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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霄城按照他的指示用拇指和中指拿起了一部分,最下面那张是黑桃八。
戴步恩并没有动手,而是用眼神示意他翻开刚刚取出的那张红色背面的扑克。
“不可能吧?”夏霄城一边说,一边翻开桌上那张红色背面的扑克,毫无悬念地也是一张黑桃八。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霄城惊讶地问。
“这就是你说的预言?”戴步恩摇摇头,将两副扑克收好,“你大概没注意我摊开牌的时候偷看了底牌,然后在分开两叠牌的时候给拿走的那叠上撒了几粒盐,才把桌上剩下的牌盖上去。你可以在家里试试,放一摞牌,然后拿起一部分,给桌上剩下的牌背上撒点盐,把手里的牌盖上去,然后再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拿起一叠,看看会发生什么事。魔术的核心技巧其实很简单,就是两个动作同时进行,用合理的动作掩饰魔术的秘密。而且在魔术表演的过程中,一般不会出现多余的动作,任何动作都是有意义的。”
夏霄城好像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问道:“你有没有听过‘翠玉天师’?”
“什么‘翠玉天师’?”戴步恩反问他。
“一个据称能预言别人死期的神秘人。”夏霄城解释说。
“我是信【创建和谐家园】的,你问我有没有神,我当然会说有。但是你是信唯物主义的,所以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戴步恩等服务员把咖啡放到桌上,加了两颗方糖喝了一口,这才接着说道,“柯南道尔之所以认为花仙女照片是真的,是因为他晚年开始相信唯灵主义那一套,他并不知道那其实是从《玛丽公主的礼物》这本书里剪出来的纸人。”(《玛丽公主的礼物》:Princess Mary's Gift Book,出版于1915年。1917年,两名女学生声称在位于布莱德福德家中的花园里拍到了花仙女的照片。柯南道尔在1922年出版的《The Coming of the Fairies》一书中曾试图证明花仙女照片的真实性。)
“那你有没有听过‘【创建和谐家园】’?”夏霄城问道。(【创建和谐家园】:Nostradamus,1503-1566,法国占星师,1555年出版了《Les Propheties》一书。)
“1999年7月,恐怖大王安格鲁莫亚从天而降?”
当时市面上很流行那本翻译自日本作家五岛勉的《【创建和谐家园】大预言》,戴步恩说的是书里的一句话。这本书是对【创建和谐家园】的著作《【创建和谐家园】》中的内容与世界历史事件进行分析和对比,作者认为【创建和谐家园】曾在《【创建和谐家园】》中对他死后几个世纪的世界历史事件做出了预言,并认为1999年7月很可能是世界末日。
戴步恩笑了笑,继续说道:“《【创建和谐家园】》里的措辞模棱两可,而五岛勉在书里大部分都是以历史事件去附会《【创建和谐家园】》的内容。说起来,我也在看过这本书后稍稍了解过一些相关的历史呢。
“【创建和谐家园】生活的时代是由弗朗索瓦一世国王统治的法国,这个弗朗索瓦一世可以说功过参半,一方面他对文艺复兴在法国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另一方面他为了对抗神圣罗马帝国,于1535年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结成同盟,这件事在当时简直让人难以想象——一个信仰天主教的国家为了攻击另一个信仰天主教的国家,竟然和一个【创建和谐家园】教国家结盟——这件事在欧洲各国引起了轩然【创建和谐家园】!因此,【创建和谐家园】所说的恐怖大王其实指的就是弗朗索瓦一世,因为他所开创的王朝就叫做昂古莱姆王朝。如果书里直接写‘恐怖大王昂古莱姆从天而降’那也别指望出版了,于是【创建和谐家园】把昂古莱姆稍稍避讳一下就变成了安格鲁莫亚。”(昂古莱姆:Angouléme。安格鲁莫亚:Angolmois。两个单词是谐音词。)
