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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
黑色石墙围起的庭院里此刻是另一番景象:大厅中央手工木刻雕花的紫檀棺木中安放着覃衡的遗骸,大厅和走廊悬着黑布绸缎,四处弥漫着线香的味道,走廊里回荡着附近寺院的僧人吟唱的往生曲,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庭院,一切显得阴翳幽玄。
已经泣不成声的霍霜在房间里哭得虚脱过去,只留下覃绍独自在宴会大厅边喝酒边呕。
夏霄城和妹妹跟着霍仁老爹来到覃家,由夏霄城建议,先调查枪的线索。既然覃衡前一天还去打猎,也就是说当时枪还没有被做手脚,因此,枪应该是在昨晚放回仓库到今早取出的这段时间里被人做手脚的。根据覃绍的说法,在昨晚覃绍和霍霜前往宴会大厅,路过进入仓库的走廊时,覃绍看见走廊铁门并没有锁,因此顺便上了锁,门锁并不容易被撬开,而钥匙只有覃绍、霍霜和覃衡才有,因此枪被动手脚的时间应该是覃衡离开仓库到覃绍路过走廊铁门这几分钟之内。
根据院门守卫庄丁的说法,昨晚覃衡和几人回来之后,没多久叶娴就到了,叶娴经常来这里,守卫庄丁都知道少爷的吩咐,叶娴是可以自由出入这里的。然后又过了一阵子,门口出现了一个妖僧,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等守卫的庄丁叫来覃衡,门口的妖僧已经不见了。
根据巡夜庄丁总管的说法,昨晚妖僧消失之后,他们仔细搜查过整个庭院,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而且巡夜的庄丁把守着宴会大厅和厨房的出入口,并没看到有仆役离开过。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名妖僧在守卫进入庭院之后就离开了,也就是说妖僧根本就没有进入庭院,要么就是这名妖僧在守卫进入庭院之后也进入了庭院,然后消失了。”夏霄城推断说。
“消失了?”霍仁不解地重复道。
“妖僧脱下了伪装,恢复了原本的真正身份——一个本来就在庭院里的人。”夏冬槿补充说,“这种假设成立的话,我们就可以断定,妖僧其实就是当晚庭院里的某个人。”
这种假设很快就被证实了,他们经过一番搜查,发现霍家庭院的石墙外侧上有模糊的脚印,而在石墙的瞭望平台上,某个生锈的铁环表面留有擦蹭痕迹,瞭望平台的塔室里的一盘麻索软梯也有被使用过的痕迹。据此可以判断昨晚庭院里的“妖僧”应该是先沿着石墙内侧的石阶来到瞭望平台,然后从塔室取出软梯结在铁环上,随后将软梯抛出石墙外侧,并沿着软梯来到庭院之外,在庭院门口对守卫说出一番话,在守卫离开之后进入庭院,回到瞭望平台收回软梯,卸下装扮并恢复了原本的身份。
“妖僧就是给覃衡的枪做手脚的人吗?”霍仁问道。
“从妖僧说的话来看,显然这个人当时就已经知道第二天要发生什么事了。如果这个人仅仅是为了阻止覃衡参加第二天的决斗,或者因为得知有人要对枪管动手脚却无法阻止才善意提醒的话,那么他完全没必要使用这么麻烦的手段。因此,我认为‘妖僧’应该就是给覃衡的枪动手脚的人。”夏冬槿说道。
“‘妖僧’并非彭祥。”夏霄城说道,“而且‘妖僧’也并非那个埋伏在决斗现场的人。”
“埋伏在决斗现场的人?”霍仁不解地重复道。
夏霄城这才把今天早上在决斗现场用望远镜看到的事情告诉了霍仁。
“竟然还有这种事情?”霍仁眉头紧皱,“事情似乎比我想的更复杂。”
几人走到庭院门口,看见叶辉急匆匆从桥上跑来。
“发生什么事了?”霍仁看见叶辉满头是汗。
叶辉气喘吁吁地说:“不,不好了……姐姐……姐姐失踪了。”
“你说什么?叶娴失踪了?!”霍仁大吃一惊。
