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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神之山_秦廷敬著 》-第 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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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十年前的一个晚上,村长回家路过那里的时候,看见尸虎正刨开棺木啃尸体呢”赵军全然不顾其他人的感受继续说道。

      夏霄城想起进村时看见的那座腐朽黑色旧式阁楼,又回头看了看躲在白色纸帘阴影里的雕花寿棺,不禁打了个寒颤。

      “真的有尸虎吗?”夏霄城狐疑地问道。

      “二十几年前的那个女知青不就是被”赵洁刚说到一半,就被赵武呵住了。

      “够了!”赵武端起矮案上的白酒灌了一口,用衣袖擦擦嘴,满口酒气地嚷着,“那件事不许再提!”

      气氛又尴尬起来。赵洁起身端起矮桌旁的电壶,又给大家的茶杯里加了些水。

      热气沿着杯口腾起来,夏霄城捧着杯子微微吹了吹,喝了一口。虽然时值夏末,但乡下的夜里仍溢着一种寒气。

      突然一阵困意袭来,他打了个哈欠。紧接着,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他觉得太阳穴鼓鼓的,有点像是那晚雨夜在山中小屋里的眩晕感,身体渐渐变得乏力,慢慢地倒在草垛上。他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声响,可是什么也看不见,浑身无法动弹,那种无助的黑暗令人不寒而栗。

      第四章

      29号发生的事

      远处渠堤上有一支队伍缓缓向这边走来,为首的人持一枝柳木缠咒文白穗的引魂幡,后面紧跟着的一人端着黑框黑花的遗像,再后面跟着一个持红色铭旌布幡的,然后是唢呐锣鼓手,以及举纸马、纸童男女的,接着有几个人举着花圈,最后是亲友孝子一起提着哭丧棒,牵着系在骡车后面松木寿棺上的绋绳跟在队尾,发出嗡嗡嘤嘤的吟泣。所有人都穿着如幡纸般素白的孝衣,头上也戴着坠带的孝帽,被细雨打湿的幡纸在风中微微颤动。

      渠堤一侧是长满野草的壕沟,另一侧是田埂。田埂旁有一片树林,这一队人正由渠堤通向树林的小路往这里走来,此时土路已被雨水淋得泥泞湿滑。另有一群披着蓑衣或撑着油布伞的村民围在树林出口处早已挖好的墓穴旁,夏霄城拄着手拐站在村民中,他的视线却落在不远处的那个人身上。

      这个人年纪四十岁上下,无论是衬衣、风衣、西裤、皮鞋还是礼帽都是清一色的漆黑,所以他黑色手套中紧握的那根黄铜裹橡木手杖就被衬得十分显眼了。他不是本村人,这群村民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唯一知道的只是他最近才出现在村子里。

      夏末很少有这么凉的风,远处的灰色阴云和墨山棱线似乎已融为一体。这个男人把帽檐压得很低,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衣服被雨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从最早看到他的那一刻起,这种不安的感觉就弥漫在夏霄城周围,而此时,这种感觉似乎愈加强烈了。听老人说,雨天出殡是个不祥的征兆。

      雨到底是昨天夜里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夏霄城并不清楚,他喝完那杯水之后没多久就昏睡过去,很显然是有人在水里放进了某种东西,但是到底是谁,又出于怎样的用意,他却没有什么头绪,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种诡异的举动绝非善意。昨晚刚点上的奠蜡在今天清晨醒来时差不多要燃尽了,这样估算的话他足足昏睡了八个小时。

      夏霄城清晨倒是醒得很早,不过他很在意盖棺钉榫时那种怪异的气味,那并不是焚香或是寿棺的气味,虽然那时他仍觉得头晕晕的,门窗敞开也使得清晨的风雨将那股味儿吹得很淡了,不过那是他感到非常熟悉的味道,他总是不会嗅错的那是一种死者独有的,很难被遮掩的尸臭,却与昨晚入殓时出现的那种尸臭截然不同。可惜他在那时并没有机会去解决这种怪异的现象,因此那令他不安的突如其来的死亡气息才从出殡起一直延续到此时此刻。

      枝头的雨水滴落在稀疏的杂草间,形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细碎的枯枝被昨夜的雨水打落到地上。挂在树枝上的黑色鞭炮爆裂炸开,散成一阵飘花飞屑。

      出殡的队伍已经行进到墓穴旁,人群慢慢散开,寿棺落地之后,从出殡的人群中走出数人,用粗麻绳将寿棺系牢,队伍中的十余人分成四组,分别在墓穴左右两侧牵引着牢牢拴挂在寿棺上的粗麻绳,将寿棺悬在墓穴上方,再缓缓落入墓穴中。

