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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河叹口气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话你该跟杨雪说。”
陈江河专注地沏着茶,他们知道杨雪不会善罢甘休的,不反击才不正常。当初谁也不能确定这场商战能不能打赢,陈江河在这场商战中破釜沉舟,要让商品西进欧洲,就是要提升玉珠公司的品牌。陈江河担心的是老婆放手儿子管生产,王旭降低标准,一上阵就逃跑,肯定会耽误第二批供货。
骆玉珠歉疚地,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还有一件事可能对不起你,我托莱昂送给杨雪一件礼物。”
“什么?”陈江河一怔。
“就是你偷来的那个玩具熊,以我俩名义送的。”
陈江河无奈地看着老婆,什么话也没说,拿起手中的茶杯,一仰脖子猛喝下去:“你这样做除了图一时之快,激怒对手,不会给咱们带来任何好处的。”
骆玉珠反击:“我这样做你很难过是吧?怜香惜玉了?于心不忍了?杨妹妹至今未嫁,熟透的雪梨,等着你情哥哥去咬一口吧!”
陈江河摇了摇头:“你看你像个度蜜月的新娘吗?完全就是一个醋意十足的怨妇。”
一提起度蜜月,骆玉珠就来气:“你这话说得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有像咱们那样度蜜月的吗?到了个新地方照张相就走,连景色都来不及看,就扎到当地的市场考察谈判,这七天走了十几个国家,大哥,这是长征啊!”
陈江河笑着刮了一下玉珠鼻子:“少来!真让你度蜜月,你早就受不了了!你还记得我们在莱茵河畔参观的那家五金厂吗?人家生产的五金质量远远高出我们的产品,看得我心里都痒痒的。还有那设计,是全方位的超越,无论是五金还是首饰,欧盟的标准快要出台了,我们的产品需要全面升级换代,不然我们迟早会被淘汰的。”
骆玉珠坚定地说:“打住,不能再换生产线了。”她瞪了一眼丈夫,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骆玉珠噩梦连连。她逃跑在大雾弥漫的原野上,人在空中飘浮,她跑啊跑,突然身后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向她追来,她拼命地逃,追她的人在喊:“卖了她!把她卖个好价钱!”
看上去马上被追上了,骆玉珠哭喊:“陈江河,你在哪?”
陈江河在不远处,正拉着一个风度优雅美女的手往前走,还朝自己笑笑。那女人也慢慢转回头,竟是杨雪!
骆玉珠猛地从床上坐起,大汗淋漓地喘着气,待她稍微安静下来,才发现原来是个噩梦,看旁边不见了陈江河,一摸床头是空的,她穿着睡衣悄悄下床,走到卧室门口,陈江河正聚精会神地在看电脑里的外国产品介绍。
“你学的语言派上用处了。”骆玉珠慵懒地靠在门口,注视着丈夫的身影。
五
义乌玉珠集团公司办公室里,工作人员忙得不亦乐乎,电话传真此起彼伏,办公室里一部分人在紧张地操作着电脑,所有的人员都在催货等货,大家个个群情振奋,唯有一个人例外。陈大光像个局外人一般,无所事事地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好像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巧姑从王旭办公室签发货单出来,发现陈大光懒散地呆坐在那里,她上前低声提醒他:“别人都忙得四脚朝天,连厕所也没时间上,看你神不守舍、无所事事的,也该做点什么呀。”
大光冷笑道:“你让我表现给谁看,那个公子哥?又不给我发奖金。”
巧姑急了,皱眉瞪着他:“起来,人家看着你,别倚老卖老了。”
这时邱岩匆匆走入办公室,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厂子的货跟不上,有些五金配件标准都乱了,生产出了一批废品,首饰那边又冒出好多假货,已经叫市场部去查了。”
王旭眼盯着电脑:“我爸要求第二批货在十天内备齐发往欧洲,这怎么可能?”
邱岩提醒他:“要是你没让那些厂长恢复从前的标准生产,现在就有可能。”
王旭站起身,走出办公室,拍了几下巴掌大声宣布:“都给我提起精神来,谁找到符合生产标准的货源我发他奖金!”
邱岩赶过来低声说:“这样会乱套的,必须按自己的高标准生产,市场上的货不太可能达标!”
