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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吗?”
陆无昭的目光仍流连在那人像画上,“好看。”
“好看就行,嘿嘿。”沈芜笑道。
她终于看到自己掌心蹭上的红色颜料,低下头去搓。
只听他问:“为何要画你自己?”
“哦,昭昭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这只手吗?”沈芜轻描淡写道,“你不喜欢,我喜欢啊,你的手很好看,你不要,那就是我的了。”
陆无昭沉默了片刻,哑声问:“……你的?”
“是啊,我的,你的这只右手只是暂时长在你的胳膊上,但……它是我的,”沈芜抬起头,半眯着眼睛威胁道,“所以你就算再怎么不喜欢它,也不许伤害它,因为它现在是我的。”
沈芜不是没看到他手臂上的那些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痕,那些伤痕从四面八方开始,止于青色的紫色的脉搏。她庆幸他没有在脉搏上割下去,庆幸他一直等到了自己的到来。
陆无昭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突然觉得,沈芜若是叫他立刻去死,他都不会有片刻的迟疑。
沈芜一边用力搓着手掌上的颜料,一边说道:“我现在画上标记,它就是我的,我画了一个自己,就是时刻提醒你,你的手不归你支配,它就算曾经做过多么不好的事,现在也跟你没关系,你以后不用老是想着跟你没关系的东西。”
“而且你瞧瞧,我把自己画得这么美,你喜欢不喜欢?往后你再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你就看看这个,我相信,凭我的魅力,凭我的美貌,肯定能打败你心里那些噩梦的!”
沈芜对着空气挥了下拳头,得意地扬了下巴。
她就是对自己这般自信!
“不过有一点不好,就是容易褪色,这个画可能明日就被蹭掉了,不过那也没关系,蹭掉了你就来找我,我重新给你画。”
还能多几次与他见面的机会,不错。
“对了,下元节那日,空出时间来陪我去青明观吧?到时候若是褪色了,我再替你补。”
陆无昭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将右手小心地放了下去,左手轻轻抹掉她鼻子上的墨迹,低低应了她的话。
沈芜走后,陆无昭认真地盯着手腕上的小人看了半晌,唇角扬起笑容。
他觉得压在自己心头上的巨石终于被人搬开,束缚了他许多年的噩梦,好像越来越远,再也不会再来找他了。
……
沈芜回到将军府,沈琮志正郁郁寡欢地坐在她的房中喝茶。
“爹?你没去军营啊?”
沈琮志幽幽地看着她,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唉。”
沈芜心里装着事,没理会她爹的阴阳怪气。
沈琮志倒也不会真的对女儿和未来女婿有意见,他在家里向来没什么发言权。
一杯接一杯,拿茶当酒喝。
沈芜心不在焉地在沈琮志对面落座,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父女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对饮。
半晌,还是沈琮志先憋不住了,“女儿,你可是有何难事了?”
沈芜慢慢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爹手里的茶杯看。
看了会,她突然眼前一亮。
“阿爹,我是有事要说。”
“嗯?你说。”
沈芜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给屋内的奴婢们使了个眼色,芍药带着人都退了出去。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沈芜坐立难安,在座位上又抓耳挠腮了片刻,这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沈琮志的耐心一向很差,他觉得可能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然以沈芜的性子早就直言了,现在这么吊人胃口,肯定又是在做戏。
他不再问,拿起放在一旁的军中奏报,一边喝茶,一边专心看了起来。
沈芜从榻上跳了下去,跑到门口,将门拉开一道缝,看到芍药就守在门外,她说:“你们再往外走走,走远一点。”
直到确定了不可能隔墙有耳后,沈芜回来坐好。
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鼓起了勇气,语出惊人道:
“阿爹,您考虑不考虑,造个反?”
“噗!咳咳咳咳咳……”
茶水都喷在了奏报上。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后,沈琮志瞪直了眼睛。
醋海翻波、【合一】等着我把你赢回来!
造反??
他没听错吧?
沈琮志头一回对自己的女儿爆了粗口:
“你他娘的说什么胡话呢?!”