      黄表纸剪好的冥币漫天飞舞,被雨水冲卷着泥土流进墓穴中,墓穴底部事先用杉木支起的支架可以防止寿棺落入墓穴后被积水泡朽,墓室入口比墓穴略高一些,积水不至于流进去,土壁上开凿的痕迹被泥浆冲刷得十分光滑。墓穴边缘垫起的土方又湿又软,脚踩在上面立即陷进去,孝子们被雨水浸湿的白色孝帽紧贴在脸上,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就在寿棺半悬在墓穴当中,将落未落的时候,突然起了一阵狂风,飞溅的雨星噼啪打落了几十片树叶,一截朽裂的粗壮树枝掉落下来砸在寿棺上。几个人显然吓了一跳,避闪不及,不禁手上松了力气,后面的人被绳一也站不稳摔倒在地,麻绳像蛇一样顿时窜了出去,寿棺猛地一下子冲进墓穴里。人群顿时喧闹起来,都聚到墓穴边朝下看。胆大的也瞠圆了眼睛,有胆小的更是当场就尖叫起来,人群一下子往后退开了。

      “尸,尸虎!”不知是谁叫了一声。

      黑衣人慢慢走到墓穴边,用手杖插入土方稳住身体重心,而后探头俯瞰下去:寿棺与支架猛一冲撞,钉牢的棺板竟被砸开了,侧翻的寿棺一端高一端低,被未砸折的支架斜撑着卡在土壁上,两具尸体从寿棺缝隙滑出来,一具是穿了寿衣的老者,另一具尸体则令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那具【创建和谐家园】的无头男尸肩头圆形截面上灰白的断骨、暗红色血肉、黄色的粒状脂肪以及被扯裂的青紫色皮肤边缘,一切都清晰可见。

      异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阴冷的凉意顺着夏霄城的脊背缓缓爬上来,那种感觉就像是冬天的时候脖子里猛地被人塞进了一把雪。

      雨势已经转弱,而后渐渐停歇下来。

      三官庙村村长陈松铨联系了县公安局,可是由于公路尚未修复,县城的公安无法赶来。

      从大虫坪村赶来的卫生所所长卓家鸣碍于村长陈松铨的情面,对棺材里掉出来的这具尸体进行检查。

      夏霄城也对村长亮明了自己的警察身份。

      当卓家鸣和夏霄城一起检查完尸体走出屋外,村长陈松铨已经焦急地在院子里踅来踅去百十个来回了,见他俩走出来便忙迎上去问道:“怎么样?有什么结果?”

      陈松铨足足比夏霄城矮一头,但是他看上去很硬朗,谈吐给人的感觉也很沉稳。

      “男性,七十岁上下,死亡时间是27号。”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并没有什么发现,卓家鸣只是谨慎地补充了一句,“手掌上有老茧,是长期进行体力劳动留下来的,但不是最近形成的。指甲刚刚修剪过,相当整齐。”

      “没有外伤,头颅应该是死亡之后被某种东西切下来的,皮肤表面有撕裂的痕迹,而肌肉部分则像是被不够锋利的物体割砍造成的。”夏霄城继续说道,“切掉头颅的目的也可能是为了掩饰绳索在颈部留下的勒痕或是敲击头部留下的痕迹。”

      因为公路塌方尚未恢复,而死亡时间又在公路塌方之后,所以尸体的身份应该就是村子里的村民,只要稍稍调查一下最近失踪的村民即可知道尸体的身份,所以假如凶手是以隐藏身份为目的而切下头颅便毫无意义了。从道理上这样推断固然如此,可是夏霄城却没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赵家屋子里的电壶和土灶上的水壶里都被人放了药,很像是【创建和谐家园】氯安定之类的镇静安眠药。也可能是被人直接投在院子里的水壶里的,水壶的水灌到电壶里,然后众人喝了电壶里的水被麻翻了。”卓家鸣的父亲以前是三官庙村最有名的兽医,父亲去世后他就随母亲到大虫坪村居住。他自幼就从父亲那里学过相当丰富的草药知识,后来他自学了西医,考上了县卫生院的一个编制,他在家的时候还时常有乡亲上门求医。自从二十几年前发生的那件事之后,他一怒之下再也没有回过三官庙村,大虫坪村的卫生所建好之后他才成了所长。后来他几乎没怎么回过这里,最近一次因为村里翻修老屋赶回来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假如是那样的话,就没办法判断投药的人是谁了,因为那天晚上院子的门一直敞开着,根本没人注意到有谁接近过土灶。”夏霄城说道。

      “哦”陈松铨回应了一声。立即安排人手到村子里去清点户口,交代完毕后,他和夏霄城一起向赵家走去。赵家姐弟重新安葬完父亲返回屋里,陈松铨尽力安抚着众人的情绪。

      这时,陈松铨的儿子陈驹赶来了,他身材高壮,与矮瘦的父亲形成极大的反差。只见他匆忙将自行车撂在院子里,急促地向屋子走来。陈松铨站在屋门口,看着儿子满头大汗跑过来,表情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阿驹,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陈松铨问他。

      “三官庙天官神天官神的头不见了!”陈驹说道,连吁带喘地说,“上次路过三官庙时还是好好的啊!”

