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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灵姝沉默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太医说那花不是人人都碰不得的,我碰得,我的大宫女碰得,偏偏阿芜她就接触不了那花。我问了阿芜,她说她知道自己对那花有反应……所以,她又为何会在明知自己会涉险的情况下,却依旧去拿那花呢?陵王殿下。”
陆无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在质问本王?”
褚灵姝被这个冷漠的眼神看得心颤了颤,“是。”
“本王不知。”
褚灵姝顿时只觉得血直往脑门冲,据说那个犯事的宫女被陵王的人押走了,她虽然没能抓到宫女,但这事怎么看都怪异。阿芜的举动一定和陵王有关,偏偏阿芜方才任由人问也不肯说出实情,只说自己不小心。
太医说往后一定莫要再误碰这些花了,若是救治不及时会危及生命。这些沈芜一早便知道,那她要隐瞒的事一定就和陵王有关。
褚灵姝暗自咬牙,觉得沈芜不争气,到这个时候了,自己都命悬一线了还护着他。
眼前的男子定是知道些什么,可他不说,还一副漠不关心、与他无关的高傲姿态,褚灵姝在心里骂沈芜傻,可想起来她方才可怜兮兮求她别问了那模样,又止不住心疼。
此时再对着陆无昭的臭脸,褚灵姝实在摆不出好脸色,当下冷笑道:“幸好我的阿芜没事,否则就是闹到皇后娘娘那去,我也要找殿下要个说法。”
褚灵姝护短,脾气一上来声音完全压不住,福喜站得老远都听到了,他听到仪宁郡主对陵王吼,实在待不住了。
赶忙挪步过去,连连赔罪道:“郡主息怒,郡主莫要气坏了身子啊,奴婢方才和殿下回宫,远远便看到沈姑娘倒在地上了,陵王殿下他也不……”
“退下。”
男人淡淡抬眼瞥了他一眼。
福喜脸色微僵,闭上嘴,弯着脊梁,退了回去。
陆无昭沉默地受着褚灵姝的火气,看着气焰渐渐消失的少女,平淡道:“此事会给郡主一个交代。”
褚灵姝没想到这个男人会服软,“为了……”阿芜吗?
陆无昭垂下眼睛,不与她对视,轻声道:“为了皇兄。”
褚灵姝沉默了下,点点头。
转身走了。
人都散了,院子又变得静悄悄的,福喜慢慢上前,低声唤道:“殿下……”
陆无昭划着轮椅就往外走,“将今日之事如实告诉皇兄,不得隐瞒。”
福喜被男子浑身的冷气震得一哆嗦,垂首应声。
沈琮志不日抵京,沈芜那一身疹子只怕是一时半会消不掉,这事瞒不住,而且陆无昭也不希望这事被人瞒下。
大将军爱女情深,沈芜又是在宫中出的事,这个公道要由皇家给。他是见证人,亦可代表皇族。
此事理应由他来做,他给自己找足了理由。
陆无昭问:“犯事之人关在何处?”
“回殿下,事发仓促,人只来得及绑至附近无人居住的华【创建和谐家园】,只等您发落。”
陆无昭转身朝外走。
福喜赶忙跟上,他谨慎地陪在身旁,余光瞥了男人袖中垂落出的一段皮鞭,心底暗叹一声,这后宫怕是又要见血了。
离她远些、儿戏般的承诺。
沈芜受伤的消息还未送至思政殿里,陆无昭便来到了华【创建和谐家园】门前。
华【创建和谐家园】是一处废弃的冷宫,这里早已无人居住,素日里也无人打扫,厚重的宫门敞着,门口由孟五守着。
“殿下!”
孟五第一时间得知宫里的事便进了宫,带着人守在冷宫门口。
孟五神情紧张,咽了下嗓,“主子,您无事吧?”
陆无昭淡淡一声:“嗯。”
“人在里面,可要按照您的规矩处置?”
