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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龙神之山
作者:秦廷敬
第一卷
夜蛾之梦
第一章
第一场梦
时值一九九五年深冬,新的一年即将来临,可此时却没有一丁点欢乐祥和的气氛,空气中反而弥漫着一种令人压抑的沉重感。
细碎的白色雪花从天而降,寥落的夜风中,街道一下子凄冷黯淡下来,唯有街边电器店玻璃橱窗里的电视屏幕兀自闪烁着,疾行的路人可以瞥见正播放着的气象报道。清晨开始的西辰市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降雪已于今日晚七时左右停止。
街道另一侧悬在檐角的冰锥下,未融的积雪像是流沙画一般聚集在朱漆窗棂边沿,玻璃内侧更是被厨房蒸腾的水气铺得白蒙蒙一片,玻璃外侧则爬满了冰屑结晶。常致婉从厨房走向回廊,她穿着白纹斑马西裤,卷花白缎衬衣领口上未打领带,黑呢毛纺西服也敞开着,这一身打扮是锦华酒店餐饮经理的标准着装。她转身进到一间餐厅包厢里,从内侧将门关好,然后走到酒店总经理冯庆熊身旁的空椅上坐下,并向冯庆熊使了个微妙的眼色。玻璃转桌旁除了酒店高层的三位经理之外,还有一位使这里充满浓烈火药味的男人常致麟。
经常读晚报的朋友应该听过西辰市常氏家族的不少传说,以常氏家族的财富、势力和地位,触角几乎伸展到社会各个阶层的任何角落,因此即使被比作是西辰市的美第奇、罗斯柴尔德也毫不为过。
常氏家族早先生活在西北边陲山区的一个偏僻村寨里,后来机缘巧合贩起药草来,一下子风生水起,到了常氏家族第三代,继承人常毅源更是组建了常氏集团,使常氏家族的影响力达到巅峰。常毅源有两子一女,长子常荣珑常年在美国,常荣珑的女儿就是方才提到的常致婉;次子常荣琥的独子便是此刻坐在这里的常致麟;【创建和谐家园】常荣珏有一子,夫婿是入赘的,其子仍取常姓,名叫常致清。虽然集团产业已委托子女打理,但许多关键决断仍躬体力行,毕竟岁月不饶人,常毅源终致不支,一病不起,几天前去世了。常毅源去世的消息占据了西辰市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更成为轰动一时以至在此后一段时间内街头巷尾被谈及最多的话题。
常致麟坐在那里睨视着冯庆熊,将半支烟抽罢,压灭在玻璃烟灰缸的一堆烟蒂里。
冯庆熊身高体壮,从部队退役后到常氏集团给常毅源做贴身保镖兼司机,时日一长,颇得常毅源信任。随着冯庆熊年纪渐长,腿脚上显然也不如年轻人更灵活得力,于是常毅源更换新保镖后,便安排他去常氏饮料厂工作,之后更将常氏集团下属的锦华酒店交予他打理。
“行是不行,你痛快点,少在这儿瞎磨叽!”颈上套一条粗金链的常致麟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端起酒杯猛灌了几口,“你别忘了,这儿可是我常家的东西,我给你个台阶下,让你不至丢面子,你别敬酒不吃,在这儿给我装爷!”
常致婉平素与常致麟甚少来往,更看不惯他这种痞气,于是干咳了两声。
“消消气吧,我的少爷,做什么这么急?这家业迟早是你的”冯庆熊挑动眼角隐隐笑着,手上不住摆弄打火机,火光闪动两下,须臾消失了。
常致麟今晚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拿到锦华酒店的管理权。
常毅源去世时,长子常荣珑尚在美国,一时无暇脱身未能及时回国,而常家委托律师孙近祺声称常毅源早已告之,须子女全部到场方可公布遗嘱。因此在遗嘱尚未公开时,倘若能多得一块利益便能尽早设法暗自转移,即便日后遗嘱公开也没人能追究到有多少财产流失。所以这几天常荣琥父子都在抓紧施展各种手段吞噬家族产业。
门敲了两下打开了,一名服务生从托盘上取下一盘糖醋虾丸架在餐桌转盘上的其他菜碟上。这道菜是常致麟自幼最喜欢的,冯庆熊特意吩咐常致婉让后厨做了。
在座的人谁都没有理会桌上这盘菜,唯独常致麟拾起筷子去夹,顺势抛进口中。可是这一口咬下去便觉得焦脆的外壳里包裹的虾仁比平时软烂许多,而且由虾球内流出许多稀湿的黏液直逼向喉咙,双颊间顿时回荡起一股恶臭,连舌头上也能感到异样的苦腥味。
“呸!”