事情似乎正朝着更加让人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
“我今天早上去她房间的时候敲门却没人回应,我原以为她去了决斗的现场。”叶辉说道,“可是现场也不见她的人影。”
“难怪我们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看见她。”夏霄城回忆着说。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时候?”霍仁老爹问道。
“是在昨晚,我们从覃家回来以后。”叶辉答道。
“那么你昨晚在覃家是什么时候碰见叶娴的?”夏冬槿问道。
叶辉愣了一下,虽然他并不明白昨晚的事和姐姐失踪之间有什么联系,可是他还是答道:“昨晚我和两位在大厅分别之后向庭院门口走去,刚好碰上姐姐从庭院门口的方向走过来。然后我和姐姐在走廊里碰见了城主。”
夏霄城知道妹妹是在判断“叶辉是妖僧”这件事的可能性,不过叶辉的话和覃家院门守卫庄丁的说法吻合,根据庄丁的说法,昨晚他们几人走进庭院之后没多久叶娴就到了,假如叶辉和他们分别之后立刻向庭院门口走去,也就会刚好碰上前来的叶娴,而他们来到宴会大厅里没多久,就看见叶辉和叶娴跟着覃绍和霍霜走进宴会大厅。根据庄丁的说法,妖僧是在叶娴进入庭院之后才出现的,这样看来,叶辉似乎根本没有机会离开姐姐去假扮妖僧。
然而事情有一个相当重要的节点,那就是叶辉碰见刚走进庭院的叶娴这件事如今只有他自己可以证明。假如他事先要叶娴在庭院某处等他,然后叶辉在与夏家兄妹分别之后,找出了事先藏于某处的妖僧装扮,然后利用软梯来到庭院外侧,在姐姐走进庭院之后走到门口与守卫交谈,等守卫离开便走进庭院卸下装扮,并与姐姐会合。假如叶娴等待时所站的地方比较隐蔽,而且无法直接看到庭院门口与瞭望平台,那么“叶辉是妖僧”这件事完全有可能成立。表面上叶辉是覃衡的忠实随从,可是谁也无法得知叶辉的真正想法,假如叶辉在卸下装扮到与姐姐会合之间的这段时间去给枪做手脚,也是完全做得到的。
夏冬槿点点头,想必她也得出了和哥哥一样的结论。
“你去找过彭祥吗?”霍仁问道。
“这……倒真没有。”叶辉说道,“我并不认为姐姐会去找彭祥,我也不认为彭祥会把姐姐藏起来。”
“这很难说。”夏霄城说道,“彭祥并没有覃衡那么自信,即使这样他还是提出了决斗的要求,也许那时他就准备暗地里硬把叶娴掳去。”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去找彭祥问问,就算是彭祥的父亲彭佑也得给我几分薄面。”霍仁说道。
于是几人在夜色中前往彭家的深灰色石堡。
彭家石堡的布局大抵与霍家庭院相似,在大厅里,铁笼中的火焰晃动着,彭佑正坐在高处一把铺着羊毯的石椅上,夏霄城看见彭佑黑壮魁梧,身材与自己不相上下,却也长得一脸蛮横。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下午,我派出监视覃家的庄丁并没有看到有这样的女人进入霍家庭院。”彭佑说道。后来覃绍也交代了类似的事情,负责监视彭家石堡的覃家庄丁也没有看到叶娴进入彭家石堡。而夏霄城事后证实了两人的说法。
此时彭祥从某条走廊里出来,一副得胜者理应受到膜拜的骄慢表情。只见他抖了抖白袍,轻蔑地歪仰在一旁的石椅上。
“祥儿,你可曾见到过一名叫叶娴的女子?”彭佑问道。
“不曾见过。”彭祥随口答道。
“你今天当真没有见到我姐姐吗?”叶辉忍不住质问道。
“半夜到访,我还当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彭祥不置可否地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困了,要去就寝,诸位请回吧!”