沈芜:“……”
沈芜也知道自己可能吓到了自己这个老实敦厚的老父亲, 她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没什么, 不然阿爹你当没听到就好了。”
沈琮志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沈芜看, 好半天他狰狞的表情都没下去。
“阿爹,你别这样看我啊, ”沈芜受不住阿爹的眼神,嘟囔道,“我就是瞧皇帝不顺眼, 所以一时间脑子发热了……”
她也不能将她的昭昭受过的苦逢人便讲,她不能对旁人说, 这才是叫她最憋屈的。
凭什么那个狗皇帝能安稳地坐在皇位上, 他一边折磨着陆无昭, 一边又用他做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芜咽不下这口气,她发誓,一定要帮陆无昭报仇。但她一个人的力量太弱小了,若是要推翻这个狗皇帝,势必要将他拉下马,不靠阿爹是不行的。
沈琮志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好端端的怎么就提出要造反的事,但他有一件事必须要与她讲清楚。
“闺女,战争中遭殃的永远是无辜的百姓。”
沈芜愣了一下, 嗯了一声。
这她的确考虑欠佳了。
沈琮志摸了摸头顶还未长好的毛, 叹道:“我们的陛下……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但他于我们这个社稷来说, 还算是个称职的皇帝, 若是为了你的喜好和偏爱,便将万千百姓置于战火和动乱中,闺女,这不行。”
沈芜垂下了眼睛,轻轻地又嗯了一声。
沈琮志烦躁地抓头,他从来都是对沈芜的要求有求必应,但这一回,是真不行。
若是陆培承真的是个暴君、是个昏君,他当真做了有损百姓的事,那他可以起兵造反,但陆培承他确实能算个好皇帝。
勤勉政事,内政修明,任人唯贤。
沈琮志并不知道皇帝是出于什么目的做的这些事,但他确实做好了,是个合格的君主。若只看表面,百姓安居乐业,边关安定,今年连各地的天灾都少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在后世的史书上,嘉宗皇帝的事迹评价也只好不坏,后人不清楚为何造一位明君的反,无法理解,只会给进犯者扣一个大逆不道的帽子。
后人对历史的了解是十分片面的,不管是私密的恩怨还是个人恶劣的品性,都会随着时间而掩埋起来,或是留存于野史中的只言片语。后人看到的是流于表面的东西,是这个人做了什么好事、什么坏事。
若是沈琮志在此时造反,师出无名,他沈家一家荣辱不值一提,但辅国军千万将士的劳苦都会付之一炬。
这是将士们拿血汗拿命换来的功劳,沈琮志不能对不起那些英勇无畏、忠义不屈的将士们。
在这个太平时代挑起战事,实在是不合天意的做法。
“闺女,爹这次真的不能帮你,你……唉……”沈琮志为自己的拒绝感到惭愧。
他这也是头一回拒绝沈芜,觉得有一点对不起她。
他抬眼,看到沈芜一直低着头,皱眉深思,心里咯噔一下。
小心翼翼地试探:“闺女啊,没生爹的气吧?”
沈芜没说话。
沈琮志紧张地继续抓头,正打算说,要不爹再想想,还未开口,便听沈芜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阿爹,我知道了,我不会牵连百姓。”沈芜平静又坚定地说道,“我就要他一个人的命。”
沈琮志:“……?”
他结巴了两声,“你还想要他的命??”
“嗯对,反正不搞死他不罢休。”沈芜放完狠话,走了。
沈琮志:“……”
那看来是有血海深仇了。他愁得又薅了一把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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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下元节的前一天,沈芜大张旗鼓地跑到了陵王府门前,将正要出门办事的陵王堵了个正着。
据目击者称,沈姑娘软磨硬泡,连哭带吓唬,软硬兼施,终于把黑着脸的陵王殿下劫走了。
据说沈芜本想把人带上自家的马车,但陵王的轮椅实在不方便乘坐别的轿子,沈芜掳不走人,于是自己进了陵王的马车。
陆培承通宵处理了奏折,正是疲累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忍俊不禁,“阿昭是何反应?”
赵曲如实答:“据探子称,王爷十分不情愿,几次看到他的手伸向鞭子,但都强行忍住了,只是脸色特别难看,像是要杀人。”
陆培承大笑道:“苦了朕的阿昭了,不过他是当真将朕的话记在了心上。”
“是,陵王殿下永远跟陛下一条心。”赵曲拍马屁道,“都是陛下您教导有方。”
“你这话说到点子上,阿昭小时候那个性子太软,不成样子,还是现在这样好。”
“您说的是。”
……
出了城,跟着陵王马车的人便离开了。
“奇怪,那狗皇帝为何出了城就不管你了?”沈芜放下轿帘,纳闷道。
“城外我有足够的人手护卫自己,自然也能发现跟着我的有皇兄的人,他知道我会不高兴,就不会跟了。”
陆无昭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她坐上来。
沈芜摇头,老老实实地坐在侧面,“那在城里盯着你就不怕你生气了吗?”
陆无昭淡淡扫了她一眼,收回了手,低头整理袖子,“在城里,人来人往,负责收集情报的人很多,我分不清哪些是盯着我的,哪些是盯着别人的,这会干扰我的判断,所以他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