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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金水深邃的眼睛盯住邱岩:“好懂事的闺女,你爸爸要是还在该多高兴,我也能有个陪我下棋说话的人。”
邱岩默不作声。
陈金水屁颠屁颠地拿出一只肉色鲜艳、散发着浓烈芳香的火腿。
“这是我用义乌本地出产的‘两头乌’猪制作的火腿,后腿肥大、肉嫩。我经过上盐、整形、翻腿、洗晒、风干等程序,半年才做成。你给我带去让大家尝尝。”
“爷爷老了,我引以为豪的陈家姓原来有一个很传奇的故事。跟陈家火腿有关。宾王草檄气冲天,宗泽兵马靖寇烟。陈家扶持了宗泽,还把陈家女儿嫁给宗泽,宗泽的女儿又嫁回给陈家,两家世代联姻。我爷爷说,宗泽从抗金前线回到家乡后,经常买些猪肉回请陈家恩公岳父,陈家把猪肉腌制起来,在离开的时候,带上作为军需食品,赠予朋友和部下,这就是金华火腿的来历。”
邱岩补充说:“后来宗泽在民间被视为腌制火腿的祖师爷。解放前,火腿店和腌腿的作坊里都供奉着宗泽头像。”
“可是,历代制作销售火腿发财的多是陈姓商行—我们有独门绝技啊!”陈金水回头对邱岩说,“等他们两口子从欧洲回来,吃饱了,喝爽了。你帮着王旭劝劝他们,玉珠公司的路别越走越歪了。”
邱岩解释:“爷爷,我觉得他们盯住欧洲市场没问题,那里很缺我们的商品,我们也要主动走出去。”
“可你知道,外面人家怎么评价我们义乌的吗?”爷爷问。
邱岩想了想说:“我们是全球的小商品市场,购物者的天堂。”
陈金水点了点头说:“这个小字就说明了一切。”
邱岩眨了眨眼,表示不解。
王旭插话说:“爷爷的意思是我们已经被定位了,要在小快准上下文章,而不是去攻高端市场,一分钱撑死人,一毛钱饿死人。这是义乌挑货郎时代传下来的老话。”
陈金水说,现在的市场足够我们几代人赚的,为什么还要抛家舍业地去冒险?这次他们吃了点亏也好,吃一堑长一智。
邱岩出神地陷入深思。
王旭对爷爷说明天要请国内的客商吃饭。
陈金水很欣慰:“小旭今天在公司的事,爷爷已经知道了,做得漂亮,有魄力。”
王旭听了爷爷的夸奖,很是心满意足,邱岩在一旁却没笑,目光中透出些忧虑。
六
夜色下,银都大酒店的包厢里,陈大光请公司下属的几个厂长吃饭,中华老字号丹溪酒已经酒过三巡,桌上杯盘狼藉,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都带着醉意。
他们边吃边谈,一个说:“陈主任,我们真能按以前的标准交货了?而不是欧洲标准?”
另一个说:“不是陈董骆总说的,能算数吗?”
陈大光拍了下桌子说:“王旭是他们的儿子,玉珠集团的少掌柜,他发的话还不信?回去之后你们赶紧恢复生产!”众人连连点头:“对对,生产生产,陈主任我们敬你一杯……”
在哄笑声中,大家酒足饭饱,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店包厢,一个厂长剔着牙走近陈大光。
陈大光问:“老王,我那批货……”
王厂长赔着笑:“主任放心,给你留着呢!”
陈大光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走出了酒店。
陈大光哼着小曲回到家中,刚好碰上巧姑从卫生间呕吐出来,脸色十分苍白,他忙上前搀扶,关心地问:“又吐了?反应这么大?”巧姑稍微缓过来,就闻到了陈大光身上的酒味,埋怨道:“怎么又喝酒了?”陈大光在老婆面前开着玩笑:“不得不陪嘛,我这办公室主任的活不就是接来送往,陪酒【创建和谐家园】陪笑【创建和谐家园】嘛!”边说边扶老婆躺到床上。
巧姑说:“你啊,尽量少去那种场合,玉珠姐说过,酒桌上再海誓山盟也是没用的。”
陈大光辩解说,这也是培养自己的资源。
巧姑睁大双眼盯着他,那是一种陌生的目光:“大光,你可别动歪心思,鸡毛哥跟玉珠姐对我们家不薄哪!”