王旭手一挥:“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眼神一亮,像发现了什么,盯住角落里呆坐着的陈大光。陈大光也发现王旭在看自己,忙假装拿起手机打电话。
六
在机场,巧姑领着大伙在贵宾通道翘首张望,下飞机的乘客陆续走了出来,就是没有看到陈董夫妇,王旭嘟囔:“我敢肯定他们是坐经济舱回来的。”巧姑听了笑着说:“上次开会你没参加,公司已经改制,说要符合商务规则,该升的舱位不能降。”
远处的陈路喊了声:“爸,妈!”
大伙儿随着叫声一回头,陈江河夫妇跟随人群从另一个通道口走出。邱岩上去抱住陈江河,叫了声干爸干妈。陈江河上下打量邱岩,欣喜地说:“我们的岩岩出落成大姑娘了,你干妈夸你,我一点都不惊讶,你小时候我就看出,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邱岩经干爸一夸,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把话题引开:“你俩怎么违反公司规定,坐经济舱回来了?”
“他是在经济舱里,自己带书学习的唯一的孔夫子!”骆玉珠指了一下陈江河,还冲大家做了个鬼脸。
巧姑边打电话边向陈江河他们走来,急促地说:“莱昂刚来电话,两个小时前,杨氏集团宣布全部货品降价百分之十促销欧洲,费尔南德已经传真给分销商了。”
骆玉珠目光一沉,转头看陈江河:“这么快就开战了。”
陈江河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一手拉着陈路,一手拉着邱岩,兴致勃勃地走出机场大楼。
“爷爷给你们送来了他自己加工的义乌火腿。”陈江河兴奋地对陈路他们说:“那种火腿只有过年才有得吃的!今天我下厨给大家露一手,让你们尝尝我小时候吃火腿过节的味道,谁也不许称赞火腿好吃,只能称赞我的手艺高级,啊!”
众人都笑起来,陈江河对巧姑说:“把你爸接来,叫上大光一起来。”
七
嘉鸿别墅里热闹非凡,陈路和王旭兄弟俩争着挑拣父母从外国带回来的纪念品。
邱岩长期在国外读书,知道带回的这些礼物都是各国最流行最好卖的,看这首饰、这工具刀、这玩具……邱岩称赞玉珠:“干妈您那眼光绝对的好,太有品位了。”
陈大光陪笑夸奖说:“骆总搞了这么多年贸易,那眼光绝对是练出来了。”
陈金水拄着拐杖独坐一旁观看,骆玉珠拿出一件烟斗,走过来说:“叔,这是我在荷兰给您挑的,您也别老抽那烟袋了,该换了。”
陈金水接过烟斗翻看,仔细端详过后说:“这东西我抽不惯。”陈大光忙劝:“爸,这是人家度蜜月时,大老远的给您买的,这是哥嫂的一片心意。”陈金水笑着点头,随即收下。
厨房里,陈江河正忙着颠勺大炒,火苗呼呼串起,赵姐在他边上帮忙,边洗菜切菜,边跟陈江河说话,毕竟陈董出国这么多天,商城的新鲜事是很多的。赵姐的声音突然低下来:“金水叔来家找过王旭,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他们谈了半天。哦,对了,楼总家保姆前两天跟我说他们夫妻打架了,正闹离婚呢!”
陈江河端起炒锅问:“什么原因?”赵姐默契地递上菜盘,神秘地说:“说是炒外汇赔了,把他家的货都当出去了!还有孙总家的儿媳,听说从南方进了一批假货……”
陈江河笑着往盘里倒菜:“赵姐,去把陈大光叫来。”
赵姐嘟囔着离去:“就知道你嫌我唠叨!”
