报仇,就怕你没有那大胆子。我家大人更是有名有姓,说将出来吓破你南蛮子的狗胆。你敢放我起来,我就领你找他去。”
铁牛见那顽童,年只十二三岁,吃了这大的苦,仍有骨气,不肯输口,貌相又颇英悍,心生赏识,不由气便消去多半,笑道:“你家大人便是天神,我也会他一会,问他纵子行凶,家教不严之罪。我便放你,叫他们都来见我。”说时将腿一松。小顽童假作疼痛不支之状,蹲伏地上,仍不起立。铁牛本已心软,又听身侧大的一个【创建和谐家园】之声,猛想起适才手法稍重,那一个自从跌倒,这大一会才有声息,莫非真个痛昏过去?方悔处置太过,回脸去看,猛听小顽童喝道:“该死的黑蛮狗,你的追命煞神到了!”铁牛闻声回顾,并不见人,那小顽童却自地上飞身纵起,冷不防,一把沙子迎面打来,竟吃打了个满脸花,总算眼闭得快,没被打中。
铁牛素喜硬汉,又因自己手狠生悔,怒火早消,虽受暗算,并未受伤,又好气又好笑,未动真火,只故意怒喝道:“小狗胆真不小,再不把你大人找来,我要你的狗命!”
话刚出口,忽听身后有人接说道:“那个容易。”声方入耳,未及回顾,已吃来人连身带两臂紧紧束住,宛似上了一道铁箍,连运足全身力气挣了两挣,无奈疲乏太甚,以前全是虚火肝气壮着,怒火一消力便大减。对方又是高手,一毫也未挣动,反因过用浮力,两眼直冒金星,知道中人暗算,怒喝:“你是何人?有本事明斗,为何暗算!”
身后那人冷笑答道:“你仗着有点内功,欺负小孩,用杀手将他手指打断,几乎送命,以大凌小,先不要脸。我是谁,你少时自会知道,我也叫你尝尝暗算伤人的滋味,你如有本领,先把我这铁臂环破去,便和你明斗。你连这么浅的手法都破不掉,如何配和我斗?你反正不行,我也懒得多费手脚。你伤了我的人,自应还敬,且等到我洞中供出你的根由来历,自有处置。我在这里七八年,无人敢到我的峡中,又吹大气,你又大胆来此伤人,任说得天神下降也无用处,静候报应便了。”
铁牛生平第一次落在人手,又听说话刻毒,尤冤的是,自己内功已到上乘地步,敌人就强一些也极有限,一则突出不意受人暗算,又是困倦疲劳之下,连气带急,奋起神威,怒吼连声,又强挣了两三次,终无效果,只是晃了几晃。身后那人几乎被他跌倒,见铁牛已然被擒,仍自倔强猛挣不肯服输,不禁大怒,厉喝:“不知死活的蠢才!且叫你也尝个厉害!”说罢,猛然运足全力,乘着铁牛强挣之势,倏地双臂一紧,跟着喝声:
“去罢!”
二人功力虽差不了多少,但是一个精力弥满,上来先自得势,占了机先;一个是早就劳累疲困,又不合性刚好胜,情急之下,把这点余力全使出来,犹之乎将死的人回光返照,如何禁得起这么一勒一甩?当时胸臂背脊前后齐受重伤,气透不出,眼睛一黑,再吃猛力一挣,就此身受内伤,闭了气穴,昏死过去。过了好些时悠悠醒转,觉着周身疼痛,前后心又酸又痛,气提不起,难受已极,耳听身侧有人说道:“这一来,命算保住了。”昏迷中喘了口气,睁开双目一看,敌人不知何往,身子卧在人家卧室以内,铺陈十分温软,面前站定一个头带鹿皮道冠的瘦长道士,认得正是自己所寻的少室五云观主鹿冠道人。回忆前情宛如梦境,估量必是适才被敌人用内家重手法紧束受伤昏倒,被鹿冠道人走来撞见,救到此地,忙想挣起相见。不料四肢无力,身软如绵,竟是丝毫不能转动,才知身受内伤并非寻常,又惊又急,心中愤恨,方欲开口询问。鹿冠道人已忙摇手止住道:“你已身受内伤,但已回生,经我设法,仍可复原,只须静养,不可出声转动。你只闭目养神,听我慢慢说与你听,就知道了。”铁牛知道鹿冠道人飞剑法力俱不在秦岭三老以下,行辈又尊,料无虚语,心才略放,强平忿怒,把眼闭上。
只听鹿冠道人说道:“这里地名肠谷村,乃我旧友邢文源隐居之所。他有一至亲名叫羊允,也是我故人之子,独自一人住在肠谷尽头地穴之中。此人内家功夫极深,新近学了吐纳导引之术,日在洞中潜修,轻不出去。他有一侄羊彪,住村中邢家,与他表弟邢典一同习武。二子年才十三四岁,天性顽皮,又喜恃强逞能惹事,祖父叔伯屡戒不改。
今早二子同在山亭上练习连珠弹,恰值你无心经过。唤你避开,想是出口不逊,你未理他,因此生嫌,争斗起来。起初二子只当你一个寻常行路之人,欲抄村中小路前往少室诸峰,又看出你会武,自恃本领,有心激斗。后来羊彪看出你有内家轻身功夫,才知认错了人,遇见劲敌。他如逃往别处也好,休说他惯于翻山越岭,你当疲困之余,地理不熟,未必能够追上。就算追上,他一未成年的幼童,你还能把他怎样?偏是一时糊涂,以为他叔父羊允威名远震,自从隐退以来,外人不敢妄入肠谷一步,想借此把你吓退,不料你仍穷追入谷。他既恐丢人,又恐乃叔知他惹事受责,没奈何,用新学的硬功重手法打你。你想是受了二子欺侮,气忿不出,无意中用内家气功架隔。本心只想使他吃点苦,却不知他用力过猛,致将手指打断;情急拼命,你又用内功将他夹住。这时羊允已吃惊动,走了出来。虽知二子自惹的祸,一则忿你不留情,二则见二子一个重伤一个被迫跪地,只看出你的内外功俱是上乘,却不知你连日拼命急驰,精力已竭,冷不防上来便将你制住。你再强挣,勾动怒火,才用内家真力将你压柬重伤,甩跌地上。昏死以后,搜你身上,发现司空老友与我的信和天山竹令符,才知怒火头上没问清你的来历,误伤自己人,涛成大错。再把邢家父子找来,一同拷问二子经过真情,又是二子开头惹事,越觉愧对不安。无奈两强相遇,你又是把真力耗尽之后猛受重击,怎么也救不回来,正要派人往少室请我来此救治。我在观中,忽见娄公明门下新脱胎转世的灵猿雪娃跑来言说,公明叫它送你一程,它本和你师父同辈,因嫌你对它全无礼貌,又轻视它,心中不快。见你面有晦色,应在今早,有心想你吃点苦头,做戒下次,一入嵩山便自别去。到了路上,忽想起你是后辈,多不好应看你师面,如何与你一般见识?恐有失闪,重又返身追来。哪知走回大远,到慢了一步。他目力最强,能看出数百里外,心想你只能到我观中,就有晦色也不妨事,想查看你的行踪,如已到少室,它便不再追来。及至登高一望,正见你追赶羊彪入谷,心料不好,加急赶来,到时你刚受伤,后悔来晚了一步,已自无及。如是外人,也就下去动手,将你赶走了。雪娃灵警,见下面三个大人,倒有两个和秦岭三老相识,又听出是无心误伤,伤势甚重,再一背起颠顿,决无生理,稍微偷听出一点苗头,立往寻我。你彼时本是命如游丝,我如晚来片刻,十九不能存活。就便被邢、羊二人救转,但残废必不能免,一身好功夫也必化为乌有。幸而五行有救,雪娃求救得快,我闻信立即赶来,用千年首乌合配的灵丹,将你下巴摘下,灌服了三丸下去,先将根本护住,然后再用推拿之法,为你缓缓舒筋活血,与内服灵丹相应,将积滞住的淤血化开,再把道家纯阳真气缓缓度人腹内。为想使你日后能够复原如初,人工、法力、灵丹三者同时并用,直费了大半日工夫,才得把你救转。