常致麟连忙吐了一口,半个虾球里淌出浑浊绿色的汁液拍在地毯上,浓黄的半只蛾虫残缺了翼翅蜷缩在球壳里。他先是一惊,紧接着一阵呕吐感从绞痛的胃门翻腾而上,苦辣的胆汁已涌到嘴边。
“这是什么鬼东西?!”
常致麟连忙用手边的纸巾擦了嘴角,却看见桌上众人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一般笃定,冯庆熊和常致婉的嘴角更泛起一丝诡笑。
“你个吃里爬外的贱种!”
常致麟骂了一句,端起这盘糖醋虾丸扔到常致婉身上,翻覆的酱汁把常致婉的制服溅得一片脏污。
冯庆熊见状顿时怒不可遏,抄起手边一杯葡萄酒砸到常致麟面前,杯碟碎片崩得到处都是,他一手拨开身旁的人事经理和销售经理,冲到常致麟身边,一个重拳砸在他脸上,常致麟连人带椅倒在地上,咸津津的血水顿时从眼角鼻孔冒出流到嘴角。这一拳可不是普通人能消受的,要不是冯庆熊及时收力,常致麟恐怕此刻已经昏死过去了。
“你算什么玩意儿?你和你老爹把家败的还不够吗?我这一拳是替老爷打的。”
冯庆熊叫嚷着,看样子恨不得一下拧断常致麟的脖子。在场的锦华酒店财务经理晏少强也曾经在常氏其他下属公司工作过,他眼见情况不妙,生怕又闹出什么乱子来不好收场,急忙和另外两位经理强行拦住冯庆熊。
常致麟脸上青肿了一大块,他捂住疼痛半麻的脸从地上爬起来,瞪了一眼道:“姓冯的,你给我提鞋都不够格!给我记住,看我怎么整死你!”他又扭头对常致婉喊着,“你妈都被他杀了你还肯帮他?真是脑子有病!”
常致麟一边骂着推开门悻悻走了,走廊里的几名服务生都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见他表情阴沉得难看。常致婉噙着泪,呆呆坐在那里。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冯庆熊自己也没料到,这件事会成为整桩悲剧的序曲。
常致麟离开后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常致婉走进冯庆熊的办公室,看见墙上的挂钟指针已过晚上八点。办公桌上凌乱地摆放着几份文件,她将文件归类后放到桌角的文件夹里时,瞥见未关严的抽屉里有一封匿名信。常致婉拿出信封,在信封上非但没有邮票邮戳,连地址和收件人也没写,所以这封信不是邮局投递的,而是某人在某个时候交给冯庆熊的。
她从信封里抽出信,是普通的打印纸打印出来的,上面对锦华酒店即将遭遇的危机做了一番分析,并提议使用糖醋虾丸对付常致麟,无论当时常致麟吃到盘中哪一个虾丸,都是一样的结果。但是里面并非真有什么蛾虫,而是用蛇胆汁、印度咖喱、生鹅肝、咸面酱、臭腐乳和日本芥末等物品调配的。信件的落款用了十分诡异的名称“蛾”。
她锁好门,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乘电梯到地下一层的健身室,找到冯庆熊,两人一同来到位于地下二层的停车场。冯庆熊驾驶着一辆黑色桑塔纳驶出饭店,街道上白茫茫一片,稀稀落落的行人留下归家的急切脚步。不知为何,常致婉心中隐隐泛起一股暗流,可冯庆熊并未察觉到她那不安的神情。
自从父亲去了美国,父女关系疏远了许多,常致婉独自住在红枫苑的一栋别墅里。虽然常氏家族都住在红枫苑的各自的别墅里,彼此相距不远,但大概因为各自操持家业,平素也甚少来往,因此她也显得十分落寞。
冯庆熊将车停在门口,看着常致婉独自走进院中,栅栏门自动关合并锁上。他点了一支烟,慢慢吐着阵阵白雾,他看见常致婉房中的灯亮起来,人影在窗帘上晃动着,这才放心地将半支烟弹到车外,开车离开。夜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抚动着他的头发。他依然没有意识到黑暗中隐藏着的向他慢慢逼近的脚步。
经由此处到他住处有一条便捷的路线,因为过于偏僻,平日甚少有人走,他每次都会走这条路回家。在红枫苑前那条路的尽头有一条折回的巷子绕到红枫苑后面,只要通过这条狭长的巷子,就可以到红枫路。巷子中间某处有一块堆放着建筑材料的空地,空地拐角与道坎连接处有一盏路灯,这也是巷子里唯一的光源。由于巷子的道路上有不少积雪,冯庆熊特意减慢车速,小心翼翼缓缓驶过。
