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陈金水满脸怒容,迈步冲出。“谁还这么大胆?不是拨浪鼓都被烧了吗?”巧姑也满脸疑惑。
随着“拨浪……拨浪……”声响起,村里的乡亲都走了出来,惊奇地望着摇拨浪鼓的骆玉珠。一群小孩正围着骆玉珠要糖吃,骆玉珠耐心询问着什么。
陈金水快步走来,柱子忙低声告诉陈金水:“外边来的!找陈江河!见人就问。”
陈金水一惊,停住脚步,转眼打量着骆玉珠。陈金水目光落在骆玉珠拿着的拨浪鼓上:“这拨浪鼓是谁给你的?”
身后陈大光、巧姑等人也围拢过来,骆玉珠吓得忙将拨浪鼓藏在身后。
“你哪里拿的拨浪鼓?”巧姑激动地问。
骆玉珠有些害怕地看着巧姑,梗起脖子说:“你管不着!”
巧姑上前就要抢,骆玉珠拼命躲避。陈金水大叫一声:“巧姑!”
陈金水拉开女儿上前,紧盯住骆玉珠:“你找陈江河干什么,你见过他?”
骆玉珠死死攥住拨浪鼓:“他是不是回来了?他在哪?”骆玉珠扯起嗓子向四周喊,“陈江河你这个骗子!你出来!”
陈金水皱着眉愤愤地说:“把这拨浪鼓拿回来!把她赶出村去。”
几个人上去,生拉硬扯地将拨浪鼓抢到手,骆玉珠连咬带抓。陈金水接过拨浪鼓,用力一扯,鼓线断了,鼓被抛到地上。
陈金水刚要踏上脚,骆玉珠大吼一声:“我死给你看!”
陈金水转身望去呆住了,骆玉珠已经掏出刀顶在自己的脖子上,全陈家村的人都被这女孩的疯狂惊呆。骆玉珠含泪颤抖着说:“你要把那拨浪鼓毁了,我就死在你们陈家村!”
几个人慢慢后退,陈金水诧异地打量,也不敢再动。骆玉珠捡起拨浪鼓,挑起担子快步离去,巧姑追了上来:“哎,你等等!”
骆玉珠挑着担子停住脚步,咬着嘴唇不语。巧姑一边喘气一边上前:“姑娘,你是在哪里见到陈江河的?我们也正在找他,你这拨浪鼓是他给你的?”
骆玉珠点点头说:“他以为把这留给我就不欠了?就可以拍拍【创建和谐家园】走人了?”心里恨恨地骂着。
“他欠你什么呀?”巧姑惊呆,上下打量了骆玉珠一番。骆玉珠脸一红,挑起货担快步逃走,回过头又说了一句:“你要见到他,带句话,他跑不掉的!”
巧姑目瞪口呆看着骆玉珠远去。
四
坐在火车上,窗外是飞舞着的雪花。脑子里装着曾经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和火车一同上路了。往事,故人,都随着陈江河的脑子,铺满了流浪的轨道。陈江河紧裹外衣,一边小心躲避着列车员的巡视,一边逐个问座位上的人:“茶叶蛋要吗?糖要吗?义乌红糖熬的!”陈江河如此大胆的举动,引起了邻座带黑边眼镜学生模样的人注意,他看见陈江河脖子上挂着一个褡裢,左边鸡蛋右边红糖,心中不由一乐。
“小兄弟,糖怎么卖?”
