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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素来并不缺乏精神寄托式的狂热崇拜，这是一种在造神运动中产生的集体无意识现象。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敬畏，才是最原始的人类本能。

  大殿内，由院内飘进的一团苍白烟雾仿佛被某种神秘力量所支配，随时都要吞噬掉周遭的光线，这团苍白烟雾不断膨胀、翻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众人像是丧失理智一样捣蒜般跪拜高呼，对翠玉天师的狂热崇拜一浪高过一浪，没有不被这种气氛所感染的人——除了……

  夏霄城注意到戴步恩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嘲笑，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虽然夏霄城还不知道天师是如何完成预言神术的，但那些神术必然只是一种魔术！

  第五章

  翠玉教有着森严的等级划分，朝拜者是最初级的，朝拜者可以成变成【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可以升为侍者，侍者可升成为香主，香主可以升为【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可以升为坛主，坛主之上便是教祖——翠玉天师。朝拜者要缴纳一定数额的香火钱才可以成为【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每升一级都需要从上一级成员缴纳信教善款。在夏霄城看来，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老鼠会。【创建和谐家园】到教主这些上级成员之间是以利益结成相互关系，【创建和谐家园】到香主这些下级成员则被灌输教派思想进行精神控制。翠玉教的规模日渐增加，在西辰市以几名坛主和【创建和谐家园】为首的成员，还在源源不断地吸纳【创建和谐家园】入教，这种势头如不加以控制，一旦教祖起了异心，后果难以想象。

  当场就有许多朝拜者都缴纳了香火钱变成了【创建和谐家园】，并请回“教祖圣像”回家供奉。夏霄城和戴步恩也留下来一边打探着翠玉教内部的情况，一边准备实施接下来的计划，一晃就是几天。

  在每日进行的清修中，翠玉天师会向【创建和谐家园】灌输一些极端教义，像是“肉躯之身只是灵魂寄宿处终究会腐坏的”“灵魂只有抛弃世俗一切才会修得永生”“金钱乃是灵魂永生之途中的挂碍”“今生果报乃是前世造业”之类的话，夏霄城仔细回想，不觉毛骨悚然。

  清修结束后，香主需要前往大殿里的祈祷室向教主祷告领取圣餐，其余级别的【创建和谐家园】则前往侧殿进晚膳。每日的晚膳只有稀得看不到几粒米的稀饭，味如嚼盐一样的咸菜，还有干硬酸苦的馒头。当晚，夏霄城和戴步恩都只装样子吃了几口，按照两人的计划，利用【创建和谐家园】每天轮流负责打饭的机会，在稀饭中秘密加入了安眠药粉末。侧殿油灯昏暗，加之饭菜本身苦口难咽，并没有人发现饭菜被人动了手脚。用过晚膳之后，【创建和谐家园】们回到后院厢房，先坐在床上诵读教义，然后才能休息。因为安眠药发挥了作用，并没多久，【创建和谐家园】们一个个都倒头睡过去了。

  夏霄城和戴步恩两人摸黑爬起来，溜出厢房，向后院的“圣堂五层塔”走去。

  后院里的两座塔，一座是“圣堂五层塔”，另一座是“天师五层塔”。两座塔都像阁楼一般，每层设有一间房间，只是“圣堂五层塔”最顶层的房间是存放着翠玉教圣物的圣堂，而“天师五层塔”最顶层是翠玉天师的房间。

  经过两人几天的打探，得知圣堂内悬着一只“翠玉匣”，之前的三次预言，翠玉天师都是将写好的预言放在翠玉匣中，等死者出现时，将翠玉匣取下打开，当众取出之前的预言，上面写着的果然是死者的名字和死期。如今，翠玉天师已经将第四次预言放入翠玉匣，而且已经当着那个看到丁念友鬼魂的人做出了死亡预言，留给夏霄城的时间不多了。两人的计划之一就是要替换匣中的预言，让翠玉天师打开翠玉匣之后，众人却看到失败的预言，这样一来翠玉天师的预言神术将不攻自破。

  戴步恩用工具打开圣堂五层塔的铁门，两人顺着折返楼梯向上爬去。

  “你还没告诉我，天师到底是怎么预言我想到的数字的？”夏霄城将电筒的光束一晃，照向身后的戴步恩。

  戴步恩笑了一下，继而说道：“美国魔术师达里尔·费兹奇在《魔术脑》里收录了五种类型的预言方法：1、观众的选择其实是魔术师迫使其进行的选择；2、由助手去影响观众的选择；3、预言看似完成，实则是在观众的选择之后魔术师才使用密写工具记录下观众的选择；4、预言看似完成，实则是在观众的选择之后魔术师才将观众的选择记录下来并通过密道放入预言容器中；5、预言在观众的选择之后被魔术师调换成正确的结果。”（《魔术脑》：The Trick Brain，by Dariel Fitzkee，出版于1944年。）

