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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玉珠强忍住泪水,微笑着抚摸陈江河的头发。
义乌已经开始了美丽的蜕变,第四代市场巍然耸立。大伙通过集资、抽签、公证,都高高兴兴地分配到了一个摊位。陈江河迟到了,只抽到了位置偏僻的一个饰品摊。
一家人来到篁园市场,修好的拨浪鼓拨浪拨浪地摇响了,王旭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邱岩带着其他孩子也人手一只,摇着乐着。摊主们围拢在陈江河家这个最尾端的饰品摊前,纷纷道喜。冯大姐拉着玉珠的手臂:“大姐就在你对面,有什么事咱互相照应吧!”
“放心吧,冯大姐,以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骆玉珠笑着说。
隔壁摊一姐妹嗑着瓜子说:“玉珠,我们这边的摊位位置太差了!一天也过不来几个人,不信你问大姐。”
骆玉珠勉强笑笑:“有摊总比没摊好吧。”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可惜陈江河了,一个大厂长跟着女人卖首饰,还是个二婚头。”笑声肆无忌惮地响起。
骆玉珠一愣,瞥向正在整货的陈江河。
邱英杰正将一箱货码到后面,陈江河拉住他:“行了,邱大主任,你这身份该日理万机,这哪是您干的活啊,注意一下影响好吗?”
邱英杰笑着捶他一拳:“我又没偷没抢没受贿,做做傻劳力还不行吗?江河,你少跟我贫嘴。这几年市场发展得快,好的位置都被人出高价换去了,你这种尾摊没人要,这条街光卖饰品的就有上百家,天时地利你可都没占着。”
陈江河满不在乎地笑笑:“还有一个人和呢,关键在于经营的人和货的款式。我跟骆玉珠双剑合璧,没有条条框框。这条街上的生意人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邱英杰上下打量着陈江河,感慨道:“我说你这鸡毛,总是异想天开,给点风就能吹上天啊!”
陈江河笑着拍了拍邱英杰的肩膀说:“是飞,飞。”
陈江河看了看四周:“陈家村的人都在哪摆摊?我怎么没看见他们啊。”
邱英杰神秘一笑:“这得问你们村的人了,人家不稀罕赚这点辛苦钱,听说,陈大光弄一张批条就可以赚一万多块呢。”
小王旭与邱岩并肩坐在江滨公园台阶上,摆弄着拨浪鼓。邱岩好奇地问:“你真的一个人敢坐火车?”
“那算什么,我连运煤的车都坐过,到站时,我妈差点找不到我呢。”
“为什么?”
“因为我跟煤一样黑!我要是不张嘴露出那口白牙,我妈还认不出我来呢!”
邱岩捧腹大笑,向后一仰,躺靠在台阶上笑出了眼泪。
“这有什么好笑的?”
“好好,我不笑了。你给我讲讲,你妈当年怎么机智聪明卖人贩子的故事吧!”邱岩拼命憋住笑。
“你妈才卖人贩子呢!”小王旭愤怒地瞪了“大眼睛”一眼,转身离去。
邱岩望着他的背影喊:“对了,你妈卖人贩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天空满天星斗,像一粒粒珍珠,又似一把把碎金,撒落在碧玉盘上。此刻是那么的宁静安详,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骆玉珠借着灯光缝着袜子,不时瞥一眼假睡的儿子。
王旭翻了个身,轻声问:“妈,你卖过人贩子吗?”
“谁告诉你的?”
“妈,你怎么什么都卖啊?”
正在串饰品的陈江河忍不住噗嗤乐出声。
骆玉珠白了陈江河一眼,压低声:“你不卖她她就卖你,这辈子我们不欺负别人,别人也不能欺负咱,懂吗?明天要上学,赶紧睡。”
王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骆玉珠关了灯,出屋来到院里,踹了陈江河一脚,陈江河一脸坏笑看着她。
“一下午总共就没来几个人,还都是只看不买,这位置太差了。”
“连人贩子都卖了,还怕这些饰品卖不出去?”
骆玉珠掐了他一下,转头看了看屋内,轻声说:“你现在是不是特后悔?”
“后悔什么啊?”
骆玉珠咬着嘴唇,一脸严肃地看着陈江河说:“如果……现在你应该坐在大上海的高楼里,吃香的喝辣的,有车有房子,还有海归的上海美女嗲嗲地撒娇。”
“是,要不怎么说选择很重要呢。”
饰品砸到地上,骆玉珠愤愤地起身往屋里走去。陈江河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揽入怀中:“可我偏偏就愿意选择远方的你。”
骆玉珠挣扎了几下,身子就软了下来,哼了一声:“哪天你后悔了,我就把你卖掉!”
陈江河搂紧她,在她耳边调情似的说:“你舍得?”
骆玉珠声音颤抖:“你不明白,我现在有点怕。”
“怕什么?”
“小旭还是不接受。”骆玉珠凝视着爱人的双眼。
陈江河淡然地说:“那我们就不睡一张床,你跟儿子睡,直到哪天小旭答应了,这还不简单吗?”
“可你凭什么还守着我?就这样守下去你不烦吗?总有一天你会厌倦,你会后悔!”骆玉珠眼巴巴地看着陈江河。
陈江河理了理她的头发,亲着骆玉珠的额头笑着说:“是不是从你妈走了以后,你就习惯不相信任何人了?”
骆玉珠紧紧贴在陈江河的怀中,闭上眼睛,柔声而坚定地说:“我一定好好挣钱,让你跟小旭过上好日子!”
