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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贵妇神情和悦,正专注绣着荷包,眉心间却点着一颗殷红美人痣。如此顽劣的画法,除去十四再不做他人之想。
十三的字,十四的画,至于字画下方的篆印,我猜是他,我见过他写的隶书,上下收紧,左右舒展,苍厚【创建和谐家园】。我这是一眼难忘么?心里忽然抽痛了一下。
德妃问:"看出什么没有?"在聪明人面前装糊涂,只能证明心中有鬼,只会自讨苦吃。我微笑道:"看出子孝母慈的眷眷深情!"
德妃赞许点点头:"康熙三十九年,他们三兄弟皆随驾出行,我四十岁生辰时他们赶不回来祝寿,便作了这一幅字画,差人送回来给我。那一年,祯儿不过十二岁,祥儿也才十四岁,就有如此心思,实在难得!"
我但笑不语,只目光柔顺地瞧着她。心中却已然亮若明镜,德妃是在给我敲警钟,也难怪她会多虑。她不明内情,四阿哥与十四在她心中可算得上是与我有"生死之交",我之前与十三的瓜葛人尽皆知,她身为母亲,自然不愿意一个女人与三兄弟都有着非同寻常的交情。在他们心中,男女之间只剩"交配"二字。
德妃眸中忽现几分冷意,语气平缓中透着威胁之意:"你可知道,三个男人同心协力送一样东西给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只能是血浓于水的至亲之人,而不可能是一个妙龄女子。这一室的珠光宝气也不及这一幅画在我心中的地位。若有人要硬夺了去,我惟有以命相拼。"
我不卑不亢回道:"常言道:君子不掠人之美。采薇虽非君子,却绝不是小人。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会抢之夺之,德妃娘娘请放心!"说着,挑了一根通体透绿,晶莹剔透,珍珠镶成孔雀尾的玉簪,擎在手中,福身道:"多谢娘娘赏赐,采薇就挑这一样吧!"
德妃回复一贯温良之态,"倒是个明白孩子!你若言有而信则再好不过,安逸稳妥的日子自是顺当易得。"她和我不熟,于是,后面半句话言而未尽。我却能明白她的心意,若我招惹了她的儿子,凭她在宫中的地位权势,令我日不能宁自是手到擒来。
我福身道:"采薇多谢娘娘今日提点,往后必铭记于心,不敢忘记!"德妃淡淡笑道:"很好,你先回去吧,这一个月中,若想沐浴尽管来我永和宫,还找桑玲便是!"我跪安告退。
行出屋外,长出一口气。好在,好在,我没有鬼迷心窍,异想天开。若是不小心成了她的儿媳妇,这般明里暗里的心计,我岂能消受得了?她一早算准了我会客气拒绝"好意厚赏",接下来用字画试探说事儿,再威胁利诱,让我知难而退。好生高明的手段!怎一个"绵里藏针"了得?既没有撕破脸皮对我横加训斥,又令我见识到她的智慧与手段,难怪她能圣宠不衰,难怪她能培养出三个才能出众的儿子!
幸而,我也没有想要攀龙附凤。我倒是欣赏这样多谋善虑的女人,以她的立场她毫无过错。最重要的是她没有恃强凌弱羞辱于我,她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我可以被曲解,被误会,不可以被羞辱。
人,总要有底线。否则,与没有思想、没有自我的畜生有何两样?
"采薇!"十四大步流星向我走来,"我才听说你来了永和宫,额娘找你做什么?"我摊开手掌给他瞧,笑嘻嘻道:"还能做什么?救了她老人家的宝贝儿子,当然是赏赐!娘娘赐沐,且令我挑珠宝,喏,我挑的簪子!"
十四好笑道:"你个财迷不趁机多捞点?就拿了这一样?"我横他一眼:"姑娘我不缺银子,只缺地方花银子!"
十四点头叹道:"那可不是?你那无针坊生意好得出奇,已然是名满京城了!"我惊噫一声:"你如何得知是我的店铺?"无针坊开业已有四年,我一次也不曾去过,十四他?