  戴步恩继续说道：“不过根据我的归纳，预言魔术一般有两种情形，十种方法。两种情形是：A、魔术师展示写有预言结果的介质，观众先做出选择，魔术师才展示预言结果，预言与观众选择一致；B、魔术师展示预言结果，观众再做出选择，选择与预言一致。

  “十种方法是——对于A情形，则有：A1、观众在有限个选择中做出选择，魔术师准备的预言不止一个，但只展示与观众选择相同的预言；A2、观众在有限个选择中做出选择，魔术师展示的预言介质看似无法修改，其实可以在观众做出选择之后进行修改；A3、观众在无限个选择中做出选择，但魔术师事先已经知道观众要选择的结果；A4、观众在无限个选择中做出选择，魔术师开始只展示预言介质，观众选择时或选择后，魔术师才制作真正的预言介质，并以某种方法替换之前的预言介质。

  “对于B情形，则有：B1、观众在有限个选择中做出选择，观众的选择是在魔术师的指导下进行，观众的选择其实是由魔术师控制产生的结果；B2、观众在有限个选择中做出选择，魔术师以某种方法替换观众的选择，使之与自己的预言相同；B3、观众在有限个选择中做出选择，有限个选择其实只有唯一选择；B4、多个观众分别在有限个选择中做出选择，魔术师始终展示其中一个必然的选择，与魔术师选择相同的观众认为表演成功；B5、多个观众同时在有限个选择中做出选择，有限个选择其实只有唯一选择，（在观众互相不知道对方的选择的条件下）魔术师展示多个预言结果（观众的选择是其中之一）让人误以为观众选择的结果相互不同并且预言全部正确；B6、观众在无限个选择中做出选择，观众在做出选择时魔术师用某种方法让观众临时变为托，让其他观众误以为是观众自己做出的选择，实际上是参与表演的观众通过魔术师的某种方法得知魔术师的预言结果。

  “至于一开始观众其实就是魔术师事先安排的托，这种情形就不算是魔术了，因此我并未将它算进去。

  “其中‘有限个选择’是指在有限的选项里做出选择，例如扑克牌这样只有五十二种结果的选择，而‘无限个选择’是没有限定条件，像是任意说一个字典里的汉字这样的选择。”

  戴步恩在做完一番预言魔术的讲义之后喘了一大口气。但夏霄城似乎听不懂他说的这些原理性的东西具体是怎么操作和实现的。

  “说重点吧，尽管你说了这么一大堆，但是我还是不知道天师的预言是怎么回事。”夏霄城追问道。

  “你觉得这种事情我会告诉你吗？我师傅要知道了还不把我腿打断。”戴步恩似乎并不想继续说下去了，“而且我给你说过萨斯顿原则的……”（萨斯顿原则：即“萨斯顿三原则”，Thurston's 3 rules in magic。魔术界为纪念美国魔术师萨斯顿而制定的魔术师守则，其中一条是“永远不告诉别人魔术的手法”。）

  “这样不好吧？”夏霄城斜着眼睛渴求地望着他，“这或许是解决案件的关键呢！”

  “好吧……看在咱俩的关系上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能保证那个秦什么的不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这段话写到小说里发表吗？”

  “我保证！”夏霄城举拳做发誓状。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这些预言是如何做到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此处省略500字）

  “原来如此，我根本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夏霄城露出惊讶的表情。

  “越简单的手法反而让人感觉越意外。魔术其实和侦探小说一样，知道了答案反而会觉得无趣，然而无论使用怎样耍赖的手法，在相对公平的前提下，你没有猜到，就必须认输，你说对吗？”戴步恩说道。

  “没错……”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爬向圣堂五层塔的顶层。戴步恩用工具将门锁打开，两人走进房间。

  夏霄城借着打火机的火光照了一下房间，这个房间并不大，空荡荡的，天花板上的链锁悬着一只翠玉匣，墙角有一个墨绿色缎布盖着的物件。因为两人够不到翠玉匣，因此只能把墙角的这个物件搬过来踩在上面。但当夏霄城将这物件上的缎布扯掉之后，戴步恩惊讶地发现这竟是一块刻字的碧绿色碑石，上面写着“如此可得世界的荣耀，远离黑暗蒙昧”。