陈江河连忙凑上前:“五分钱一块,拿东西换也行。”
学生笑眯眯打量他,从兜里掏出五分钱、一支笔、一块糕摆放在手心,抬头等着他选。
陈江河怔了怔,也笑起来,拿出一块糖放到学生手心,将笔取走。
“你是义乌来的?”学生一边端详,一边把糖含在嘴里。
陈江河刚要说话,列车员又从另一车厢走来,他慌忙要逃,被学生按住,将自己的衣服抛向他,又使了个眼色。陈江河会意,用衣服盖住胸口的褡裢装睡,列车员看了他们一眼就走了过去,脚步渐远。陈江河慢慢睁开眼,学生微笑,伸出手:“我叫邱英杰,也是义乌的。”
“谢了。”陈江河怔怔地瞧着他,慢慢伸出手握在一起。
“我们义乌已经很少有人干这个了,你不怕被抓吗?”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鸡毛。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贱的了,我怕什么。”陈江河满不在乎地哼了声,起身就走。邱英杰一把攀住他的胳膊:“糖是你自己熬的?”
陈江河点头,眼睛却不停地看着其他车厢。
“鸡蛋呢?”
“从乡下鸡毛换糖换的,自己煮了上车卖,赚个差价。”陈江河低声说。
邱英杰用欣赏的目光说:“你挺懂经济学的嘛,赚回的钱再去熬糖,这样慢慢积累,可车票的成本怎么解决呢?”
陈江河苦笑:“老乡,别再问了,我都是逃票的,不能被他们抓住……你到底是干啥的?”陈江河拿出一个鸡蛋塞到他手里,便匆匆挤向下一节车厢。
火车临时停车,邱英杰站在站台呼吸新鲜空气,看见老乡陈江河从远处车厢跳下:“哎,老乡!卖完了?我刚刚还纳闷,你不会跟这车到北京去吧。没想到你是四海为家,随时下车啊。”
陈江河不好意思地笑笑:“只能搭一段,再长就躲不过去了。您去北京?”
“我在北京上大学,前年恢复高考,我算是幸运地赶上了。”
陈江河面露羡慕:“大学生,了不起!”
邱英杰爽朗地笑起来:“了不起的是你鸡毛啊!活学活用经济学,上车下车如囊中取物。你大名叫什么?”
陈江河愣了愣:“我叫……陈江河,你刚才说的什么经济学?”
“那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不要钱,却换走我的一支笔。”邱英杰笑着问陈江河。
“因为这笔在乡下是稀缺物,我可用它换更多的东西。而且,我叔要我用笔学本事。”
邱英杰赞叹地点头说:“这就是经济学。以物易物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要求每两种物品之间都有一个交换比,马克思就讲过这个问题……”
陈江河依然一脸懵懂,眼里闪动着好奇,还有求知的欲望。
列车鸣笛,两人同时掉转头看去,乘务员已经上车。邱英杰遗憾地笑笑:“老乡,我得上车了。我们有缘再见,到时我再给你仔细讲!”
陈江河忙挥手,看着邱英杰进车厢。
渐渐地火车开始行进,邱英杰刚落座,陈江河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车厢口。邱英杰无比惊诧地打量着他,陈江河不好意思地笑笑,坐在对面。“怎么逃票?逃票是需要胆量、速度和计谋的!”“进站时,我从车站旁边很少有人知道的小路斜抄过去,乘人不备翻过围墙,钻过火车底下,快跑攀上站台。出站时更简单了,我就找一个侧门,翻过围墙就可以出来。各地火车站结构都差不多,多坐一站对我来说是常事。”
邱英杰会心地笑起来……
陈江河与邱英杰站在过道上,列车员走过来打量着,两人大气也不敢出。
邱英杰笑着轻声说:“哎,在车上你就这么逃避检票啊?”
“我有好多招呢,周围的几趟车我都上遍了。你接着讲,什么叫交换比?”