“各位也听到了,犬子并未见过你们所说的女人。”彭佑偏袒地说道,“若没有其他事情,我就不招呼各位了。”
“你喜欢的叶娴失踪了,你难道毫不关心吗?”夏霄城疑惑地问道,他没想到可以让彭祥进行生死决斗的女人失踪了,而他却是这样的反应,“莫非你早知道她的下落,因此才无动于衷?”
“荒唐!我怎么会喜欢那种女人?”彭祥转身挑着嘴角,“我只是因为覃衡那小子喜欢那女人,故意表现出要跟他抢女人的样子,让他生气罢了。”
“什么?!”
看着消失在幽暗走廊中的彭祥的背影,夏霄城再一次感到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第六章
第四天上午
看着还剩两天的休假单,夏霄城躺在床上无法入睡,他一直在思考诸事之间的相互关系,然而案情就像缺少了最关键的环节一样,无论哪种假设,总有几处说不通的地方,令人心烦意乱。不知到了凌晨几点,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他刚睡着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感觉后脑勺头皮里紧绷的血管不停地跳动,像抽筋了一样疼。他头昏眼花地站起身,差一点摔倒,不过硬是扶着墙走去将门打开了。他看见夏冬槿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了门外走廊里。
“这么早什么事?”他问。
“你不会一夜没睡吧?”夏冬槿看着哥哥两眼通红的样子。
“我困得要死,让我再睡会儿。”夏霄城说着就要将门关上。
“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你洗个脸我们赶紧过去。”夏冬槿赶忙用手阻止即将关上的房门。
“行,你等我洗个脸我们就去吃饭。”夏霄城条件反射似的说道。
“吃什么饭?!”夏冬槿高声说,“找到叶娴了,我们得赶紧去看看。”
“什么?”夏霄城像是被闪电击中一样愣了一下,“难道你是说……”
“叶娴的尸体找到了。”夏冬槿点点头。
没有风,翡翠般的青绿色湖面平静得就像一面镜子,然而湖面中央漂浮的尸体破坏了这种神圣感。
一只木舟将尸体打捞到岸边,几名警察推开早已聚集的人群,留出一处空地。接连两天发生命案,这是本地前所未有的轰动大事。
这具尸体裹着一件雅致的素白裙衫,手指早已泡肿,苍白皮肤上布满青红色的暗斑,即便如此,拨开缠绕成黑色面纱般的黏濡长发,也依稀可以看出这名少女隽丽的面容。
“霍露?”霍仁老爹不禁低喟,“不……不可能的……”
“难道这不是叶娴吗?”夏霄城问道,“你刚才说她是谁?”
“没什么……”霍仁摇摇头说道,“这应该是叶娴吧,只是有些像我二十年前认识的一个人。”
“没有外伤,死因是中毒。”一名警察说道。
“中毒?”夏霄城重复道。
“死者身份和其他详细情况得等到法医解剖之后才能知道。”
叶辉从人群里钻出来,看到尸体,腿一软便栽了下去,扑在尸体上大声哭泣起来。夏霄城扶着他回到“圣海之花”旅馆,焦虑了一夜的叶辉消瘦枯槁,对着水池捶胸咳呕,浑身一点气力都没有了,晃悠悠地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夏家兄妹这才和霍仁老爹坐在“圣海之花”旅馆大厅临窗的桌旁说起以前的事来。
“您说的霍露不会是……”夏冬槿问道。
“我想你应该猜得到,就是彭佑的妻子。”霍仁说道。
“彭祥的母亲?”夏霄城吃了一惊。
“不,霍露并不是彭祥的亲生母亲。”霍仁说道。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夏霄城疑惑地看着他。
“你是外地人,大概并不知道,以前霍家最后一代家主霍洛曾让覃、彭两家立下血誓,也难怪,即使本地人知道这件事的也不多。”霍仁说道。
“这件事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夏霄城说道,“只是具体是什么我就真的不清楚了。”
“那个血誓,我们称之为——圣海之誓。”霍仁说道。
“圣海之誓?”夏霄城疑惑地说道,“是什么意思?”