十四自知失言,面现微尬,不肯多言。我见事有蹊跷,追问道:"快说呀!"十四干咳一声:"几年前就知道了,八哥让我们几兄弟府上奴仆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在你那儿置办,朝中一些大臣耳目清明的,以为是八哥的产业,也都纷纷光顾帮衬,否则你以为就凭你那宫绣的招牌,一年能挣上千两银子?"
我哑然无言,八阿哥他如此用心么?十四狠剜我一眼:"你只做不知便罢了!八哥不许我们在你面前提,都是为了你那好强要面子的性子!"
我点点头:"多谢了!"心中五味杂陈,我究竟还欠下多少情,多少债?我怎么还得清?十四淡淡问道:"额娘还和你说了别的没有?"我忙不迭摇头:"没有!"十四忽然抬手解下我松松挽成髻的湿发:"这么湿还挽起?仔细受了风,闹头疼!"
我忙用手护住,一抬眼却见他盈然灿亮的黑眸泛着微微涌动的柔情。心陡然一跳,有瞬间的失神,只能愣愣地迎视着。十四迫近我的脸庞,声音低哑:"你在看我?还是看他?"
我回过神来,忙向后退去,却被他双手紧紧钳在腰间动弹不得。我大怒,伸腿去绊他,他轻巧闪开,诧道:"你会布库?"我情急之下,露了功夫,忙解释道:"莫日根教的!"
十四双手用力一带,我收势不住,趴在他的胸口,听他低低威胁道:"回答我的问题!"我心中疑惑不已,十四何以如此失常?他知道些什么?我与四阿哥并未开始过。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在看我自己,你的眼睛很亮,像一面小铜镜,可以倒映出人影。这个答案你满意么?"
十四轻笑一声,眸中透着丝丝得意:"还不错。"松开手,向我身后作揖行礼:"四哥!"
我大惊失色。转身看去,四阿哥站在不远处,没有搭理十四。神情酷厉森冷,目光犀利如鹰,一瞬不瞬盯着我。
不远,却足够错过我与十四的对话。难怪十四声音低沉,难怪他行事怪异,原来......我又无辜成了十四与人赌气的炮灰。我冷冷瞧向十四,他却躲开我的目光,迎上前去。
脚步匆匆经过他们兄弟二人,草草行礼:"奴婢告退!"不敢停留半刻,径直向夜香所奔去。心绪零乱不堪,今日一"役",他定然以为我与十四有不可告人之事,我在他心中必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狐媚子。我却百口莫辩!一路疾走狂奔,经过延禧宫时,蓦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我何须辩驳?我在他心中早已是残花败柳,变成惨绿愁红又有什么所谓?心,死了,绝了,才好!
我的生活麻木而空白地过了下去,失忆,有些为人,有些为事,有些什么也不为。一个月并不长,我重新回到乾清宫。心中暗笑,我这双手做出来的点心,皇上还敢吃么?从马桶到蒸桶,天差地别的颠覆,就像朝政之事。
三阿哥告发大阿哥,将太子疯狂的行径归咎于大阿哥魇术魔控。康熙爷居然信以为真,派人去大阿哥府上搜出魇胜之物,立即将大阿哥削爵囚禁。而十四却"因祸得福",在"威胁逼宫"后居然因"手足至爱之情"被皇帝所赏识,不但未加以重罚,反而下旨将撤回的皇长子胤禔所属佐领,其原有佐领和浑托和人口的一半以及上三旗所分佐领全部给予皇十四子胤祯。
我私以为此举是康熙爷刻意做给众人看的一出好戏,康熙爷要令人知道,兄弟手足不可失和。
狗咬狗,一嘴毛。我对大清皇宫产生空前的厌恶之情。对权力的渴望会让人心灵扭曲,完成从人到兽的转变。十三是活生生的例子,我甚至以为康熙爷此次对他的圈禁是英明无比的,十三应该受到惩罚。任何一个人都绝不应该对至亲之人下杀手。
可是,我也在担心。十一月初冬的寒风中,太子被释,而十三仍然被囚,难道他要这样凄凉地等到雍正即位?十四年,如此漫长。一念及此处,心里就翻天覆地涌上苦楚悲痛,没有预兆的泪水倾刻间冲出眼底,伤心难抑。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甚至不能多问一句,我害怕知道他现在的境况。我对自己说:眼不见为净。把万事纷纷,尽皆忘弃。
只能寄望于太子复立。康熙爷显然对十三手下容情,未将他被囚禁的真实原因召之于天下,只要重新确立太子地位,十三极有可能被宽释。
天不从人愿,我想要的宁静竟然也成为奢望。陈一林,这个钻营奸佞的小人,几年来与我井水不犯河水,偶尔遇见也是佯装不识,偏在这样动荡不安的时期找上门来。
他笑得诡谲而富有内容:"姑娘别来无恙?"我福一福身,淡淡道:"有劳公公关心,采薇很好!"