“当人家拿出鸡毛,挑选想换物品的时候,你的脑子里就要快速算出值不值。比方有一个老太太,就喜欢一个什么头绳发髻,怎么办?她拿出来卖的鸡毛成色如何、值多少,得马上给它定价,这才是鸡毛换糖的关键。”
“对对对!我跟老一辈出去的时候,都让我来估价货换得值不值,金水叔说我算得最准。”陈江河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这就说明你有极高的经商天赋。我们的祖辈鸡毛换糖时,根据客户的偏好和他们提供的物品,会随时调整各种小商品对各类鸡毛和劳务的相对价格,我们必须精确到厘!敲糖帮走遍四方,对各地的物产极为了解,可以凭直觉敏锐地抓住所有的差价,你我义乌人的血脉里早就有这种遗传基因!”邱英杰连比带画地说着。
陈江河半张着嘴听得入神……
在陈江河眼里,火车可爱又可恨,它让人欢喜,也让人流泪;它载得人载得物,也经常装载着梦想,唯一载不动的就是离愁别绪。眨眼间北京站到了,在熙攘的人群中,陈江河帮邱英杰将行李提到站台。广播里也响着:“欢迎来到首都北京。”
邱英杰感慨:“真没想到你一路把我送到北京,如果以后我把这件亊讲给别人听,有谁会相信啊。江河兄弟,既然到了北京,倒不如我带你在北京好好转转。”
“不了,英杰哥,我是跟你学了一路。将来总有一天我要翻身,会堂堂正正地跨进北京!”陈江河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用异样的目光,自信地扫视了一眼车站。
“会有这么一天的,等我回义乌一定去找你。”邱英杰转身走了几步,想起什么调回头:“江河兄弟,我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你说你讨过饭、住过桥洞,像你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世,还有啥放不下的,就该凭你的生存能力天南海北地转动,敲糖帮赚的是什么?光是钱吗?咱的祖辈最远到过河北、辽宁,你应该有超越他们的想法。”
陈江河呆住,若有所思:“我还能去哪?”
邱英杰神秘一笑:“世界可大着呢,兄弟!铁路线算什么,只有借着太平洋和西伯利亚的狂风,你这鸡毛才能飞上天去。记住我的话,兄弟记得按这个地址给我写信,三年以后我们义乌见。”邱英杰大手一挥,头也不回地远去。
陈江河完全被震撼住了,一动不动地望着邱英杰的背影:这个人的眼界开阔、谈吐不凡、举止潇洒—真了不起!
五
每逢初一、初四、初七,是陈家村集市日,因为针线、纽扣、发扣、板刷等小商品需求众多。盘溪桥边晒谷场上,提篮叫卖小商品的商贩已达二三十人,为逃避打办、工商,商贩只得像游击队员一样在陈家村汽车站、街头转悠。
骆玉珠非要等到陈江河不可,就从西乡来到东乡,在陈家村租房扎下了根。她发现贩卖针线、纽扣、玩具、板刷等小百货更有利可图,就加入了批零兼营的游击队中。她从温州、杭州批货,在陈家村提篮叫卖,篮子里只装样品,货物藏在租房里,便于拎起篮子,逃避市场管理人员。
火车头愤怒地喷吐着发亮的火星,沉重地喘着气,沿着铁路呼哧呼哧地驶向了夜色苍茫的远方,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牛,拖着几十节车厢,穿行在浙赣线上。骆玉珠干练机警,在说笑的人群中像泥鳅一般来回穿梭。
角落中堆着几个麻袋包,骆玉珠警惕地看看两旁,扒开车窗向外眺望。
远处黑暗中有手电筒亮光在晃动,骆玉珠趁人不备抱起一个麻袋包向车窗外抛了出去,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麻袋包也从列车车厢抛到了铁轨外。
早已接站等候的冯大姐等女子纷纷跑上,抱起麻袋包……
火车停靠到义乌车站,骆玉珠一身轻松地跳下车厢。大光爹带着几个巡查人员正虎视眈眈看着下车的人员,他们每人胳膊上都戴着“打击投机倒把”的红袖套。骆玉珠不慌不忙装没看见,大光爹挡住去路。
“骆玉珠,这趟去金华没带点东西回来?”