      “什么!”陈松铨大吃一惊,“谁做这种事情,莫不是疯了吧!”

      亵渎神灵可是大不敬之罪。

      “但愿这件事与无头尸体无关!”夏霄城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假如两者有关的话,将是最糟的情况,因为谁也无法预料另外两座神官像将会遭到怎样的噩运!

      “请等一下,你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夏霄城看着陈驹进了屋子,便问道,“难道是从大虫坪村来的?”

      “是是啊!”陈驹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的?”

      “去朝露县的公路还没通,没出三官庙村的话又不会路过三官庙,你骑着自行车又满头大汗,最有可能的就是从”

      “哦,原来如此,可是这有什么要紧的?”

      陈驹疑惑地问。

      “你从大虫坪村赶回来怎么会特意去看庙里的情况?”夏霄城职业病似的询问道,“我昨天早上路过三官庙时注意到,假如不是特意进到庙里,从路边是很难看到庙里的神像的。”

      “是我的朋友,西辰大学民俗学教授林智塬先生告诉我的。”陈驹解释道,“也是因为他前来拜访,我这才休假从县里回来的。”

      一道黑影闪进屋子,站定后微微鞠了一躬,便开始说道:

      “诸位,不知道是否有人听过我的导师江绍原先生,他在《发须爪》中提到古人认为头发、胡须、指甲都是人的一部分,即使离开人体,也会因为相互作用而对人体产生某种影响。弗雷泽在《金枝》中称之为顺势巫术。”

      夏霄城这才看清此人原来就是那个穿着黑色装束的诡异黑影。

      “等等,你说的这些和这里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赵武吸着烟卷,烟丝作响。这种不合时宜的演讲癖着实令人烦躁。

      “当然有极密切的关系!”林智塬教授加重声音特意强调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你们认为古人愚蠢么?那只是你们自以为接受了现代文明的教化,当然比古人聪明许多,在我看来,今人向来就只善于毫不羞愧地接受错误事实而扬扬得意到处炫耀,却丝毫没有敢于反驳质疑的勇气!假如诸位不信的话,那么,我举一例,令你们立即意识到自己所受的现代文明教化只不过是全盘接受既有的未经思考的人云亦云的说辞罢了!

      “《史记》里有这样一个故事:八月己亥,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

      众人不知道教授到底想表达什么,只得继续听下去。

      “这就是众所周知的指鹿为马。赵高献给秦二世嬴胡亥一匹梅花鹿,并故意将鹿说成是马,实际上是为了观察群臣的立场,然后翦除异己。”林教授的黑色装束仿佛要与房间中的黑暗融为一体,“我们听过的所有关于这个故事的解释大致都是如此,理所当然,诸位也认为事实的确如此,那么,是否有人和我一样曾对这个故事产生过疑问?大概没有吧!因为诸位都认为这个故事解释得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但是这个解释完全是站在今人的心理去揣摩古人的行为,假如是这样,那么这种解释其实有错也让人觉得并不奇怪吧!嬴胡亥好游猎,普通一匹梅花鹿算不上什么稀罕,更何况嬴胡亥曾随自己学过狱法,这种程度的作弄完全有可能被识破,后果可想而知。

      可假如赵高当时献上的并非梅花鹿,而是一种稀罕的鹿蜀明胡文焕马,但是这种马也可以被叫成鹿,那么无论叫鹿还是叫马都没错,事情又怎么样呢?”

      “荒谬!怎么可能有这种动物!”赵武吐了一口烟雾,“我宁肯信有尸虎!”

      “完全有可能!”林教授接着说道,“《山海经南山经》里有一段是这么说的: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纹如虎,其名曰鹿蜀。假如诸位看过明代胡文焕在《山海经图》中绘制的那幅鹿蜀绣像,那么便恍然大悟了。这幅绣像里的动物与某种动物极其相似,这种动物我们如今称之为斑马!”

      林教授继续解说下去,“这个就是我说的无论叫鹿还是叫马都没错的动物!”

