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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金水一撇嘴:“如果陈家村有这人才,我就把镇长这位置让给他!”
陈妻忍不住:“当真?我看你的镇长当到头了!”
巧姑忙提醒:“娘,不让说的!”
陈金水站起:“啥不能说?你们有事瞒着我。”
一会工夫,陈江河屋前就挤满了领钱的乡亲们,陈江河拿着大把的钞票数着。陈大光维持秩序:“别着急,凡是参加劳动的人人有份,谁扎了几把,这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呢。”
“陈大光,你小子可别偏心记错了!”众人哄笑。
骆玉珠站在远处呆呆看着陈江河发钱的身影。身后一声轻咳,骆玉珠如梦方醒,回头看去,陈金水沉着脸正瞪着自己。骆玉珠想说什么,终又转身撒腿跑了。
陈金水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陈江河,大步走了过去。陈金水背着手,扫视每一个人,目光落在陈江河身上。
陈江河看着众人像躲土匪一样慌乱地藏着钱。连忙迎上前说:“金水叔,这事不怪大伙,是我……”
陈金水没有搭理陈江河,径直走到桌前,将陈大光藏在身后的小本拿出看了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江河,又背着手离去。
乡亲们面面相觑,陈江河也感到十分奇怪,猜不透陈金水要搞什么。
邱英杰骑着自行车带着陈江河走进第一招待所:“江河,像你这样的人物,本该找辆汽车接你。可是没办法,我的级别不够,只有自行车的伺候!”
“英杰哥,你别逗我了。”
邱英杰放好车,一拍他背:“走,兄弟!看看我的临时小窝。”两人走进招待所。狭小的宿舍里堆满了书,邱英杰忙着收拾,陈江河惊诧地看着。“这么多书啊!好家伙,你读得过来吗?”
邱英杰笑着沏茶:“快坐!回来工作忙,只能挤点时间读。不好意思啊,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英杰哥,能借我几本看看吗?”陈江河如饥似渴地翻看着。
“随便看,江河,不如今晚你就搬过来,白天我上班,晚上我们哥俩好好聊聊,这些书你想看哪本就看哪本,怎么样?”
“好啊。我从小生活很苦,就听到金水叔说,家里只要有读书人,这一家就有出头之日,所以,我有机会就看书。”陈江河看看左右,“可我睡哪啊?”
邱英杰笑着收拾出单人床铺大小的地方:“没听古人讲,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吗?”
“等有了老婆孩子,你就不这么说了。哎哥,你有女朋友吧?”
“我们是大学同学,她是北京人。”
“厉害啊英杰哥,你上学太值了,不光拿了文凭,还赚了一个北京老婆!”陈江河羡慕地说。
邱英杰被逗笑:“是不是在你眼里什么都有价值啊?哎,一见你高兴,我把正事都忘了。江河,你这拖把一役首战告捷,不光送给了陈家村乡亲们一份大礼,也送给了我一份大礼啊!”
“祝贺祝贺,套香港人常用的一句话,恭喜发财!”邱英杰笑了笑,递给他一份稿件,上面标题:“变废为宝—谈农民企业家的创造力”。
“你把我都写进去啦?我可算不上什么企业家啊!我只不过是倒货的倒爷而已。”陈江河怪异地看着邱英杰说。
邱英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江河,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卑贱。别人看不起我们,咱自己得看得起自己!搞活市场,把死水变活水,全靠你们!你所经历的喜怒哀乐,其他义乌人也经历过。你是千万个杰出义乌人的缩影;你的痛苦、喜悦、彷徨是亿万有梦的中国人都会经历的。晚上我们哥俩好好喝两盅吧!”
“英杰哥,改天吧,今晚有人约了。”
邱英杰转身露出笑意:“男的女的?不会是骆玉珠吧?重色轻友。”
“你怎么知道?”两人会心地笑起来。
四
湖清门市场差不多代替了陈家村市场,骆玉珠在稠州公园边的篁园村租了房子,她换好裙子,看着镜中的自己。刚将发卡小心翼翼插入头中,门被敲响,骆玉珠慌乱起身,迟疑了一下,将头上发卡拔出,重新梳理好头发,这才跑到门口开门。陈江河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她。骆玉珠有些羞涩,白了他一眼:“你不认识我啊?”
“恭喜乔迁新居,我还真有点不认识了。”
骆玉珠转身走去:“不认识人还是地方?别贫嘴了,赶紧帮我端菜去。”
陈江河静静地把玉珠的新房间看了一遍,目光落到插在花瓶里的那个拨浪鼓上。他走上前拿起拨浪鼓傻呆呆地看着。
骆玉珠已经端菜进屋,看了眼陈江河说:“拨浪鼓被人折断过,鼓面也被人踩坏了,后来被我修好了。”
“怎么坏的?”