“怎么会是这样?”夏霄城意外地说,“那沃夫·梅辛总是确有其人吧?”(沃夫·梅辛:Wolf Messing,1899-1974,前苏联催眠师。)
“梅辛死后,其日记和相关资料都被克格勃封存,即使在苏联解体以后也没有进行解密。据说,斯大林要梅辛去银行用意念操控出纳员给他十万卢布,并要他在没有通行证的情况下通过层层警卫进入克林姆林宫里斯大林的房间,诸如此类。如今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些事情的确发生过,或是如何发生的细节,但至少有一件事——据说1915年,梅辛到爱因斯坦在维也纳的一间公寓里,并与弗洛伊德会面。在这次会面中,梅辛通过读取并按照弗洛伊德的意念,从柜子里找到镊子并拔掉了爱因斯坦的三根胡须——是编造的故事。
“要证明故事的真实性没有那么容易,但也没有那么难。我读过一点外国学者相关的考证:首先,1915年爱因斯坦在维也纳并没有公寓——1914年至1932年,爱因斯坦除了出国访学,一直住在德国柏林。其次,爱因斯坦在1915年并没有去过维也纳。还有就是,1915年弗洛伊德的确住在维也纳,但根据记载,弗洛伊德与爱因斯坦的第一次会面是在1927年。最重要的是,在爱因斯坦和弗洛伊德的来往信件和文献资料中从未提到过沃夫·梅辛!”
“什么!”夏霄城从未没想过连沃夫·梅辛的传说也是虚构的。
“许多历史上的传说都是小说家的谎言,像是制造了三大神迹:使用魔术手法移走亚历山大港、隐藏苏伊士运河、一夜之间交换南北两线作战的卡车和坦克的魔术师贾斯帕·马斯基林,只存在于大卫·费雪的《战争魔术师》一书中,不但作者与马斯基林从未谋面,并且书中除了马斯基林以外的其他角色,绝大部分都是杜撰的。”戴步恩淡淡地说。(贾斯帕·马斯基林:Jasper Maskelyne,1902-1973,英国魔术师。《战争魔术师》:The War Magician,1985年出版。)
“好吧……”夏霄城只好叹口气。
“所以说啊,真正有预言能力的人是不存在的!”戴步恩用小银匙搅了搅咖啡,“不过你刚才说的‘翠玉天师’到底是谁?”
夏霄城这才把翠玉天师如何去向丁念友要钱,丁念友为何没给钱,翠玉天师如何做出诅咒式的死亡预言,丁念友如何在死期内死去的事情详细向戴步恩讲了一遍,并且还讲了丁念友死时房间的反锁状态,以及阁楼被保安监视等并未向外界披露过的案件细节。
“你知道这件事最怪异的地方是什么吗?经过我们这几天的调查,得知‘翠玉天师’即将做出第四次预言。之前被‘翠玉天师’预言死期的三个人,都是四年前一起去南方做生意的朋友。当时在南方还发生过一件气功师被刺伤的事件,一直没有找到凶手,而那名被刺伤的气功师就叫做‘翠玉天师’,这个人后来也下落不明了。”夏霄城看着戴步恩,等待他的反应,“如今‘翠玉天师’再次出现,似乎不像是个什么好兆头。”
“你的意思是说这次很可能是计划犯罪?并且动机是复仇?”戴步恩猜测说。
“不仅如此,而且根据我们的分析,‘翠玉天师’的第四次预言很可能是另一名当时和丁念友一起去南方做生意的朋友,我记得丁念友是和其他三个人一起去的南方。”
“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啊?这可是你们警察的事啊,我的专长是变魔术又不是破案啊!”戴步恩摇摇头,然后他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变得脸色煞白,“等一下,你专门找我来,难道……慢着!你不会是想让我当‘胡迪’吧?”(胡迪:Jean-Eugène Robert-Houdin,1805-1871,法国魔术师。曾经被法国政府派到阿尔及利亚镇压叛乱,用魔术和当地会巫术的修道士进行斗法并取胜。著名魔术师胡迪尼的名字就是在向胡迪致敬。)
“不错!我准备这两天去会会这个‘翠玉天师’”夏霄城伸出一根手指,“不过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必须带一个得力的人做我的助手才好啊!”
