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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河痛苦地走出门。
四
入夜,贝村路烧烤一条街上人声鼎沸,柱子叔等人正在街摊喝酒议论着陈江河。柱子叔手攥丹溪酒瓶倒满一杯:“当年要不是我,他陈江河能有今天?在袜厂我帮了他多大的忙?又帮他找到玉珠,他不要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一伙伴附和道:“【创建和谐家园】的,害他的人,反倒好吃好喝供起来。对我们……东南亚遭灾跟他有什么关系,捐得比谁都多!”
“柱子叔, 我们越听越有气,他陈江河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柱子叔一拍桌子:“不许你这样说他!陈江河是你说的?”
“柱子叔。”此时,冷不防冒出了陈江河,他正站街对面招手,柱子叔等几个人便交换了眼神,众人装作没听见径自散了。
陈江河尴尬地独自站在街上。
陈江河回家经过国际商贸城一期时,看到商城里还闪着幽暗的亮光,大门半敞,不由得迈步往里走去。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谁啊?站住!”
陈江河回头,手电筒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老大爷走近一看,见是陈江河,忙问:“陈老板深更半夜的,您这是?”
陈江河趔趄着一笑,说:“实在闷得慌,想来这里走走,可以吗?”
老大爷点点头。陈江河自嘲地往前走去,老大爷在身后平静地跟着。陈江河一面走着,一面像是在自语:“大爷,您是不是没见过像我这么魔障的人?大半夜不睡觉来商城……”
老大爷回答:“不稀奇,你是第二个夜里走商城的人。”
陈江河停住脚步,诧异地看着老大爷:“您是说还有第一个,谁?”
老大爷回道:“邱英杰,邱主任。”老大爷长叹一声:“那还是十年前的事,在篁园市场里,一天夜里他敲开门,跟你一样说想在里面走走。”
陈江河惊讶地问:“十年前?”
老大爷回忆:“是呀,十年前,就是广场烧假货前一个月。邱主任可是大好人,我们家租摊的时候,还是他亲自帮助办的手续。那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陈江河鼻子一酸,问老大爷:“邱英杰那晚上跟您说了什么没?”
老大爷摇头:“没说,好像心里憋着什么事,他就这样一个人往前走,像你现在这样。”
老大爷打开灯,过道的灯齐刷刷地亮起,照亮了两旁的摊位。陈江河深吸口气,目光变得湿润。
身后老大爷喃喃地感慨道:“多少年了,年纪一大把了,买卖都让孩子们做去了,可我还是想看这个大门……邱主任是大好人,那天晚上也怪了。”
陈江河慢慢伸出手,抚摸着栅栏、墙壁,邱英杰的话在耳边回响:“将来这里要发生很多奇迹,江河,你跟你的孩子都会看到的。就算将来哥不陪着你走,你的列车也不要停下来,一站站地开过去,越远越好……”
邱英杰的手瞬间变成了陈江河的手,和缓地一寸一寸抚摸着每一个摊位,眼中闪烁着思索憧憬的光芒,陈江河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从商城回到家,陈江河对妻子说,他也要去趟马德里,见见费尔南德。骆玉珠用惊愕的眼神问:“你见他干什么?”
