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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翠说的痛快,林姑爷的脸变的更加难看,玉翠看着苏知县:“老爷,你为一方父母,自然是为民做主,停妻再娶,贬妻为妾,都是颠覆伦理,让地方不平的事情,老爷官声甚好,难道就为一点同朝为官的情意,不顾这么多年辛苦积下的官声吗?”
这话说到苏知县的心坎上了,在京城地面任地方官,比起在别的地方,那就是如履薄冰一样。京城达官贵人如过江之鲫一般,小小知县在他们眼里,也就是蚂蚁一般。京城百姓又比不得别地方的百姓那么好糊弄,一点点小事就嚷着要往上告。
苏知县在这任上已做了四年,想要再往上升一升,一直在寻路子。若偏袒了林姑爷,不过就是卖了个人情给他,他也不过七品小官,翰林虽清贵,在翰林院里熬上几十年的老翰林又不是没有?
若公正判了,也能博个公正廉明的名声,听说奉圣夫人最爱在市井流连,听些市井上的新鲜事进宫讲给陛下,这事定会被人当成稀奇事到处传说,若能传到她耳里,再进而传到陛下那里,那自己的官途?
苏知县的眼眯成一条缝,仿佛已经看到美好前景,主意打定,一拍惊堂木:“既有婚书,可呈上给本官。”林姑爷还以为苏知县要把婚书拿到,这样自己就可以当堂撕掉婚书,再无对证。
朱叔上京时候是把婚书也带来了,从怀里拿出来递给衙役,苏知县接过细看,点头道:“说的确是不错,林翰林,你当日既认了婚书,此时又做出这种事情,本官也无法。”
林姑爷一张嘴顿时张大,朱叔和玉花顿时变的喜悦,玉翠脸上露出笑容,看林姑爷吃瘪,真是件愉快的事。苏知县又问几句,这才对林姑爷道:“林翰林,当年你年幼,不懂世情险恶也是常事,只是你若要告,尽可先告他家骗婚,再做别的打算,此时反犯下这样错误,本官既和你同朝为官,就做个和事老,也不写判词,你和你夫人重归于好,岂不最妙?”
想不到苏知县这样识趣,玉翠唇边露出一丝笑容,林姑爷脸上这时的神色太好看了,没想到竟被玉花翻了盘,他咬紧了牙。玉翠已经又行一礼:“老爷,在下不过是来做证的,此时既已问清,在下……”
苏知县正在等着林姑爷的回话,听了这话挥手:“下去吧。”玉翠临走之前回头又看了眼林姑爷和玉花,这件事到这里对玉翠已经结束了,至于玉花和林姑爷,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从前现在将来,都和自己无关。
也不知那日苏知县费了多少口水,到了晚间,客栈里来了个人,自称是林家派来的下人,来取玉花和朱叔的行李的。玉翠看过了这人带来的条子,把玉花和朱叔的行李拿了出来。看来他们最少表面上已重归于好。
又过了一个月,朱叔前来客栈,他走进来的时候,玉翠还当是来住店的客人,抬头说了一句:“是来喝酒还是?”就认出了他,朱叔站在那里没有上前,过了会儿才开口:“翠儿,我明日就要离京,来给你道谢的。”
玉翠没有走出柜台,看着朱叔笑了:“我不过看在银子面上,朱大叔你再不来,我就该去林家讨银子了。”朱叔把手里的小包袱送上,整整三十两银子,一色细纹白银,玉翠点过把银子收起来就道:“朱大叔,明儿你要走,我事忙也就不及送你,一路好走。”
朱叔看着几乎变成另外一个人的侄女,过了许久终于道:“翠儿,这事你要怨就怨你婶和我,花儿她不过是……”玉翠总算抬头:“朱大叔你说什么呢?我不姓朱也不姓张,我现在姓玉,别人都称我玉掌柜,上次不过是看在银子面上,此时银子已经清了,那些事自然一笔勾销,与我无干。朱大叔你还是好好准备明日启程吧。”
玉翠说的决绝,朱叔又叹一声,能在京城这样地面站稳脚跟,也不晓得她吃了多少苦,既不愿认自己,那也就罢了,朱叔又看了看侄女,转身出门而去。
玉翠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盘,那些往事已经消失殆尽,再无关联。
这件事自然被人当成新鲜事到处传说,两个月之后,就听到林姑爷被贬出京,去某地任驿丞了。从清贵至极的翰林成为不入流的驿丞,倒不如丢官回乡还有些颜面。