羊彪折断的手指也被我医好,大约三五日即可复原。他表兄弟二人已受父师重责,现在锁禁石洞之内,等你痊愈,还要向你赔罪。不过你此时命虽保住,如想复原,必须四十九日以后,此时如若用力行动固有大害,便多说话或是忧急烦恼也有大害。我知你自从在葛鹰门下出来,便随你师父和司空道友一起,所以后来不曾失脚,平日未免自恃任性,胆大心粗。过刚则折,理所当然,必然和你师父前在黄山受窘一样,受上一次教训始成大器。我听雪娃说,娄公明本心极期爱你,表面却故意坚拒,也是为此。便是这次,也因你面上晦气已交华盖,你又不照司空道友所说走法,知你前途必有灾难。既想使你遭些挫折,又心疼徒孙,并顾惜你师父体面,所以才命雪娃护送。如无性命之忧,便由你去,借此磨练你的锋芒,否则看事行事,暗中相助,等你挫败,再行出手。它带有公明一丸仙剑,怎么也保得你住,起初念你是它师侄,还拟询私,你偏又轻看了它。雪娃上次在秦岭兵解,公明也因到晚些时,事太急切,又不肯舍平日功行,只得投生小猿,仍须再转一劫,或就原身修炼,脱毛换胎,不能即转人身,也为天性刚强。好高嗜杀之故。你把它看做洞中小猿,自然生气,便照师命行事,以致阴错阳差,终于应了灾难。因你内伤甚重,虽仗灵丹之力,仍忌愤怒。适才见你将醒,主人已然避出,免你骤见仇人妄动真气。我看你的根骨秉赋虽还不如你师,却也难得,将来必有成就。今日之事,务须静气平心,从恕道上设想,多不好,终是两个无知幼童,你却身怀内家绝技,遇上这类事,如先寻他家大人理论,焉有这场凶险?即或为气所激,见对方太已可恶,至多将人擒到略加责打已足,如何连个名姓来历都不知晓,孤身异地,妄以内家重手法伤人?就算不是成心,对方大人如何知道?见自家子侄徒弟被外人寻上门来打伤,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焉能不情急还报?
实对你说!羊老二便是十年前名震川湘的大侠青羊子,性刚好胜,手头更辣,自从归隐此山,常有旧日仇家,一入肠谷便无生还。总算他还细心,见你甚好内家功夫,断气大易,觉着奇怪,搜检身上,发现书信,得知你由兰州金沙镇起身,数日之间奔驰了好几千里,料是过于劳乏,不曾歇息。他又是个行家,看出劲敌,上来便以全力猛下杀着,才致如此。如非有此师门渊源和那片竹令符,反正你已死去,无须结束,拖去一埋便自了账。如换旁人,知你是公明门下徒孙,见人难救,必定畏祸灭迹,你也难保。不过此时雪娃已自赶到,正在崖顶石隙往下偷看,身小灵巧,不易看出,就为人见,一只小猿嵩山常有,也无人留意,只一居心谋害。雪娃奉命护送,见你受人误伤,已是悔恨,再见对头意欲将错就错,如何能容?主人与公明又非深交至契,必将口中剑丸飞出。此剑乃列国时猿公故物之一,威力至大,那事情就难说了。幸而主人心地光明,一发觉你的来历,也不同将来是否因此结怨树敌,仍然百计求全。雪娃看出无有恶意,立即将我请来,才未两误。主人自觉惭愧,羊老二尤为不安,少时便要进来慰问。事出不知,各有情理,你那应办的事,我已命人代往,好在雷坛会期还早,必能赶上。听我相劝,双方释嫌修好。你在主人家中安心静养,半月以后,我再传你吐纳导引口诀。每日如法运用真气,愈后功夫只有加强,但在此养病期中,你就觉能行动,也不可走出十步以外,大小便均已闭住。我有灵丹,七日之内无须饮食,七日以后两便方通,若能起坐片刻,仍以安卧为宜。谨记我言,切勿自误。”
铁牛闻言自是感激,因不令言动,只得微微把首一点,示意遵命。鹿冠道人看出他面上忿急之容已消,知他听劝,笑道:“你心意我已知道,居然明白是非,不负我苦心相救一场。主人请进来吧。”门外立有三人,应声走进。当前是一身材高大、须发如银、长髯飘胸、满面红光、双瞳炯炯的老头。后随两人,一个身高八尺,仅比老头矮有半头,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另一个中等身高,形容枯瘦,青森森一张脸子,如同死人相似,却生着一对鹰眼,眸子发黄,精光外射,行家眼里一望而知是个内家高手,方料前听师长说过的青羊子必是此人无疑。那青脸瘦人已先赶进前来,朝铁牛举手慰问,致歉道:
“适才舍侄等该死,无故冒犯。我又不知老弟数千里长路飞驰,久疲力乏,只见内功高明,误认劲敌,以致铸成此大错,悔之无及。现蒙鹿冠师伯代向弟台解说,尚望宽容无知。只等尊体恢复,再率舍侄等负荆请罪吧。”
铁牛因鹿冠道人比自己要高两辈,又有救命之恩,多大的仇也须化解,又听说彼此皆有渊源,对方见子侄重伤情急,事出无知,本也难怪。除却悔恨自己不该改途,又得罪白猿,致有此厄难外,记仇之心已然去了十之【创建和谐家园】,闻言忍不住方想答话。鹿冠道人已忙止住道:“你不可开口,老二也不必再和他多说。都是自己人,他甚明白,万无忌恨之理。娄长老有我解说,也不至于见怪。倒是他还有一位师祖葛老偷儿,此人怪性护短,出乎情理。你虽不怕,见时多留点神才好。”
铁牛闻言,暗忖:“我虽看鹿冠道人面上不记你仇,我这葛师爷爷如知此事,却够你办的。”偷偷斜视,羊允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若不介意。鹿冠道人却把两道长眉皱了一皱,随指那老少二人道:“这是此村正主人我旧友邢文源和他令郎亚臣灵铜锏邢耀东,论起来都是你的长辈,且等愈后再行礼叙吧。”邢氏父子也走到炕前,由邢文源按了按脉,笑道:“多蒙道长妙手回春,否则娄长老见怪还在其次,这好质地就此葬送,又因力竭所致,并非本领不济,死得岂不冤枉?那两个小畜生真个该死,他们惹祸已非一回,前几次故意引人上门,还可说是本要寻我们晦气的仇敌,这回更是无中生有,故意闯祸,如不重加责罚,将来还不知要生出多大乱子呢!许多人都说我矫情,不传他武功,请看这等行为,如何能传?再要把我那几手学了去,益发无法无天,不到杀身不止。”
铁牛只管先前恨邢典、羊彪二童顽皮,这时愤怒已消,反觉二童机灵,资质甚好,心生喜爱,想起适才不合妄用真力撞折羊彪手指,又听主人加以重责,此时尚在禁闭之中,越发过意不去。无如死里得生不久,气太微弱,又禁言动,眼望诸人,只想不出用何法去解劝。鹿冠道人笑道:“惟其你和令郎不肯传授,他二人心高好胜,又喜此道,资质更好,见祖父不肯传授,只得就着平日所见所闻,自己虚拟练习,功力高下难于考究。知道此山邻近少林,外省武家慕名求学者时有往来,羊老二仇家又多,便想借以试手。你父子如若尽心传授指点,我看他二人用功甚勤,不特无暇出门惹事。并且日受训海,连气质也要好些,等到发成长大,已知利害轻重,怎会生事呢?”