“被你们陈镇长逼得穷成这样,能带啥呀!”骆玉珠一脸茫然。
“没撒谎吧?”几个人轻笑起来。
骆玉珠拍拍身上摊开双手:“你们搜。”
“不用了,你回去写份检查吧。明天交到镇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
“凭什么呀,你们?”骆玉珠瞪眼。
“就凭这个!”
骆玉珠看到冯大姐等女子欲哭无泪地从站台深处走了过来,双轮车上是那几【创建和谐家园】包的货物,骆玉珠傻眼了。
大光爹冷哼:“我们陈镇长早就看透你耍这套把戏了!快进站的时候卸货,唱红灯记呢你们。骆玉珠你就是孙猴子,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告诉你,我们在义亭、苏溪、大陈也都撒下了天罗地网。”
“陈金水,你不得好死!”骆玉珠急忙扑上前去抢双轮车上的货,却被两个带红袖套的民兵架住了。
六
“谢书记刚上任几天就来我们陈家村视察,说明对陈家村的重视,今天谁也不许给我出娄子,后溪街弄堂里那些摆摊的一定要清理干净。”镇长陈金水正严肃地吩咐工作人员。
“陈金水,陈金水你出来。”门口传来叫喊声。
门外响起柱子的拦阻声:“你不能进,再闹,我真的把你抓起来了。”
“你抓呀,今天新书记来,有本事你们就把我绑上。”骆玉珠无畏无惧地叫嚷着。
陈金水铁青着脸推门出去:“骆玉珠啊骆玉珠,就你胆大是不是?你投机倒把还敢叫嚣,你少跟我在这撒泼,我就割你的资本主义尾巴!怎么了?今天要是造成坏影响,我跟你没完,把她拖出去!”
骆玉珠被柱子等几个人架起来,跳脚大骂。“陈金水,别人怕你,我才不怕你。为什么要抄我们的摊?前两次没收的还没还我,今天我刚进的货又被抄没了,你让我们怎么活?陈金水,当年你还不是带着大家鸡毛换糖,现在人模狗样了……”骆玉珠气势汹汹地叫嚷着。
“镇长,县里电话来了!”陈金水眼中冒火地走进办公室,拿过电话:“喂,我是陈金水,谢书记到哪了?什么,他先去车站接人?还有更大的领导要来吗?”
门外几个女子围坐在愁眉不展的冯大姐身旁唉声叹气,骆玉珠兴冲冲地走了过来:“冯大姐!”
“玉珠,怎么样?”众人忙起身眼巴巴看着她。
骆玉珠咧嘴一笑:“陈金水脸色气得跟猪肝似的,待会等那书记来了,他准带人堵我,你就按咱说好的……”骆玉珠拢过众人,低声交代起来。
“那咱就这么办,我倒要问问那个书记,给不给我们老百姓活路。玉珠,你可要小心。”
骆玉珠大大咧咧一摆手:“放心吧大姐,与陈金水斗我有经验。”
邱英杰和另两个大学毕业生背着行李下车,紧紧握住谢书记的手。“谢书记,您怎么会来接我们?”
谢书记微笑:“我哪能不来呢。你们毕业,放弃了留在大城市的机会,主动回家乡工作,几位英才是我求都求不来的金凤凰啊!”谢书记拿过邱英杰等人的行李,亲自放上车去。
两辆车向镇政府驶来,邱英杰坐在谢书记身旁,往车窗外张望。谢书记拉住他的手:“你这个高材生,听说大学留你任教你都不干,非要闹着回来?怎么想的?”
“谢书记,鸟飞得再高也得归巢啊。何况我还跟一个人有个约定呢,三年后在义乌相见。此人才是义乌真正的金凤凰啊。”
“谁啊?”谢书记饶有兴趣地问。
“我先告诉您他的名字吧,鸡毛。”邱英杰深情地看向窗外,嘴角带着笑意。
车在镇政府门前猛地刹住,骆玉珠挡在车前,司机刚要开窗痛骂,被谢书记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