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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思政殿到宫门,确实有些远了。
这条路会经过怜芳宫,自然会先路过静熙宫。
经过静熙宫门口时,隐约听到了院子里有宫女在说话的声音。
陆无昭忍住了掀开帘子的冲动,闭上了眼睛。
一路顺利地被人送到了宫门口。
直到他被自家的护卫推上王府的马车,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真实存在。
思政殿,真是个叫人透不过气又恶心至极的地方。
有的时候,扮演一个人扮久了,当真会后怕、会担忧,自己究竟还是不是自己。
这样的日子,终究是过腻了。
若是没有遇上沈芜,那么他替陆培承往烽州走上一遭,死在那边,想想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他之所以能在这个令人厌恶的世界活下来,活了这么久,也只是觉得,普普通通的一条白绫、一把匕首,死的容易,太叫人不甘。
烽州是个好机会啊,帮灾民把粮款送到,再惩治些贪赃枉法的官员,若是被人暗杀,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死得其所,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只可惜,沈芜先一步跟他说,她不想嫁给太子。
既如此,他会帮她,他会继续苟延残喘。
陆无昭知道,这一趟从皇宫里出来,便再也不会给这牢笼里的人钳制他的机会了。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希望沈芜的愿望他可以帮她达成。
等帮她摆脱了太子、得偿所愿,到时候,他若是离开这个世界,也再无遗憾了。
马车渐渐驶离宫门,陆无昭懒洋洋地往后靠,他今日身上穿着的是沈芜那晚穿过的那件。
他还没舍得叫人洗。
身上属于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子的味道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但陆无昭依旧心情很好。
“殿下……今年……陛下没有为难您吗?”孟五坐在马车一角,见主子神色略有疲惫,担忧问道。
又是一年过去。
每年怜妃忌日,陵王都会回宫小住,这会是陵王身边的守卫最松懈的时候,也是他在宫里最久、最容易被绊住脚、最不容易被放走的时候。
每年皇帝都会找各种理由,要陆无昭留在宫里久住,这不仅是因为皇帝超乎常人、几乎病态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在作祟,也是因为要确定陆无昭是否变了心,皇帝需要时间来考验他。
“还好。”陆无昭面色淡淡。
今年的题倒是格外简单。
陆培承是个将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
他此生唯上心两件事,一是对所有物的掌控,二则是要维护他在旁人眼中的形象。
陆无昭是活在这世上的人中,最了解他的人。
皇帝问赈灾该派谁去,却不是真的在问,他并不真的希望陆无昭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他在试探,试探这个弟弟是否还乖巧。
若是乖巧听话,那么便会准许他离宫,若是真的从陆无昭的口中听到了一个人名,陆培承一定会觉得,弟弟不听话了,和旁人有了“过甚”的往来,他竟敢和旁人交好。
至于赈灾,也并非出自陆培承的真心,而是维护他仁德的名声的必要举措。
唯有朝廷派人,向受苦的百姓彰显陛下的仁德宽宏和威望,百姓才会对这位帝王俯首帖耳,朝臣也会称颂他,往后就算为君者有了什么不得体的事,众人也会下意识为其开脱。
陆无昭想,若是某件事牵扯到他,那么承受谩骂的一定是他,而不是嘉宗皇帝。
嘉宗皇帝只是过于宠爱自己的弟弟,他亦是被那个无法无天的弟弟所牵累了。
太子蠢就蠢在将自己的野心暴露了出来,这是陆培承最不能容忍的事。
太子是皇位的继承人,陆培承会好好栽培,但却绝对不允许太子脱离他的掌控。太子若要有自己的主张,那也得等陆培承死了才行。
“仁”是说说而已,是做给旁人看的,要以假乱真,做足表面功夫,这对于天下百姓来说,也算是好事一桩,毕竟百姓实打实地受到了眷顾。
尽管陆培承此人心思扭曲,但他做的事的确是惠民的举措。
这事,说敷衍,也不敷衍。
做是一定要做的,但派谁去,确实又无关紧要。办好了不一定有赏,办不好也不一定有罚,一切都只看皇帝的心情。
陆无昭对此没有任何的意见。
他的确部分赞同陆培承的想法,有些事需要做,不管内心多么不愿,都要做给旁人看。