陈一林沉吟片刻,低声道:"我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托。"我佯笑道:"公公手眼通天,哪里用得着采薇?采薇不过是饽饽房的小宫女,会做的只是点心,其它的事情,只怕是力不从心!"
陈一林笑容满面,"我要姑娘做的事自然是姑娘力所能及之事。只不过想请姑娘知会八爷一声,老奴想见他一面。"
我冷冷道:"我与八阿哥素少往来,这等牵线搭桥之事,只怕是做不好!"陈一林实在不是个东西,眼见得太子失势,想要巴结八阿哥未果,就找上我来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如此特殊,八阿哥怎能毫无顾虑纳入麾下?岂不是授人以柄么?更有甚者,他竟然如此见利忘义,迫不急待,毫无半点君子之风。
陈一林冷笑一声:"姑娘几年前说的话可曾记得?你说"胜负难测",依如今看来,姑娘没有选择十三爷,却与十爷十四爷走得很近,可见是心中属意八爷。岂是一句"素少往来"能撇得清的?姑娘当年说的话,字字犹在耳边,今日是想反口不认么?"
我极力回想当日所说的话,确定自己并无任何有关权力的承诺,遂道:"当日采薇年少不懂事,行事说话自然有失严谨,无心之言,望公公海涵,听过也就罢了!采薇曾承诺过公公的恩德,来日有能力之时必报,公公若要银子,只要开口,采薇必倾尽全力偿您所愿。至于其他的事情,恕采薇无心亦无力办到!"
陈一林阴恻恻道:"姑娘是明白人,我也不与姑娘拐弯抹角,银子我不缺,不过是想为自己谋一个好的将来。现如今也只不过盼着姑娘在八阿哥面前美言一句,只要见上一面而已,姑娘也不肯相助么?你当日所说的话,我若给你抖落出来,你还能有安生日子过么?只怕不是倒一个月夜香就能过得去的!"
威胁?我生平最恨。我冷笑道:"当日之言,本就无心。更何况陈总管能抖出什么来,采薇也不缺能抖的料,嘴长在自己脸上,要说什么也全凭自己个儿。我劝陈总管还是消停消停罢,如此多事之秋,你不安分守己却要惹是生非,岂是您一位堂堂总管该有的见地!话我摞这儿了,你要银子,我有多少给你多少!至于别的,您自求多福,自寻门路,我绝对袖手旁观!若定要生出些事端,我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陈一林脸阴沉沉得如同暴风雨欲来,阴毒狠厉,我不再多言,微欠一欠身,转身离去。手心已是冷汗涔涔,他必定不会轻易放过我,而我实在是外强中干,话说得狠绝,却苦无良策可对。这些话,不可令外人知晓,我无人可求,真正需要自求多福的是我自己。
心神不定过着日子,从未有过的惶惑无助。从前的我,总是有人暗中相助,这一回,我只剩下自己。幸好,陈一林没有再生事端,难道是被我的色厉内荏唬住了?我失笑,难道真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时间晃悠而过。又是腊月初八,下了第一场冬雪,灰色的天空似乎在涌动着什么,空洞而暗沉。初冬的雪有种羞涩而委婉的姿态,细碎腼腆,缓缓飘舞,是大自然的舞蹈。
雪花落在掌心,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六角形的花朵层层叠叠的形态,可以感觉到藏在雪花那份沁凉后的燃烧着的炽热,它们迫不及待汲取着我的温度,融化成泛着微蓝光芒的雪水。我知道,它们渴望温暖,一如我。
"姑娘,八爷请您去一趟!"我抬眼看向来人,是八阿哥随身小厮冯顺儿,遂问道:"什么事?"冯顺儿躬身道:"奴才不知,您随我去一趟便知了!"