邢耀东闻言,只望着老父,无什表示。邢文源似仍固执成见,认定两小不堪造就,频频摇首,叹息不已。羊允更是沉默,自向铁牛道歉以后,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鹿冠道人也未再提此事,只说病人必须安静,除由邢文源命一妥实下人在房照料外,余均出去。
行时又向铁牛叮嘱了几句,方始走出。铁牛知道关系一生成败安危,忧急愤怒,适以伤身,于事无补,仗着灵丹之力,不用饮食,两便已通,无须行动,只安卧重茵之上,闭目静养。鹿冠道人每日看望一次,主人更是殷勤,早晚三次,把守侍人唤出探询病状,偶然也进房看望。
铁牛见这四人头三四天进房慰看,口头上虽说得好,只鹿冠道人神色从容,三个主人俱似心中有事,强打精神,毫不自然,意思亦极关切。因禁杂念,虽觉有异,也未在心。直到第五日早晨,正觉心头烦胀,口渴思饮,猛瞥门帘微动,有一小白影子一闪,似是灵猿雪娃,方想他怎会来此。又隔一会,便见鹿冠道人和邢、羊三人与灵猿一同走进。鹿冠道人手中拿着一个小玉瓶,先到炕上看了看,又按了按脉,喜道:“想不到你秉内家气功竟有如此之强,今已完全脱去险境,便没有这大白山寇公遐所赐芝房灵液也不妨事,不过多受几日活罪罢了。”邢、羊三人闻言立现喜容。铁牛才知道那日仅仗药力暂保残生,并未脱出危险,主人连日心事,仍是为了自己。鹿冠道人随命张口,把玉瓶对口倒下。铁牛立觉一股甘液直灌入喉,满口甘芳,凉沁心脾,烦渴胀闷全都消失净尽,精神也健旺了好些,忍不住说了句:“多谢师爷救命之恩。”
鹿冠道人道:“你连日端的险极,只仗灵丹保住心脉,一息未断而已。幸你能谨守我的良言,释躁平气,才得渐渐好转,今日居然生了新血,伤处也渐长复。你雪师叔为你受伤,是它忿你无礼,大意所致,不敢去向你师祖求说,只得赶往太白山积翠崖,欲向你二师爷寇公逻求取千年灵芝所孕灵液,偏值他外出未归,到处寻找,后遇祖存周,才知公遇现在三原访友,连忙赶去求告,要了灵符手谕,再往大白,与守洞门人看了,这才撤去后洞地穴禁制,将公逻配制的灵芝房灵液取了些来。恰好你已有了转机,再经我用心医治,大约不等四十九日期满,便可痊愈了。”说时,忽有人来,将邢耀东唤出,一会回来,言说五云观道童耕云,引了一个少年来见鹿冠道长,名叫江明,乃黄山萧隐君打发来的。
鹿冠道人笑道:“我已命人往黄山与陶道友送信,算计昨日刚到,怎今日便有人来?
莫非陶道友已然前知了么?此非外人,可去陪他进来。”邢耀东随又走出。邢文源道:
“陶老先生自从化名萧隐君移居黄山以后,这多年来我还未和他见过。这江明可就是所救前明宗室,他的得意【创建和谐家园】么?”鹿冠道人点头应是。跟着江明随了邢耀东走进房来,向在座诸人分别礼叙。铁牛受伤的事已听观中童道说起,过去慰勉了几句,问完当日病象,得知脱险,行即就痊,心情一慰。
鹿冠道人一问来意,才知乃师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曜,日前因听好友简洁来说:
“昔年三次峨眉斗剑漏网的几个异派中余孽,自从潜伏滇边诸深山中,匿迹销声已久。
近年徒党日众,意欲死灰复燃,重整旧日教宗,又在蠢动。新近更与甘、新各地一干旁门左道勾结。知道峨眉、青城诸正派中首要人物虽然多年仙去,但各有衣钵传人,声威依旧,西南诸省决不容其为恶横行,想起南北天山地介僻远,无人注目,打算就势移往西北边省,等今年开山传道以后,借游览山水、访友为由,与甘、新诸恶会合,冷不防先占定塔平湖,杀死周氏父子全家,把当地作为根基,再寻狄梁公叔侄晦气,径在西北诸省创立教宗。别的不怕,所防者这类妖人卑鄙【创建和谐家园】,就许由甘、新诸邪恶的引进,与敌党通气勾结。敌党气运方隆,人力难与天争,塔平湖居民何止千家,不是前朝遗民忠义之后和明室孤裔,便是这班人的亲属门人。上次敌党大闹塔平湖,如非川东五老和梁公叔侄、马玄子等老友各以全力相助,几乎惹出一场大乱子。事后这类妖人东集西聚,想与我辈作对,党徒布满,是非群生。这等人可恶已极,有我们在,就说无妨,到底惹厌,井还永留隐患。为此赶到江甫寻陶、吕诸人,乘着司空晓星、黑摩勒西游未归,先期赶往甘、新两省,预为之备,等众妖邪一到,立即下手,先发制人。”并说:“峨眉、青城两派早已得信,到时也有高明人前来。”陶元曜闻言,因敌人多势盛,颇有能者,自己久别狄、马诸老友,也欲往访。本定今天动身,在滇南诸妖人快起身时赶往。次日下午简洁出游,又忽遇一旧友,谈起西北诸邪恶近与敌人勾结日密,不是碍着狄、马、五老诸人,早已对塔平湖下手。内中有一贼道士常明元,乃甘抚福厚亲信,更是好恶,为双方拉拢最力。简洁回到始信峰,与陶元曜重又熟计,觉着事机已迫,不可再缓。陶元曜随命爱徒申林、江明,一去金天观,雷坛大会的前一月,在北天山穿云顶狄梁公家中聚齐。不料远在万里的司空、狄、马诸人也有此心,并已派人前往秦岭、嵩洛、江南各地遍约能手,信使已在途中,两下正是不谋而合。江明行时,鹿冠道人转派送信的人,因是先往两浙寻访南明老人和丐仙吕暄等人,未后方去黄山始信峰见陶元曜,故此不曾相遇。本拟在这里见过鹿冠道人,便去秦岭与三老送信。鹿冠道人说:“三老已知此事,你无须再往,或回黄山,或先往青海,或在此小住月余,随我带同铁牛起身,赶往均可。”
江明久随师长在山,静极思动,青海又有好友黑摩勒在彼,恨不能当时便与飞去,闻言笑答:“【创建和谐家园】先行也好。”鹿冠道人含笑点头。邢、羊三人久闻江明是前辈剑仙陶元曜的衣钵传人,在江南一带与黑摩勒齐名,见他气宇安详,词色谦和,一点不露芒角,心中赞佩。羊允更是诚心结纳,再四挽留。江明住了三日,去心如箭,告辞了好几次,众人只得任他走去。铁牛的伤势,自江明走后逐渐痊可,说话和在室中稍微起坐行动已自无碍,鹿冠道人也改作了三日一往探看。羊允恐他烦闷,每日必来闲谈,两下越来越投机,反倒打成了相识。