陆无昭摇头,示意旁边两个护卫把他的轮椅抬了进去。
“本王亲自问。”
久无人住的院子杂草丛生,荒芜破败,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音,门上的蜘蛛网撕裂,蛛网从门框顶端垂下,缀在男人头顶上方三尺。
两名昭明卫将陆无昭抬进了殿内。
屋中一股潮湿的霉烂气味扑面而来,阴冷气息从众人鼻间掠过,孟五和两个下属面面相觑,看着陆无昭从袖中抽出皮鞭,手扶着手轮圈往里走,谁也没敢跟进去。
福喜不明所以,“哎”了一声,想迈步跟上,孟五伸手一拦,轻声提醒:“还是在外面等着吧。”
福喜不明所以,“可殿下若是再被那贱婢……”
一旁的护卫摇了摇头,“殿下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他们一直跟着陵王做事的都了解,今日的主子是动了怒。
“此时最好不要近他的身才好。”
福喜没有问出“为什么”三个字便知道了答案。
因为此刻的陵王十分危险。
因为房中突然传出一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福喜此刻清晰地意识到,今儿这件事,只怕能叫后宫不得安宁了。
阴暗潮湿的宫殿内,宫女的全身都被松了绑,她口中的毒药已被取出,身上也没有一件能让她自尽的工具。
她面前约莫一丈远的地方,陵王坐在轮椅上,正一手撑在扶手上,手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宫女佝偻着背跪伏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求饶:“殿下,饶命啊殿下。”
轮椅上的清隽男子似是轻笑了声,叫人脊背生寒。
“抬起头来。”他说。
宫女顺从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男人似笑非笑却又异常冰冷的眸子,他手执皮鞭,微微抬手,轻点了下另一个方向,“那有柱子,给你机会一头撞死,否则本王会叫你生不如死。”
“三。”
宫女还未来得及反应,陆无昭笑着轻启了唇,“一。”
宫女顿时瞪大了眼睛,连滚带爬便从地上起来,踉跄着朝柱子跑过去,那头去碰那石柱,以求个痛快。
男人轻叹了声,道了句“可惜”,手上的动作同时而起,坚硬的皮鞭带着森寒又强劲的
力道挥出,“咻”的一声,直逼宫女的咽喉。
顷刻间,鞭尾回勾,卷住宫女的脖颈,像是被阴寒恶毒的毒蛇缠住,鞭子越收越紧。
男人又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往回一拽,宫女被狠狠扔在地上,倒在了他的脚边。
“本王给过你机会,看来你还是很想活着。”陆无昭无奈轻叹。
女子的头颅磕在地上,大片的嫣红的血迹漫开,皮鞭的下半段垂在地上,不多时便完全泡在了血水了,黑亮的鞭子染上了一层艳红色的外衣,漂亮极了。
“啧。”
他似乎觉得那血味道难闻,嫌恶地皱皱眉,划着轮椅后退了两步,鞭子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宫女像是被一只被人踩过的蝼蚁,她挣扎地撑起身子,抬起半边被血染红的脸,“王爷饶命……饶命……”
“啪!”
空旷的废殿内回荡着兽皮鞭抽打的声响。
“啊啊啊——!!”
鞭子毫不留情地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宫女身上的衣裳立刻被斩断,利鞭划破了她的皮肤,瞬见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鞭痕。
“你是谁。”
“我……啊啊!!”
陆无昭像是变脸一般,方才的漫不经心转眼间烟消云散,转而一副十分暴戾不耐烦的模样,“磨蹭。”
他嫌女子说话说的慢,又是一道鞭子落下。
宫女已经疼得头晕眼花,耳朵嗡嗡作响,她的求生意识前所未有的强烈,在响脆的鞭打声和惨叫声中,断断续续交代了一切。
她是七公主宫里的婢女,得了主子的命令,将那捧红色铁海棠趁着陵王不在怜芳宫中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放进去。
至于七公主为何会知晓陆无昭会被那花所伤,七公主又为何这么对他,陆无昭统统没问。
“你可识得沈姑娘。”
他提到沈芜时,下意识皱了下眉,浑身的戾气成倍释放,手下愈发没轻没重,几下鞭子抽下去,伤痕深至见骨。
宫女已经没了喊疼的力气,蜷缩在一地的血水里,身子抽搐着,艰难地挤出一个“不”字。
沈芜的出现是个意外,七公主要对付的是陆无昭。
陆无昭的心底骤然松了口气,可在庆幸她不会再次被人伤害的同时,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浓浓的自厌情绪。
这种无力的怨恨像是缀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拖着他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了能将人的肉身白骨都腐蚀干净的毒液中,将他的心、他的躯壳、他的灵魂都尽数吞噬,最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黑暗和绝望。
都是因为他,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他右手握着鞭子,掌心不再干净,身上也沾了些血,他脸上没了散漫的笑,眼中也没了骇人的杀意,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无边【创建和谐家园】的暗夜里,他颓然又冷漠地看着手中的鞭子。
他果然是不该试图靠近她的。
陆无昭攥紧了皮鞭,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是一个只会给别人惹麻烦,从来都把握不住美好的人,他抓不住,也不配拥有。
时光穿过时空,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第一次见到沈芜的那一年。
那一年,沈将军出征前,他追着沈将军跑到了他的府上,见到了沈芜,那时她才两岁大。
沈将军笑着把女儿放到了他的怀里,看着他浑身僵硬,站在那一动不动,不敢迈步,还嘲笑他说抱着个女娃就走不动道了,如何能随着他一起上战场?
十岁的陆无昭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抱着小女孩去外头走上了一圈,却不曾想,两个人误碰了铁海棠,他起了疹子,沈芜呼吸不畅,喘个不停。
他万分愧疚,守在沈芜的床边,让大夫给自己上药。
沈将军却哈哈大笑,“小殿下莫要害怕,那花粉都洒在了您的身上,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
“妹妹好看,落下印记该如何是好?”他看着女孩胖乎乎的手背上起了星星点点的红疹,愧疚地说。
沈夫人那年还未病故,闻言笑道:“落下印记嫁不了人,那小殿下娶了我家阿芜可好?”
陆无昭不明白嫁娶的意义,但他愧对沈芜,于是像个小男子汉一样,很负责任地郑重地答应了。
这么多年过去,漂亮的女娃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眼睛还是那么亮,尽欢楼的对视,还是一眼就叫吸引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