陈大光说:“我知道,你好好休息,等孩子生下来你就彻底辞职,我养你,我一定会让你和孩子都过上好日子的。”巧姑扑哧一声笑了说:“就你那仨瓜俩枣的工资?你知道现在养孩子有多难吗?”
陈大光神秘地笑笑,躺在一旁搂过巧姑,巧姑幸福地靠在陈大光宽厚的胸膛上……
陈江河还在西班牙,他来到海边徘徊,天色已晚,他独自坐在码头望着夜色中的大海,手下提着一个包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说:“陈董,搞到手了。”
陈江河盯着包,一脸的喜色。手下边喘气边说:“按您的吩咐,我俩装扮成他们的工人混进去,您猜怎么着,集装箱里根本没有什么首饰、五金!”手下从包里掏出一个敲鼓小熊的玩具。陈江河接过摆弄,按了开关放在地上,小熊有节奏地行进,看着摇摆走动的玩具熊,陈江河简短有力地说:“查杨氏集团的出关记录!他们最近发出的货轮到哪里去了。”说完,站起身,甩开膀子大步往回走。
回到酒店,陈江河推开房门,将衣服一甩,鞋一脱就进了卫生间。他突然闻到了什么好闻的味道,闻香找人,当他走进卧室时,惊呆了:幽暗的灯光下,他的夫人骆玉珠正在窗前沏工夫茶,头也不抬,十分专注。
陈江河没有进去,斜靠在门口,盯着骆玉珠咧着嘴笑起来。他没有说一句话,说话对他来说好像是多余的,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妻子。骆玉珠举起一杯斟满的茶,轻轻摆放在对面的荷叶茶托上,陈江河慢腾腾地进去坐下,端起茶嗅了嗅,然后一饮而尽……
七
第二天早上,陈江河夫妇在莱昂的陪同下,坐在游艇上,在颠簸的海浪中荡漾,两根海钓的渔线甩向了很远的海面,陈江河与莱昂各坐一头手执鱼竿,眺望着相反方向,莱昂大声问陈江河:“你喜欢钓鱼吗?”
陈江河直截了当回答:“不喜欢,但客随主便,跟你体验一把当水手的滋味。”莱昂回头看了看陈江河,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说:“你夫人把你夸成英雄,我也喜欢冒险,这点我们很像,但我经历过的风雨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在远海看不见陆地,就在你欣赏风景的时候,天突然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如同地狱一般,海风把帆吹走了,海里还不时有鲨鱼的脊背露出海面,那时想的是保命,祈祷平安,真后悔不该冒这个险。”
陈江河边听边笑,淡然地说:“撑起帆,稳住船,等风浪过去。”
莱昂大笑:“说得容易,你又没有做过水手。”
陈江河摇摇头,双眼盯着远处的海线:“杨氏集团急于抢我们的生意,却没有精心筹备,她缺货。”
莱昂不屑地说:“缺货可以运来。”
陈江河说:“在海上漂七天以后到港,那一天正是马德里展销会开幕。”陈江河边说边看海面,突然目光一紧,仿佛发现了什么:“我钓到了鱼,就绝不会放过它!”话音未落,猛地站起。莱昂转头惊诧地看着他;又望向海面,陈江河用力撑住鱼竿:“这条鱼有多大?”莱昂上前帮忙抱住鱼竿:“你一个人抓不住。”
两人用力兜着鱼竿,游艇都被拽得倾斜了,鱼竿线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迂回的波纹,明显的海面下是个大家伙。
陈江河艰难地与大鱼较着劲,莱昂抄起连杆大网下到水中,几次迂回都与水下黑漆漆的影子交错而过,莱昂激动地叫着:“是蓝鳍金枪!鸡毛你一定要抓住!”