玉翠听着众人的议论,这些日子生意好,买了个小丫鬟来帮楚妈妈的忙,又给伙计和楚妈妈加了工钱,来往的人都面带笑容,这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夏大娘住在这附近,她也算个闲人,没事时候常过来闲聊,她的小孙女还是没送进楚家做丫鬟,她儿子来信说已经给小孙女定了亲,就是一起做事的人家,孩子比孙女大一岁,家里有田地,让夏大娘好好管教,里外的事都要教给她。
这小孙女都定了亲,算起来玉翠的孝期明年二月就满。夏大娘现在瞧玉翠是越瞧越喜欢,早早就打算给她寻门好亲事。这日又过来,玉翠正在柜台里算账,见到夏大娘只是一笑:“大娘先坐,我等会就好。”
几下打好算盘,把算盘收好,左手端了碟瓜子,右手拿了酒杯,瓜子放到桌上时候已经打好一杯酒:“大娘,这些日子忙,来不及烧茶,这就当一茶。”夏大娘接过了酒,瞧着玉翠的容貌啧啧赞叹:“翠丫头,你这长的天仙样的,明年孝期满了,不晓得多少人要来求你呢。”
玉翠历来都只把夏大娘这话当成客套话,不过微笑一下,夏大娘喝完了酒,面上泛起春色,伸手拉住玉翠的胳膊:“翠丫头,有门好亲事,城外二十里地有个刘家庄,那里人家都姓刘,庄上有个刘大户,今年三十刚出头,六月死了当家娘子,正在那里寻个合适的当家娘子,翠丫头,你也是二婚,又没有孩子,人又这么能干,要嫁过去,可比在这客栈里当个小掌柜的强。”
夏大娘唠唠叨叨说个不停,又说这位刘大户是个对前妻有情的,虽然奉了母命要续弦,但也要等妻子的丧期满了一年后才重新娶妻,还说自己和刘大户的娘年轻时候也曾见过,刘母是个最和气不过的人,要有心的话自己就出去碰碰。
夏大娘在那里唠叨,酒意渐渐涌上,也没注意玉翠的神色已经变了,最后打个哈欠:“翠丫头,你这样的人品相貌,等我去和她们一说,过来相看了,准跑不来。等你过了门,生了大胖小子,做了富家主母,我们去讨杯喜酒喝时别认不得我就好了。”
玉翠的眉毛都竖起来,文璞已经跑进店里,伸手就要去拿杯子,玉翠拍他手一下:“这是酒,你要喝茶,我让他们给你烧水。”玉翠起身离开这里,夏大娘已经拉着文璞的手:“文璞啊,等你姐姐嫁了,你也该寻门亲事,你都过了十四,明年就十五,我儿子有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开始想媳妇了。”
文璞没听到后面那句,只听到她前面的话,冲着刚返回来的玉翠就说:“翠姐姐,你要嫁了?”玉翠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知道定是夏大娘的话说多了,刚要解释夏大娘又说话了:“文璞,你姐姐总不能守着你过一辈子,况且你现在舍不得她,等你娶了媳妇,你媳妇也未必肯再和你姐姐一起同住,不趁年轻时候再寻户人家,难道就要守一世?可怜她还花朵样的年纪呢。”
文璞的脸色很难看,伸手抓了书包,嘴里含糊不清地道:“翠姐姐,你要嫁,就嫁吧。”说着就往后面走去,玉翠觉得他话里有不对,刚要出去追他,夏大娘又一把拉住玉翠:“翠丫头,你别管他,来,我再和你说说刘大户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后天我尽量更新吧,哪个文有空就写哪个,祝大家春节快乐。
31、约定 ...
什么刘大户?玉翠此时哪有半分心情,敷衍了夏大娘几句,夏大嫂来寻她婆婆,说家里有人找,夏大娘这才踉跄而去,还不忘回头叮嘱:“翠丫头,我说的话你要放在心上。”玉翠等她的身影一消失脸上的笑就不见了,让伙计继续招呼着客人,转身往后院去。
刚出去就见到小丫鬟榛子手里端着茶要给文璞送去,玉翠接过茶让榛子去店堂给伙计帮忙。进门就看见文璞手里拿着笔在写字,写几行就划掉,揉成一团往地上扔。玉翠弯腰捡起纸团,把茶放到桌上:“来,喝杯茶吧?”
文璞不说话,见玉翠要展开那纸团,急忙窜起来把那纸抢起来,撕成碎条。文璞从来没有这样,玉翠的眉头皱起,拉着他坐下:“文璞,夏大娘虽然话说的多了些,她也是一片好心,你怎么能给她摔脸子?”文璞抬起头,眼里已经含了泪水:“翠姐姐,你真要嫁吗?”