我点点头,随冯顺儿一路踏雪有痕往北而去。
哈!一到"观梅亭",我就知道上当了。亭中花团锦簇坐着一堆锦衣华服,我认识或不认识的福晋们。见我进来,纷纷侧目而视,或倨傲、或不屑、或好奇、或冷若冰霜,统统可以归纳为"不怀好意"。
我瞧向冯顺儿,他面带愧色闪躲开我的目光,垂手站在八福晋身后。
群芳妒
话说:宴无好宴,瞧这情形明显是冲着我而来。
不知道要不要后兵,我先礼一下总不会错:"奴婢给众位福晋请安,福晋们吉祥!"
八福晋其实是姿色上乘的一位美人儿,杏眼桃腮,黛眉如烟,这般娇柔的面容却因着倨傲轻慢的神态显得有些不那么赏心悦目,只听她声含嗔怒:"你就是瓜尔佳采薇?果然是个不知礼数的粗胚,有你这么敷衍请安的么?"
明摆着鸡蛋里找骨头。我轻轻一笑,谦恭有礼:"奴婢见识浅薄,这里这许多位福晋,奴婢有好些不曾见过,心中只担心将嫡、侧、庶弄错了,更失了礼数,便这么粗略请了安。还望八嫡福晋恕罪。要不,劳烦您替奴婢介绍一下?"
在座的莺莺燕燕,原本心中有怨带刺的一听此话,果然有几位脸色就不那么的红润。下马威?我让你下也行,顺畅只怕是不能了。
短暂的沉默后,八福晋微一抬眼皮,身边两位不知姓甚名谁的小老婆收到暗号,"出嘴"了:"哟,这艳名远播的贱蹄子今日一见才知道是图有虚名,常言道:眼大无神一世贫,鼻如尖斜恶毒心,嘴小无唇克夫命。怎么看都是一副克父母、绝子嗣的夭寿命!"
此人不去相面实在屈才。
另一位面如满月,有多子多福之相的某位,与"命婆甲"一唱一和:"姐姐说得极是!且不说这贱婢生就一副刻薄短命的模样,就这一身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也能污了人的眼睛,【创建和谐家园】家的姑娘就是这么的俗气!"
更多的人加入战团。某甲:"是呀,听说这贱婢的额娘是个【创建和谐家园】,不过是贩夫走卒家的姑娘,那样的人家,生出来的也就是这样下流品格的烂货!"某乙佯叹一口气:"可别这么说,至少还生出来了一个东西,听说这贱婢打小生了一场病,成了不会下蛋的母鸡!"
我幸灾乐祸看一眼八福晋,果然她脸色微沉一下,淡淡扫某乙一眼,那人自知失言,讪讪住了口。八福晋前不久刚被康熙爷下旨训斥过,其中一条就是"膝下无所出"。
我心中不是不恼,更多的是好笑。女人骂架,通常是从挑剔容貌开始,然后是家世,再就是性格品性上的责难。今日一见,才知古今相同,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只是随着声音的来源调整视线,对恶言相向的人行微笑注目礼。她们有备而来,我看见双目放光、摩拳擦掌的嬷嬷们,她们寂寞太久,需要寻个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铁腕。她们对我有所了解,知道我受激后会反戈一击,于是不断【创建和谐家园】我,好寻个名头收拾我一番。我岂能轻易遂她们所愿?
好戏继续,某丙叹一口气:"可惜啊!这贱婢命硬,生生克死了自己的亲额娘,害得她阿玛不敢续弦!孤苦伶仃那么大岁数有家不敢回,生怕被她也克死!"
我哑然失笑,有趣!真能编排,她们果然做足了功课,对我的家底了若指掌。
禛门李氏忽来一语,技压群芳,语惊四座:"既无姿色又无品性,这浪蹄子怕是身上有些功夫,惹得一帮主子们像苍蝇见了臭蛋一般围着叮!"这李氏与我有一面之缘,就是曾经在围场中见过,那位入不得狗眼的美人儿。
亭中一片难堪寂静,众人皆面色尴尬,张口结舌,失了语。一直神情淡淡的四福晋冷冰冰瞪一眼这位艳丽粗俗的李氏,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暗暗叫绝,四阿哥家中这活宝,实在是"宝气"到了一定地步!
