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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无昭绕过屏风来到床榻前,看到床幔大敞,榻上坐着个女子,微微一愣。
“你……还没睡。”
这场景多么熟悉,从前她也这么偷偷溜进过他的卧房,今日变成了他。
榻上的女子身上只穿了单薄的寝衣,她低着头,一语不发。
黑着灯,借着月光,陆无昭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却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肩膀在耸动。
她哭了。
陆无昭顿时慌了,划着轮椅就要上前。
迎面一个黑影袭来,枕头直直砸到他的怀里。他慌乱地接住。
“你来作甚,”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出去!”
她说着,又将榻上的衣裳也朝他扔去,一边扔,一边哭着重复:“出去,出去!”
她像是积攒了一天的情绪终于突破了一道口子,顷刻间爆发了出来,她压抑的哭声听在陆无昭的耳中,就像是用锋利的刀刃划割他的心。
“你不是防着我,拦着我,躲着我吗?我如你的愿,我们分开,叫你看不到我。”
陆无昭心口一滞,心脏又闷又疼。
他实在听不得分开这样的字眼,他不顾她的阻拦,突破障碍,上了床榻,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沈芜奋力挣扎,使劲砸他的肩膀,“松开我,我讨厌你。”
“你喜欢我,最喜欢我了,你说过的。”他牢牢抱住,声音温柔又苦涩。
“那是从前,我今晚讨厌你,不喜欢你,回到你的书房去!”
陆无昭不走,仍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喃喃重复:“我错了。”
沈芜突然哭出了声,她抬起手,抓住男人的衣领,她不由得痛恨自己的心软,为何他一服软她就想要原谅,这样的认知叫她更难过了。
“我好没用,什么都做不到,”她说,“没办法承担你的痛苦,现在连不想原谅你这种事都做不了主。”
陆无昭听着她的哭诉,心疼在蔓延。
“是我的错,不该叫你陷入这样的苦恼,是我不好。”
“你防着我做什么,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娘子。”
“是我错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沈芜失落道:“我现在不想知道了,你要瞒就一直瞒着好了,反正你也不在乎我。”
陆无昭的心蓦地一痛,坦诚的话脱口而出,“我在乎你,可我更害怕你哭。”
治疗的过程她当然可以在场,可是陆无昭也知道,她最爱他,最心疼他,她会受不了他难受的样子,她会哭。
她一哭,他的心就会很疼很疼。
沈芜突然安静了。
“阿芜,我……我……”他轻叹了声,“我受不了你的眼泪,那比断腿之痛还要撕心裂肺。”
他从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我爱你”,但他此时的剖白比那些话还要让沈芜动容。
沈芜慢慢停止了哭泣,她在他的怀里安静了一会,“你才治了伤,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活动,才叫你睡在书房,不叫你乱动的。”
所以她并不是真心想要与他分房睡。
她吸了下鼻子,往他怀里拱了拱,“若你的书房能弄得暖和一些,我就陪你在那儿睡了,谁叫你怕热,都不多弄点火炉……”
陆无昭愣了一下,低声笑了起来,他温柔地低语:“是我的错,明日就叫人多备上些。”
“你怎么大半夜的还往我这来啊?”沈芜担忧道,“你的腿不碍事吗?”
她的手虚虚贴着他的大腿,不敢用力碰,甚至害怕摸他一下他就会疼。
男人笑着摇头,按着她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腿,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的手背,“傍晚听婢女说你请大夫来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你担心我?”
“嗯。”
“那你问她们我怎么了吗?”
陆无昭嗯了一声,“问了,但是你的婢女不说。”
“所以你才深夜来看看我的情况,是吗?”
“是。”
沈芜点点头,“我故意让她把我找大夫的事告诉你的,也是故意不让她说我的情况的。”
男人低头,额头抵上她的,感受了一下温度,不热。
他松了口气。
“为何?”他问。
沈芜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控诉道:“我故意让你担心又不告诉你我怎么了,我就是要吓唬你,让你也尝尝我的滋味。”
毒药做成、【二更】一刻不多,一刻不少。
“我说过, 我是睚眦必报的小女子,让你莫要惹我,是你不听不信。”沈芜揉了揉眼睛, 嘟囔道。
陆无昭今夜不知第多少次道歉:“是我的错。”
“你只会说这一句话。”她不满道, “我说过我不想见到你,你不怕我生气吗?”