就在车子行驶到路灯下时,冯庆熊听见“噗”的一声,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他没把稳方向盘,车头一下子歪扭斜滑出去撞在右侧的路灯杆上,再也驶不动了。他打开车门,走到车左侧前方才发现不知是谁在雪地里埋下了一排阻车钉,他看见几只由雪层中骤然冒出的黑色尖锐钢钉深深刺进车胎里。
狭巷两端完全是黑漆漆的一团,呼啸着贯穿狭巷的夜风比街道上来得更甚,不知从何处传来呜嘤的哀鸣声时隐时现,冷冰冰的空气中充满着来自未知恐怖的寒意。他似乎开始有点警觉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这样一个十分危险的局面。
说时迟那时快,他只觉得触电似的,一阵酥麻感迅速流过全身,身体不由自主地倒向车子,紧接着巨大的疼痛感从颈部向全身蔓延开来,他不住抽搐颤抖着,然后像只泄气皮球一样,全身瘫软,毫无一丝气力,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上。意识渐渐丧失了,眼前的一切缩小成一条模糊的白色细线,然后是虚无的黑暗。
几辆停在巷口的警车闪出红蓝两色的光芒,数条警戒带将这辆黑色桑塔纳轿车团团围在里面,细长的警戒带随着夜风轻轻抖动。身材圆胖的夏霄城警长从巷口的人群里挤进来,黑色风衣与白色雪地形成极鲜明的对比。他一边戴着手套,一边向负责勘察现场的警员们打招呼。
当他走到桑塔纳旁边的时候,他看到雪地中呈俯卧姿势的冯庆熊已经冻得僵硬了,一支尖锐的箭矢穿插在他颈部,地下的白雪也被染成一片殷红。他掏出手电筒并蹲下来,电筒的光斑由伤口处转移到箭矢尾羽一端。
“好复古的手法,没有硝烟反应的射杀武器”他沉吟道。
负责现场调查的周弘星探长从一旁走过来向他汇报勘察情况。
“死者名叫冯庆熊,男,42岁,是常氏集团下属的锦华酒店总经理,目前住在红枫路的宅邸。法医初步判定死亡原因是动脉破裂导致的失血过多,因为利箭同时也伤及中枢神经而使其无法呼救,死亡时间推定为20:35至20:45之间。根据现场勘察,因为死者驾驶的车辆轮胎被钢钉刺破,死者很可能因此下车查看情况从而被埋伏在暗处的凶手伏击。我们在离现场大约二十米的堆放建筑材料的空地附近发现一组鞋印,这组鞋印延伸到死者附近,推测凶手可能查看过死者伤势;鞋印另一边延伸到空地的一处砖墙残破处,凶手可能经此逃离现场。现场没有发现作案工具,推测已被凶手带离现场。我们于20:40接到了匿名电话报案,电话是从红枫路上的一个街边电话亭拨出的,电话亭外的鞋印与现场鞋印相符。因为地上只有一组足迹,不可能有其他目击者知道现场详细情况,所以我们推测拨打电话告之现场情况的人必定是凶手,不过凶手可能使用了变声设备,我们暂时无法确定凶手的性别和年龄。死者身上的财物没有被翻动的迹象,初步推测凶手行凶的动机是仇杀。案发现场周围住户并不多,暂时没有找到案发时的目击者,现场包括凶器上均没有发现指纹。”
“最后见到死者的是谁?”夏霄城问。
“最后见到死者的是常致婉,二十岁,常家长子常荣珑的女儿,同时也是锦华酒店的餐饮经理。根据刚刚取得的证词,她在晚上大概八点左右的时候和冯庆熊一起离开酒店,在红枫苑的别墅门口两人就分开了。
“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根据我们在酒店了解到的情况,死者在离开酒店之前和常致麟因为酒店管理权方面的问题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甚至大打出手。这个常致麟是常家次子常荣琥的儿子,他三天前与冯庆熊约定了会面时间,今天和冯庆熊争吵后,在大概19:00左右离开酒店,之后行踪不明,我们目前正在寻找。另外,从酒店到这里快的话大概30分钟就可以到达,常致麟的身高和体重也符合根据鞋印计算得到的范围。”
夏霄城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着雪地中的阻车钉,手工打造的钢钉深深埋藏在雪层中,除了车压和拖曳的痕迹,其余的车钉都是从完整的雪块中刺出来的。
“我并不认为常致麟就是这起案件的凶手,不过去调查一下他今晚的行踪倒也无妨。”
夏霄城站起来,剥开一块红色的草莓味水果糖放到嘴里。
“什什么?”
