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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董说要再宽限一些日子,等下一笔货款一起算;还有几家说手头紧,实在还不上;我实在……”
“实在不好意思是吧,整个义乌就你面皮薄。咱隔壁吴叔都吃住在欠债人家里了!”看着不肯拉下脸皮的陈江河,“算啦,咱手头还有三万,还够周转。”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疾驰,陈江河告诉骆玉珠:制假售假、欠债不还是恶性循环!很多代理商认为义乌市场卖的反正是假货,一定要风险大家一起冒,等货卖完了才肯算总账。
“我的货可都是真的,我总不能一直替别人背黑锅吧?”骆玉珠急了,琢磨着,咬着嘴唇,终于下定决心,侧过身对着陈江河,“好几个老客户都被别的摊拽走了,人家那‘世界名牌’比咱的正牌货都便宜,利润还翻番。”
陈江河眼神凝滞,顾自开车。
“反正都是欠钱,咱卖真货人家也不打款,多冤啊!”
“少羡慕人家,多坚持自己。不管别人,咱得讲信义……”陈江河不耐烦了。
“好,好。你说得对,咱得讲诚信,有底线。”骆玉珠有点气恼,突然干呕几下。
陈江河忙拍着她的背:“吃什么了?不舒服?”
骆玉珠摇着头,喘息着:“没吃什么啊,就觉得恶心。你开车稳当点。”
陈江河忙双手握紧方向盘,小心翼翼地开着车。
最近商城里有几个摊位特别热闹。冯大姐等几个摊主正兴冲冲地聚在一个摊前,神秘地嘀咕着什么。骆玉珠忍不住好奇,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冯大姐忙拽她蹲下,压低声音:“新货!看这标签做的,跟真的一样!”骆玉珠接过货物细看,一下子还真的难辨真假。旁边的摊主一看到骆玉珠,马上警惕起来:“玉珠,别跟你老公说,就你家假正经,不卖这东西,可别把我们出卖了。”骆玉珠白了她一眼,顾自低头挑拣。
“玉珠姐!”巧姑在那边喊她,她一转头,就看到大光爹正一脸焦急地站在摊位前,她赶忙起身快步走去。
“你检查一下,我把货全退给你们。”
“你没卖?”
“是卖不出去啊!人家都奔名牌去了。”大光爹快要哭出来了。
“爸,我们的是正品,肯定卖得出去。”巧姑不相信。
“但利润差远了!人家一件顶你们两件!”大光爹咬牙切齿地说,“行了,跟我没关系。我也进点好卖的去。”一转身,他就去进“名牌货”了。
“玉珠姐,咱就这么撑着啊?瞧瞧人家。”
一脸无奈的骆玉珠,苦笑地盯着那边的摊主:“少羡慕人家,多坚持自己。守住自己的规矩!巧姑,你重复一遍。”巧姑只好噘着嘴不情愿地嘟囔了一遍。
假货摊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客户,摊主还能巧妙地躲避市场管理人员的督查。骆玉珠在摊位前举着喇叭大声叫卖,巧姑甚至干脆出去拽人,可就是没人进来看一眼。
眼看自己的摊位一天比一天清冷,骆玉珠愁得连饭也吃不下了。邱岩看着骆玉珠,想去帮她炒个鸡蛋。骆玉珠按住了邱岩,疼爱地拍拍她的头,对着她黯然摇头:“你阿姨不是胃口不好,我在琢磨怎么卖货呢。”
陈江河苦笑着,一旁的王旭狼吞虎咽地吃完饭,一抹嘴,问妈妈:“我们班小虎家里进了一批和我们家一模一样的包,他家两天就卖光了,我们家的怎么卖不出去呢?”
“人家有大牌子,咱有吗?”骆玉珠没好气。王旭还说小虎爸妈特意给小虎买了一块电子表。
“你怎么不说那表戴了一天,电池就坏了?”邱岩抢过王旭的话,气呼呼地拆穿他,陈江河听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骆玉珠却又干呕起来,马上捂住嘴推门出去。陈江河看着骆玉珠虚弱的样子,有点儿担心,催她去医院看看。
第二天,骆玉珠刚走进復元医院妇产科,就碰见了冯大姐。“玉珠!”骆玉珠刚转身想走,却传来冯大姐的叫声,只能懊恼地停下。冯大姐上前热情地拉着骆玉珠的手:“我陪我弟妹来检查,你干吗来了?”她上下打量起来。
骆玉珠尴尬地笑着:“我……我看一个朋友。大姐我还有事,先走了啊。”骆玉珠强颜欢笑,转身就走。冯大姐笑眯眯地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
骆玉珠低着头匆匆走出老远,才回过头望望,没发现冯大姐跟上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头一看,对面正好有家妇科诊所,她迟疑了一下就穿过马路,进了诊所。经过妊娠检查,医生明确告诉她没有怀孕,只是浅表性胃炎,骆玉珠带着药匆匆回到商城。
“还钱!”骆玉珠把药吞进去时,大光爹来了,他拍着五百块钱得意地告诉骆玉珠,自己刚批发了出口转内销的贴牌货,两天就赚了这么多。骆玉珠吃惊地看着他,一旁的巧姑也被镇住了:“爸,您也进假货啊?不怕被人抓住吗?”
