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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岩根本不容分说:“冲动寻衅就有血性了?穷追猛打就见真情了?我真怀疑没有你爸你妈,你的日子还能过下去吗?这副担子还能挑得起来吗?我看错了,你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别这样说我,邱岩。”
邱岩不忍看见他自责的神态,轻轻地说:“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你长大的样子。”王旭想去擦干净邱岩面颊上的泪痕,可又不敢。
他委屈地嘟哝:“原谅我……”
六
邱岩接到了美国斯坦福商学院的入学通知书,当她把通知书连同辞呈一起摆放在董事长的办公桌上时,陈江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和骆玉珠都有了异样的表情,叫王旭马上过来。
骆玉珠把通知书递给王旭,王旭惊诧地抬头看着邱岩:“你要去美国深造?”
邱岩点头:“我多年前的一个梦。”
“以前一直没听你说起。”
“这两个月我一直藏着不说,那是因为生活中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真不堪回首啊。这次我的大学导师是我的入学推荐人,昨天电话里他跟我急了,他催得太突然,我不好拒绝。今天一早,我赶紧过来打个招呼,办个手续,作个道别。”
“什么时候走?”
邱岩大方地说:“今晚的航班。你送送我。”
王旭失意地垂下双眼,勉强地笑笑:“说走就走啊?斯坦福的光环谁都不能拒绝……还是祝贺你。”
骆玉珠怜惜地瞪着王旭,两个年轻男女,在这种场合,都有复杂的情感,说不出的滋味。
陈江河说:“学费多少,公司给你付。岩岩,学成后欢迎回玉珠公司。”
邱岩说:“干爸不必费神了,我已拿到奖学金了。”接着拿出一份股权协议书,说退还公司。
陈江河说:“这股权是你的,自己留着。”
邱岩说:“我这一走也不知几年才能回来,不在其位不谋其利,干爸,您了解我。”
陈江河说:“那我帮你代持了。”他转身从文件柜里取出一本日记,双手捧到邱岩面前。邱岩察觉这是爸爸的遗物,爸爸生前自己见过。
封面上有很醒目的一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陈江河说:“这是你爸爸当年留给我的工作日记,这么多年了,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帮助很大,受益匪浅,今天该归还到亲闺女手里啦。”
日记本的封面上还有一张发黄的火车票:“邱岩,这是当年你爸爸去北京上大学的车票,你也知道,我们俩聊了一路。他得了癌症瞒着我,让我收好车票,要我像这列火车一样一站站地开下去,越远越好!”
邱岩有些动容,陈江河接着说:“今天干爸把它们交到你的手里,把你爸说过的话重新跟你说一遍,作为我给你的临别赠言吧!”
邱岩强忍泪水说:“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我也会像这列火车一样一直开下去的。”
“干爸不放心,你是个太有主意的孩子,比如那天生日,你可把我们全家都吓了一跳。”
提起那件事,邱岩笑而不答。
七
骆玉珠站在窗前沉思,邱岩进来与她道别:“干妈,工作我交接好了,我这一走,等几年后再来看您了。”
骆玉珠拉过邱岩坐在沙发上,细细端详:“岩岩,告诉我你走的真正原因。”
“斯坦福商学院。还有,我想再出去闯一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骆玉珠说:“你是嫌公司给你的发展空间太小了?”
邱岩为难地笑笑说:“您知道我对公司是有一些看法的,我觉得就我个人而言没什么前途。”
“有小旭的因素吗?”
邱岩:“我必须跟您坦承,我跟王旭做很好的朋友可以,但……没有感觉。”
骆玉珠握着邱岩的手,黯然笑笑。
邱岩褪下镯子说:“干妈,这镯子还给您,我不能要。”
骆玉珠沉思一下说:“如果是别的东西,送出去的我不会再收回来,但这个镯子的含义你我都懂,干妈替你保管,等你深造回来。”
邱岩点头。
出国前,邱岩还是安排了最后一次和王旭的相聚,地点是江滨公园的银杏园青年吧小茶室。这里清静,恬淡。
王旭说:“很高兴在这么匆忙的时间里,还能为你泡一回我的茶。”
邱岩说:“我也是,很幸运离别前还有机会接受你的热情。”
水壶咕嘟嘟地冒泡,王旭用心拨茶、洗盏,沏茶,一丝不苟地进行茶道程序。邱岩用少女初恋时的深情目视着他:“小旭,还记得上一次在机场上我与你说过,除了童年小木屋你还缺一个支点,祝贺你,你已经找到了。”
“是什么?”