虽然深谙夏警长的推理能力,周弘星探长仍然大吃一惊。
“你瞧,阻车钉的上面和下面各有一层完整的雪。我听气象报道说今天本市的降雪在19:00左右就已经基本停止了,这就说明阻车钉是在19:00之前,甚至更早的时候被凶手藏在这里的,但是并非在下雪之前就已经放好,否则下面不可能有一层雪,也就是说凶手看见下雪才开始实施计划。而从物品准备上来看,显然计划本身是在下雪之前就已经拟定好了的,雪并非是偶然因素,所以上面的积雪才能完整地落在阻车钉上,而凶手铺设车钉时的足迹也一同被雪层覆盖了。假如常致麟是因为和死者大打出手而临时起意杀害死者,那么他怎么可能在雪停之后将阻车钉放在完整的雪层下面?假如他早有动机蓄谋杀害冯庆熊,他就不会做任何引人注意的行为,甚至今晚根本不必出现在酒店里!”
周弘星探长深表赞同,“这么说来常致婉也不可能是凶手!”
“未必见得!你别忘了墙那边就是红枫苑。”夏霄城想了想,继续说,“依据目前的情况,现在需要调查以下三件事:一、在二十米外光线并不充足的情况下射中移动目标,而且力量如此大,对于非专业人员来说有一定难度,而且凶手选择在此伏击想必是了解死者生活规律的人员去调查常氏集团里谁会射箭吧,看能不能从中找到嫌疑人,但是这条技能过于特殊,恐怕不会很容易调查出结果;二、我仔细观察过这支箭矢,应该和车钉一样是手工打造的,所以必须有一定的机床设备,看能不能从这里入手查找阻车钉的来源与凶手的身份;三、重点要放在调查死者的社会关系以及最近的利益关系,看能不能从动机中圈定一些嫌疑人。”
第二章
第二场梦
寒冬的夜来得分外早,北风冲洗着空旷的机场,浓黑的云团盘踞在机场上空久久未散。略有些阴冷的候机大厅里,常致婉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将围巾系紧,双手又插回上衣口袋里,焦急地等待着。这时,从喇叭里传来美国航空航班已经在跑道上平稳降落的消息。
一段时间后,常致婉看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潮中,一名戴着蛤蟆镜穿着棕皮外套的中年男子拖着一只鳄皮箱走过来。
“爸!”
常致婉站起来,一下子扑上去,父女俩拥在一起。
常荣珑并没料到女儿会来,自然有些激动,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只觉得眼眶有些湿润,薄薄的水气悄悄出现在墨镜后。
常致婉帮忙拖着行李箱,两人并肩走出机场,机场外天空早已暗沉下来。
“舅舅,欢迎回家!”
两人循声望去,广场上停着一辆十分醒目的黑色宾利。常致清在那里挥着手中的小旗子,上面写着“欢迎回家”几个字。常致清自幼身体十分羸弱,医院检查说他可能是患上了免疫机能低下之类的疾病,因此一直在家中休养,平素甚少出门。
“清,你怎么来了?”常致婉走上前去,“最近感觉好点了吗?”