“谁来抓啊?近万个摊位,不是大海捞针吗?我还得再批点去!”大光爹瞪了一眼巧姑,美滋滋地一转身,跑出店铺。
骆玉珠心里不是滋味,她拨通了老赵的电话,催问他欠的款项。老赵支支吾吾的。骆玉珠着急起来:“我都没钱支付厂家了,你让我以后怎么拿货?”
“玉珠,你别急,我一有钱马上打!正找你呢,我这有个关系,保你发财……”骆玉珠听着听着,脸色一变,双手捧着电话仔细听起来。
骆玉珠开着货车来到一个仓库门口,上次买发簪的客商正焦急地徘徊着。
骆玉珠下车问迎上来的客商:“什么货这么神秘?”
“你看完就明白了!好货啊,本是销售到南方去的,可最近查得紧,只能在本地脱手……”
“贴牌货?”骆玉珠刹住脚。
“我的骆老板啊!你怕什么,凭你的口碑,分销商一抢就没了!”
箱包厂厂长早已在仓库门口等得不耐烦了,他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番骆玉珠:“姑娘,看你这意思有点为难啊?”
“对不起,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我来之前真不知道这些货……”骆玉珠迟疑不决。
“没关系!你们商城好几个人正等着分货呢,我转给他们就行!”
骆玉珠愣了一下,厂长指了指旁边的院子。骆玉珠忙向院子走去,可没等她走到门口,远远就听见大光爹扯着嗓门:“哎呀,这厂长啊,还守什么狗屁信用,等什么神仙,把货分给我们不就完了!”“交给我,我去跟他谈!”大光爹拍着胸脯嚷着。
骆玉珠忙缩回头,看到正走过来的厂长,赶紧微笑地拉住:“我要!有多少要多少!”
四
回到家里,王旭和邱岩正在灯下写作业。骆玉珠一个人把一箱箱货物搬进厢房,屋里屋外堆满了还没有装箱的假名牌箱包。听到外面的声音,孩子们好奇地向外张望。“你妈搬什么货呢,这么神秘?”王旭摇摇头。看着骆玉珠一个人忙不过来,王旭和邱岩放下作业,走到门口想帮忙,骆玉珠忙向他们摆手:“别动,写作业去!邱岩,阿姨这些货你们别动啊。”边说边加快了速度,汗水顺着她的脸吧嗒吧嗒往下滴落。
正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了说笑声,陈江河喊邱岩赶紧出来。骆玉珠一听,身子一颤,麻利地用力把箱子推到墙边码起。邱岩从屋里冲出,一眼看到邱英杰,惊喜地边喊边向爸爸奔去。邱英杰张开双臂,一把将女儿搂在怀中。
一旁的陈江河笑眯眯地看着邱英杰父女,一转眼撇见骆玉珠心神不定地站在箱子前,脚后跟用力顶了顶纸箱,脸上很不自然地笑着。邱英杰招呼道:“江河玉珠,辛苦你们了,帮我带了这么多天孩子。”
“邱岩可懂事了,你怎么把孩子培养得这么好啊?给我俩传授下经验,是吧,江河?”骆玉珠心不在焉地笑道。陈江河绕到骆玉珠身后,想打开纸箱,却被骆玉珠一把推开。
邱英杰悉心打量着女儿:“唉,说来惭愧,女儿被你家养得气色这么好!邱岩,以后就不要再叫他们叔叔阿姨了。”他一把拉过陈江河,“这是干爸!那是干妈!”邱岩对着陈江河和骆玉珠甜甜地叫了声:“干爸!干妈!”把陈江河乐得连“哎”了两声,看骆玉珠没有反应,赶忙拽了一下骆玉珠。
“哎!快进屋,邱大哥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做点。”骆玉珠赶紧答应,热情洋溢地招呼着。邱英杰抱起女儿进了屋。陈江河赶紧打开箱盖一看,立刻沉下脸,皱着眉头跟了进去。
孩子们兴奋地接过一件件礼物,王旭摆弄着自动铅笔盒,突然“啪”一声,铅笔盒的抽屉自动打开了,惹得邱岩冲过去抢王旭手里的东西。骆玉珠看陈江河阴沉着脸,赶紧转身倒茶。邱英杰一边掏礼物,一边激动地说个不停,突然他转头一瞥院里:“玉珠,又进了那么多货?”