光阴易过,一晃二十多天,鹿冠道人所派的人已自江南各地回转,所说均与江明大约相同,人都请到,有的已然起身先行,铁牛偷偷试一运用气功,直和好人一样,并还觉着加了真力,几次要想出门走动,俱吃邢、羊三人再三劝阻,说:“伤处新近复原,不宜劳动,何苦一时性急,留下未来隐患?”铁牛强不过主人好意,只得罢了。又过了几天,一算日期,已快一月。鹿冠道人自从未一次看望走后,已有六日未来,闷坐房中实是难耐,心中执意要往五云观登门叩谢。邢、羊三人俱是内行,连日来看出铁牛伤势实已康复还原,鹿冠道人那日走时,也曾说:“人己全好,再养数日气力还要增长。”
想不到好得这般快法,估量无碍,由他散散心也好,便由羊允陪了同往少室五云观去。
羊彪、邢典两小弟兄本是禁闭在肠谷石穴之中,经铁牛日前再三求情劝说,才放出来,并令负荆请罪。两小知道铁牛不是常人,自己又爱习武,放出以后,每日守在铁牛房中,不时讨教,轻易不肯走开。铁牛见两小都生得一副好资质,人更聪明坚毅,任什功夫,一教即会,决不畏难,还有恒心,也甚喜爱,乐于指点。邢、羊三人本因两小顽皮,时常恃着天生强力和偷学来的武功在外惹事,性情又烈,恐异日长大闯祸。羊允吃磨不过,偶然还加以指点,乃祖乃父却认定两小顽劣,不肯传授。这时因鹿冠道人力说:
“天生美质,只宜诱之人正,传授无妨,暴弃可惜。”也就听之。
铁牛为人忠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虽只十多天的传授,两小竟学会了好些门道,对于铁牛十分感恋,屡欲拜师。铁牛道:“并非是我不肯,一则你两个虽然年小,算起来却是平辈,这还无关紧要。最难办是我那两位师爷俱不轻易收徒,一位还好说话,那位娄老师祖性情古怪,如非家师收我在前,像我这等徒孙他决不要。就是现在他还不许我在他洞中停留,一见面便骂我蠢牛。我怎敢背了他老人家和师父随意收徒?你们羊二叔本领比我高,又住一起,请他传授多好。”
两小俱说:“二叔日常喜静,往往多少天不出一步,也不许人见,偶然高兴,也只潦草说上两句,还不许问,哪有师父这么好说话?全家老幼连同村人,全讨厌我两弟兄,我两个也气不过他们,所以越闹越凶。师父如若收我两个,祖、父二人一定愿意。真是执意不收,我两个早商量好,反正头是那日已然磕过,始终喊你师父,决不改口,无论上天下地,必定跟去。就当时被祖、父、二叔阻住。日后也必偷偷寻去,这家里是决不想再留了。”
铁牛吃两小磨得无法,知他们性刚,说得出必做得出,有心告知主人。但是邢、羊三人均对后辈严厉,如知此事定必重责,心中不忍,只得以好言力劝。许以将来由自己禀告两位师祖,得了允准再行收录,否则同辈和长一辈中比己胜强的人甚多,日后稍有机缘,也必为引进。并说:“此时你们年纪大小,羊彪更是独子孤儿,乃叔父终身不娶,江湖上恶人太多,我的行踪无定,难于寻到。你们出去,不是误入歧途,便是受人暗算,冒失远出决无好处。安心照我所传练习,再向二叔求教,候到年长,自有遇合,何必忙此一时?”两小闻言,互相看了一眼,未再深说。
这日铁牛去往少室五云观,两小事前得信,向铁牛求说,令带同往。铁牛面软,便向主人说了,准其同往。一行四人,便往少室峰后五云观中走去。到了观中,见着道童一问,说鹿冠道人日前由肠谷村回观,便接成都碧筠庵好友云鹤真人来书,约往一晤,次日便同大【创建和谐家园】朱陵入川走了。行时留话,说:“此行至少月余才回,铁牛如不耐久候,再在邢家养息数日,可去秦岭寻找娄公明等三老同行。”
铁牛一想,自己业已痊愈,今日前来,便是催问行期,如等回来再走,岂不大晚?
因羊允也欲随往青、甘等地一游,就便参加雷坛大会,便告以自己打算日内起身,去寻三老,同往青海,问去不去,羊允原想由鹿冠道人携带同飞青海,闻言知他心急,早想起身,决不肯等。自己将他误伤,听鹿冠道人口气,黑摩勒或不至于见怪,娄公明为人古怪,最喜护犊,何况本身师父陈山客又与公明多年失和,难保不借题发作为难。此行一半为了赴会,一半也是想借鹿冠道人情面,向此老和黑摩勒化解,以免将来遇上,使己难堪,躲还躲不及,如何寻上门去?便推有事,就不等鹿冠道人携带,也须随后起身。
铁牛一想,娄师祖本不喜欢自己,再带人同往,必无善遇,连自己都须见景生情,何况羊允,不去也好,便不再强劝。回到邢家告辞,主人自是挽留,又勉强住了三日。
那由嵩洛去往秦岭的来路山径,要绕无数大小山巅,中间还有十几处奇险,如大自山近顶一带,羊允俱未去过。铁牛来时全仗灵猿引导,因在黑夜云雾之中急驰,记忆不真,又以重伤新愈,元气初复,不敢过于耗费精力。日期还早,如顺驿路大道急驰,夜间尚可,这条路上绿林盗贼甚多,还有不少退隐田园的江湖上能手,如在日里轻身飞行,容易惊人耳目,对方就许认为故意卖弄,生出事来。虽然不怕,到底麻烦,加以这次被羊允误伤以后,又遇见邢氏父子,俱是内家能手,觉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艺无止境,无形中长了几分阅历,不似以前狂做。便拟前两条道路舍却,径照昔年随师黑摩勒,同往秦岭参拜师祖的道路走去。
这条路,只由嵩洛快到潼关,有一段须经驿路大道,入关不远便可抄入与驿路几于平行的一条山僻小径,等到华阴,入了华山再往前走,除却几处渡口而外,俱是人迹稀少的深山旷野,任跑多快也自无妨。路虽荒僻,但与官驿大道和城镇邻近,只往横侧面略一绕走,立可觅到食宿之处,连行粮也无须准备。反正不忙,乐得从容,也不限定每日早行夜宿,只不似来时那么亡命一般急赶。新愈之身,先试探着上路,头一天不令过劳,第二日再行加快,每日长长短短走个四五百里便住,稍觉心身劳倦,立上官路,往村镇中寻求食宿。这等走法,连同沿途绕越多走的路,至多约有四五日,便到秦岭尽头深山中的仙猿崖。那日灵猿引路不算,比起往日行路虽要晚到两三天,人却不致觉到劳乏,和在邢家养病差不多少。铁牛主意打定,无心中当着邢、羊老少诸人一说。
