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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她笑了一下,似乎在说,他没事。
沈芜的眼眶顿时热了。
被人指着鼻子骂,怎会没事呢?为何不骂回去?为何不将他绑起来打一顿?
谢家两兄弟皱着眉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没等他们觉出哪里不对,陆无昭便先低下了头。
楼里突然传来了一声东西摔碎的声音,而后又是陈程之在大吵大闹。
他喝了好多的酒,抱着楼梯栏杆不撒手,一边哭,一边骂。
谢卿昀走到门口,将门打开,那些辱骂像是疾风,一股脑都涌了进来。
“陆无昭,你不得好死!”
“你对不起朋友!对不起骨肉兄弟!卑鄙【创建和谐家园】的小人!你怎么还不唔唔……”
后头的话没再继续,谩骂声和诅咒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同行的友人劝解的声音。
门外的陆无昭听到了声音,才恍然发觉。
哦,今日是那人的忌日吧。
时日太久,险些忘了。
陆无昭走了,没有再抬头看任何人,他从容地划着轮椅,去他该去的地方。
但沈芜却看出了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转身走到谢脩禾的面前,“大哥,那个姓陈的和殿下到底有何恩怨纠葛?”
谢脩禾却摇了摇头。
“你不知?”
“我不知,我……我从未见过陈程之这般失态的时候。”
陈程之随了他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父亲,他一根筋,认死理,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执拗较真,素日里谢脩禾很欣赏对方的刚直,但……
但他没想到,这人恨起一个人也是这么偏执。
谢脩禾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恩怨,沈琮志自始至终都坐在位置上,脸色很难看。
咚的一声,酒坛被放到桌上。
三人朝他看去。
“沈叔!您全喝了?!”两坛酒,眨眼间就没了。
沈琮志默不作声,神色凝重。
沈芜很少见她阿爹这样落寞。
“爹?”
沈琮志摆了摆手。
谢脩禾不知道的事,他或许知道。
先帝在时,陈家出过一个陈妃,陈妃育有一子,排行第十。
十皇子和十一皇子的年龄相仿,关系很好,陈程之是十皇子的表哥,三人时常玩在一处。
陆无昭七岁那年,和十皇子去了行宫小住,在行宫的御花园里发生了意外。
几丈高的假山石上,十皇子从上头摔了下来,头朝下,当场毙命,就摔在了陈程之的面前。
陈程之抬头时,看到了十一皇子趴在假山上头,正往下看。陈程之说,当时陆无昭的眼神很冷漠,很麻木,很呆滞。
没有惊讶,没有惊慌,似乎对“意外”的来临早有准备。
陈程之认定了表弟是被陆无昭推下来的,但没有证据,且有很受宠爱的陆培承护着,不受宠的陈妃和陈家只能认同这是一次意外,查也没查,不了了之。
但宫里仍有风声在传,说那次意外后,十一皇子被罚戒尺,一个月手都拿不了筷子,还要闭门思过半年。
陈程之愈发相信,就是陆无昭把人推下去的。如果他没错,为何要被罚?
二人的梁子就此结下,一恨就是十多年。
但……这些都是猜测,除了陆无昭自己,谁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沈琮志将最后一口酒灌下,心里仍是堵得难受。
他不相信陆无昭会伤害别人,他虽不认得七岁的十一皇子,却认得十岁的小殿下,十岁的时候,小殿下还是那么柔软、那么可爱、那么聪慧的小少年。
嘭——!!
沈琮志随手扔了手中的空酒坛,擦擦嘴,站起身便往外走。
沈芜看着大步流星往外走的男人,惊道:“阿爹?你去哪?”
沈琮志不羁地扬眉,轻蔑一笑,长腿跨过满地碎片,周身邪气横生。
“嘴里不干不净,老子去教教那位陈公子怎么做个人。”
不信宿命、【一更】哪怕短暂,也总好过没有。
夜幕悄然降临。
离着将军府好远的地方, 隐约能听到有女子气急败坏的说话声。
阿棠和芍药带着几个随从靠近时,就听到沈芜在对着她们家大将军指指点点,毫不客气地数落着。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人打架?!”
“原本是我们占理的, 众目睽睽你把陈公子打了, 赶明儿还得带着赔礼去上陈家道歉!”
沈琮志通红着一张醉酒的脸,梗着脖子为自己辩驳:“那臭小子欠揍, 嘴里不干不净,出言不逊,我是替他爹教训他!”