“这场价格战不想再打下去,得当面跟他谈谈。”
骆玉珠看了一眼丈夫,无声地叹息。
五
在杭州机场候机室,邱岩和王旭拉着旅行箱在一无人处坐下。邱岩飞马德里,王旭飞广西柳州,两人的飞机相差一个小时。
王旭神情抑郁,两只耳朵塞着耳机,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遵守所有规则,也小心翼翼,却比不上莱昂这个外国赌徒。
邱岩轻声解释,莱昂这次是背水一战,也关系到玉珠公司的未来。我会外语方便沟通,之前干爸又曾经安排我下分厂,帮大家调整了产品规格,没有比我去更合适的了。
王旭一言不发地望着前方,邱岩咬着嘴唇强行拔下王旭的耳机。
邱岩知道他是在生自己的气。她对王旭说:“你呀,缺的是一个支点。”
“他不一样,棕红色头发,蓝眼睛,他有魅力,很成熟,懂得哄你开心……”王旭呆呆地转头看着邱岩。
邱岩认真地说:“你就是缺一个除了童年小木屋,能让自己思念牵挂、奋斗终身的人或地方,你必须想办法找到。”
王旭颤抖着嘴唇,说:“这个支点我已经找到了—就是你。”
邱岩摇摇头说:“你没听懂我的话,这个支点是个摩斯密码,破译的路途在万里之远,你根本还没找到。”
王旭仿佛听明白了什么,这时广播里传出“国际航班飞往马德里的乘客请于……”
王旭一把拉住邱岩的手,吩咐道:“照顾好自己。”邱岩看着王旭,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
“我们再一起听一回歌吧。”不由王旭分说,邱岩将拔下的耳机戴到自己耳中,还是那首有着淡淡的忧伤、熟悉的曲子《传奇的脚步》:
“深一脚,浅一脚,曾经的拨浪鼓,
走村穿巷,谁摇响谁的期盼?
金鹁鸪,银鹁鸪,
飞来飞去飞义乌……
风一程,雨一程,曾经的编织袋,
走南闯北,谁背负谁的艰难?”
王旭鼻子一酸,眼泪淌落。邱岩悄悄摘下耳机,起身拉起箱子,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邱岩的内心为什么会如此强大?王旭回忆起他们小时候的情景。
那一年,邱岩不想跟妈妈去美国。王旭就带邱岩去找童年的铁道工小木屋,天下着大雨,两人走散了,找到邱岩时,她已在昏天黑地里走了两个多小时了。当时王旭心如刀绞,很心疼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生。
在后来的岁月里,邱岩读美国名牌大学,游历全世界,在世界五百强实习。她长成了坚如磐石的性格。她曾经说过,要为完成父亲没有完成的事业、为梦想活着。
天上一片云,自在又潇洒。再见,我的女孩!
六
费尔南德从自己公馆走下楼梯,陈江河攥着一束鲜花等候在厅内。费尔南德吃惊地打量着陈江河,坦白说,他根本想不到陈董会亲自前来。
陈江河咧开嘴开着玩笑:“尊贵的费尔南德先生,两军交战还互派使者呢,到您这还能把我绑了?”
费尔南德眯起眼笑着看了一眼鲜花:“陈董,我很欣赏你的勇敢,可是,在战场上送花可是投降的举动。”
陈江河把花递给侍从,笑着介绍说:“在中国文化里,这叫作化干戈为玉帛。”
两人走到沙发前坐下,陈江河急切地告诉费尔南德,两虎相争,不死即伤,这场价格战我不想再打了。
费尔南德异样地笑笑,问陈江河:“卖中国货不打价格战还能打什么?”
陈江河皱眉:“玉珠公司发往欧洲的都是最好的产品,难道优质优价不是更有利吗?”
费尔南德眯起眼睛露出轻蔑:“我做了中国产品那么多年,说实话,如果客人不是缺钱的话,不会买你们的产品。中国产品的代名词是什么?廉价。如果中国产品想在价格战之外找到新的出路,那是死路一条。就拿五金来说,中国的能比得上德国货吗?”
费尔南德继续说道:“陈董,你知道莱昂。他再努力也是渔民的孩子,就算打赢我又怎样,我家族有几百年的经商历史。莱昂想一夜之间就变成贵族吗?不,顶多算个暴发户。你们也一样,从量变到质变,像蜗牛一样慢慢爬吧。”
陈江河定定地笑:“您认为我们的产品要想达到你们的标准,需要多长时间呢?”
费尔南德也笑起来,嘴里咕哝一句,翻译愣住,为难地看着陈江河。
陈江河说了句:“翻!”
翻译:“他问您,地球到火星需要多久?”
陈江河缓缓起身,转身大步走出,费尔南德冷哼一声。
七
骆玉珠正在商城走廊快步走着,巧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指着对面那家新开的店:“那条街,开新店了。”
骆玉珠一笑说:“开新店有什么奇怪的?”