邢、羊三人连日本在苦口力劝,说他内伤极重,本无生理,虽仗灵药法力,侥幸回生,到底新愈不多几日,一生成败安危所关,此去长途跋涉,务须保重,大意不得。切忌上路以后觉着气体如常,便即恃强急驰。那伤处虽愈,新生脆弱,不似旧物,如若急驰多劳,用力稍猛,伤处禁不住剧烈震动,又复逆裂,或是暗中受伤当时未觉,立成终身之恨,纵然再服灵药,恐也难于补救。听铁牛如此说法,知被说动,存有戒心,极口赞同,力说:“这等走法妥当,能再走慢些更好。”铁牛笑道:“如再走慢,那还不如找匹快马,顺官驿大路赶去,一样晚到两天,路却近得多呢。”邢耀东便劝骑马去。铁牛嫌有马麻烦,人还要服侍它。邢家都是好马,弃去可惜,否则到了地头,不特没法带回,秦岭那条路先不好走,仙猿崖更进不去,何人照看?定为虎狼所食无疑。邢老也说:
“这条道路绿林人多,铁牛貌相神情最易引人注目,平日无妨,此时不宜多事,又须赶路,何必另生枝节?还是绕荒僻小路行走为是。”议定第四日早起送别。
当晚羊彪、邢典两小弟兄俱守在房里,不肯离开。邢、羊三人知道两小近日得了不少真传,铁牛内家功夫与己不同,别有独到之处,尤其黑摩勒私下传授的练气口诀,乃玄门中上乘防身功夫,前为羊允所伤,乃是巧机,并非真个不济,人又忠实热心,极爱两小,分别在即,巴不得孙儿、子、侄多学一点正经本领。不特未曾强行唤走,反倒借口明日人要上路,须早早安歇,略向两小嘱咐,不可在房中烦聒,速即归卧,晚饭后不久便自避开。
次早主人设席送别,两小不曾出来,一问随侍下人,言说两小深夜方始归卧,今早内宅使女传言,两小快天亮时忽说头痛,将使女唤起,要些热水吃了,说困得难受,已和客人叩头送别,言明今早不再送了。连日随客习技,熬了好几夜,实支不住,人又头痛,打算睡一个够,吩咐使女听其自起,不许惊动。铁牛也说两小用功甚勤,连日请益更多,昨晚谈到半夜,坚欲拜师。未奉师命,又是同辈,不敢妄允。两小似颇不快,后说连日熬夜缺睡,头痛欲眠,平日能熬,也能久睡,疲极卧倒,时常整日不起,明早恐起不来,先自拜别,睡眼朦胧,方自走去。邢文源和羊允近年俱习上纳静修之术,如非陪客,彼此又复投机,平日连家人亲族都难相见。邢耀东妻已早故,长子远出未归,自己掌着极大一片家业,洛阳又有许多店铺,日常事忙,偶然省亲回家,前日本就要走,因铁牛不日起身,才多留了两日,准备主客当日早起,一同上路。两小虽是表兄弟,情逾同胞,食宿俱在一家,居室恰与长媳所居同院。平日顽皮,祖父年老喜静,无心教管,本人又不常在家,幼子幼孙到底钟爱放纵已惯,这类晏起的事常有,忙于随客起身,笑骂了句:“不知体数的蠢材!”也没有命人唤起。
铁牛昨晚见两小兴高采烈,互相力劝:“鹿冠师爷曾说,师父这伤厉害,那伤口新好,薄得像一层纸,稍微劳动便自破裂,不易再好,所以爷爷、二叔再三相劝。师父到了路上,千万走慢一些。”又再三盘问途中有什难行险峻之路,一味关切,转不似往日依恋惜别情景。铁牛以为两小天真至诚,心中喜爱,倒也不厌烦,稍把途程里数、所往各地如何走法,一一随口答应。一直谈到深夜,两小问无可问,重又求说拜师之事。铁牛仍以空言搪塞。两小略微寻思片刻,忽说头痛欲眠,拜辞归卧。铁牛毫未在意,只暗笑二人情分深厚,形影不离,好得连头痛都是一起,无怪一个受伤,一个便要拼命,如非好多碍难,这等好徒弟却也收得。早起见两小果然未起,心还不舍,只没好意思唤出话别,匆匆吃完早饭,便和邢耀东别了主人上路,到了洛阳分手。因邢、羊老少诸人,苦口力劝,想起此次委实死里逃生,又是愈后初走长路,只管觉出一切如常,体力只有加旺,终是不敢冒失,比起原定走法又减慢了些,第一日连潼关也未走到便自觅店歇息。
事有凑巧,邢氏父于虽隐嵩山,祖籍扬州,饮【创建和谐家园】细,待客又丰,铁牛住这些日,从未吃过粗糙食物。当日投宿较晚,本就腹饥,见店中卖有牛肉泡馍、新烙的锅饼,日餍粱肉,久已不尝此味,觉着新鲜,不由多吃过饱,饭后口渴,天气炎热,又饮了些生冷水,半夜里忽然胸腹胀痛。不知道是吃得太多,脾胃不和,竞疑由赶路所致,先颇忧虑,一夜不曾好睡,次日起来,又把脚程放慢了些。等过潼关,解了回手觉着好些,心仍不放,暗忖:“晚到一二日无妨,旧伤迸裂却非儿戏。”仍就缓行。当晚行抵华山玉泉院左近,寻一村民家中住下。第三日走入山僻小径,因前行时有攀援纵跃,越发小心,走得更慢,一共走了好几天,才走入秦岭地界万山之中。前行路愈荒凉,只见山高路险,寂无人踪,白云绕山,绵亘如带。
铁牛暗忖:“日前胸腹胀痛,大约吃多之故。这几日来精神甚健,伤处料已无碍,难得午后这好天色,何妨走快一些试试?”正把脚步加急,向前飞驰,忽见前侧面山腰上似有两人影子一闪。铁牛走的原是昔年道路,记得这一带人烟甚稀,只前面山上红墙隐隐,似有一所庙字。过时,觉那庙孤立乱山深处,附近又无什山田,心中奇怪,终以赶路心急,未暇往探。这时路已赶了不少,早起一直未歇,口中正渴,何不前往讨点水喝,就便探看庙中人的来历?想到这里,便顺山脚往上走去。
山径曲折,路也整齐,似常有人往来。那庙深藏在那山腰密林之中,看似甚近,如循山径上去,须绕行三四里才能到达。铁牛只图近便,上才十多丈,估量庙在适现人影的树林之中,便不再顺山路绕行,径直施展轻身功夫往上走去,一会便到山腰树林外面。
遥望林中红墙隐现,比起昔年所见还要修整,心越奇怪,以为恶人匪盗必惧三老威名,不敢在此盘踞。一时大意,也忘了自己脚程太快,看路大近,地虽秦岭,相隔三老所居少说也有七八百里之遥,中间还有不少崇山峻岭阻隔,路又荒僻,常人足迹决所难到。
艺高人胆大,仍就飞身入林。到了庙前一看,那庙占地并不甚大,只是碧瓦红墙焕然一新,庙额是“五真观”,庙门虚掩。方要叩门入内,忽听身后嗖的一声,赶即纵身回顾,乃是一条滇西猛犬,身子驴一般大,张开血口钢牙,悄没声扑咬过来,如非闪躲灵速,差点险被夹头咬上。
铁牛虽觉那狗可恶,因想山中荒凉,养狗护庙也是常情,并未动怒。见狗才一落地,回身又复扑到,势急如风,猛恶已极。不愿无故残害,边躲边喊:“狗主人快些出来!”