陈江河龇牙咧嘴使出了浑身的劲,转头瞪了莱昂一眼:“上钩的鱼不能让它跑了,狮子,你抱住鱼竿!”莱昂没明白过来,陈江河已经脱下外衣。莱昂大叫:“鲨鱼……”话音未落,陈江河已经扑通一声跳入海中,望着水中的浪花,莱昂也扑通跳进海里……
骆玉珠刚从睡梦中醒来,坐起,听见外面有动静,扶着栏杆走出来,看到陈江河和莱昂像落汤鸡般躺在甲板上压住大鱼,一条巨大的金枪鱼横在两人中间。骆玉珠惊叫道:“你疯了,你根本从来没有下海过!”
陈江河指指莱昂:“有水手在!”
莱昂在骆玉珠面前高高地竖起大拇指:“你丈夫,最好的队友!勇猛的雄狮!”
八
咖啡馆里,杨雪坐在角落里,搅着咖啡悠然地端起品尝,一只眼睛却盯在门口。突然,她的杯子一颤,咖啡差点荡出来,她看到了骆玉珠走进大门,朝她微笑着走来,骆玉珠从容坐下。
杨雪用异样的神色打量她:“是你,骆玉珠?”
“江河在订火车票安排行程,他没空来,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正好看看你。”骆玉珠冲面前的侍者,“有茶吗?我喝不了咖啡,帮我翻译一下。”骆玉珠转头冲杨雪说。
杨雪无奈,用西班牙语说了句,侍者退去,骆玉珠含笑注视她:“你越来越漂亮了,但是心却越来越狠了,这次是要往死里整我们呀!”
杨雪冷漠地对她说:“还是陈江河来,我对你没胃口,拒绝跟你谈判。”
骆玉珠一笑说:“我代表陈江河。为了这批货,我们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杨氏的五金和首饰根本比不了,费尔南德也是个老糊涂,他只看重价钱,只盯着眼前的利益。”
杨雪反击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长远合作?”
骆玉珠面对杨雪,叹了口气说:“凭我们的老交情,听我一句劝,费尔南德已经老了,鼠目寸光,他的贸易公司只能做传统买卖,没出息的,你千万别和他长久合作。”
杨雪说:“骆玉珠,你变得越来越幼稚了,我本以为陈江河看上的人突然站到我面前,会说一些惊天动地的话,你天真得太让我失望了。”
骆玉珠皱着眉,一脸严肃地对她说:“我是认真的,不如你放我一马,我们两家各出一半的货给费尔南德,就做这一锤子买卖。”
杨雪怔怔地看了骆玉珠,骆玉珠真急了:“如果我把货给你,我的品牌就全完了,你能不能出价再高一点?”
杨雪冰冷冷摇了摇头:“就【创建和谐家园】。”
骆玉珠靠在座椅上半天不说话,最后吐了句:“你不怕我把货卖给其他的分销商吗?”
“如果要卖,陈江河早就卖了,费尔南德是迄今为止马德里市场最大的批发商,谁会冒着货砸在手里的风险,去跟费尔南德对抗?
“骆玉珠,没想到你也会自取其辱。”杨雪感慨道。
骆玉珠想诚恳地劝说杨雪,能不能不做生意上的对手,做一个真诚的朋友,大家一起发财。
可杨雪满腔怨愤,不与她配合。
杨雪说:“别人可以,你骆玉珠不可以。”
骆玉珠轻蔑地报以一笑:“好,大不了我把货再退回国内,出口转内销,我玉珠集团扛得住!”骆玉珠气愤地转身就走。杨雪笑容僵在脸上,颤抖着手拿着小勺,将咖啡溅洒了一身。
九
玉珠公司里,大小货车不断地来来【创建和谐家园】装卸着货物,运进来的是原材料,运出去的是成品货。远处陈大光正与王厂长在嘀咕,过了一会,陈大光向王厂长微笑道别,鬼鬼祟祟上了一辆货车,货车驶过岔道口停下,旁边一辆车正静静地等待在路边。
不远的隐秘处,王旭坐在一辆小车上,注视着面前的一切,脸色铁青,十分难看。他把小车开回公司里,回到办公室,气急败坏地坐下,一张报价单重重地拍在桌上,拿起电话,叫邱岩打:“你马上给我把陈大光叫来!”邱岩忙关好办公室门,上前按住电话。
“等一等,万一错怪了人家呢?”她看到桌上的报价单,快速看着,疑惑地问:“你在哪搞到的?”