玉翠拍拍他的脑袋:“这不过是夏大娘好心来和我说,那家那么富,怎么会看上我这样的寡妇?”这话让文璞又误解了,他的泪一下就掉了下来:“翠姐姐,你真的要嫁人,不要我了吗?”这话说的有些可怜,玉翠安抚地道:“怎么会呢,不管我嫁不嫁人,我都不会不要你的。”
文璞咬住唇,玉翠又拍拍他的脑袋:“再说,你再过几年也该娶媳妇了,那时候就不会说姐姐不要你,而是和你媳妇过去了。”文璞伸手拉住玉翠的袖子:“翠姐姐,那你可以嫁给我,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说完文璞就如释重负,长久压在心上的重负消失殆尽,和翠姐姐成亲,永远不分开,这样多好。
玉翠的眉头皱起看向文璞,文璞脸上满满都是期盼,玉翠想让他别再开玩笑了,想起他已经十四,不把这话说清楚也不好。
玉翠沉着良久才开口:“文璞,你晓得成亲是什么意思吗?成亲了就不能后悔。文璞,你现在还小,舍不得姐姐也属平常,等你以后长大增了见识,知道姐姐不过是世上的平常女子,那时你就会明白。”
文璞连连摇头:“翠姐姐,我现在已经明白,没有了你的日子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玉翠看着文璞那犹带稚气的脸,脸上的笑容有几分苦涩:“文璞,若我现在舍不得你答应了你,等你长大了明白过来你会后悔的。”
文璞头摇的更急:“翠姐姐,我娘和我说过,做男子的,做了事情就不要后悔,我现在做了这个决定,要和你成亲,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后悔。”看着他小小脸上满是坚定,玉翠弯唇一笑:“既然如此,我答应你,五年之内不嫁人,五年之后如果你读书成名,那时你依旧不后悔,姐姐就嫁给你,好不好?”
五年?文璞的头没有点下去,反而又摇头:“翠姐姐,不用五年,四年就好。”说这话的时候,文璞脸上的神色换为一种骄傲,再下科考试就在四年,玉翠不由弯起指头往他脑门弹下:“世间多有读书几十年不能成名的,你满打满算到时才读了五年书,哪里就能成名了?”
文璞伸出一个指头摇了摇:“翠姐姐你这就不明白了,读书这事只在识得东西多少,并不在花的时间多长,翠姐姐你在读书这事上,可不及我。”
文璞说这话脸上全是骄傲,看见这种骄傲和温顺的瑞娘全不一样,玉翠伸手摸住他的脸,语气变的有些沉重:“好,四年后你就十八,再说不得是孩子了,翠姐姐答应你。”
文璞如释重负,转身就拿起笔:“翠姐姐我再温会书,等会不要叫我吃饭。”玉翠弹一下他的脑门:“尽说傻话,人是铁饭是钢,哪有为了读书就不要吃饭的?身子熬坏了那可怎么成?”文璞那话是故意说的,就为了让玉翠这样哄自己几句,文璞低头继续写,脸上漾出的笑容带有了几分得意。
努力读书,早日成名,给娘翻案,到时就可以娶了玉翠,所有的事看起来都那么美好,而最重要的就是读书。文璞心里面在盘算,手上的速度更快,听着玉翠的脚步声消失,这样的脚步声是该陪伴自己一辈子的。
夏大娘为了玉翠的婚事又来过几次,玉翠总用别的话来搪塞,说答应了瑞娘,总要等文璞读书成家后,自己才考虑再嫁。夏大娘咂嘴叹息:“翠丫头,等文璞读书成家,那也要好几年了,你现在不过二十,再嫁也是轻易的,等文璞成家你再嫁,那可寻不到什么好人家,翠丫头,人总要为自己打算。”
玉翠知道夏大娘也是好心,只是自己想的和夏大娘想的不一样,只是微微一笑罢了。夏大娘见劝不下她,也只有叹气。
转眼玉翠来到京城已经三年,小客栈的生意依旧平稳,文璞读书更加精进,书院的山长都称赞他,如果不是错过上科,现在下场也能高中。他读书上进,玉翠心里也很高兴,虽然有客栈生意,常有人来求状纸。
玉翠写的状纸能一针见血,并不像别的讼师一样到处钻营,颠倒黑白。来求写状纸的人虽然不少,但玉翠并不轻易写状纸,总要详细问过,确有不得已的怨气,这才写一状纸。
这样下来玉翠的名气更大,不光是附近的人,渐渐连离城很远的地方都知道玉翠的名字。玉翠这日正在店里做着生意,外面就传来喧闹之声,接着一个男子气冲冲地走进来,把一张摔到玉翠跟前:“玉掌柜,你一个女子来写状纸,来我们碗里抢饭吃,我们看在你是女子的份上,不和你计较,可是你也未免太过分了,几次别人来我们这里写的状纸都被你改的面目全非,改完后别人还来找我们麻烦。玉掌柜,留人一线与己于人都有利,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从他把状纸摔到玉翠跟前,玉翠就明白他来做什么了。这人是城里专一写状纸的邱先生,和玉翠也算半个同行。对这些人玉翠总是不冷不热,既不热络也不冷漠,比较自己不是靠写状纸吃饭。
等邱先生噼里啪啦说完,玉翠才捡起那张状纸看了看,含笑道:“邱先生请坐,我想这事中间定有误会。”误会?邱先生重重哼了一声:“这字和你的字一模一样,不就是你改的?”