“霍家最后一代家主霍洛担心自己去世之后,覃、彭两家脱离霍家的控制,必然各自做强,以致陷于敌视内耗,最终由强者吞并弱者,一方独大而另一方消亡。”霍仁解释说,“圣海之誓并不是单纯的誓言,而是一个解决两家互斗,让两家长久共存的方法。”
“什么方法?”夏霄城问道。
“你该听过这样的故事:两个马夫各自有一匹马,假如他们骑着自己的马比赛,很快就会有一匹先冲到终点而取胜,那么怎么在长度有限的跑道上让他们不分胜负地一直比下去呢?”霍仁问道。
“这个……”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之前完全想错了方向。”夏冬槿恍然说道,“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你应该听过:两个马夫各自有一匹马,假如他们骑着自己的马比赛,谁的马跑得更慢就算谁赢,那么两个马夫必然勒住自己的马不让马前进,如此一来就无法分出胜负。那么如何才能打破这种局面,在最短的时间里比出谁的马更慢呢?”
“难道是……”
不错,这就是事情最关键的环节。夏霄城吃了一惊,事情又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么霍露是中毒而死的吗?”夏冬槿连忙问道。
“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霍仁说道,“二十年前,覃、彭两家还只不过是追随霍家负责处理家族事务的属下,只是霍家最后一代家主霍洛还有一个未了的心结——他的膝下尚无一子。”
“这件事我们之前听说了,据说最后一代家主的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嫁到了彭家,另一个嫁到了覃家。”夏霄城打断他说道。
“然而,这在当时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霍仁点点头,“毕竟将女儿嫁给自己的属下,要远比女儿嫁给一个马夫强得多。”
“什么?!”夏家兄妹不禁一惊,两人并未料到故事背后还有故事。夏霄城已经忘记这是他第几次感到意外了。
“比起没有儿子,更令霍洛感到不安的是,自己的女儿爱上了霍家的一个马夫。”霍仁说道,“这样的传言让他感到害怕,如果没有得力心腹接手掌控家族,自己祖父所建立的基业将要在自己手上终结。
“于是霍洛把这个马夫关进地牢,将霍露嫁到彭家,并赐予彭家这座山林间的灰色石堡。他不知道彭家是否听到了这样的传言,他也没有确凿的证据知道霍露是否真的爱上了马夫,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存在,也不想因为随意处死马夫而惹来当地土人不满,因此他并没有立即将马夫处死,只是把他关在地牢里。”
“那么这个传言是否是真的呢?”夏冬槿问道。
“我在当时也听过这样的传言——据说是彭佑放出的传言说霍露爱上了马夫,以此逼迫霍洛将女儿嫁给自己,从而获得掌控家族的机会。起初我也认为这不无可能,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改变了想法。”
霍仁陷入沉思。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夏霄城急切地问道。
“不久之后,霍霜嫁到覃家。当时传言彭祥是彭佑从临镇的农家抢来的,这样的说法简直荒谬绝伦,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在两个女儿出嫁不久之后,霍洛就让覃、彭两家立下了圣海之誓。大约一年后,霍洛得知霍霜和霍露各生下一子。不过,就在某天夜晚,霍露从彭家逃跑了,同时地牢里的马夫也被人放跑了。不错,就像你们所想的那样,地牢守卫承认命令他们打开地牢的人是霍露,可是他们又怎么敢违抗家主之女的命令?”霍仁接着说,“因此地牢守卫并没有受到太重的责罚。”
“这么说,霍露爱上马夫是确有其事?”夏霄城自言自语。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呢?”霍仁说道,“很快,霍露就被抓到了,她根本没能逃出霍陵镇。”
“没抓到马夫吗?”夏霄城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