骆玉珠沉默了片刻说:“被你们村的人,你那金水叔呗。不说这些。为我们第二次合作成功干杯吧!”
“你去陈家村找过我?”陈江河似乎察觉到什么。陈江河笑着站起来手捧酒杯一饮而尽:“玉珠,新市场新气象,接下来你想干什么呢?”
“你帮我出出主意呀。”
陈江河想了想:“我在广州时,有一个香港人讲过美国淘金者的故事,我觉得挺有道理,想不想听?”
“快讲!”骆玉珠饶有兴趣地点头。
“美国西部发现金矿以后,无数人带着发财梦蜂拥而去,一时间小镇人满为患。但淘金这事风险也很大,辛苦不说,弄不好还会搭上人命。有个当地人特别冷静,他不去淘金子,而是开了商店和旅馆,卖淘金的工具,提供住宿。几十年下来,不知有多少人怀着梦想而来,带着伤心离去。但这人却成了巨富……”
骆玉珠会心地笑了起来。“快吃啊,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陈江河笑着看她:“所以我说你精明!”
骆玉珠转身拿出一沓钱,在桌上一推,陈江河愣住。“你让陈家村的人分了那钱是你的心意,这个是我的心意。”骆玉珠微笑着说。
“你这是干什么?”陈江河摇了摇头,又将钱推回。
骆玉珠强推,两人的手碰在一起,陈江河缩回手。“那好,这就算咱下一笔买卖的本钱!但这是咱俩的买卖,有你一半。”
陈江河默默看着骆玉珠。
“江河,那天你说了你的愿望,你知道这些年我的愿望是什么?”
骆玉珠声音突然变轻:“就是像今天这样,能跟你坐着吃饭,喝醉了再给你唱一曲。”骆玉珠自己倒好酒,仰头喝尽。
“当年你还是小女孩呢,真没想到现在会变成……”陈江河摇摇头,低头吃着菜。
“现在变成了什么?你说。”骆玉珠见陈江河低头不语,捧起酒杯又喝了一杯,一抹嘴爽朗地笑起来:“江河,你想听什么,我给你唱!”
“就唱你平时最喜欢唱的。”
骆玉珠显然有了醉意,咧嘴笑着:“你是说这三年我喜欢唱的?白娘娘与许仙!”
骆玉珠想了想起身,端着酒杯哼唱起:“我和你,风雨同舟结成婚,同甘共苦三年整。谁知你,偏偏把那谗言信,轻弃了海誓与山盟。我为你,成家立业费尽心;我为你,盗取仙草去昆仑;我为你,受尽颠沛流离苦;我为你,金山寺前动刀兵……”骆玉珠唱到此处,背对陈江河一动不动。
陈江河慢慢起身,无声地靠近,骆玉珠胸膛起伏,感受着靠近的爱人。
门突然被敲响,两人如梦方醒。骆玉珠忙去开门,陈大光喘息未定地问:“鸡毛哥……在吗?金水叔他……他……”
陈江河慌忙跑了出去:“金水叔他怎么啦?”
“他犯病了,婶叫你回去!”
骆玉珠愣了一下,孤独地站在门前,目送着陈江河远去的背影。
五
昏暗的灯光下,陈金水躺在床上,陈江河一脸担忧地坐在床边:“叔,你哪里不舒服啦,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了,我这是心病,看不好。”
陈江河转头看母女俩,巧姑哭丧着脸被婶子推出屋,门被关严,屋里只剩下爷儿俩了。陈金水翻身坐起:“当年你走了,县里来抓人,我承认:带社员出去鸡毛换糖,诸暨放火都是我一人干的,结果被抓了去。监狱里条件差,也没人管,落下点病根。”
“叔,您坐牢这事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大光他们也不告诉我。”
“过去的烂事说它干什么。我跟村里人说了,谁也不许跟你提。”陈金水拿起烟袋,陈江河忙点上,“今天想到了,跟你随口说说。”
“叔,您为我受了那么大的罪,将来我一定会好好孝敬您。”
陈金水一笑说:“你这话是嘴里说说讨我一时欢喜,还是当真的啊?”
“我陈江河的命都是您捡来的,除了您我还能孝敬谁去?”
陈金水用疼爱的目光看着陈江河:“鸡毛,有你这句话,叔的心就踏实了,这病也除了,往后咱真成一家人好不?”陈金水语重心长地说,“鸡毛,前些日子叔看错形势了,你跟邱英杰是对的。这学习班叔没白上,国家还真是鼓励我们老百姓赚钱呢!往后,你就带着乡亲们干,叔支持你!”