“姐姐嗯,似乎好些了。母亲特意让我来接舅舅的,她好像有些担心呢。”常致清打开后备箱,帮忙将常荣珑的行李放进去。
常致清把常致婉称作姐姐,完全是因为母亲是常荣珑妹妹的缘故,其实常致清、常致麟和常致婉三人是同一天在西辰市妇幼保健院出生的。早些年常毅源创办常氏药剂厂初期,便与妇幼保健院建立了稳健的业务关系,因此常氏家族与妇幼保健院的管理者之间也存在非同一般的情谊。从常氏第五代的诞生完全看得出来,常毅源对妇幼保健院也是相当信任的。
“妹妹还是那么体贴。”常荣珑拉开车门,让女儿先坐进去,自己也跟进去坐在汽车后排。
常致清坐到副驾驶位置,吩咐司机向红枫苑驶去。
常荣珑从风衣内兜掏出一包万宝路,自己抖出叼了一支,但是瞥见女儿正不悦地盯着自己,便说了声“抱歉”,将烟重新塞回烟盒里。常致清在前排开着玩笑,常致婉却听不进去,只是抚摸着父亲粗糙的手掌,注视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未曾摘过的戒指。
常荣珑的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妻子手臂上的蝴蝶胎记,他的心一直被妻子的离去刺痛着,即使历经二十年沧桑也未能痊愈。妻子离开之后便杳无音信,常荣珑使尽浑身解数也找不到她,按照常毅源的脾性,他真有可能差人将这个女人杀掉,而这个杀手角色的不二人选,在那时无疑非冯庆熊莫属。促使妻子离开常家的原因不仅是常毅源,还有总与自己意见背道而驰的常荣琥,他也反对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留在常家,嘴上说怕是那女人有什么企图,心里怕是在担心家族遗产被分割。在常致婉出生之后,常毅源更是以未得长孙为理由大加斥责,即使常荣珏从旁袒护,妻子终归抵不住压力,独自离去了。常荣珑只想一个人待在陌生的环境里慢慢冷静下来,于是怀着极痛苦的心情前往美国,这一去就是二十年。后来他精神最萎靡恍惚的时候在美国公路上发生了车祸,不幸中的万幸只折了右肩胛骨。
常致婉只知道母亲在她满月之后就消失了,她脑海里只残存着母亲模糊的影像,家中更连张像样的照片也找不到。她听常致麟提起过,她的母亲是父亲在外面遇到的身世不明的女人,爷爷常毅源坚决不同意她父亲和母亲结婚。某一天,母亲突然消失了,父亲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爷爷勉强同意让常致婉先寄居在自己那里,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她对爷爷的感情一直很淡。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找到母亲假如母亲还活着的话,常致婉常常这样想着。
汽车从锦华酒店路过的时候,常致婉向窗外瞟了一眼,因为冯庆熊遭遇意外的缘故,锦华酒店门口摆放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此刻锦华酒店西餐厅的包厢里,两个人对坐在条桌两侧的金属包边的皮革软椅上。
其中一人是常荣琥,他的眼神中不时闪过谲诈与贪婪。他之前管理常氏药剂厂,后来被父亲指派管理常氏饮料厂,常氏饮料厂生产的常氏矿泉水、凉茶和果汁几乎占到本市饮品行业八成以上的销售份额,可是对他来说,这点利润根本填不饱胃口。
另一个人是孙近祺律师,他今年已有五十九岁,头发差不多全白了。他与常荣琥的岳父是同乡,因为祖上与常家关系密切,他也因此与常毅源成为伙伴,后来两人结拜,被常毅源称作义弟,自然算是常氏家族的一员,负责常氏法律咨询公司的经营,是举足轻重的角色。常毅源在临去世前委托他保管遗嘱,并主持遗产分配事宜。
“哦对了,大少爷要从美国回来,这个时候应该已经下飞机了,这下子事情好办多了。”孙近祺说着,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缓解心肌梗塞的药丸就着茶水吞咽下去。