“这样不好吧!”戴步恩一脸无辜地说。
第三章
长途客车朝着贰塔寺的方向慢悠悠地行驶着。车外不远处有一条废弃的铁轨,铁轨旁有一间破旧的厂房,厂房周围是一片收割过的麦地,硬挺挺的麦茬在犁开的土块上斜插着。像是陷入循环一般,汽车翻过了一个又一个土丘,前方却又不断出现。车后,滚滚砂尘高高扬起,打着卷,化作一团黄色雾障。
戴步恩抱肘睡着了,似乎全然不顾车内充斥着刺鼻的汗臭味和汽油味。
车子缓慢摇晃着,夏霄城也不停打着哈欠,尽管如此,当他一想起那个棘手的案件,便又睡意全无了。
根据刚出来的尸体解剖鉴定,法医确定丁念友的死亡时间在五点到五点半之间,死因系一氧化碳中毒,死者口、鼻腔和肺部内未见因燃烧产生的黑色残渣。在地上和保险柜里和神像上的黑色残渣中均检测出了铁和氧化铝的成分。遗书笔迹的比对结果是与丁念友生前留下的文件中的字迹完全相同。但如果丁念友是因为“负债累累”这种理由【创建和谐家园】的,显然有些奇怪,因为五年前,丁念友去南方做生意失利之后,他父亲给过他一笔钱,那么这次他为何不去找他的父亲想想办法呢?只能有一种解释——他已经找不到他的父亲了,他父亲已经去世了。
警方调查了最近一、两年去世的富商,并根据丁念友的银行账户资金流确定丁念友的父亲应该就是本市的富商何盛为,这个名字与侯祯所说的富商的名字里有一个“盛”字的情况也对上了。警方和家属沟通之后,取得了何盛为的个人日记,并根据日记和孤儿院的记录,确定了丁念友生母的身份。虽然丁念友的母亲已经去世,但警方还是找到了丁念友当时出生的医院,医院证明了丁念友出生时并没有孪生兄弟,这件事在何盛为的日记里也得到确认。最可怕的事情正在向夏霄城逼近——丁念友五年前去南方的三位朋友,其中两位都已经去世,最后剩下的一位躲在自己的宅邸,依靠多名保安严密保护,像是嗅到死亡气息一般闭门不出,他拒绝配合警方的调查。这个人一直在魂不附体地胡言乱语着什么,没有人听得懂,只有夏霄城分明听到他声称自己在某日夜晚看到窗外站着丁念友的鬼魂!