他对天下苍生的命没什么怜惜之情,或许所谓的“怜惜”,早就在幼年时,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丧生于他掌心下时,就已经被陆培承消磨干净了。
只是偶尔不清醒时,难免有挣扎,那像是另一个他,被关在心里许久,只有在酒醉时才会跑出来的,满腔皆是无用的仁慈的“他”。
“他”总是用一道恼人的声音栓着他,叫他别越走越远。
直到今年,“他”消失不见,沈芜出现了。
陆无昭有时很厌恶这样冷血的自己,他想,若是沈芜听到他的心里话,不知会不会失望,不知会不会就此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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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熙宫那边,沈芜生了一场病。
褚灵姝在她耳边念念叨叨,说一定是陵王将病气过给她了,沈芜无奈,她没法反驳,毕竟以那两次他们二人的亲密程度来看,确实有很大可能是陆无昭传给她的。
褚灵姝见她还笑得出来,气得想拧她的耳朵,“还笑?这么高兴?这是你心上人的病,得了很开心啊?我怎么从前没发现你这么——”
沈芜捂住她的嘴,打断她,“别胡说,不是心上人。”
这话可不能乱传,太子那边还没解决呢。静熙宫又是隔墙有耳的,人多眼杂。
那两次她偷偷摸摸去怜芳宫没有露馅,已经很谢天谢地了,她觉得那事瞒得好,多半是陆无昭在暗中帮忙,保护了她,此时可不能再节外生枝给他添麻烦了。
眼下阿爹就要回来,她只要把自己的诉求告诉阿爹,再给太子制造点惊喜,让他沾上洗不掉的丑闻,她就自由了。
褚灵姝早就认定了沈芜对陵王情根深种,闻言一愣,“你别唬我,瞧你这神情,瞧你这荡漾的笑容,不是心上人??”
沈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都与你说了是恩人。不过也可以算作心上人吧,毕竟我心里确实没有旁的男子比他分量更重了,哦,除了我阿爹。”
褚灵姝有些无言。
这丫头怕是还没开窍吧。
怎会有人分不清是为了报恩还是因为喜欢呢?
这一脸春心荡漾又甜甜蜜蜜的样子,摆明了就是喜欢啊。
褚灵姝决定试探一下,“我听说陵王出宫了。”
沈芜微怔,“何时的事?”
她怎么不知道。
褚灵姝道:“嗯……前日吧?我记得前日白团在院子里乱跑,差点跑出宫门,当时外头有轿子经过,应当是陛下送陵王出宫的车驾。”
沈芜神色茫然,“他为何没差人……”
没差人告诉她。
不过想想也是,他那天明显是拒绝了她,就算出宫,肯定也不会特意告诉她一趟。毕竟她也不是他的什么人……
沈芜明白,可是心里仍有点难受。
“你说什么?”褚灵姝没听清。
沈芜摇摇头,突然想到什么,眉头一皱,“他病还没好呢,怎么能乱跑……”
“你就关心这个啊?不想问点别的?”
比如他何时再回来,比如他走的时候有无给她带话,比如太子前日来探病,陵王听说了没有,又是什么反应,怎么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对啊,他身子没好,昨儿又刚下了雨,你瞧我都病了,他好不容易退了烧,要是再反复了怎么办。”
沈芜越想越担心。
“你很担心他?”
“那是自然,他有头疼脑热的我都会担心。”
“那我病了呢?”
“你病了有宫人照料,有皇后娘娘的人关怀,用不到【创建和谐家园】心。”沈芜理直气壮道,“殿下身边无人伺候,我放心不下。”
褚灵姝心道这朋友真是白做了十年,她气得牙痒痒,给陵王又记上了一笔,她酸里酸气道:“你还说不喜欢他?你这话说出来都叫人笑话。”
堂堂王爷,身边还能没人管了?
皇帝就差把天下送给陵王了,能让他死了?
沈芜没办法解释,她总不能说皇帝和陵王之间的关系很复杂,或许有龃龉吧,她只能说:“哎呀,你不懂。”
褚灵姝气得险些升天。
“好,行,”褚灵姝不相信眼前竟是真的杵了根木头,刨根问底道,“你就没想过,你这么担心他,是出于别的原因?”
“你是说我喜欢他?”
“对。”
沈芜肯定道:“那不可能。”
她太过斩钉截铁,以至于褚灵姝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怎么不可能?”
沈芜认真道:“你那些话本我看过了,他要是死了,我不会寻死的,这样怎么能叫喜欢呢?”
褚灵姝:“……”
不是这么看标准的!
她有些无力,舔了舔唇,“倒也不一定非得死……”
“可你的话本全都是这么写的。”
全,都。
褚灵姝看着对方无辜的眼睛,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就好这口,自然看的皆是这类的故事啊……自然还是有别的故事,可是她不喜欢看,自然也就找不到啊。
“我只是不想看他难过,不想他再受苦受委屈,想以后都陪着他,不是喜欢他。”
就像前世魂体陪伴他的那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