陈江河重新往锅里浇上油,有点出神,油面泛起小泡也没察觉,油噼里啪啦地炸起,陈江河手忙脚乱,不小心被热锅烫了一下。这时陈大光进来,接过锅说:“哥,我来。”陈江河看着陈大光那熟练的动作,问:“大光,在家做饭都是你吧?一看就是个好丈夫。”
陈大光嘿嘿笑道:“陈董,我挣钱不行,就剩伺候老婆了。”
“从办公室主任换到国际部,你应该是如愿以偿了,有本事还是能挣到钱的。现在又没外人,你别给我装逼,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大光,我们是兄弟。”陈江河诚恳地说。
陈大光叹息:“鸡毛哥,老弟我一步走错步步错,怪自己没抓住机会。”停了一会说,“现在没工资奖金,必须是自己拉到贸易,全部交清货款,才能拿百分之三提成。”
陈江河好像什么都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菜都已上桌,全家人围坐桌前开始吃,陈江河打开从国外带回的洋酒,给大家都满上,陈江河站起来扫视了一圈,拿起酒杯说:“大家一起干一杯。一是邱岩从国外回来,为她接风;二来马德里一战也算小胜。”众人都起身举杯,碰在一起。
玉珠:“还有第三件事,王旭做代总经理劳苦功高,把公司搞得井井有条,这也是一喜啊。”
王旭尴尬地笑笑,余光却偷瞥父亲。
陈江河却什么都没说,仰头喝尽。
陈江河给陈金水满上:“一是感谢,叔的火腿一放,我炒的菜大家也抢着吃了,就像我小时候过年时吃的味道一样。二是祝福,叔,再过几个月您就可以做外公了,我提前沾沾喜气,咱爷俩干一杯!”
巧姑听了,与大光相视而笑,看着他们干掉了杯中酒,王旭有些失落,忙上前倒酒。陈江河不理,微笑着看了邱岩一眼,问她去墓上看父亲了吗。邱岩眼一红,点了点头。她知道那墓碑翻修过了,是干爸干妈修的,她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珠。
陈金水突然感慨道:“邱英杰雄才大略啊,才八年,义乌的今天全被他说中了。邱岩,爷爷跟你碰下杯,敬敬你爸爸。”邱岩忙抹去眼角的泪水答应。
这时陈路手举饮料,也要跟爸爸碰一杯!陈江河笑起来说:“爸爸不在家,你闯了几次祸啊?”陈路摇了摇头,看着爸爸,骆玉珠嗔道:“脸皮最厚的就是你!”陈路叹了口气说:“天才永远是孤独的,不被平凡人理解的。”
父亲笑着冲儿子说:“你老是自诩为天才,这世上最危险的人就是天才!”
“为什么?”陈路不解。
“因为他比别人聪明,所以他不用付出更多的努力,就能比别人强,结果会怎么样?就好比你利用别人的同情心来卖鲜花,什么凑钱找爸爸,而不是靠实力,只能赚得了一时,别人回味过来后,就不会再相信你了。这不是惹祸吗?”
陈路兴奋地一拍桌子:“明白了,我应该写,凡买一束鲜花,都可以得到我设计的软件!还有亲笔签名。”
众人被惹笑了,陈江河差点喷出一口酒来,骆玉珠瞥了王旭一眼,王旭知趣地又起身举起酒杯,向父母敬酒,陈江河又好像没看见一样,没有举杯。
在饭桌上,王旭谈起了自己在代理总经理这段时间的感受,只有经历了,才知道父母管理公司的不容易:一边抓生产,一边要在外面抢占市场,要管那么多人,又要协调好各部门的关系。
陈江河听了儿子的介绍后,面无表情地说:“最不容易的不是这些,是容人,容事,你的眼光和胸怀。”陈江河看了下儿子问:“这次玉珠公司的系列产品打入欧洲,说说你是怎么看的?”
王旭怔了怔,他察觉到金水爷爷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觉得利润不如从前,树敌太多,有点得不偿失。我觉得东南亚和国内利润大,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别人是很难跟我们竞争的。好比挖一座金矿,没有挖尽就放弃了,把现成的让给别人,自己再去冒险找更大的。”
骆玉珠埋怨地瞪了儿子一眼,只听见陈江河分析说:“如果你发现这个金矿的成色不好呢?如果外面卖的金子更好,我们的市场有失去的危险怎么办?”
王旭说:“至少这几年不会吧?”
“用不了几年,你就会为说过这句话后悔,亏你还是个大学生。我们要有忧患意识,每天都要看网络。我一天至少上三个小时网,看天下发生了什么,看我们的潜在对手都在做什么,你呢?你还在为你赚了多少同学的钱费尽脑筋,在为占了身边人多少便宜而沾沾自喜!”
王旭急了:“一分钱撑死人,一毛钱饿死人!爸,难道我们祖辈鸡毛换糖是错的吗?”
陈江河刚想开口,一旁的邱岩直摇头:“这是偷换概念,鸡毛换糖是属于那个时代的,如果现在还挑着担子出去吆喝,早就被淘汰了。”
默默坐着不说话的金水爷爷发话了:“鸡毛换糖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邱岩,你在国外这么多年,外国人那套经商理念你学了不少,但不能忘本啊!”