“叔您放心。”陈江河点点头。
陈金水笑着点头:“叔不糊涂,叔还指着你接班呢!叔这辈子的本事都传你身上了。鸡毛啊,现如今村里人的手艺都荒废了,村里像你们这么大的年轻人别说出去闯荡,连见个生人都脸红,话都说不出来。叔指望你能带带他们。”陈金水深吸一口气,“老古话讲,这男人啊无非两件事:成家立业,要想走得远,必须扎牢根。”
“是!我记住了。”
“叔都替你想好了,巧姑,快进来。”巧姑极不情愿地被娘推进屋,眼中含泪,陈江河诧异地回头看着她。“小时候爹没少拿你俩开玩笑,你娘还说我!我就是把鸡毛当女婿养的,这村里谁不知道。鸡毛啊,你走了那么多地方,也见多识广,我不怕比!巧姑我最了解,十里八乡你去找找,做你媳妇不委屈你吧?”
“叔,我……我还不想……”陈江河心里一阵慌乱。
“爹,我不要!”
“住嘴!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爹我白养了你,就你这样,我能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吗?嫁不嫁由不得你!带她出去!”金水婶无奈地扶着女儿走了出去。
陈江河一动不动地站着,面色愕然。陈金水吧嗒吧嗒抽着烟,默默审视。“叔……巧姑我一直拿她当妹妹,我……您……能容我再想想吗?”
“还用想什么,一家人方便,下月就定亲!说媒的都不用了!你如果怕陈大光他们家,我这就跟他们说去!让他们断了心思。”陈金水声调一变,“从今往后,你把巧姑当老婆吧!”陈金水穿好鞋,走到门口甩下刀子一般的话,“叔我活这辈子活的就是一张脸。从今起离其他女人远些,别招惹闲话。”说完陈金水推门出去了。
陈江河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义乌江边的池塘里,荷花绽开了粉红色的脸蛋,特别招引小动物和小孩子们,小青蛙也不甘寂寞地过来凑热闹,呱呱呱地唱着歌。又是一个逢双日,骆玉珠早早地绕到东江桥头,深情地凝望着什么,不时有人走过来打招呼:“玉珠,等谁呢?”
骆玉珠含羞微笑着挥手:“去去去!”
远远地,陈江河骑车过来,骆玉珠含笑迎上前:“哎,你金水叔没事吧?”
陈江河跳下车,神色尴尬地摇着头。
“去哪儿?”骆玉珠眼巴巴看着他。
“我去……县招待所,找邱英杰借书。”
骆玉珠兴奋地说:“那带我一程!我正好去湖清门市场。”陈江河面露为难的神色。
“有急事?那……我自己再搭车去,你快走吧!”骆玉珠善解人意地说。看看左右没人,她又从包里取出一双鞋塞给陈江河,轻声说:“试试,合不合脚。”陈江河刚要推托,骆玉珠已经含羞跑远。
陈江河来到邱英杰宿舍,坐在书堆里贪婪地翻看着,脚下摆着一本本关于经济的书。窗外响起喊叫声:“江河?江河!”
听到叫喊声,陈江河起身来到窗前往外望去,骆玉珠正捧着一包糯米饼仰头叫他。看门大爷一旁劝说着什么,不少路过的人侧目而视。陈江河忙放下书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拿起那双鞋推门出去。
骆玉珠正跟大爷纠缠:“我找陈江河!大爷,您又不让进楼,可我这糯米饼凉了不好吃……”
“玉珠!”陈江河从楼里跑了出来。
骆玉珠忙将糯米饼藏在身后,朝他一乐:“江河,我厉害吧,你一定奇怪我怎么找到这的。”
“我不奇怪,天底下没有你骆玉珠干不成的事。”陈江河苦笑着说。
“你算说对了!闻着香味没有?猜猜是什么好东西?”
“你来得正好,这鞋你还是拿走吧。”
骆玉珠一愣:“怎么?不合适?”
陈江河点点头。
骆玉珠忙接过:“那我再给你换一双。我顺路给你带过来的,你先趁热吃这个……”
“我不要,你吃吧!”两人推让间,糯米饼掉落在地上,骆玉珠怔怔地看着蹲在地下捡饼的陈江河。
“鸡毛哥!”是巧姑的声音。陈江河抬头,骆玉珠转身,巧姑也捧着一包糯米饼站在身后。巧姑难堪地瞥了眼骆玉珠,轻声说:“鸡毛哥,我爹让我过来看你。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