警方在丁念友的宅邸提取到许多指纹,大部分是丁念友、侯祯和田瑶的,除此之外还有几枚指纹,警方推测应该是女佣和之前的访客留下的,这些对于解决案件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太大帮助。离开的女佣在家政服务公司留下的资料是伪造的,警方关于女佣身份和下落的调查一无所获。同时警方也没有找到保险柜燃烧时的目击者。
尽管还留有一些疑点,但警方内部大多数人倾向“死者是【创建和谐家园】”的结论,但以夏霄城为主的一部分警官,坚持认为应以“死者被谋杀”继续进行调查。其理由是:在这附近居住的没有人看到房间燃烧产生的火光,但警方进入现场后,窗帘为收起状态,同时窗帘折叠的部分内侧也有许多黑色残渣。这个细节说明在燃烧发生时,窗帘应为被拉上的状态,在燃烧结束后,窗帘被人收起,这样才没有人目击到燃烧的发生,并且燃烧产生的黑色残渣才能留在在窗帘折叠部分内侧。另外,写字桌靠近窗帘一侧散落着比写字桌桌面上更多的黑色残渣,这是窗帘被拉动时窗帘上的黑色残渣掉落所致。这三点都证明了窗帘在燃烧时为拉上状态,燃烧后才被人拉开。而法医鉴定结论中“死者口、鼻腔和肺部未见因燃烧产生的黑色残渣”说明死者死于燃烧发生之前,也同时证明了死者不是单纯的【创建和谐家园】那么简单。
因此,根据夏霄城的推理,案件发生的顺序应为:点燃铜盆木炭→死者中毒死亡→有人拉上窗帘→有人在保险柜里燃烧某样东西→有人拉开窗帘。
但对于这个推理,有一件最不利的事实:假如有人在死者死后由房间离开,那么房间里门窗都由内侧上锁,而且窗和窗框都相当牢固,窗外的铁网也没有改动过的痕迹,房间本身也没有密道和特殊构造,那么这个人是怎么离开房间的呢?而且整个宅邸的前、后门都有保安监视,这个人又是怎么在重重监视下离开宅邸的呢?最关键的是警方可以确定保安并不是凶手或帮凶。
此外,警方在调查中还有一些新的发现——丁念友曾留下一笔价值不菲的基金,第二顺序持有人写的是田瑶的名字,但持有权转移条件是“只有当丁念友死亡之后,这笔基金才可以由田瑶支配或兑现”。这虽然与“【创建和谐家园】与他杀”的结论没有直接关系,但却和遗书中所说的“负债累累”矛盾了。尽管田瑶有足够的犯罪动机,但她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整个犯罪。
管家侯祯似乎是凶手唯一的人选。但根据保安的证词,他在丁念友中毒死亡的时间段内,始终在一楼,从其中一名保安所在的位置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他多次出现在厨房里,厨房的门敞开着,除了搬箱子之外,田瑶从四楼下来后只和他一起上过楼几分钟,他也没有足够的时机完成犯罪,而且他杀害丁念友也没有足够的动机。警方只了解他和丁念友是同一间孤儿院的朋友,对他身世的调查也一无所获。
案件难道真的非人力所为?
五年前,南方某地出现了一个自称是翠玉天师的人物,创建了名为“翠玉教”的教派,当时翠玉天师自称能进行“身形挪移”。警方找到了一名当时“翠玉教”的【创建和谐家园】,据他说,他曾经和其他几名【创建和谐家园】亲眼看见过翠玉天师的“身形挪移”神迹:当时教坛里有一间地牢式的岩洞,岩洞深处有一间如同铁箱的六面都是铁墙的铁屋。某日翠玉天师进入铁屋清修,铁屋唯一可供出入的铁门由外侧挂锁,并由十几名【创建和谐家园】守卫在岩洞外,没过多久,这些【创建和谐家园】听到铁屋里传来爆裂的声响,于是跑进岩洞,打开铁门挂锁,却发现铁屋内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些燃烧物留下的痕迹。片刻之间,翠玉天师出现在岩洞入口,众【创建和谐家园】不由惊骇,跪地膜拜。翠玉天师后来不知为何被人刺伤了,一直没有找到凶手,再后来翠玉天师也下落不明了。翠玉天师的真实身份到今天还是一个谜。