“那你就把人揍得站不起来?!你不会趁着半夜给他套上麻袋拉到墙角悄无声息地打一顿吗?!”
“……”
“…………”
谢家兄弟俩沉默了, 沈琮志沉默了,正走到跟前的沈家家仆也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谢脩禾最先反应过来, “咳, 小芜妹妹, 别说了。”
沈芜别过脸不言语,她看着谢家兄弟俩一人架着阿爹一条胳膊,把他往家拖,脑子里回想起一个时辰前的画面。
当时在尽欢楼,沈琮志晃晃悠悠地往楼下走,故意迎着同样醉酒醉得不知东南西北的陈程之而去。
陈公子怀里的酒坛不知怎么的,刚碰上沈琮志的衣角,突然就炸了。
四分五裂、动静极大地炸了。
瓷片当即划破了沈琮志的衣裳,然后……沈琮志碰瓷成功, 赖上了人家。
再然后就是一场单方面的胖揍。
陈程之是个文弱书生, 虽会些简单的防身功夫,但也抵不住常年行军打仗的武将的拳头, 很快被揍得鼻青脸肿。
沈琮志用胳肢窝夹着陈程之的脑袋, 拳头不要钱似得往下挥。
“骂老子不得好死?敢骂老子的人还没出生呢!”
“这么不会说话, 老子帮你把嘴割下来?”
敢叫小殿下去死,你死了。
“哟呵你还敢瞪老子,是不是活腻了?”
就是这双眼珠瞪了小殿下是不是,我打!
众人七手八脚想将二人拉开,结果就跟死死黏在一起似的,拉架的谢卿昀头一次感觉到,原来以前主将揍他都是逗着玩,这才是动了真格。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沈琮志看着陈程之一脸鼻青脸肿,才满意地收了手,装模作样地抱着头喊疼,还作势要吐。
演戏演全套,他将一个毫无理智的醉鬼演绎得活灵活现。
沈芜不方便出面,一直提心吊胆地在门后看着,看到谢家兄弟把人架回来,一颗担忧的心才落回了实处。
好在沈琮志还知道找个由头,起码说起来,最初是陈家公子不小心“伤了”沈大将军,而后醉酒的大将军酒意上头,“不小心”被人给教训了。
好不容易把沈琮志扛回了他的房间,谢家兄弟俩也告辞了,沈芜叫家仆来伺候醉鬼更衣洗漱。
沈芜自己也累得够呛,先是见到陆无昭被人欺负,怒气上头,后又有自家阿爹聚众斗殴,担忧惊惧,出了不少冷汗。方才回来时,被风一吹,现在头有点疼,嗓子有点痒。
她了解自己的身子,知晓再不休息,恐怕又会生病,于是便先回去沐浴。
但她到底是放心不下阿爹的情况,收拾好自己,又回到了主院,才一进门,就听到了震天动地的哭嚎声。
声音凄厉、撕心裂肺,叫人听了都觉得惨。
沈芜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咬咬牙,迈步进门。
她看到她阿爹瘫坐在床榻下面,死死抱着要给他更衣的随从的手不撒。沈琮志见到沈芜来,鼻涕眼泪往随从的腿上蹭了蹭,哭得更大声。
“小殿下啊啊啊呜呜呜呜……”
沈芜:“……”
随从擦了擦汗,为难道:“老爷又喝了两坛酒……”
沈芜脸黑了。
随从赶紧解释,当时沈琮志沐浴完从浴桶里出来,光着身子,非要嚷嚷着喝,不喝不罢休,不喝【创建和谐家园】衣裳。
他还要裸着往外跑,嘴里念叨着去买酒。
几名身强体壮的护卫合力才将他制住,勉勉强强给他套上了衣裳,但也都大大小小受了点伤。
没办法,只能拿酒,毕竟沈琮志是统帅军队的主将,一般人很难能控制他,只能顺着来,要什么给什么。
然而借酒浇愁只能愁更愁,沈琮志郁闷地喝了两坛酒,酒后会将人的各种负面情绪都放大,他突然特别委屈。
于是有了眼前这一幕。
“小殿下不是那样的人呜呜呜呜他最可爱了呜呜呜……”
沈芜:“……”
头疼。
太丢人了,想把他扔出去。
她无奈地摆摆手,来了几个人帮忙把沈琮志的手松开,这回没用多大力气,男人自己松了手,他似乎知道眼前的女孩是十分重要的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再抵抗和挣扎。
沈琮志靠着榻沿,抱住了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