“这算少呢,多的时候连床上都堆满了。”骆玉珠一脸紧张。
“你们是以天为被,以货为床啊!这钱赚得过瘾,好啊!”邱英杰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到了门边的货箱上。骆玉珠悬着的心此时都提到了嗓子眼了。
“邱大哥,你是提前回来的吧?”陈江河端着茶走过来。
“我是被这股风吹回来的。”邱英杰从包里取出一份英文报纸,一脸严肃。
夫妻俩接过报纸,虽看不懂上面的字,但骆玉珠瞧着图片,还是认出了这就是自己的商城。
“咱义乌假冒伪劣的歪风都吹到国外报纸上去了。美国报纸点名批评‘世界最大的假货市场’在浙江义乌。义乌如何面对新一轮关于中国假货大量出口的国际舆论?明天我们就开会讨论,这股风要狠狠地刹一刹。”邱英杰双手按住箱子边缘,手指几乎碰到了微露的箱包,“江河,我早警告你不要太贪,你现在要往回缩,别再进新货了!”
“为什么?”
“我预料这场信用危机刚刚开始,难过的日子还在后头!呦,你们进箱包啦?什么牌子的?”邱英杰诧异地看着自己摸到的箱包。
“你别说,我家的真货也被假热水器冒充了,做得跟真的一样。”看着骆玉珠求助的目光,陈江河拉起邱英杰往厨房走去。
“造假的人抓住了吗?”
“没有,我留了一台假的,让你开开眼。夏厂长看了都吃惊……”
他们刚离开,骆玉珠慌忙抱起门边的箱子跑出去,一不小心,里面的箱包掉了出来,骆玉珠忙蹲下来捡起,王旭和邱岩趴着窗台不解地互相看了看。
送走邱英杰,骆玉珠夫妇俩无力地蹲在满屋的货箱中间,昏暗的灯光照着夫妇俩愁眉不展的脸。陈江河懊恼地抱住头,不吭一声。骆玉珠试图伸手摸他。
“三万多全扔进去了?”陈江河一把拨开骆玉珠的手。
“嗯。”骆玉珠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
“我想赌把大的,就把流动资金全押上了,这批箱包我都检查过,只是牌子造假,质量肯定没问题!”骆玉珠感到很委屈,轻轻抽泣着。
“我跟你有没有说?不能卖贴牌货,这也算假冒伪劣你懂不懂?金土叔赚点钱怎么就把你【创建和谐家园】成这样了?”
“你听我说,那个箱包厂的产品都是正品,厂长也是想借这股贴牌风多赚点钱。假冒,但不伪劣。咱不算破坏规矩。”骆玉珠不服气。
“你就等着邱英杰抓你这个典型吧,咱不是给人家添乱吗?少羡慕人家,多坚持自己,要诚信经营。我给你强调了多少遍!”陈江河急吼起来。
骆玉珠哭丧着脸看着陈江河。
“想办法退货。”
“退不了,钱都付完了。你说不管别人,咱要讲信义的!”骆玉珠噘着嘴,“邱大哥他们不是明天才开会吗?要真的打假还得再等几天。这批货我们先倒腾出去。好几个批发商都等着要货呢。”骆玉珠眼巴巴地看着丈夫。
“好吧!但一定不能打玉珠百货的牌子,宁可不赚钱赶紧倒手。”江河皱着眉头答应了。
出乎意料,全市性的打假活动马上开始了,商城像战场,广播里一个劲喊着:“严厉打击假冒伪劣,净化义乌市场是我们每个商贩的责任”。打假的横幅到处飘扬。骆玉珠像丢了魂似的,呆坐在摊位后面。巧姑边卖货边偷看旁边的摊:“玉珠姐,姐,你没事吧?”骆玉珠看看表,恍惚地摇摇头,一脸的紧张。
而货运站这边也是一片打假的声势。戴着红袖标的市场纠察正在抽查验货。被查到贴牌货的商户委屈地大叫,死活不让工作人员封货。旁边有个老太太扑在自家的货箱上哭:“我怎么那么倒霉啊,别人卖假货你们不抄,怎么今天偏偏抄到我了?”