  “这……这是……”戴步恩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是什么？”夏霄城看着似乎受到惊吓的戴步恩。

  “翠玉碑。”戴步恩只是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但可以看出他内心深处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传说这是与西洋魔法‘炼金术’有关的古物。”

  “等一下，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夏霄城问道。

  “开玩笑！我师傅不光是位魔术师，而且还是西洋魔法研究协会的会长助理呢！”戴步恩从身上掏出一把匕首，用力凿向这块碑石。

  “喂……你在干吗？”夏霄城意外地看着他。

  “我感觉这东西挺值钱的。”

  可是戴步恩轻轻一削，便从碑石上削下一块来。戴步恩拿起削下的碎石，借着电筒的光束看了看，他发现整个碑石外面漆成碧绿色的一层，里面则是银白色的。

  “看样子像是赝品。”戴步恩随手将碎石扔到地上。

  夏霄城却走过去将这块碎石捡了起来，仔细看了看。

  “把这个搬过去吧。”戴步恩说着。

  夏霄城随手将碎石装进外套口袋里，和戴步恩一起将翠玉碑搬到翠玉匣下面。

  “这东西还挺沉的。”戴步恩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爬上碑石，用工具打开翠玉匣，将里面的预言取出，预言上写的人名的确就是那个看见丁念友鬼魂的人。戴步恩放进一张画有鬼脸的预言，然后锁好翠玉匣，两人又将翠玉碑挪回原位，将那块墨绿色缎布盖在上面。两人刚做完一切，就听见圣堂五层塔下的后院里响起一阵谈话声。

  今晚是西辰市的几名翠玉教坛主回到贰塔寺议事的日子，这点他俩完全疏忽了。

  两人匆忙从圣堂五层塔下来，趁着夜色溜到后院的院门旁。

  按照事先的约定，警方负责接头的侦查员今天会到山下的村子里与他们取得联络。因此需要一个人留下，另一个人下山。两人决定由戴步恩留在山上监视着翠玉天师的举动，以防他在警方到来前逃窜，由夏霄城下山联络警方。

  “我去把他们引开，你从后院下山。”

  说罢，戴步恩打开院门让夏霄城出去，之后将院门闩好。

  夏霄城望着贰塔寺的黑色轮廓，在朦胧夜色中，沿着崎岖小路下了山。

  第六章

  黑暗中，遮天蔽日的苍白烟雾不断膨胀、翻滚着，似乎没有什么不被它笼罩和包裹着的，这团苍白烟雾仿佛是黑暗中唯一存在的东西。然而，几条耀眼的白光由苍白烟雾的中心刺出，烟雾像是被白光撕破一般，碎裂、飞溅，变成一丝一缕的白色粉沫，最终消散。

  翠玉天师感到自己浑身虚飘飘、软绵绵的，仿佛穿梭于云中，俯视着山与海、森林与雪原。如在天外，又如在耳畔，神一般的声音又内心深处响起。

  “每个面包中其实都有一条纸卷，左边的面包藏在中间，中间和右边的面包分别藏在头、尾两端。如果选择左边的面包，则将三条面包从中间撕开，因此只能看见左边的面包里藏着的纸卷。选择中间的面包，则将三条面包从头一端撕开，选择右边的面包则将三条面包从尾一端撕开。

  “白卡是两张一组以V字型轻轻粘在一起的，轻轻一搓便可以分开。两张卡片向外一侧都是白色背面，向内一侧都是数字。只要按照事先排列的顺序和正反就可以知道被选中数字的卡片在什么位置，轻轻一搓，两张卡片就分开了。被搓开的两张卡片一张仍是白色背面向上，另一张则是被选中的数字。

  “信封上有一个事先剪开的非常小的缝隙，被说出的内容是在袖子里用一小截铅笔芯写在纸条上，然后卷好，趁拿信封的机会从缝隙塞入信封。

  “绿色卡片是三张一组以Z字型轻轻粘在一起的，轻轻一搓便可以分开。三张卡片里的上下两张是不同的数字，中间一张都是28。当说‘不是’时，取下最上面一张翻开，当说‘是’时，将上面两张一起翻开。当一组只剩下两张时，当说‘不是’时，将两张一起翻开，当说‘是’时，翻开上面一张。

  “所有的预言上的‘必选中’那一行小字都是事先写好的。”

  这便是预言神术的全部了。

  “你……你究竟是谁？！”

  翠玉天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皮像是要爆开一样，眼角的青筋急促地抽搐。颅骨里鼓胀的刺痛穿透眉心，额头的冷汗止不住顺着面颊滴落。