      “与现代词语不同的是,古文词语存在定语后置的情况,因此与斑马这个词的构词顺序恰好相反,鹿蜀这个词里的鹿表示的是动物的名字,而蜀这个字才表示的是这种动物的状貌。在古语中蜀的意思是蚕,而蚕和斑马有一个微妙的共同点就是它们体白而唇黑!”林教授说道,“所以我认为赵高当时献给秦二世的并非梅花鹿,而是鹿蜀!”

      “哦!原来如此。”夏霄城感叹了一声,毕竟他从未考虑过这个故事竟也可以这么解释。即便如此,也只可惜他在那时并未明白林教授的话里竟还藏着另一重犀利的深意。

      第五章

      30号发生的事

      昨晚又下了一夜的雨,山间聚的湿气终于在清晨凝起清冷的白色雾滴,起伏缭绕在村子周围。

      夏霄城和村长陈松铨来到大虫坪村卫生所长卓家鸣在三官庙的老屋,这座老屋在几年前重新翻修过,当夏霄城踏进院子里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因为这院子和屋子的样式布局与他起初和卓菱所在的大虫坪村的那间屋子几乎一模一样,他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卓家鸣招呼两人进屋坐下,夏霄城把手拐靠在桌边,然后三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起来。

      “二十几年前的女知青到底是件什么事?”

      夏霄城问道。

      “什么!这件事你是怎么”陈松铨不由吃了一惊。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卓家鸣也惊讶地呼了一声。

      “28号晚上我在赵家听他们说起这件事,但是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我很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夏霄城追问道。

      “我想这件事没有必要瞒着他,毕竟他是警察。”卓家鸣转脸看了看陈松铨。

      “那既然如此,我就说给你听吧”村长陈松铨沉吟了一阵,然后说道,“其实这件事我也要负相当大的责任。”

      时间回到一九六九年,全国各地都沉浸在一片高涨的上山下乡运动的红色热潮当中。

      一辆满载知青的仿苏式嘎斯卡车不知在山路上颠簸了多久。刚才同学们还觉得手脚冰凉发麻,这会儿早已僵得什么感觉也没有了,随身带的干粮大概连渣都找不到了,水壶里更是一滴水也没剩。任凭冷冷的夜风吹着,狗皮帽子不停地扇摆,谁也不知道一开始帆布搭篷车厢里那股兴奋劲遗落到哪里去了,嬉笑吵嚷好像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所有人都蜷缩挤在一起,没有人吱声,大家疲乏地都只是呆呆望着天空中稀疏的星星,借着月光,看着那被重重山墚遮挡的早已消失的故乡。

      夜半时分,由朦胧睡意中偶尔醒来的同学发现卡车终于进了县城,然而好景不长,同学们经由安置办分派,各自都接到前往附近村庄的命令。当时有六七名同学被告之村子里为知青前来而举行的欢迎会已经准备好了,事不宜迟要立即启程。然而安置办的同志又有一点犹豫,因为从县城到三官庙村,必须要翻过墨山,即使是村子里的人,也还没有胆大到夜里走这条山路的地步,当地村民都说,山里除了野兽之外,还有想到这里,坚定不移地信奉唯物主义论的安置办的同志也不禁打了个抖,从屋子里找出一只老旧的煤油灯交给他们,并一再嘱咐他们路上小心。显然同学们对可能遭遇的危险毫不知情,也没有对欲言又止的安置办同志产生任何怀疑,他们无所畏惧,一心坚信三大革命的熔炉可以熔化一切牛鬼蛇神。

      他们和其他同学匆匆挥手作别之后,卷着各自的被褥行李,便向通往三官庙村的山中挺进。县城的灯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没多久就被茂盛的林木遮挡了大半。

      林间是很浓的雾气,令人窒息地干剌着喉咙。煤油灯摇曳的暗淡火光只照出一小片光亮,高耸树木的投影在雾气上晃动,令人十分不安。地下窄窄的坎坷土路走起来很硌脚,路两边的野草和苔藓散发出浓烈的腥膻湿气,还有动物粪便一样的腐臭味道。风偶尔掠过林间吹动叶子簌簌响动,还有隐隐约约的嘶鸣声。冰凉的露水滴下来,滴到脸上,滴到手背上,滴到脖子里,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感到那么不踏实。不知从哪里传来淅沥沥的水流声,使他们顿时感到温度又低了不少。

      山的深处,一侧是土和岩石,岩石缝隙不时伸出枯木枝桠,枝桠上的松萝长须几乎要拂到人脸上,一侧是黑漆漆的悬崖,没人知道倘若不小心落下去,会掉到什么地方。

      几个人前后顾看,似乎冥冥中早已有什么东西盯上了他们,就要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一个猛子扑出来。一想起这些,几个人疲惫的脚步不由得小心起来。然而,令他们担心的情况毕竟还是出现了。

      就在一行人走过山路转弯的时候,恰巧月轮从云中滑出来了,月光透过林间氤氲的雾气,五个人吃惊地看到山崖一侧远处的林间有一个异常怪异的影子正向这边袭来。

      “那那是那是什么鬼东西!”