如果懂得“身形挪移”的话,那么必然是这案件的凶手无疑,可是如今出现的翠玉天师却声称自己懂得“预言死期”而并非“身形挪移”,这与之前的翠玉天师是一个人吗?还是说这是为了摆脱凶手的嫌疑吗?假如说翠玉天师并不懂得“预言死期”,而真正懂得的是“身形挪移”,那么他自己是凶手,所以他知道目标什么时候被害,这也就是“预言死期”为什么会准确的原因。只要以“身形挪移”进行犯罪,一切都说得通了。在当时,各种匪夷所思的气功和特异功能层出不穷,这种程度的神迹也算不上稀罕,比如几年前辽宁有位气功师声称懂得“断魂法”(摘录自:杨萃《当代巫师与魔女》,1988年出版。),可以在千里之外随心所欲地支配别人的言行举止、呼吸和心跳,甚至可以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相比“预言死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夏霄城摇摇头,这种想法实在太荒诞无稽了。
目前还很难判断翠玉天师与案件有怎样的关联,但就这个事件来说,也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夏霄城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他正在慢慢触及案件的核心。
长途客车在一块水泥遮雨棚前停了下来,从村后的这条小路往山上走去,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贰塔寺。夏霄城与翠玉天师的对决就从这里开始了。
第四章
贰塔寺原本是一间佛教寺院,寺院以两座五层木塔著称,建造于何时已很难考证,附近的村民只知道这寺院是在破四旧时被毁,后来一直没被修缮过。因为山里时常有狼出没,附近的村民在此之前也很少来这里。几个月前,自称翠玉天师的人率领【创建和谐家园】来到这里,将这里打造成了自己的教坛,从此,前来朝拜的人络绎不绝。翠玉天师三次下山布道,三次精准的死亡预言也是他【创建和谐家园】暴增的原因。
上山的路走了一半,夏霄城发现戴步恩愣在那里了。他顺着戴步恩的视线看过去,那幢寺院在林间渐渐显现,兽鬃一样的树木影子投射在寺院的外墙上,两座木塔扭曲成花纹一般的影子在风中晃动着,越靠近那里越能明显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一种非人类的存在。
夏霄城唤了戴步恩一声,戴步恩这才回过神来,两人跟在上山朝拜的队伍里,继续沿着凿刻的石阶往山上的院门走去。院门外负责纳礼的【创建和谐家园】从这些上山朝拜的人中接过贡品,有腊肉、有腌鱼,甚至是一篮鸡蛋。这些贡品全凭心意,负责纳礼的【创建和谐家园】与看守院门的【创建和谐家园】并不阻拦任何进入寺院的朝拜者。
院门是两扇脱漆的灰黄色厚木板,又厚又浓的苍白烟雾从这两扇木板内涌出来,由大殿前铜炉里插满的贡香顶端源源不绝地冒出来。一层一层的苍白烟雾搅动在空气里,包裹在院内的树林间,像纱网一样罩在每个朝拜者身上,令人头昏脑涨。
这种苍白烟雾有一种令人不悦的味道,夏霄城感到喉咙又干又痒,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树丛间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嘤嘤嗡嗡的诵经声,微弱又连绵不绝。
恍惚间,两人跟随众人走进大殿,像是被催眠般和众人依次跪坐在蒲团上。
夏霄城放眼望去,整个大殿内已有上百名朝拜者,大殿两侧梁柱下站着穿墨绿长衫的【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嘴里低声吐着含混不清的经句。大殿后面有一张长条供桌,上覆黄锦。供桌上摆着油灯烛台,中间则放着供品,计有点心、水果、糖果、素饺、糕团共五碟。供桌两侧立着檀香炉和草香炉,香炉后悬着黄幔云帐。供桌后方的屋顶吊着三盘塔香。供桌前有一把黄色缎罩的木椅,木椅上端坐着一个人。只见这人穿着一件墨绿羽纹长袍,翠绿色遮额披肩垂下两条紫色绶带,头箍一顶金色毘卢冠,脸覆一张翠玉面具,只露出眼、鼻、口而已。不必多说,这人便是翠玉教的教祖——翠玉天师。