邱岩笑着对爷爷说:“可是这一百来年最强大的商业,最成功的商人都在西方啊。”
陈金水冷笑:“外国的月亮就是圆、就是亮?你的货卖到国外去就证明你比别人强?做买卖还是要找容易赚钱的地方去。”
陈江河开口说:“我们中国为什么要加入WTO?我们国家下了多大决心,付出有多大?谈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进入那套体系?”
王旭嘟囔:“进WTO到底有没有利,现在也没定论。”
陈江河愤怒:“如果拿拼凑的货物企图欺骗市场,进什么也没用!”
王旭很委屈地嚷道:“如果不拼凑,十天内根本凑不齐第二批货!”
大家七嘴八舌争论时,陈江河手机响了,陈江河接听后脸色微变,挂上手机说:“杨雪到义乌了,给我们供货的好几个厂长今晚都被她邀请去了。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跟我们前后脚来义乌了。这些厂能达到发往欧洲的标准—她想摘桃子!”
王旭冲邱岩一摊手:“看到了吧,跟杨氏树敌,在欧洲被打击,就连我们原有的市场都将失去了。”
陈江河正眯着眼思考什么,被儿子一激,一脸怒容,啪的一声拍起桌子,杯中的酒都溅洒出来:“敌人还没进攻,你就想投降了?你是陈家的儿子,应该有陈家的血性!”陈路蹦起来:“就是!跟他们打!”啪的一下,骆玉珠愤怒地狠打陈路【创建和谐家园】。
赵姐适时地递上盛好的饭,骆玉珠一翻手将饭碗打落在地,起身:“吃什么吃,不吃了!”
陈江河面无表情,闭上眼睛思索,客厅里出现短暂的寂静,陈江河突然睁开眼睛,看着陈大光,一字一顿地:“大光,从今天起,你负责筹建集团联络部,第一项任务就是拉回这些厂为我们生产,同时寻找更多的厂家。我只要结果,为保证给欧洲市场供货,可用非常手段,资源随你调配,王旭做你的副手。”
所有人都惊呆了,陈大光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开口说什么。
王旭倍感耻辱,颤抖着说不出话来;骆玉珠猛地起身,腾腾地跑上楼去。
陈金水长叹一声,也拄起拐杖:“巧姑,回家。”
巧姑为难地看了眼陈江河,冲丈夫使个眼色。
陈大光讨好地笑笑:“陈董……鸡毛哥,我们先走了。”王旭喘息艰难,想动却又迟疑。
邱岩知趣地拉过陈路进屋,客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只听见王旭颤抖的声音:“爸!我做什么都不对是不是,不管我怎么做,你也不满意对不对?”
陈江河平静下来,轻声说:“小旭,爸想看到另外一个你啊。”王旭含泪哽咽:“我就不该留在这个家,我不该是你儿子……”话还没说完就转身冲出家门,向宾王大桥北岸奔去。里屋邱岩听到动静忙走出来,停住脚步看看陈江河,转身追出。
这顿丰盛的晚餐聚会就这样不欢而散,邱岩上气不接下气地一直追到江滨银杏园草坪上,王旭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痛苦地掩面而泣。邱岩在他旁边坐下,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王旭的肩依然一耸一耸,恨恨地说:“我本来就不该是他的儿子,我一直拼命地想讨好他,想让他满意,让他喜欢我,可他只会指责我,羞辱我!只要他一回家,我就紧张……”
邱岩同情地看着他:“你爸太强大了,伴君如伴虎。其实你不必这样生活,我已感觉出来他是很在乎你的,对你要求很高。现在是非常时期,你知道你爸的压力有多大吗?”
王旭不屑一顾:“那是他自找的!”
邱岩叹了一口气说:“可是我见过和他一样有出息的人,他们往往都是自讨苦吃的。今天他说你弟的那句话特别对,人不能单靠聪明活着,不能逃避。”
王旭抬起头看着邱岩:“你觉得我在逃避吗?”
邱岩盯着他说:“这要问你自己。”
王旭的喘气声沉重起来,突然一把抱住邱岩狂吻起来,邱岩用力推开他,两人复杂的眼神在对视,王旭凄然一笑说:“现在我不逃避了,可是,一个美国归国留学生,又看不起我,躲着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