喊了两声不见人出,狗也狂吠起来。隐闻虎啸之声起自庙后,心想虎来更难兼顾,狗再不知进退,就许为已所伤。未次等狗扑到,将身一闪,刚刚避过,不料狗甚心灵,几次不曾扑中,这次仅是虚势,见又扑空,身子凌空,一翻一折,改直为横,举爪回口便咬。
铁牛因久不听人应声,也有了气,顺手一推狗肩,挡开来势,同时身子往上一纵,就势一把抓着狗颈皮,一同往下压去。那狗本就愤极,益发狂怒,扬起后爪,往上便抓。
铁牛业已骑上狗背,满拟狗已制住,不曾防到左腿,竟被抓住。犹幸武功精纯,应变灵速,又知这类滇西猛犬爪牙犀利,往往蕴有奇毒,中人不死即狂,一觉爪到,忙一运气,两腿坚如铁石,未为所伤,可是衣裤已被撕裂了一大片,不由怒发,大喝:“不知死的孽畜!”一手用足神力,抓紧颈皮往下按去,一手正要打下,忽听有人大喝:“朋友住手!”跟着庙中走出一个中年道士。
铁牛本心不想伤害那狗,见主人出来,停手问道:“这等荒山,养这恶狗,防盗原可,如何听见人喊狗叫,好一会都不出来?要换常人,不咬死了么?我要不替你们想,它也早没命了,这是何苦?”随说人早纵向道人面前,那狗本在发威,待要就势进扑,那道人把手一摇,便自收势,怒目望着来人,往庙后跑去。铁牛笑道:“你这狗真教得好,我裤子却破了。”道人先未答言,正在上下打量铁牛,闻言问道:“尊客贵姓?这好武功,又是这副貌相,可是江湖上传言的江南小侠黑摩勒的【创建和谐家园】铁牛么?”铁牛见道人似个道家,荒山道士竟知自己来历,料是一个与江湖上通声气的人物。虽觉看人时目光不定,不像好人,但对方已然道破,不能不认,便问:“道友法号?如何知我师徒来历?”道人闻言笑道:“我果然不曾料错。贫道王清虚,请至里面再谈吧。”说罢便往里让。铁牛从未听说过王清虚这人,因主人神情透着十分和气亲切,以为总有渊源,便同走进。
王清虚将铁牛让至头层偏殿里间云房之中落座,立有一道童献上茶水。铁牛二次请问怎会认识自己,王清虚道:“我们不是外人,说来话长,远道跋涉,想必口渴,且请少坐,喝杯清茶,贫道把详情一说就知道了。”铁牛性急,又值口渴,见茶色清碧,香喷喷的,不冷不热正好上口,举杯一饮而尽,道童又给斟了。铁牛又随手端起喝了第二杯,入口方觉出茶味清香之中微带着一点青草气,忽听道人问道童道:“花儿锁起来了么?它今天碰了钉子,没吃着人,留神它和上次一样,又犯野性呢。”道童看了铁牛一眼,答说:“尤师兄现在赶到后面去上锁呢,像今天的事,它还是头一次,和对头闹了一阵,没有吃到人,反被对头制住。不比上次,刚扑过去便吃师兄唤住,没有触怒,哪得不犯性子?你没见它走时,周身的毛都立起来了么?不但防它往远处去寻人出气,还得留神这一个让它嚼吃了去,落个美中不足呢。”
铁牛先听道童说恶狗竟常吃人,已觉主人不似善良,又见道童口里说话,不住斜视自己,王清虚也改恭为倨,只和道童说话,直不似有客在座,口角还微带狞笑。话未听完,忽觉有些头昏,因那茶色茶香均无可疑之处,在江湖上奔走多年,又从未上过人当,心虽生疑,还未想到上人圈套。只见对方词色越来越不对,未几句话分明说的是自己,正待喝问,猛觉全身发木,手足全都失了效用,不能动转,连口也张不开,和梦餍一样,只两眼还在睁着,耳也能听,人却僵座椅上,心中大惊,知道上当,已自无及。
随见道人转面冷笑道:“适在林前,便见你这黑贼奔丧似地急跑,心中一动,猜是对头经过。正设法抢向前面拦住看个仔细,不料你竟是我们正在到处搜寻不见的仇人。
我师父为了你师徒,昨日才往兰州赶去,万想不到你会自上门送死。你师徒久在江南横行,专与我们同道朋友作对,目中无人已惯,仇家太多。不说量你也不知道,我师父便是昔年太湖青阳港三宝真人,黑贼想也久闻大名,和你师徒虽没对面交谈,但我师兄张少陵却死在你师父小黑贼手内。彼时我师父刚离开大湖来此修炼,事隔十余年,久欲寻你师小黑贼报仇,未得其便。上月我师父的好友风火神猴封启旺来,说他在金沙镇无意中中了你师徒暗算,受尽【创建和谐家园】,并说你比小黑贼远要阴损狠毒,赶尽杀绝。他因先在黑暗中没有看出仇人面貌,事后问友人,才知道小黑贼只你一个孽徒,跟着便与小黑贼相遇,已然订约雷坛大会再决胜负。后又访查出你已回了江南,料是马震老贼知道自己不是郅老天王对手,命你回南约请同党,不久必还回转。约了好些朋友,四处搜寻堵截,非将你擒到,加倍还报,然后碎尸万段,不能解恨。一个多月以来,那封老前辈算计你要由这一带经过,同了七八位朋友住在这里,连我师徒多人,每日正分这几条必由之路等候,一面命人远出,到陕西、河南等地查访,一直无人见到。只说你这黑贼会飞,因雷坛大会期近,算计你要回头,惟恐错过,气得封老前辈又往回赶,准备先往马震老贼家中探看你回也未。如仍未在,便率人往青海等地要道上相机守候,一面仍请我师徒代为留意。他走半月,前日才听人说,江南一伙老贼为想暗算滇边诸位仙师,已然结伴入川。你们俱通声气,必早得信。我师父料你不是中途折转,便顺着褒斜栈道入川,向诸老贼求援,这里决等不上,兰州又有人来催请,昨日方走,今日你便人网。你来到庙外时,我还拿不大准,想叫花儿将你扑倒再行拷问。后见你居然会点手脚,面貌又黑,姑且唤住一问,果然有这巧事。封老前辈恨你入骨,就此杀死没那便宜,你大约还有七八天活命。你适才吃的茶内有驯龙草炼成的【创建和谐家园】,人服以后,通身绵软僵麻不能言动,如不用我本门解药,必须一个对时才能还原。何况你吃得又多,天大本领也无从施展。本来你死得还快两天,因我师父已去,追赶不上。师兄三人俱已随往兰州,庙中除了伙房,只我师兄弟四人,封老前辈又必须将你擒住献上方有重谢。我明天用滇狗驮了你走,此去兰州,少说也得十天才能赶到,不是可以多活些日么?休看你的功夫好,想脱我手直是做梦。第一,那狗厉害,人不能近;第二,我将你打成一个行李卷,人看不出,沿途荒凉,到处俱有我师徒朋友照应借住,不消住店,只消每日与你鼻孔里抹上点药就好了。
那边经架上白玉瓶内便是【创建和谐家园】,另一小瓷瓶内便是解药,近在咫尺,你只干看着急,能去动么?该万死的黑贼!休说到了兰州,便这路上就够你受的。道爷心好,也不犯再收拾你了。孤身一人,此地向无外人足迹,观中又养有猛大、神虎,俱通灵性,外人也进不来,直连派人看守都用不着。你已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想你以前怎么对付别人呢,静等报应吧。天已不早,道爷该往后面饮酒取乐去了。”说罢便和道童走出。
铁牛见仇人那等志得意满之状,肚皮几乎气破,瞪着一双怒眼,耳听仇人说完了一大套奚落之言,大方得连门也未关,便自从容走去。正自急怒交加,无可如何,忽听殿廊上又有一人跑来说道:“王师兄,那花儿今天有些异样,两耳立起,身上的毛根根倒竖,锁进铁栅以后,我刚转身,忽然乱迸乱窜,引得隔栅的虎也不住发威乱跳,狗虎对吼,莫是有什么事吧?”随听王清虚道:“你就爱大惊小怪!它今天到口的食没吃成,反受了欺,当然犯性,适在门外就这样,又不敢违背师父的口令,无处出气,向虎发威。
那虎自然不受,所以对吼,理它作甚。师父常说黑贼师徒永远二人同行,有时虽同有江明、童兴两个党羽,一则人在江南,这次未到兰州去。二则要在一起,决不落单,我们先前林外远望,分明只他一人。黑摩勒这小贼,又在青海、甘肃等地,有谁来救他,如有警兆,适才花儿早往外窜,不会重又进来了,你怕怎的?明早我便上路,今晚还不尽情快乐?”底下语声渐远,似和来人同往后殿,听不真切。那虎啸之声却又起自庙后,不时杂着猜猜犬吠。