工作人员只好耐心地解释。
“那我不运了,我拿回去!”
“这可不行,都要查封的!不能让这批货流出去祸害百姓,败坏义乌名声!”
陈江河看着这一切,拿着签货单的手颤抖了,额头上冒出了点点汗滴。他颤着手,闭眼将签货单递过去。工作人员抬头瞥了一眼,就在签货单上盖了章。拿着签货单,陈江河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货箱通过关卡装上车厢,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突然有人从车厢顶上探出头来:“这箱包是谁的?”陈江河身子一颤停住脚步,知道自己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五
骆玉珠放下陈江河打过来的电话,背过身去,想哭却没能哭出来。突然地一阵恶心,她干呕着,痛苦地趴着垃圾桶吐了起来。“姐,你胃还没好啊?我给你拿药。”骆玉珠喘息着转头看着药,却没有接。
骆玉珠到復元医院妇产科重新进行了检查。她拿着自己的妊娠结果,不敢相信地看着医生:“没搞错吧,大夫?”
“这结果清清楚楚的,你怀孕了。”
“可我之前检查过,没怀上啊。”
“你去哪检查的?在我们医院吗?”医生打量着骆玉珠。骆玉珠崩溃了,眼泪快要流出来了。她脸色惨白,冲出医院,向那黑诊所奔去。
骆玉珠捡起一块砖头向黑诊所的窗户砸去。“哗啦!”玻璃全碎在地上。她又一脚踹开门,里面的骗子医生被吓得哆哆嗦嗦地不敢起身了。骆玉珠左右瞧瞧,顺手抄起一把椅子就往桌上扫去,又一个转身,把装模作样的书柜给砸烂了。
“小心我揍你!”医生拔出手里的钢笔对抗着骆玉珠。
“你这【创建和谐家园】!缺不缺德!我孩子要是没了跟你没完!”骆玉珠发了疯似的边骂边砸,她抡起椅子又砸向医生,吓得医生干脆爬进桌子底下,不停地喊“杀人啦,救命啊!”骆玉珠用力踹了几脚桌子,突然双手一扳,桌子被掀翻了,医生吓得连滚带爬……骆玉珠哭着跑了出去,眼中闪着痛苦的泪光,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着。
医生的声音不断响起:“怀孕期间是不能吃消炎药的,你这胎保得住保不住谁也说不准。生孩子不是小事,万一出点毛病……我建议你放弃。”
回到家里,陈江河上前温柔地扳住哭泣的骆玉珠。王旭偷偷地扒着窗,向外望着。
“没了。”骆玉珠靠着陈江河,喃喃地。陈江河还以为是钱没有了。“是孩子没了!我们的孩子……”骆玉珠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哭起来。陈江河呆住了,扳着骆玉珠的手一动不动。骆玉珠满眼是泪地转过身,哽咽着:“江河,我对不住你,我怀孕了。”陈江河又惊又喜。
“可我去了假诊所,还给我消炎药吃!今天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这孩子够呛了,建议打掉……”
“孩子还有救吗?有补救措施没?”陈江河越说越急,摇着骆玉珠,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医生说那药副作用大,孩子就算生下来也可能有问题。”骆玉珠已经泣不成声。
“你真是鬼迷心窍!”陈江河恨得咬牙切齿。突然背过身,站了起来,发疯似的狠狠踢向货箱。骆玉珠止住哭声转身冲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递到陈江河面前:“我就是【创建和谐家园】!我该打!陈金水说的没错,我就是祸害……”王旭紧张地偷望着叔叔和妈妈。
陈江河一把夺过菜刀恨恨扔在地上,瞪了一眼骆玉珠,转身撞着院门冲了出去。骆玉珠身子散架一样瘫坐在地上哭起来,王旭胆怯地推开屋门,也蹲在骆玉珠旁边跟着哭。
六
陈江河不死心,想求邱英杰帮忙,可到了办公室门口,又不敢进去,里面传来邱英杰焦急的声音:“我的财神爷!你们银行再想想办法,要相信我们的商户,帮他们渡过难关,一定会还钱的……”陈江河忐忑不安,在走廊上徘徊了许久,最后一咬牙,硬着头皮敲了门。
“门开着呢!”邱英杰恼火的声音传来。陈江河轻轻推门进去,探头一看,就被眼前的一切惊住了。邱英杰正铁青着脸疲惫地坐在那里揉着太阳穴,地上摆着满满的各种货物,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陈江河只好站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