“怕, 所以我是偷偷来的,但没想到你……”
还醒着。
陆无昭怕她生气,又画蛇添足地补充道:“我只想看看你, 你若无事我便走,绝不吵你。”
“……”
沈芜本来已经消了气, 但听到这句话, 火气蓦地又冒了上来。
她很想用手指使劲戳着男人的肩膀, 指责他:偷偷来?我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了?你为何这般听话?还是说我一退缩你就不知道来找我了?你就不知道哄哄我吗?
但她没有开口,沉默了一会,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无昭许久没听到声音,低头去看,她低着头,他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抬起,一串泪沾湿了掌心。
他倏得一慌,“怎么了?”
沈芜抽搭了一下, 闷声道:“是我的错, 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
她若是发火,陆无昭的心里还会好受一些, 她这样委屈巴巴地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让陆无昭顿时束手无策。
他只能低声地哄:“阿芜没有错, 是我不好。”
沈芜柔弱地摇摇头,“你这个人向来就是这样,总是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那时我负气而走,只怕你内心惶然无措到了极点,想追又没办法追,也不敢追,你的疼痛还未散,心里还要饱受煎熬,痛苦只在我之上。”
“我还那般不懂事,不仅不关怀不体贴你,反而与你生气,叫你难过,都是我的错。”
陆无昭将她抱紧,“别胡说。”
沈芜一边轻轻抽泣,一边继续道:“都是我不懂事,我对不住你呜呜。”
陆无昭的心像是被刀切了个血肉模糊,他懊恼不已,恨不能以死谢罪。
“你选择瞒着我,一定是有你的思量,我怎可质疑呢?我看不透你的忧虑,还埋怨你、责怪你,实在是太任性了。”
陆无昭低下头将她吻住,他受不了这些话,简直是诛心。
他说:“别说了,是我不该瞒着你,是我自作主张,自作聪明。”
沈芜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这回没有再继续检讨,她呜咽着把自己埋在他怀里,哭得伤心。
“莫要哭了,好吗?我保证,往后任何事都不瞒着你、不避着你,莫要再说你不懂事这样的话了。”他的五指没入她的发丝,轻轻按揉,“我不需要一个听话懂事的娘子。”
他只要她现在这样。
“那你再将那些话说一遍。”她止了哭声,抬头看他。
陆无昭认真地重复:“不会再自以为是,不会再害怕你难过就选择避开,以后明心【创建和谐家园】再来,你陪着我,好不好?”
沈芜擦干眼泪,重重点头。
她想,应该没有下回了,他应该会牢牢记住今日。
陆无昭见她的眼泪说没就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又吓唬我。”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哼了一声,“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二人紧紧相拥,一时无言。
沈芜轻轻抚摸着他的膝盖,“有感觉吗?”
“在疼。”他如实道,“别担心,疼是好事。”
女子不说话了,低着头,轻声道:“你以为我为何不睡,我在等你,都让芍药去送话了,你怎么就不知道与她说上一句很疼,让我过来瞧瞧?”
“你若是装装可怜,我心一软肯定就回去了,一句软话都不会说,”她叹了一声,“我都给你台阶下了,自己不知道走。”
“从前受伤不是还知道扮可怜诓我留下,怎么现在又不会了?”
“你早些喊我过去,我就能多陪你一会,虽然我不能帮你减轻痛苦,但有我陪着,你心情也会好些吧,总好过一个人孤独地熬着。”
陆无昭哑口无言,他抱着人,低头深思,消化了一会她的话。
“阿芜,我明白了。”
往后他该主动一些,他们之间好像总是沈芜在一味地付出,他总是在逃避,逼得狠了才会走上两步,她也会辛苦。
“阿芜,对不起,今日你离去时,我的心里很难过,想的都是你厌弃了我,所以不敢再往你面前凑,就想着等你消气再求你原谅,我……”
沈芜仰头亲了他一下,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二人都有些后悔,陆无昭在后悔没有做到坦诚,沈芜后悔的则是一赌气便与他冷战。
这一次冷战当真折磨的是两个人,谁也不好受,好在夫妻没有隔夜仇,他们及时将问题说开,解决了。
“以后不这样了,以后我生气就冲上去骂你打你,不会不理你了。”
男人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芜挣扎了下,从他怀里起身,抹了抹脸上的泪,绕过他就要下床去点灯。
陆无昭按住她的腿,紧张道:“又去哪?”
“我瞧瞧你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