  “呼……呼……原来……原来是场梦！”

  翠玉天师坐在那里半天才缓过神来。

  木制楼梯上发出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几条黑影出现在门外。

  须臾，响起一阵叩门声。“众坛主前来参见教祖！”

  第七章

  后山小路崎岖难行，平时少有人走，草木相互交叠。夏霄城捡了一根树枝作手杖，得以慢慢向前挪着。走过了一段林地，山路渐渐开阔，夏霄城这才走得快了些。但他隐约觉得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奇怪的响动。

  猛一回头，一条黑影从身后闪过。他双手紧握树枝，不免紧张起来。

  “村民之前很少来贰塔寺，山里有狼出没！”当他想到这件事的同时，几只狼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前身后了。月色下，这几只狼的眼珠里泛出饥饿凶狠的冷光。

  两只狼迎面向他扑来，他一挥树枝，那两只狼蜷身跳开了。与此同时，一只狼从他身后扑上来。夏霄城慌忙转身，却在撕扯中倒在地上，一只狼狠狠咬住了树枝，另外几只狼见势扑了上来。夏霄城在地上打着滚，一下子从崎岖的山路上滑落，翻滚着，压断了许多树枝，从山坡上坠了下去。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夹杂着野草、砂石和黄土。连续的撞击，让他失去方向感，金属摩擦声一样嗡嗡巨响的耳鸣，浑身像是即将碎裂一般，翻腾的液体压迫得让人无法喘息。他像是被一把尖锐的锥子刺进心脏一样，心跳似乎也停止了。

  现在，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世界一片黑暗。搅成一团黑泥和溪水流淌着，冰冷刺骨。

  身体晃动着。

  夏霄城再次醒来时，发现有人在晃动他，用手拍着他的脸颊。

  他躺在一片满是泥水的溪边。

  “喂，醒醒，你怎么样啊？”一名猎人模样的老者蹲着他身边。

  老者穿着一件兽皮袄子，背着一支油黑的老旧【创建和谐家园】。

  “这是什么地方？我好像……”

  夏霄城回忆起自己被狼围攻从山坡上坠下的情景，但一想起这些，脑袋里就鼓胀得像要爆裂开。

  “我在附近的林子里，看到这边闪过一道白光，才发现你躺在这里。”

  夏霄城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面空无一物，而在不远处的溪水里，某样东西还在嘶嘶冒着一缕白烟。

  “爷爷。”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跑过来。

  “你要吃糖吗？”小女孩看着躺在泥洼里的夏霄城，递给他几颗绿色糖纸的糖果。

  “这是你孙女吗？”夏霄城接过糖果，冲她笑了笑。

  老者点点头，然后回身望去。

  山前的小路上有一支吹奏着乐曲向山上走去的队伍，几个人打着红色灯笼，火光照耀下，可以看到队伍里担着的滑竿上有一名显眼的白衣少女。

  “那是在做什么？”夏霄城问道。

  “那是‘送圣女’啊。她是山下村中的少女，被选中参加翠玉教的献祭仪式，现在是去贰塔寺参加仪式的。”老者解释说。

  “送圣女？献祭仪式？”夏霄城一脸迷惑。

  “村中很多人都是翠玉教的【创建和谐家园】，他们都相信灵魂只是暂时住在身体里的，身体腐坏以后灵魂就无处可去，只有信奉翠玉教，灵魂才会永生。有些家庭里生下的女儿成年后个子却没长高，有些还不足一米，就像这个袖珍少女一样，他们相信这是前世造业的果报，于是便让这些少女参加翠玉教的献祭以洗脱罪孽。”老者摇摇头。

  “袖珍少女？！”

  这种冲击不亚于被一股强大的电流贯穿全身。

  “你说什么！？凶手难道是……”夏霄城一切都明白了。

  吹奏的乐曲中断了，夏霄城和老者也不约而同地向山顶看去，天边闪过一团赤红白亮的火光，那个烧着的地方正是贰塔寺圣堂五层塔的顶端！

  第八章

  “献祭仪式现在正式开始！”

  一名穿墨绿长衫的【创建和谐家园】宣唱道。

  “等一下！”

  夏霄城气喘吁吁地冲进大殿，高喝了一声。

  然而夏霄城很快便被翠玉教【创建和谐家园】团团围住，他从山上摔落的伤痛还没完全恢复，体力不支，推攘中被几名【创建和谐家园】压着半跪在地上。

  翠玉天师挥了挥手，【创建和谐家园】们这才退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