我微欠一欠身:"诸位福晋的高见奴婢领教了,回去后一定好好反省。这会儿就不再污了您的目,辱了您的耳了。奴婢告退!"
李氏显然想要找补回来,再出一重棒:"左不过是个送上门也没人要的敝履、破鞋,再反省也省不回一个清白身子!"
亭内顿时一片故作压抑的嗤笑之声。犹如千钧炸药在耳边炸开,心中轰然一抖,他居然将"敝履"一事喧染得人尽皆知!他怎么能对我这么狠毒?
冷冷瞪着李氏,笑道:"宫中众人皆知奴婢不过是饽饽房的丫头,什么功夫也没练过。四侧福晋您说的那种功夫,奴婢不知所指,您如此才貌双全,想来必是练过,且精通无比。要不然,您怎么能送上门就有人要了呢?可惜了啊,这一身举世无双的功夫。左不过也是个侧福晋,看的不只是自个儿丈夫的脸色,您又有什么自傲的资本?也就只有欺凌丫头的本事!"
我盯着"命婆",语气不屑:"方才诸位所说奴婢是粗俗不入眼之人,的确如此!奴婢的确比不上在座诸位的天仙之姿,只不过仙女下凡也有下不准的时候,有些人是脸先着了地,有些人是胸口先着了地。所以呢,有的人心歪口斜,有的人面目可憎!"
再瞧向某甲:"这位福晋,大概是没听过皇上的"满、蒙、汉天下一家"之言,或是听过也不当回事儿,皇上的额娘孝康章皇后出身汉旗军,照您说的"汉家尽出贱蹄"之言,您是对孝康章皇后的出身也心存不屑么?"
她们或怒目而视,或面色惊惶,却没有打断我。是的,我有底线。我的底线就是不能被我在乎的人羞辱,李氏此言,其实是替他,我绝不能忍受。
狗咬狗,即使是一嘴毛,也要让她们知道什么是痛。
八福晋淡然一笑:"好利的一张嘴!钱嬷嬷,替主子们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
一个中年嬷嬷声亮如钟:"是!"便走上前来飞掌欲扇,被我挥手一挡,轻易甩到一边。"奴婢是乾清宫的人,犯下错要罚要打,不劳您八福晋大驾!这便回去领罚就是!"
话音未落,一个茶盅扑面而来,我急急侧脸避开,堪堪避过茶盅,茶水却是迎面浇了一脸。来不及反应,更多的茶盅纷至掷来,其中一只狠狠砸到鼻子上,一阵酸痛后,温热腥腻的液体流到唇边,我反手一擦,手背洇红一片。
走为上计。我忙退后拔腿欲奔,忽觉右腿膝盖弯处一阵剧痛麻痹之感,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只觉有人走上前来,一阵暴雨般的拳打脚踢。我左右招架,却是双拳难敌四手,捉襟见肘,正自慌乱不已,忽听一声断喝:"住手!"
我抬头看去,十阿哥与十四一左一右架住两个嬷嬷,都是一派惊怒交加的模样,十阿哥反手抽了钱嬷嬷一大嘴巴子:"混帐奴才,谁许你这么放肆!滚!"
我愣愣坐在地上,意识尚未清醒,十四扶我起身,急问道:"有没有事?"我摇摇头,却听八福晋冷冷道:"十弟这是要教训谁呢?钱嬷嬷是替我教训那不识礼的下作蹄子,您这是要替一个奴婢出头么?"
十阿哥一拧眉头:"她是奴婢不假,可她也曾在围场舍命救过皇阿玛,其实是替咱们身为子女的尽了孝道,咱们心中难道不应该对她有几分感激么?她纵犯下什么错,也由不得你们这样下毒手!好歹也是皇阿玛身边的人,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十四和声道:"十哥所言极是!"
八福晋一时无语,四福晋此时出来充当和事佬:"十弟说得对,八妹你何必和一个奴婢计较?打狗也要看主人不是?依我说,就算了吧!"果真是咬人的狗不叫,能当皇后的人才岂是省油的灯?听听她现在一派假惺惺却夹枪带棒的言论,我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早做什么去了?