翠玉天师的言语含混不清,仿佛怕被人认出似的,那种声调时而尖锐时而低沉,非常诡异。一名【创建和谐家园】上前向翠玉天师奉上一盏茶,翠玉天师呷了一口,继续讲道:“自开天辟地至天穷地尽,其间谓之一元,一元有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会,一会有一万八千年。各期之末,必有劫运。自开天以来,共有六万年,其间有三期劫运,每期道劫并降,行善之人进入道中,恶孽之辈打在劫内。朔自寅会生人,以至于今,众灵生生死死,因贪恋红尘假景,而迷失本性,既不知从何而来,复不知寻路而归。愈生愈迷,愈迷愈坏,世风衰微,人心险诈,已达极点,故此酿成空前未有之大劫难……”
呼——噜——
也许是旅途过于疲乏,听着这些不知所谓的话,夏霄城竟然坐在那里睡着了。
“喂!你!卷毛旁边那个大个子!”,翠玉天师手指遥空一点,大殿里的众人齐刷刷向戴步恩身旁的夏霄城看去。
戴步恩这才用手肘将夏霄城碰醒,夏霄城则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你似乎并不信我教神威?”翠玉天师盯着他。
几名【创建和谐家园】向夏霄城围拢过来,但天师挥手一摆,几人便散去了。
“我……我不明白,怎么样才可以有预言的能力?”夏霄城揉揉睡眼问道。
“我原本只是一心参悟教法,不问世事,但上天赐给我神术,神授意我创立教派,托我将神术向世愚之人展示,以立我教神威。我所做的只不过是顺应天意,弘扬教法,救万民于苦难而已。所以预言不是学习可以获得的,而是虔诚信教得到的福报。”翠玉天师淡淡答道。
“那么预言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夏霄城两眼一眯问道。
“花开的时候散发香味,肉眼虽然看不见香味,鼻子却可以嗅到。花凋零的时候散发着腐臭,肉眼虽然看不到腐臭,鼻子却可以嗅到。嗅到香味与腐臭,不用肉眼看便可知是花开或花败。天地之间蕴藏有气,万物改变使之流转,如果能感受到这种气是如何流转的,就可以知道知万物在发生怎样的改变。”翠玉天师解释说。
“那么除了人的死期,还有什么事可以预言到吗?”夏霄城接着问道。
“正所谓‘谶人者不能谶己’,凡是与自己相关的事都不能预言到!”翠玉天师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视众人道,“天赐神术并非是让人醉心功名利禄,也并非向世人夸耀神威,而是藉此证明神旨,让苍生信奉我教,施行善举,积攒福报,不造恶业,不入劫难。”
“天师彪炳日月!功载千秋!”一旁的【创建和谐家园】接连高呼着,大殿内的气氛开始变得有点狂热。
“那么,恳请天师为我做一下预言!”夏霄城突然站了起来。
“你过来。”翠玉天师屈起食指一勾。
夏霄城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翠玉天师面前,众人视线全集中在他身上。
翠玉天师侧身将手掌一拍,一名【创建和谐家园】从大殿后侧的祈祷室走出,手中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只一样的长条面包。
“你选一只。”翠玉天师依次在三只面包上虚点一下,“但你要选那只,我早已预言到了结果。”
夏霄城抬起头,盯着面具后翠玉天师谲诈的眼神,选择了左边的那只。
翠玉天师抬腕将袖口抖开,露出双臂,十指分开,似乎向众人展示两只手掌里也空无一物。紧接着,翠玉天师将左边的面包从中间慢慢掰开,在面包中夹了一条纸卷,纸卷上黏着的面包屑也证明纸卷是在面包烤制前放入的。翠玉天师慢慢讲纸卷从面包中抽出,交给夏霄城。
夏霄城打开纸卷,纸卷上面写的是“你必选中这只”。
翠玉天师又慢慢将其他两只面包从中间掰开,毫无悬念,其余两只面包中并没有看到纸卷。
夏霄城一愣,大殿中的众人开始嘈杂起来。