玉翠脸上的微笑还是没有变:“邱先生,这状纸确是我写的,但不是我改的。”邱先生只听到前面一句,就嚷起来道:“瞧,你做的还不承认?”
玉翠从柜台里走出来,请邱先生坐下,榛子已经十三,早上来摆上茶,玉翠倒了杯茶,笑容依然没变:“邱先生,我说过,这是我写的,不是我改的。”邱先生喝了杯茶,方才心里的烦躁被浇熄一些,说出的话有些迟疑:“你说,那是你写的,而不是你改的?”
玉翠点头:“对,邱先生,我写这张状纸的时候,那人并没有说曾和你求过状纸,也没有拿你写的状纸过来。”旁边喝酒的在邱先生进来时候就停下喝酒准备等帮忙,此时听到玉翠这样说,七嘴八舌地道:“邱先生,这里谁不知道玉掌柜是敢作敢当的,她既然说了没这回事,就定是没这回事。”
邱先生也明白一些玉翠的性子,方才被那个求状纸的拿了玉翠写的状纸到自己面前一顿嘲讽,还说京城有了玉翠,别的讼师就该卷了铺盖离开京城再不回来。
做讼师的,最恨自己写的状纸被别人批驳,此时看见自己辛苦写就的状纸被人批的体无完肤,心头火大起,和那人嚷了一场。那人反笑道:“你只敢在这里和我嚷,就不敢去玉掌柜跟前嚷,你要去她跟前嚷赢了,我就服你。”
邱先生被一激,拿了状纸就往玉翠这里来,这时听到玉翠这样说,忙道:“那好,求状纸的还在我家里坐着,我现在就去把他叫来,当面对个清楚明白。”玉翠止住他:“我让伙计去请。”
邱先生依旧坐下,看也不看玉翠,伙计认得邱先生家里,过了小半顿工夫跑了回来:“掌柜的,邱娘子说那人早就走了。”伙计这话一说出来,店里喝酒的人站了起来:“邱先生,你要找麻烦也要瞧瞧人是谁,玉掌柜一个寡妇,讨生活也不是容易的,你怎能这样欺人?”
邱先生额头上不由渗出汗,玉翠低头一思量,今日这事透着奇怪,那年陈掌柜家的状纸改过之后赢了官司,当时没听到什么话。但后来开客栈的时候才知道,讼师最忌就是自己的状纸被人改掉。那个写状纸的也是个老讼师了,事后大为不满,只是见玉翠不已写状纸为生才以玉翠是个女人,不和女人多计较放过玉翠。
玉翠不知不觉间闯了那么大个祸,心里虽大不以为然,但既在这行就要遵这行的规矩,日后别人拿来的状纸,有毛病的只是说两句提点一下,让他们再去寻原先写状纸的那个改。这么多年也算相安无事,此时闹这么一出,定是有人瞧自己不顺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虎年最后一更,兔年第一更还在天上飘。
祝大家春节愉快。
32、第 32 章 ...
见自己店里喝酒的就要帮自己出头,玉翠忙道:“大家都请静一静,今儿这事是透着古怪的,我虽和邱先生不熟,却也晓得他为人有一说一,不是那种颠倒黑白之辈。”做讼师的,都是口齿伶俐的,邱先生见这边要和自己嚷起来,也已摆好架势,这场架若输了,自己在这地面上也就不用用这个混饭吃,听到玉翠竟出面帮自己,邱先生反而愣在那里。
玉翠这话让王大哥嚷起来:“玉掌柜的,你别怕,你在这都许多年了,欺负你就是欺负我们大伙。”玉翠站起身:“几位的好意我都明白,这样吧,今儿你们在这喝酒算我请了。”说着玉翠对邱先生:“邱先生,还请借一步说话。”
邱先生见玉翠片刻之间就劝服众人,心里也生出一丝佩服,他不是什么糊涂人,方才只是气愤而已,此时转过来,就想出事情里面的不对,见玉翠客气,他也站起作揖:“玉掌柜客气,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