邱岩平静地对他说:“是你救灾的那个山寨,是纯真的小玉。缘分无处不在,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他自己的支点。”
王旭一笑,继续低头倒茶。邱岩轻声说:“我们不是一路人,能陌路相逢就已经很不错了。”
王旭说:“你知道喝这道茶要经过多少缘分吗?它要经过寒冬腊月发芽,经过盛暑暴晒,有的要炒青,有的要堆沤,千辛万苦成型,熬啊熬,熬到冲泡它的人面前,忍受了那么久的孤独,其实就为这一刻的绽放……”
王旭的声音有些激动,有些颤抖,邱岩动容地看着他。王旭接着说:“就为这一刻,与懂他的那个人相遇,品她的孤独,品她的沉浮,品她的苦涩,一切都如期而至的时候,那个人却要走了……”王旭的眼角挂上了一串泪水,滴落进了茶杯里,苦的茶水苦的泪,王旭端在手里出神地望着,摇摇头刚想倒掉,被邱岩按住。
邱岩闭上眼睛,颤抖地举起这杯苦汁,她一饮而尽,转身夺门而去。王旭站直身子一动不动,任由邱岩奔出屋去。
〔第三十五集〕
一
在拨浪鼓私家菜馆包厢里,陈江河和老夏、大狗一起,边吃边谈,这是一件搁置在心里难以释怀的大事啊。
三个人的心情都非常沉重,老夏垂头丧气,大狗闷声不语,陈江河坐在一旁为他们倒酒。老夏不解地问陈江河:“这到底为什么,你要给我讲清楚,咱合资厂经过风雨多变的季节,刚走上轨道,也见到了起色,怎么好端端的一个厂说关就关了。陈董你不是不知道,这厂是我的命啊,我姓夏的怎么跟我的那些好兄弟解释啊。”
陈江河有着同样的痛苦,他端起酒杯走到老夏面前:“老夏,这杯我先敬你,干了!”
陈江河一饮而尽,将空酒杯举到空中:“它更是我的命。”
老夏按住自己的杯子说:“你不说清楚,这酒我不喝!我绝不买你的面子。”
陈江河说:“建中转仓急需用钱!”说着从包中取出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土地我都已经圈下来了,这些是欧洲发来的合同。如果说合资厂能让我们的产品升级换代,那么可以说中转仓这件事办成了,就等于我们在欧洲这些城市建起了十几个小义乌,整个贸易模式都会改变,相信我。”
大狗默默地注视着陈江河,老夏怀疑:“玉珠公司怎么会没钱呢?一直都是财大气粗的。”
陈江河无奈地摇头:“都铺出去了,我能想到的每一块钱全花了,这才是刚启动,我今天跟你们哥俩说实话,该借的我都借了,最后一步我才想到这合资厂,它也是我的心肝宝贝,当初怎么跟德国人磨下来的,大狗最清楚。作出这样的决定,我的心里好受吗?”
大狗是个粗人,快言快语,他对陈江河说:“我看不懂你的大谋略,我只问你一句话,这厂一眨眼就没了,我大狗是个扶不上树的人,以后你还要不要我?”
“你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脑,你是我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铁兄弟。”陈江河说。
大狗很激动,仰头喝尽杯中酒,一抹嘴,就抱着陈江河流泪。他转身对老夏说:“老夏,大哥这么多年,想干的事失过手吗?他答应我们的,好像都成功了吧?”老夏抬起头来看看大狗,“这次也一样,这么多年我信过谁啊,大哥要到哪,我大狗就跟到哪,打到哪!”
陈江河把三只酒杯全部倒满,三兄弟把酒杯举得高高的。
当陈江河披着夜色,喷着满嘴的酒气回到家的时候,妻子骆玉珠已经躺在大床上昏昏欲睡了。她听到响动,也闻到了酒气,撑起身子回头看,陈江河摇晃着走进卫生间,在里面痛苦地干呕起来。她忧心忡忡想下床看看,迟疑了一下重又躺下,这些日子他们聚少离多,麻烦事成堆,很少能顾及对方的。
清晨,赵姐将早点端上餐桌时,告诉骆玉珠,先生一大早就走了—出国去了。骆玉珠神情恍惚地吃着面包,夫妻俩各自独来独往,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只是这次不告而别,骆玉珠心里有些不祥的预兆。
玉珠公司真的可用“焦头烂额”来形容近一年来的困境,骆玉珠在办公室里处理着各种棘手的事务,有客商趁机要退货的,有寻找某些理由拒付货款的,有把业务有意识地转移到别的公司的,有十万火急的电话来告知,整个设计团队被阮氏集团挖走了。
办公室主任小王拘谨地走进总经理办公室,看到这种情形,一脸为难,她关好门想退出去,被骆玉珠叫住:“你什么事?”
小王想说,又吞吞吐吐:“骆总……没,没事。”
骆玉珠抬眼发现:“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小王为难不语,一份辞职报告递到桌面上。看着自己一直信任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这招,骆玉珠强压怒火,问她:“你也被他们挖了?”
