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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终于说出了朕一直想听的话。”陆培承眼里露出了怀念,他欣慰地笑着,“比小时候可爱多了。”
冯贵妃指责陆无昭对自己的亲侄女痛下杀手,可她忘了,小七是阿昭的亲侄女,阿昭又何尝不是小七的亲叔叔?
怎的正着来便可以,反着来便不成了?没这个道理,天底下的杀戮就是有来有回,一来一往,很是公平。
只有懦夫才会对强者的凌虐大加指责,他们挣扎不过,反抗不能,便会将罪责都施加在强者身上,这不公平。
那一句“亲的岂不更好”,通过福喜的口,传到了陆培承的耳朵里,这是陆培承这些年听到的最顺耳的一句话。
他想,自己养的这只雀,终于长大了。
思政殿内有片刻的沉寂,陆培承面上带着笑,赵曲的心里却没什么底,君心莫测,他跟着陆培承三十年,熟悉他的脾气,却总是猜不出他下一句话是什么。
“赵曲啊,你看这鸟儿,它美不美?”
赵曲抬眼,看向书案上的金丝鸟笼。
原先毛发鲜艳的绿黄□□间的雀儿已被艳丽的红所染,变得愈发美丽而刺目,它双腿被一条重量很大的铁链紧缚,细弱的爪上布满伤痕,它安静地吊在笼子里,平静安详,唯有掉了满桌的羽毛诉说着它曾经带着绝望奋力挣扎过。
赵曲低声夸赞了一句,“美极了。”
陆培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温柔的嗓音徐徐说道:“却是傻得很,到最后一刻,还在妄想挣扎,畜生到底是畜生,永远不能理解弱者的反抗是徒劳无用的,真是愚不可及。若是它顺从着朕,结局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容。除了对着自己的继承人,陆培承对着陆无昭、对着朝臣、对着后宫的妃子,他总是不吝啬笑容的,他的面容还很年轻,只有眼角堆集了许多细纹,这是笑得太多的缘故。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变大,眼角堆积的褶子也越来越深,他愉悦的声音在略带血腥味的殿堂里响起:“还是朕的阿昭最好,变成了朕最喜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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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无昭将七公主带回了怜芳宫,他并未对七公主处以【创建和谐家园】,只是把人带到了一间看上去就好些年没人住过的房子里,把七公主和那具宫女的女尸安置在一处。
七公主被捆着手脚,绑在柱子上,她面前的房梁上吊着那个女尸。
陆无昭似乎心情不好,他命人将那宫女的脸清理干净,还给女尸绑好了头发,调整了一个悬挂的角度,让昏过去的七公主一睁眼就能和那宫女的眼睛对上视线,叫七公主牢记眼前这个宫女是因何而死。
七公主养尊处优惯了,是宫里的小霸王,她才十岁,哪里经受过这样的折磨,她只能就在反复的昏倒和苏醒中,绝望地哭嚎。
陆无昭嫌她吵闹,告诉她,这是怜妃自缢的那间屋子,她若是太吵,或许会引来这屋子原本主人的不满,七公主不敢再哀嚎。
沈芜受伤的第二日,赵曲姗姗来迟。他推开怜芳宫的大门时,院子里一片寂静,陆无昭坐在轮椅上,安静地坐在一棵即将枯萎的花树下,望着某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曲清了清嗓子,恭敬道:“殿下金安。”
陆无昭背对着他,毫无动静,像个死人。
赵曲早就习以为常,他在宫中三十载,算是看着陵王长大的。
陵王自小就是个古怪的人,不爱笑,似乎也不会哭,不喜欢和别人说话,不和旁人交朋友。
他时常望着一个地方出神,一坐便是一整日,没人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像个只会呼吸的漂亮瓷娃娃。
赵曲如往常一样耐心地多等了会,果然等到了男人开口,但他依旧没有转过身,似乎十分冷漠傲慢。
“皇兄有何事。”
赵曲道:“陛下说到底是血脉至亲,希望您手下留情,留七公主一条命。”
陆无昭沉默了会,低低应了声,“公公将人带走吧。”
赵曲“哎”了声,唤了几个小太监去抬人。
七公主被关了两天一夜,人已经快要疯了,她素来爱干净,可此时,她的裙摆上沾了一滩淡黄色的水渍,还有些骚臭的味道。
她双目失神,嘴里念念叨叨,显然神志不清。
赵曲只看了一眼,便淡然地挥了下手,叫人抬走了。
走了一批人,赵曲却还留在院里,“陛下知您此番受了委屈,他自责不已,但为人父,总不好冷眼旁观女儿受苦,可陛下又害怕与您兄弟间生了嫌隙,特让老奴问问,您可曾出了气?”