十四皱着眉头道:"走罢,十哥!"一边扶着我往亭外走去,膝盖处的麻痹之感消失,一波猛烈的辣痛袭来,我禁不住【创建和谐家园】出声。十阿哥在身后惊叫道:"停下,停下!"
我低头视看,右裤腿已是血染山河,滴滴答答坠着血水。十四声音陡然拔高:"怎么了?"我不知所措摇头:"不知道,就是痛!"
十阿哥行上前来,用力撕开裤管,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管食指粗细的铁针尽根没入肉里,咕噜噜的冒出阵阵血泡。十阿哥慌忙道:"赶紧的!十四弟,你去支会人宣太医到永和宫,我扶她随后到。"
十四应声疾步而去,十阿哥拦腰抱起我,大步赶上,一边怨声载道:"明儿给你寻个算卦先生算算,你是什么命,给你改个名儿也好,你怎么就不得安生日子过呢?"
我叹一口气,笑道:"可怨不得我!我实在是: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十阿哥横我一眼:"你倒笑得出来,你这模样叫人瞧得心里尽不是滋味!"
我何尝不想哭?何尝不想找一个温暖的怀抱,痛快淋漓地哭出满心的委屈和不忿?我却只能咬牙忍着。不能再饶进去一个十阿哥,不能教人说闲话说得我一个朋友也没有,更不能让她们瞧了笑话去。
我轻声道:"十阿哥,多谢您。您今日为我出头,只怕是要惹麻烦上身,这宫里说闲话的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沾惹上我,您日后的名声怕是不好听了!"
十阿哥瞧着我宽厚一笑:"爷怕他们?有胆子当爷的面说一句,爷不收拾得他哭爹喊娘,爷就不是爷了!且不论咱们平日里饮酒品肴的交情,只说这一回你能为救我十四弟舍出命去,我就不能救你一回?听你这话,显见得是把我也当做那等无情无义之小人!"
我心中一暖,一咧嘴道:"知道您待我好!"顿一顿问道:"十阿哥,您怎知道我在此处?"十阿哥叹一口气:"你这个命啊,虽是苦,却总有贵人相助。今日之事全靠十三福晋,她一直侯在城门处等着,今儿腊八,事情杂七杂八的,进宫时就迟了。听到消息,我与十四弟就匆忙赶来了,还是迟了一步!"
我心中百感交集,原本最有资格恨我的人竟然成了我的恩人,这个世界实在很奇妙!
拐了一道弯,前方李德全行色匆匆疾走而来,十阿哥顿住脚步,李德全向十阿哥请个安,看见我的伤腿,神情蓦然冷厉,道:"随我来!"
观梅亭,李德全只说了一句话:"万岁爷令奴才来问一句,各位福晋是不是对乾清宫首领女官的位置有意?若是,回头和自个儿的爷言语一声,明日就来乾清宫当差!"他没有请安也没有跪安,只是目光如炬扫视了一遍在座所有,已然面露怯色的女人们。
她们了解我许多,却一定不了解李德全与我的关系,更不会想到康熙爷会庇护一个身份低微的奴婢。她们有些失策,我有些得意。
李德全从十阿哥手中接过我,大步流星走向乾清宫。我矫情地哭了起来:"师傅,疼死了!"师傅,是可以用来撒娇的。
师傅柔声宽慰道:"知道了,回去就宣太医!"我愈发矫情起来,把鼻涕眼泪统统抹在他的衣襟上,他只默不作声向前行,半晌方道:"是我的徒弟就该坚强些,莫哭了!"
矫情的确该适可而止。我止住哭声,问道:"也是十三福晋告诉您的么?"李德全颔首叹道:"这宫里多几个这样实心仁厚的人就好了!她遣人告诉我时,恰有几位大臣在,我不方便秉明万岁爷,这便迟了,叫你吃了苦头。万岁爷赏罚分明,不会轻饶了她们!"
我支吾道:"师傅,我今日也说了些逾越的话。"李德全瞪我一眼:"知道你的鲁莽性子,你的罚也逃不掉,万岁爷问,你只管诚实坦言便是。今日之事,她们起的头儿,她们先逾的规矩,你已然受了苦头,万岁爷不会重责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