“珑终于回来了,呵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常荣琥挑起阴笑的嘴角,连手指末端那支燃烧的烟卷也仿佛化作一团团充满阴谋的毒雾。
孙近祺站起身,提起他的黑色公文包转身离开,门“啪嗒”一下关上了。
常荣琥这才从衣服里掏出一只信封撕开来,取出里面的信迅速看了一遍,然后划了根火柴将信放在烟灰缸上方引燃。火焰一下子将信纸吞噬掉大半,信纸须臾化为一团灰烬,就连那“蛾”字的落款也一并散碎,残渣掉在玻璃烟灰缸中。
借着尚未熄灭的火柴梗,常荣琥又点了一支烟,窝在软椅里独自抽起来,浓白的烟雾萦绕在房内。冰凉的琥珀色酒杯外壁上附着着大大小小的水珠,他捏着杯脚,将酒缓慢浇在烟灰缸中,残渣灰烬在液体中翻滚,顿时变得浑浊起来。
他将空白的信封胡乱揉成一团抛在垃圾篓里,然后起身返回红枫苑。
红枫苑因密植了许多红枫树而得名。常氏家族在红枫苑有好几座别墅,常氏集团从第三代起就住在这里,常荣珑、常荣珏、常荣琥三家也相距并不太远,从这里还可以看到斜对面光明路坡道尽头上孙近祺的黑白两色的宅邸。
别墅区后面有一块家族墓园,常毅源和妻子就葬在这里,他们夫妻同是常家寨人,父母间关系甚好,便指腹为婚。几年前妻子去世后,常毅源的身体便每况愈下。
介于别墅区和家族墓园之间的荒草中央有一座废弃的木屋,常毅源年轻时用里面摆放的机床打造过一些小玩具逗孩子们开心,这也算是常氏玩具厂的雏形吧。上了年纪,他便将机床处理掉,养花植草,煮茶品酒,后来将这间木屋作为自己的画室,闲暇时在这里作画颐养身心。
常荣珑回来之后的第五天,天气突然转冷,一下子就到了零下二三十度。干冷的北风肆虐,天地之间仿佛冻结了一般毫无生气。凌晨时开始降雪了,大朵的白色雪花更将天地间严严实实地罩起来,让人喘不过气。
清晨大雪渐弱,家族的所有人都被孙近祺律师通知来木屋聚合,包括常荣珑、常致婉父女,常荣珏、丈夫耿健勤和儿子常致清,常荣琥、妻子白雅菡和儿子常致麟,一共八人。
常荣珑穿着一件美国牌子的烟灰色呢大衣,寒风迎面扑来,掠过脸庞的凛冽北风仿佛是将脸放在粗糙冰冷的水泥墙面上来回摩擦一般令人痛苦难耐。他呼出一口浓浓的白气,将衣领立得更高了。
“这鬼天气”
跟在常荣珑身后的常致婉在粉色羽绒服中缩成一团,天空中舞动的雪花似乎比她刚出门时又减弱几分了。走到木屋近前,她能听到屋里不断发出吵嚷的声音。
常荣珑推开门,枢轴发出吱嘎作响的刺耳声音,众人霎那间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向门口看来。
“看样子人已经到齐了。”孙近祺律师冲着常荣珑笑笑。常荣珑看到他除了随身的黑色公文包外,身旁的圆桌下面还放着一只奇怪的金属密码箱和三只黑色的铁箱。
“孙律师,为什么不能找个好点的天气公布遗嘱呢?”常荣珑抖了抖衣服上的雪屑,跺脚问道,看样子他也和众人存在相同的疑问。
“我再强调一遍,这不是我本人的意愿。”孙近祺搓搓手补充说道,“这所有的一切安排都是老爷在遗嘱【创建和谐家园】别嘱咐过的。”
“你说什么?爸爸肯让我们在大冷天的来这儿遭罪?怎么可能?!”常荣琥嚷嚷着。
“让孙律师赶快说完,你也好早点回家烤暖气。”常荣珏轻轻说了一句。她身着一件白裘皮衫,围着一条貂绒护颈,娴静优雅,一点也看不出她如今也已四十多岁了。她负责打理的常氏百货商场处在繁华闹市街区,过人的经营天赋使她收益颇丰。她和常荣珑默默对视片刻,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情愫在她瞳中晃过。
“你给我”常荣琥以不屑的口气刚吐出半句。
“都闭嘴,听我说完好不好!”孙近祺律师气冲冲地说,“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了?再怎么说今天常家一半的江山也是我打出来的,如今老爷不在了,你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吧?”
这时,屋外的风声更大了,狂风猛烈袭过,草木瑟瑟颤抖,由缝隙强挤进屋内的风发出呜咽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