“看得出你还不信,我们可以再试一试。”天师从袖中掏出一叠白卡,在手中开成扇型,然后又合拢为一叠。“我要你说一个1到50之间的数字。不过你要说的数字,我早已预言到了结果。”
“36。”夏霄城随口说了一个数字。
翠玉天师将白卡翻了过来,从左手依次递到右手,将一张写有数字的卡片递给夏霄城,然后将手中的白卡开成扇形,展示正反,证明这些卡片正反两面都是白色。唯有夏霄城手中那张卡片,一面是白色,另一面则写着数字“36”,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必选中这个数字”。
大殿里的众人随【创建和谐家园】一起高呼,狂热的气氛渐渐开始向四处蔓延。
“我们还可以再试一下。”翠玉法师从袍子里掏出一只封好的信封,摆在供桌上。
“我要你说一个汉字。”天师说道,“不过你要说的字,我早已预言到了结果。”
“假。”夏霄城随口说了一个字,“真假的假。”
翠玉法师拿起信封,将封口撕开,然后慢慢伸进两指将信封中的纸卷夹了一半出来,然后朝着夏霄城的方向,并用眼神示意他将纸卷拿出来。
夏霄城拿出纸卷,那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个字,但可以看得出写的是一个“假”字,纸条下面还公整地写着——你必说出这个字。
夏霄城大脑一片空白,大殿里回荡着的狂热气氛令他窒息。
“死者死期将近,却不知悔悟,你晓得为什么?”翠玉天师说道,“因为他们并不相信我教神威!”
这种带有诅咒式的心理暗示让许多人毛骨悚然,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就是不信天师的人将死期临近,当然谁也不喜欢这种晦气的事,所以刚刚一系列成功的预言对朝拜者来说就是一次彻底的【创建和谐家园】,使之从心理上变成了【创建和谐家园】。
“我们继续吧。”翠玉天师又从身上掏出另一叠碧绿色背面的卡片来。
翠玉天师将卡片洗乱拿在手里,然后说道:“最后,我们试试神威——公开的预言!”
夏霄城目光呆滞地望着翠玉天师,显然他也被搞懵了。
“我手里的卡片背面都是这样的碧绿色,而正面的数字各不相同,我将一张一张地翻开,你可以一直说不是,但你可以在我翻开任何一张卡片之前说是,那么你说是的那张卡片我早已预言到了结果——那张卡片上写的数字是28。”
翠玉天师从手里这叠卡片的最上面一张开始一张一张翻开,每翻开一张之前,都要夏霄城说“不是”或“是”。夏霄城说“不是”时,翠玉天师会将这叠卡片最上面一张翻开放在桌上,上面的数字的确各不相同,并且都不是“28”,但夏霄城随意在翠玉天师发某一张卡片前说了“是”,翠玉天师便将最上面这张卡片放在桌上,但并未翻开,然后继续讲手中的卡片一张一张翻开放在桌上,剩下的卡片上的数字与之前的没有重复,并且也各不相同,而且写有数字“28”的卡片也没有出现。等卡片全部翻完以后,翠玉天师隔空一点,要夏霄城自己去翻开桌上的那张唯一没有翻开的碧绿色卡片。
夏霄城控制不住地抖着手腕,慢慢向那张卡片伸去,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内心深处泛起,指尖的汗水渗在卡片上,那张卡片似乎异常冰冷刺骨,他碰到以后便丢在桌上,可以看到,翻开的卡片上清楚地写着——28!并且在数字下面写着一行小字——你必说出这个数字!
“今日你来到此地,已是受神所托,教缘非浅,这些预言我在昨夜梦中便知,我只是按神之旨意将今日发生之事事先写在纸上而已,为师劝你早日皈依我教才是正途。”翠玉天师背起手来,不屑地说。
夏霄城也晕头转向了,这种情形下他根本无法利用理智进行思考,他几乎要相信眼前的这个翠玉天师确实懂得预言神术了。
中国素来并不缺乏精神寄托式的狂热崇拜,这是一种在造神运动中产生的集体无意识现象。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敬畏,才是最原始的人类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