小王轻声地说:“骆总你别生气,我想回广州陪爸妈去。前一段时间公司太忙,我一直张不开嘴跟你说,现在公司各个科室裁员差不多了,我这个办公室主任也没什么好当的。你也别不好意思。”小王的眼泪快流出来了。
“骆总,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我也舍不得公司,可我实在是……我爸在那边托人给我找了个差使。他们两老希望我在他们身边。而且,我的工作也是饰品行业……”小王低头抹泪。
骆玉珠坦然地宽慰她说:“我要的是一片森林,不是一棵大树。同行未必是冤家,只有行业兴,企业才会旺。我在乎的是整个行业的发展。”
“骆总,我们玉珠一直是龙头老大,各地都在模仿我们,玉珠的电镀材料、水钻,包括销售网络,都在全国排第一。骆总,相信我,我绝不泄露玉珠的技术秘密。”
骆玉珠柔声静气地说:“不用说了,别人跟得快,我才会跑得更快,整个行业才能显示出创新的活力。你是我的手下爱将,我理解你。”在小王感伤的目光里,骆玉珠拿起笔在辞职书上签了字,“去财务领三个月的工资,回去代向二老问好,祝他们晚年生活快乐。”
小王哽咽:“谢谢骆总,我对不起你。您真了不起,在整个行业遭遇市场寒流时,您不但不乘机挤压竞争对手、进行行业‘洗牌’,大鱼吃小鱼,反而主动大幅提价,为众多小企业提供新材料,留出了生存、喘息的空间,避免了一次价格血拼。骆总,您永远是我的偶像!”
骆玉珠笑笑:“是我对不起你们,这么多年了跟着我受委屈了。你们付出的是宝贵的青春年华。”
“您别这么说,我已经很难受了。”
骆玉珠掐住额头,小王转身离开,骆玉珠想起什么:“等等。”玉珠进屋打开柜子,拿出一瓶药酒说:“这是人家送我的,带给你爸爸。谢谢他培养了一个好女儿。”
小王走了。
骆玉珠望着安静下来的公司,整个场地空荡荡的,往日欢快的马达停了,仅有的几个员工在走廊里来回地走动,她想起了丈夫陈江河。让她想不到的是,一场空前的大灾难正在悄悄地向她逼近。
二
一幅与陈江河一模一样巨大的地图挂在面前,阮文雄的野心在不断地膨胀,他愤愤不平地在地图上作出标注,对沙发上的杨雪说:“好一个陈江河,他把我一直想做的事给抢了。”
杨雪离开沙发,快步上去诧异地打量地图:“又是那个中转仓?你为何总是这样耿耿于怀 ?”
阮文雄点头:“凭阮氏这么强大的实力,也只是在北美洲运营了两个仓,他居然一口气吞下了十几个仓位,你说他是否吃了豹子胆了?”
杨雪附和着说:“他向来如此,认准了的事就一头扎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
阮文雄异样的目光注视着杨雪:“听口气,你好像还在欣赏他,莫逆之交哪。”
杨雪无意理会,从包中抽出协议书放在桌上,里面夹着一张支票:“阮先生,根据我们的协议,这是你应得的部分,请你收下。”
阮文雄用余光看了一眼,没动。杨雪接着说:“从现在起,我们两清了。”说完她就往门外走去。
阮文雄在她身后说:“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依然没有把我当自己人,对我还存有敌意?”
杨雪这时显露出了一个女强人的精明,她心平气和地说:“我想了很久了,杨氏这个牌子是我父亲打下来的,我不想败在我的手里,父亲的在天之灵会惩罚我的。对不起,阮先生,欠你的我都已经用钱解决了。”
阮文雄拿起支票看了看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几乎是你倾其所有的现金流了。”
杨雪嘴唇动了动,说:“那是我的事,与他人无关。”
阮文雄起身走近,轻声地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但你一直在回避着。如果我跟陈江河一起做中转仓,你想不想参与一下呢?”
杨雪凝视着阮文雄:“我不感兴趣,再见阮先生。”
她大步走出,连头也没回。阮文雄像只凶狠的狼,一直望着自己的猎物消失在视野里。
几天后,他出现在东欧中转仓,找到了冤家陈江河。
陈江河在刚刚建起的中转仓里,看着忙碌于货架间的大狗。大狗在井然排列的架子上陈列着货物,因为场面实在太大了,没有足够的商品填满每个货架,算上迪拜、莫斯科、布拉格、马德里、科隆,这是第六个仓了,大狗很兴奋。
陈江河对大狗说:“等会有投资商过来看看我们的中转仓,你做事和说话不要大大咧咧,注意点,别把我们的好事办砸了。下来歇会儿吧。”
大狗从货架上跳下。
这时,一名东欧商人热情洋溢地进了大门,用生硬的中文说:“陈,这个投资商说认识你。”
陈江河迎上去,大狗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