陆无昭的背脊微僵,没有言语。
赵曲拍了下手,打院子外头乌泱泱进来一行人,三个小太监押着一排罪奴,一个小太监提着一笼东西走了进来,笼子盖着麻布,不知道是些什么。
他看着陵王的背影,又道:“陛下怕您心中仍有不满,特送来赔礼,望殿下收下。”
陆无昭终于划着轮椅转身。
目光平静地在眼前一排跪伏在地上的人的头顶掠过。
赵曲慢慢垂下头,低声道:“这些皆是没犯过错的奴婢,还是干净的,不会脏了您的手。”
拎着笼子的小太监揭开盖子,赵曲道:“还有这些。”
陆无昭的瞳孔有一瞬间短暂的收缩,很快,他的眸中又恢复了冷淡和平静。
那笼子里是些动物幼崽,有小猫,有小狗,还有小兔子。
陆无昭一眼就看到了送给沈芜的那一只小白猫。
它应当是又走丢了,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沈芜若是发现它不见了,恐怕会很着急吧。
陆无昭藏在袖中的拳慢慢握紧,很快又无力地松开。
赵曲抬起头,见陆无昭并无半点排斥,脸上带了淡淡的微笑。
陆无昭透过赵曲那双泛着笑意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他突然想起,不知是哪年,那人曾经握着他瘦小的手,同他一起,掐死了一只才刚出生七日的鸟儿。
掌心是柔软的触感,手背却被人死死攥着,攥到他的骨头生疼,仿佛要被人攥碎。
伴着阴森的笑声,有恶鬼的声音在耳边轻喃:
“阿昭,感受到快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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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曲走后, 怜芳宫又恢复了平静。
陆无昭在原地坐了会,跪伏在院子里的那些“干净的罪奴”都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或许他们只是感到毫无希望了, 因此整整十人, 无一人朝他投来或是恐惧、或是哀求的目光。
陆无昭有些庆幸,若是那些人朝他投来求救的目光, 他们看到他毫无波动的眼睛,看到他并不会因此而心软,只怕会更加绝望。
放弃挣扎, 才是最正确、最聪明的选择。
就如他自己一样,早已不会再做无望的挣扎, 早已不会再抱有期盼, 不会再妄想着, 有朝一日能从这满目的泥泞中抽身。
院中唯一的声音,便是那些“灵魂纯净的动物幼崽”发出的呜咽声和奶气十足的悲鸣。
陆无昭的心如水般平淡,他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从那些“牲畜”上掠过,操纵着轮椅,慢慢靠近。
他上瘾了吗?陆无昭想,应该是没有的。
那些血腥味,每一次闻都叫他作呕。
陆培承想叫他在地狱里待着,那么就如他所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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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十个七窍流血的“罪奴”被抬出了怜芳宫, 他们的脸上并无痛苦, 睁着眼睛,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来收尸的宫人被看得脊背发凉, 用席子草草一卷, 扔在乱葬岗去了。
那几个幼崽也没逃过一劫,但尸体却没留下,留在怜芳宫外监视的人回禀陆培承说,夜里见到院里燃着火光,还闻到了烤肉味和酒香,陆培承笑了。
“是朕的疏忽,险些忘了,阿昭最喜爱烤肉吃了,他自己的王府中,就有专门做烤食的地方,朕还与他同食过。”陆培承面露可惜,“只是朕向来不食猫狗这样的东西,回头该问问阿昭味道如何。”
“陵王殿下……为何不用鞭子呢?”赵曲不解问道。
陆无昭的那条鞭子是十年前陆培承登基那年赏给他的,自赏赐那日起,陆无昭便随身携带,用作防身,那条鞭子好似御赐的尚方宝剑,除了皇帝本人,谁都可以打。