巧姑因心焦而近乎结巴:“杨氏集团的店!杨雪在那剪彩!”
骆玉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快步走向隔街,音乐声传来,声势浩大。
杨雪剪完彩,拿起话筒:“有人问我为什么用超高的租金抢下这个展厅。我请他放心,这笔超高的租金很快会赚回来的。杨氏要么不来,来就要做最好!欢迎各位!”
一片欢呼声中,杨雪看到了骆玉珠,她挑衅似的朝骆玉珠笑了笑。骆玉珠想回身走,被杨雪叫住了:“没想到骆总也来捧场了,陈江河呢?怎么不陪你来啊?”
“搞得这么隆重啊,我是该祝贺呢还是……”
没等骆玉珠说完,杨雪接过话回答:“这不赖你手下,这店其实已经租给别人了,是我临时把它抢过来的”
骆玉珠故意挑逗道:“听说租金高得没谱?”
杨雪凑到骆玉珠耳边轻语:“不算高吧,不过,我这厅比玉珠公司的展厅还大,值啊!”
骆玉珠平静地回答:“做买卖又不是比展厅大小。”
杨雪反问:“那玉珠公司在上海大商场一层开店,是夫妻俩扔钱耍着玩了?”
骆玉珠赖得斗嘴皮,转身说:“我那边还有事,你忙吧。”杨雪冷笑看着她的背影。
八
在德国的上海餐馆,陈江河热情洋溢地给德国人提姆夹菜。记得上次提姆先生请陈江河吃的是猪肘,这次陈江河请提姆先生吃的却是上海本邦菜。
旁边翻译轻声翻译着,提姆微笑着提醒陈江河,在德国吃中餐很贵的。
陈江河笑起来,顺势幽他一默,说但愿有一天不光是中餐,所有中国的产品价格都能抬起来!
提姆微笑举杯:“这里的菜真好吃!”
陈江河笑问:“提姆先生,您有没有吃过金华火腿?我们义乌还有上溪牛杂,东河肉饼,佛堂千张面,陈家村麻糖,大陈狗肉、麻糍,比这更好吃!提姆先生如果有兴趣,我可以随时请您去义乌转一转。”
提姆笑了笑,用德语嘟囔一句。“义乌是卖便宜东西的,很低端,我没兴趣到那里去。”
陈江河收住笑,反问他:“提姆先生,您觉得我们的产品低端吗?”
提姆听翻译说完,歉意地耸耸肩,没有再说话。
陈江河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产品与德国货比起来确实还存在很大的距离。所以这次他想请提姆先生来帮忙,一起搞个合资品牌。
提姆苦笑了一下没表态。
与德国百年品牌的工厂相比,陈江河知道自己的条件不如人,自己的厂规模小,设备简陋,产品低级。但他却下定决心“一定要谈下来”。硬件比不了,那就拼憨劲、拼干劲、拼诚意、拼诚信。陈江河靠坐在椅子上,皱眉冲翻译说:“你问他,他的货销售到中国,一年能赚多少钱?”
提姆用德语说了一通,翻译掉转头:“几百万的利润是有的。”
陈江河得意一笑,说你的货如果交给我陈江河,可以赚几千万,提姆吃惊地看着陈江河。
陈江河告诉提姆先生:“中国义乌是全球商品的集散地,祖辈教我的行商规则是,先顾及合作方利益,不贪图合作方小利,才能赚回自己的最大利益。我一直按照前辈的生意法则,现在是这个。”陈江河竖起大拇指。
提姆干脆放下碗筷,举起酒杯说了一句。陈江河仔细听着翻译的话:“他说产品可以考虑交给你卖,但是合资就算了。”
陈江河苦笑着摇头嘟囔:“说到底还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陈江河指着正发愁措辞的翻译:“这句别翻!”
陈江河举杯微笑着与提姆的啤酒杯碰上。
这时,陈江河接到了骆玉珠打来的电话:“杨雪在我们店旁边开了新店!她本人也在义乌……打到我的家门口了,我们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陈江河轻声道:“杨雪开新店没关系,我在跟提姆厂长吃饭。记得吧?大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