王旭十分气愤:“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去年就开始偷偷从工厂提散货了,然后低价供应给外面的摊贩,他陈大光狗改不了吃屎,把手伸到公司来了!”他冷笑一声说,“那个姓王的也不是好东西,他肯定把钱全加在公司的货款上了。”
邱岩不语,想来这么容易查的漏洞,聪明绝顶的干爸干妈他们不会不知道。
过了一会,陈大光快步来到办公室门口,邱岩迅速朝王旭使了个眼色。这时陈大光已推门进来了,风尘仆仆的,有一种男子汉气概。他看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王旭,有种威严的气势。
陈大光端起架子,微笑着说:“行啊小旭,有气派。邱岩你看,我们王旭是不是有种王者之气?”
邱岩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微笑着:“大光叔,是不是每个办公室主任都像你这么会说话?”
陈大光大笑不止,傲气就上来了:“你这话就说到点上了,办公室主任就是要起一个枢纽润滑的作用,上对老板下对员工,内对公司外对客户,只有我在这个位置上不停地转动,才能维持各方面的平衡。”
王旭哈哈大笑,注视着陈大光,邱岩在背后暗暗冲他摇头。王旭说:“大光叔高论哪!这转动也会产生效益吧!”
陈大光没听出话中有话,继续夸夸其谈地称赞自己对公司的贡献是任何人比不了的,他就是功臣。
邱岩脸色一变,皱眉瞪了王旭一眼,王旭装作没看见,把手中的报价单一甩。陈大光一愣,随即弯腰捡起单子扫了一眼,笑容马上僵在了脸上。
王旭头靠在转椅上,转动着手中的笔,像猫捉耗子般戏谑地注视着陈大光,此时邱岩也懊恼地转过身,望向窗外的天空。
电话打到身处马德里的骆玉珠那里,王旭气愤地告诉妈,陈大光这个吃里爬外的人,从去年开始就从公司的订单里拿货。
骆玉珠坦白地对儿子说,这事爸妈早就知道了,这也是爸爸的一片苦心,爸总说水清无鱼,陈大光在监狱里待了这么多年,巧姨等了那么多年,总算有了孩子,陈大光肯定是想挣钱,为了巧姨、为了爷爷,我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王旭不服气,说:“我觉得你们这样做不对!”
骆玉珠笑了:“依你准备怎么处理?”
王旭停了一下说:“首先不让巧姨和爷爷知道,让他把占的货吐回来,调离主任位置。其次,给他一个做贸易提成的机会,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你现在是代总经理,你说了算,但是各厂的生产必须恢复欧洲标准。”骆玉珠回答道。
王旭一听,十分吃惊:“为什么?”
“这是你爸的意思,我们已经通知巧姑去各厂调整任务,这事你就别管了。”骆玉珠挂断电话,和陈江河相对而视。在港口的货已经处理完,他们也该轻松轻松了,骆玉珠嗔道:“怎么陪我度这个蜜月?”
陈江河不语,把老婆紧紧地搂在怀中。
十
费尔南德贸易公司的办公室,杨雪抱着双臂在窗前不停地踱来踱去,身后的费尔南德在打电话,打完电话后,瞧杨雪脸色很难看,面无表情地用西班牙语说:“玉珠公司的货已经离开港口了。”
“我高看骆玉珠了,本以为她会为利益妥协的,想不到她一赌气就把货退回国内了。”杨雪无奈地坐回沙发上。
费尔南德看着杨雪冷冷地问:“你答应我的货怎么办?”
杨雪告诉他,从各地调来的货都在海上了,保证在展销会当天货物全部到港。
费尔南德靠在椅背上笑起来:“女人,可怕的女人,仅仅为了赌气,害人而不利己。如果我知道那些集装箱里都是玩具熊,我也会考虑跟陈江河合作的。”
杨雪说:“你不会,因为你是商人,我的价格是有诱惑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