他向来喜欢用拿条鞭子【创建和谐家园】,可是这一批罪奴的身上,无一例外的,身上一条鞭伤都没有,那些人七窍流血,应是死于毒药。具体是什么毒药,没有一个太医去验证。
陆培承正在摆弄他的棋盘,准备研究一下新的棋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或许是阿昭在做新药的研制吧。”
他是个敦厚温和、宽宏仁慈的明君,亦是个疼爱弟弟的好兄长,弟弟不良于行,人生本就十分苦闷,平日唯有这么个小爱好,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是要有求必应,自然要护着他了。
“朝中若是有人说阿昭的坏话,记得敲打敲打。”陆培承笑着落下一子,“朕的好弟弟可不是那些人可以指摘的。”
“对了,叫守在怜芳宫的人撤回来吧,我的阿昭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赵曲低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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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芳宫怎么了?陵王怎么了?”
沈芜跑到褚灵姝的面前,神色焦急。
她专心在静熙宫里养病,自然是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就连小白团子不慎走丢,都被褚灵姝悄悄瞒了下来。
褚灵姝暗自找了两日皆是一无所获,本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和沈芜坦白道歉,今早上小白团子从殿门口被人塞进来,褚灵姝这才松了口气,将它走丢又回来的事告诉了沈芜。
眼下又出了一桩关于陵王的事,褚灵姝知道不能再瞒着她了。
褚灵姝叹了口气,拉着沈芜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坐下,别急,听我慢慢讲。”
她将三日前陆无昭大闹沈贵妃的浣笙宫、带走了七公主的事讲了出来。
“七公主人已经被接回去了,还活着,只是精神不太好,太医说是惊吓过度,需要养上一段时日。”
沈芜皱眉,“这是昨日的事?”
褚灵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沈芜深吸了口气,“今日又发生了什么?”
褚灵姝却是避而不答,轻声问道:“阿芜,你喜欢陵王吗?”
沈芜楞住了,好端端的,为何这么问她。喜欢吗?不知道。总之是不可能讨厌的。
她总听着褚灵姝给她念话本,讲故事里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她不懂,对陆无昭并没有那么热烈的感情,但也会因为他开心而心里舒畅,因为他难过而想哭,见不到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他,想一想他最近还好吗,生活可有不便,腿疾如何了。
可这些……应当只是因为陆无昭对她有恩,所以她才会记挂在心上吧,毕竟前世他是爱她的,他对她很好,这样一个人,在她的心里,总和旁人有所不同。
可若说因为他爱她,所以便喜欢他,这也是不可能的,这样的感情有些浅薄了。
但沈芜觉得,假以时日,她一定会爱上陆无昭。
褚灵姝见她犹豫,心里稍稍安定了些,看这样子,怕是还没开窍。又说:“你想报陵王的恩,可以换一种方式,或是把此事交给大将军,或是我来帮你表达感谢也可以。”
“你……是何意?”
“你与我讲的刘家的那件事,远不足以将你自己搭进去,”褚灵姝道:“以身相许是我的玩笑话,莫要当真,女子的感情要托付给值得的人,不能因为区区小恩,就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都搭进去,阿芜,你不该这样,明白吗?”
沈芜不说话了,低着头。
“阿芜,不是我非要拦着你,你可知,昨日陛下给陵王送礼赔罪,送的是什么?”
“送了十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