铁牛身子和死了一般,休想言动分毫。天色是渐渐黄昏下来,荒山虎穴,身落仇手,眼望经架上现成解药,无法取用,预料仇人醉饱之后,一高兴,就许将自己打成行李卷押送起身。路上就是遇见诸位前辈师长,也不易看出,何况所经多是荒僻无人之区,十九未必能遇。越想越无生路,那大吠虎啸之声想吃仇人止住,已不再听见,全庙静悄悄的。正在怒火中烧,恨不如死,忽见门外人影一闪,方疑仇人要来摆布,跟着窜进一个小人影子。
里间本暗,天又人暮,铁牛连气带急,头昏眼花,眼睛里似要冒出火来,自料无幸,也未细看来人貌相。只觉那人步法轻急,到了身侧又复跑去,晃眼又同了一个小人进来,一个奔往经架前,伸手摸了摸,微听架上瓶响,跟着一同到了身侧。昏惘忿急中,觉着两小人一高一矮,各穿着一身短衣,腰间均带有兵刃,大的一个是把钢刀,已然出鞘,斜插背上,寒光闪闪,不似观中道童情景。心中一动,方欲凝神细观,见大的一个已将一手托向自己颈间,一手拖着腿腕,捧起人,横身走出。那庙门已吃人开放,两小人更不迟疑,往外飞跑。刚出庙门,又听庙后虎啸犬吠之声同时交作。小的一个忙即立改断后,穿过树林,径由那陡峻山坡上如飞往下驰去,情知来了救星。一会降到山下,恰值夜月初上,月光照处,仔细一看,那两小人竟是羊彪,邢典两表弟兄,不禁又惊又喜,暗忖:“两小天资气力虽然不差,毕竟功候还差得多。仇人又是昔年太湖有名恶道三宝真人郎修门下,自身不能转动,观中又有猛虎恶狗,如被追来,怎是对手?”一面暗赞两小胆勇忠诚,一面正代悬心。
两小到了山上,忽然改道绕到山脚,往来路一面退回,急驰了两三里,到一危崖前面停住。小的一个便从怀中掏出一物,口刚悄唤得一声“师父”,面色忽然遽变。铁牛见他手拿的正是那【创建和谐家园】瓶子,知是想取解药,黑暗匆迫之中将瓶取错,照此情势,非到明日下午不能回醒,方自优急。两小却似早有成算,邢典立拔羊彪背刀,向路旁竹林中砍了几根长短竹竿,解下腰带,将铁牛背腿套好,用根长的穿过去,一人一头挑起,再各持两根短竹,似走跷一般将身悬起,凌空支地而行,舍了来去两路,往斜刺里一条山谷中绕走过去。
铁牛知他们想避猛犬闻声追踪,心思虽灵,但这等儿戏走法怎能走快?谁知两小在家时,因祖父恐他们惹事,不肯传授,除向羊允强求着学了些软硬功去外,一面乘邢、羊三人练功或对敌时默记偷学,一面自出心裁,想了许多练功夫的法子。这持竹点地步虚而行,原来是所习花样之一,和连珠弹一样颇有功候,走起路来乘势急行,双竹点地,步隔又长,比起托起一人奔驰竟还快些,一会工夫便入谷十来里,到一隐僻崖洞之前,将人放下。羊彪随将铁牛的鞋脱下揣起,命邢典守护,仍用双竹点地往谷外走去。邢典随向铁牛一说经过。
原来两小立志拜铁牛为师,随同赴会。那晚先问明了里数途程,借着养伤为由,劝铁牛慢走,一面假作头痛归卧。到了内宅,把预先盗来的川资,连同衣包干粮一齐备就,假嘱使女不要叫醒,径由后窗跃出,不等铁牛上路,先往前赶。先还恐怕追赶不上,打算半途相见。等过华阴以后,觉着铁牛果未赶走,凭自己的脚程足可追上,心想近处相见许被送回,越晚见面越好。两小终日在山中飞驰,脚程本快,铁牛存有戒心又走得慢,一直尾随,不曾落后。有时两小不放心,反过了头,走向前去相待。一明一暗,铁牛走了多日也未察觉。
当天铁牛遇险以前,两小为觉腹饥,特意赶前数里觅地歇息饮食,停处正在那庙左侧高峰之上。因恐被铁牛发现,掩藏极妙,所以连铁牛和观中恶道俱未发现。两小吃完,眼望来路铁牛跑来,正想候他过去再行尾随,忽见铁牛舍了去路,往对山飞驰上去。两小不知上面有庙,路未走过,全凭跟得紧和相机忖度,一见改道,以为另有捷径,现应如此走法,惟恐走失,忙即赶去。这上下山一耽延,铁牛已和恶狗斗罢,到时恶狗已走,道人正在让客。
两小藏身林内窥伺,先本不知就里。邢典机智,瞥见道人让客时,背着铁牛冷笑,神情不善,心已生疑。待了一会未出,不敢冒失闯进,邢典便往庙后窥探,瞥见竹林内有两所铁栏牢,内关一虎一狗。另一道童正拿半截肉腿喂那恶狗,狗却不吃,一任两道童呼叱,只朝自己藏身这一面乱迸发威,磨牙猜猜,怒吠不已,声并不大,看去猛恶已极,跟着那虎也是怒啸相应,震得四山皆应,呼呼风起。这类滇西猛犬,去年曾有一个老镖客,是邢耀东的朋友,由滇西带回两条,路过嵩山肠谷村,便道往访,住了月余。
因羊允专能训练凶禽猛兽,拜托代为教练。那狗日常便锁在迎肠峡内。两小弟兄年幼贪玩,每天往看。羊允教练,深知此犬来历性情以及猛恶灵巧之处。邢典想起前见两狗,带将出去打猎,已能生裂虎豹等猛兽。临走前三日又出行猎,遇见大批青狼,不下四五十只,祖父要保护孙儿外孙,只两人两狗,将群狼杀戮殆尽,是时逃走了十多只,全被两狗追出老远咬死,拖回计算,狗杀的要占十之七八。两狗比这狗要小好些,”教练不到一月已有如此威力,尤其是那鼻子和两眼敏锐异常,生人气息,在三十丈以内立被闻出。如今搜寻人的踪迹,无论衣履,只取来让它闻上一闻,多远也能跟踪寻到,要死要活,是敌是友,全凭人意。这大一只恶狗,必更厉害得多,况又加上这只从未见过的吊睛大虎,此时咆哮,定是闻见生人气味无疑。但又挂念师父安危,想偷听出个就里,一面听,一面偷偷留神想好退路。果然道童生了疑心,朝林中跑来查看。
邢典本闪在一根尺许粗细的大松树后,先不知前面狗栅,贸然走近。此时如若害怕逃走,事便非糟不可,只为人小胆壮,又极灵警,觉出来路只是一片长墙,易被仇敌发现,仗着身材瘦小轻灵,遇变神情不乱,如何掩藏退避先有成算。见道童回顾,便知要来林中。松树高大,行列却稀,独于立处有两株并列,相隔尺许,便立原处不动,等两道童追来,再轻悄悄往侧一闪,便自让过。
道童原意林中多是参天排云的松树及光溜溜的竹,行列既稀,不过五七寸圆径,休说这里【创建和谐家园】,就有人来,见此有一虎一狗,又在发威之际,决不敢走近。虎狗同声怒啸,许还是为了那新上套的敌人之故,心虽这想,平日多疑,料定万一有人,不在庙墙拐角上窥伺,便吃虎狗吼啸惊走,做梦也没有想到,来的是个短小精悍的小孩。
邢典更鬼,见四无党羽,只他一人,还想暴起暗算,打倒拷问,不特不害怕,反倒矮着身子,借着竹竿隐蔽,跟在后面。眼看两下相隔只有丈许,正在盘算下手与否,猛瞥见沿庙墙路上,跑来一个年纪较小,约十六七岁的道童,老远便喊:“师兄,花儿锁好了么?那黑贼已吃了【创建和谐家园】,天大本事也没用了!王师兄还命伙房备酒,叫昨黑来那两个女把式唱给我们听呢。我在窗外,见黑贼瞪着一双狗眼,恨不能咬王师兄两口。无奈这药吃下去不过一个对时不能动,那解药瓶子就在他对面经架上,分明闻上一点就好,偏走不过去,只急着干生气,看着真有意思。”
先那年长的答道:“你倒会说,黑贼如能伸手走过,那解药也用不着了。狗已锁好,我见它叫得厉害,喂它肉也不吃,我疑心黑贼还有同党,正在这里找呢。”小道童又道:
“你老是犯疑心病,遇事绵缬。师父走了,把我们交给王师兄,他那驴日脾气多暴,你总要惹他打骂何苦?我们先在山上,明见黑贼一人急跑,哪有什么党羽?这条路除了自家人,外人常年难得遇见几个,只不是来寻我们,不问是否有意窥探,都便宜这老虎和狗打了牙祭。哪有这巧的事?分明还是花儿初次吃了人亏,气忿不出。竹林不能【创建和谐家园】,我沿路走来,休说是人,连个鬼的影子都未遇见,你这不是多余么?王师兄见你述未回去,大约嫌伙房菜做不好,想叫你制点下酒菜,正问你呢。我也防有别的,特意由庙前走来。我们快由后门进去吧,留神去晚了挨他一嘴巴。那黑贼此时已僵坐在头层左偏殿里间椅上,不用说别的,单饿这十多天的活罪就够他受的。”边说边由林中小径向当中后门走了进去。
邢典掩在二童身侧,竟未被发现,话却全听了去,才知师父果落敌手,人被迷倒,不比擒住,一放人便可动手,敌人估计至少也有六七个,又要救人又要动手,怎来得及?