      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尖叫,几个人卖力地奔跑起来。那黑影像是听到了一般,像是想要吞噬一切似的扑向他们。黑暗里的浓雾更像是一堵随时都可能撞上的厚墙,但几个人完全顾不上这么许多了,只是一个劲地挤着眼连滚带爬拼命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口干舌燥腰酸腿疼,眼冒金星惊魂未定。

      几个人看见村子还以为是幻觉,一下子绊倒在地上缓了半天才重新爬起来,浑身的衣服从里到外已经全部被汗溻透了。

      好容易进了村子,几个人找到大队的时候,只有民兵连长赵守义在那里值夜,赵守义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回村以后负责组织民兵训练,后来被委任为民兵连长。

      村支书陈松铨留了口信,告诉他们欢迎会已经结束了,害怕耽误大家明天上工所以都回去睡觉了。赵守义找人给他们几个人收拾好住处,就嘱咐他们早点回去歇着,明天再做安排。

      就这样,他们和贫下中农战天斗地的生活就在这样一种笼罩着山间怪影的序幕下展开了。每天听着广播里的号子上田里参加农业劳动。春季犁地耧播,夏季刈草罱泥,秋季钐麦扬场,冬季农闲还要进行射击、刺杀、投弹等等民兵训练。每天劳动挣了工分可以分口粮,农忙吃干,农闲喝稀,在那样一种清贫岁月里,对人也是一种历练。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陈松铨也为这些难以管教的知青费了不少心。刚开始时,他们听说钱家废弃的老院子里埋了两箱银元,就翻进去乱挖一番,就剩没把阁楼拆了,最后一毛钱也没找到;后来用收音机偷听苏修的电台,被革委会点名批评;有一次去大虫坪村打野猪,结果打伤了村民;还有一次县城放映阿尔巴尼亚电影,他们几个跑去看,结果和县城的知青打起架来;再后来就是那一次那是腊月里的一个礼拜天,很冷,天阴得像是要下一场暴雪。

      县城里过会儿赶集,几个人去生产队借自行车,陈松铨怕几个人又生出什么事端,特意嘱咐不许借车子给他们。几个年轻人看无论如何是弄不到车子了,索性徒步走去县城,在县城玩了一天。等他们回来走到石桥那里的时候,天差不多已经黑了下来。

      河水的波光倒映泛出孤独的月影,寒冷的夜风夹杂着湿冷的气息,溪涧边枯草丛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发出有韵律的摩挲声。一名女知青跑到林子边的草丛里解手去了,几个人突然听到草丛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等他们跑过去时已经是惨不忍睹了。

      村支书陈松铨、民兵连长赵守义带着十几名民兵赶到那里,只在草丛里看到溅了一地的血渍,还有一些野兽的毛发碎屑。卓家鸣医生在半路上遇见正抬着女知青往村子里赶的同学们,那时女知青的身体已经凉透了。女知青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喉咙也被锋利的东西割破了,撕裂的伤口里汩汩淌出血水。有几处伤口让他很在意,那分明是人为的痕迹!

      卓家鸣执意要让赵守义带人循着血渍上山,赵守义却不同意,他认为墨山险不可测,冒然进山只会带来更多无法预料的可怕后果,更何况村民一直相信墨山里有尸虎,就算他同意,大概也没几个村民愿意和他进山去。

      卓家鸣认为不赶紧进山就会永远找不到杀害女知青的罪犯,这样残忍的凶徒多活一天,对整个村子就多一天威胁。陈松铨担心尸虎的传说会让村民更加恐慌,于是他折衷地认为女知青是被野兽杀害的,从此以后禁止任何夜间外出,并加强村子周围的民兵巡逻。

      这件事也成了卓家鸣和赵守义两人的关系分歧点,卓家鸣从此再不和赵家往来,并对赵守义抱持着某种程度的怨恨。卓家鸣一怒之下返回大虫坪村,再也没有回来过。

      “其实要是二十几年前没有发生过那件事的话,也许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陈松铨低沉地说。

      “倒不全是,也许当时不发生那件事,也会有其他人遇害,也许这次的事”卓家鸣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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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4 22:3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