略一寻思,不敢造次,忙即顺路退出。两小会合计议,羊彪功夫较好,智计稍差,后来还是邢典想好步骤,筹计出好几种应变救人方法。又去后殿窥探,见恶道同了三个半大道童,两个跑解女子,正在说笑饮酒作乐,因先见大道童尚在庙房做菜,恐万一去往前面撞上,只稍露形迹,人便难救,想等有人到前殿看过再行下手,迟不敢发。后又听恶道和跑解女子说那【创建和谐家园】妙处,解药形色相似,只瓶外贴有字条,一会大道童也来人席,纵饮方酣。看出对方自恃所居荒僻,向无人行,又当昏暮,益发大意,全未把所陷敌人放在心上,暗付:“业已守有半个时辰,并无人去前面,先若下手,人早救出,看神气敌人拿得甚稳,再不将人救出,吃他席散,将人打包藏向后殿,更是麻烦。”
两小人虽年幼,却有智勇,一切均有定算,下手十分敏捷,只不知药瓶原是两个,房中又黑,摸着一瓶拿了就走。等到地头,就月光一看,瓶上粘的字条竟是【创建和谐家园】,急切间无法救醒铁牛。敌人追来,不能动手,恐恶道纵犬追踪,故布疑阵,先照预定,退向来路,再把人用竹竿挑起,各持一双竹竿撑空而行,不令双足沾地。等走入谷中十里,料知无事,羊彪又将铁牛鞋袜脱下,仍用竹竿点地出谷,到了原去路,双手套上鞋袜,零零落落向前跑去,走几步,用手在地上按上两按,似这样走出去十来里,又向道旁歧径荒野中各走了一段,再绕道赶回。自己气息未被狗闻过,虽无妨害,仍防万一,到了谷口,回顾山上静悄悄的,知仇敌尚在后殿迷恋酒色,不曾惊觉。因不知解药所在,有心二次入庙探查盗取,又觉事太行险,谷中只邢典一人守护,就无敌人,虎狼蛇蟒也足为害,放心不下,只得仍取竹竿点地,凌空而驰。身方人谷,便听来路山上犬吠之声甚厉,赶即回跑,往返耽延足有个把时辰,估量敌人必往去路纵犬追踪,以为人已逃远,决想不到会在近处。听敌人口气,决非师父敌手,身边干粮充足,只守到明日下午黄昏人醒,便可报仇,好生欣喜。
铁牛已被移入崖洞之内,听邢典说完前事,再听羊彪一说经过,才知二人不特忠义强毅,并还智勇双全,计虑周详,举重若轻,不禁又是感激又是赞服。两小侧耳静听,犬吠之声已远,不时闻得虎啸,却在一定地方,知虎未放出,敌人果已中计往去路追赶,断定无碍。为恐师父烦闷,一面采些茂草铺在地上,将铁牛放倒,互争着说些笑话和平日听祖父外客所说的故事,又把恶道在庙中下流不堪,以及愚妄无知可笑可鄙之处,绘影绘声说将出来,归结仍是要铁牛收他们为徒,带往赴会。
铁牛见两小天真至诚,喜得心花怒放,竟忘身在困中,转以为乐,暗忖:“这么好的徒弟,于我又有救命之恩,师祖怪责,也不能辜负他们这番苦心。”苦于口张不开,只得以目示意。两小看出他已默许,益发高兴,互陪铁牛说笑,不觉到了深夜。虎啸早住,两小弟兄嫌洞中黑暗,恶狗久不闻声,料已不追。那峡谷正在那山的后面,上面虽要近些,但过不来,由下绕走有十多里,那狗无处寻人气味,决不会来,又在洞角边升起一堆柴火照亮。铁牛觉出不妥,不能开口,也就听之。
待到半夜,邢典偶然出洞查听,见四山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草木之声,大半轮明月甚是光耀,照得天青云白,山林清澈,夜景幽绝,忽然想起贼巢空虚,正好乘虚前往搜寻解药。深悔适才胆小,否则有这一会,药早盗来也未可知。回洞一说,羊彪却较慎重,说:“师父尚未复原,我们必须小心防备。你没听二叔说么?这类滇狗,主人心狠的多,喜把它练成哑口,灵警非常。我适所布疑阵,才十来里路,它到前面,气味一断必要回来。这点路程转瞬便可来往,敌人却去了多时。你听不出狗吠便当它走远,我想不会,也许早已回转,不是顺师父来路追索,便在附近穷搜。仗着这一带歧路甚多,我都给它留了脚印。那庙是贼道师徒老巢,最畏人知,何况逃走的又是一个极厉害的敌人,休说后患,单这责成就担不了。他见解药未被盗走,来人如比师父还强,早已下手连他们一齐除掉。既未出面,可知本领有限,人数也少,深夜荒山,带着一个不能行动的人,必跑不远,加上脚印忽断,更起疑心,一个不巧,出去撞上。贼道本领好似有限,无奈他们人多。那一虎一狗更是难敌。二叔教练两狗时你也曾见到有多厉害,比这狗还小得多呢。你还没走近,先被闻出生人气味,悄没声暗中走来,或是隐身伏伺,等到走近,冷不防蹿上身来,照颈一口岂非死数?先我两人冒险,那是无法。如今师父已然救出,身邻虎穴,人地生疏,就许危机密布,我们还不知道。好歹到了明朝再作计较。真要觉出不行,索性由你在此照看师父,我去仙猿崖见太师爷爷求救,也比冒险好些。”
邢典道:“仙猿崖离此多远,等赶回来,师父已早回醒了。”羊彪又说:“得意不可再往,敌人只能大意一时,既已发现,再去定必凶多吉少。那么灵性的恶狗,寻不见人味,仍往前呆进,断无此事。师父心中也必不许你去,不信你问。如许你去,眼便左看,不许必定瞪你两眼。”邢典便问师父:“我去可好?”铁牛自更不愿他犯险,连瞪了几眼。邢典不敢不听,心终不死,隔不一会又往洞外窥听。羊彪气不过,说道:“这里离谷口多远,静夜之中虎啸还能听出,别的声息怎能听出?适才犬吠,必是顺风,听去也极隐微。你真不嫌费事的话,我看此谷形势弯环,这洞离那山较近,月亮又好,你只能援到此崖顶上,许能望见那山的动静了。”
邢典闻言,果去洞外,往月光斜照的一面,施展从小练就的爬山本领,费了不少心力,居然由那高约【创建和谐家园】丈、上突中凹、险峻陡峭的危壁攀援上去,到顶略微喘息,走向近山那面,往来路下方一看。原来崖下是一条又宽又深的绝壑,只左面突出的一角遥向山下来路,上下相去虽有数十丈相隔,却只三数里,崖角底下尽是肢陀怪石,草树纵横,障碍甚多。这时月上天中,微微西斜,近崖角直到邻壑一带,俱被危崖阴影遮住,过了这一片树石杂乱的山地,方是环着对山的旷野,因为崖高,那庙又在半山坡上,月光照处看得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