四
刚过九点,街上已经人流如潮。马路上来来往往、大大小小的车子,发动时那轰鸣的引擎声,刹车时那刺耳的摩擦声,还有那响个不停的喇叭声,使大街边沿的商铺早早地热闹起来了。陈江河走进农业银行,回头朝不明就里的骆玉珠招招手。
“不去看摊,你拉我来银行干什么?”
“让你带户口本,带了没有?”陈江河神秘地笑了笑。
陈江河排到一个窗口坐下,从怀里掏出存折:“同志,我想把这个户头改成我爱人的,是不是得转账啊?”
骆玉珠愣住,呆呆地看着陈江河。
“这八万元都转吗?”
骆玉珠张着大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站在那里:“等等……”
陈江河按住她的手,微笑着递进户口本:“都转。”
骆玉珠接过存折,心如鹿撞,怦怦直跳,心里七上八下,心情如激荡的义乌江水一样不平静。离开银行,陈江河蹬着三轮车,与惶恐不安的骆玉珠背靠背坐着。骆玉珠紧紧抱住存折和户口本喋喋不休:“疯了,疯了你!哪来那么多钱?是不是杨雪给的?”
陈江河回头笑笑:“承包袜厂那么多年,我改制收拾困局,潜心发展,与大小厂家竞争逐鹿,怎么着也得有点积蓄吧。这是我做厂长的一点点分红,本来马上就到年底了,还能分到很多呢。”
“疯了,疯了你!有这么多钱,你还瞒着我。你这人怎么没长记性啊,当年你的钱是怎么丢的,还敢给我?”骆玉珠使劲地捶着他的背,放声大哭起来。
陈江河连忙停下车掰着她的手说:“怎么了?别这样好不好,警察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骆玉珠突然紧紧搂住陈江河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号啕大哭。
周围的行人纷纷驻足看着,陈江河一脸尴尬,急忙吓唬道:“别哭了,再哭别人都知道你有八万元,都来借钱了!”
骆玉珠立马收住声音,忍住眼泪。
陈江河笑眯眯地看着她,骆玉珠满脸是泪地笑着,紧紧地搂着存折。
这么偏僻的摊位,前来询价的顾客寥寥无几。骆玉珠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远处,一见客人就跑过去拉到自己摊前挑选,首饰的价码牌一张张地变换着,越换越低了。
越是没生意,越是不敢使用搬运工,陈江河夫妻披星戴月地奔波在公路上、小巷里,推着平板车,车上满载着货物。当天要加工的搬进一楼,其余的背上三楼仓库。
王旭不声不响地摊开课本做作业。时而偷瞥里间,骆玉珠坐在床上,陈江河两手沾满中药,一点点揉着骆玉珠的膝盖,骆玉珠吸了口凉气,陈江河忙收住手:“是不是重了?”
“不重,有点痒痒。”骆玉珠含羞瞥了儿子一眼,“小旭别管闲事,做你的作业!”
“这是朱丹溪的传人,三溪堂国药馆老中医开的药方。前几年你每天负重过多又不爱惜,在潮湿阴冷的地方睡,久而久之湿毒浸入。以后我每天都给你揉,我要把你这些年身体里的毒,受的苦一点点都揉出来。”陈江河小心翼翼地揉着骆玉珠的膝盖,喃喃地说。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淌着,骆玉珠将衣服泡在盆里搓洗。陈江河上前把骆玉珠推到一旁,抢过她手里的【创建和谐家园】说:“我【创建和谐家园】不用你洗!说好的怎么又洗上了。”
看着陈江河的举动,骆玉珠背过身委屈地流下了眼泪。
陈江河搓了两把衣物察觉不对,用湿淋淋的双手,上前扳住玉珠的肩膀:“怎么了?”
骆玉珠拨开他的手,赌气地靠在墙边:“你是不是一个人习惯了,陈江河,你记着!你是我最亲的亲人,往后是我们一家三口过日子。别说洗【创建和谐家园】,我给你端洗脚水,你都得给我乖乖地坐在这享受,不许有一句客套,听明白了吗?”
陈江河动情地抱住她,捧着她的头亲了亲,嘴角流露出一丝坏笑,立正行了个军礼:“是,首长!”
骆玉珠羞红着脸,双手揽抱住陈江河的腰,深深地埋在他怀中。陈江河越搂越紧,两人的眼神都变得异样,只剩下喘息声。陈江河颤抖着阻止:“不行……”
骆玉珠喘息:“怕什么?结婚证都领了,我得和你生个孩子!”
陈江河亲着她:“玉珠……”
屋内一阵异样的响动,陈江河与骆玉珠瞬间分开,屋内又寂静无声了。骆玉珠走进去,看到里屋的门大开着,回头朝陈江河苦笑了一下,便快步进屋。王旭侧躺在床上背对外面,一动不动。骆玉珠扒住儿子的肩膀,看到他眼中满是泪水,骆玉珠的心瞬间凉了下来。转头望着窗外凝视过来的陈江河,两人揪心的眼神对视着,双眼含着淡淡的哀伤。
“多少吃点,如果再卖不出货,你还不饿死。人是铁饭是钢,你先把饭吃了。”陈江河把饭端到骆玉珠面前。
“什么招都使了,就是没人气,连狗快到摊前时,也摇着尾巴停下来,转头就跑了,谁都嫌弃我这摊位啊。”骆玉珠看着一袋袋货物愁眉苦脸。
“我们银行还有那么多钱,你怕什么。”
“那是你辛辛苦苦挣的,一分都不能动。”
看着大人唠叨着什么,站在旁边的王旭倒干净利索地吃完饭,一抹嘴,转身跑了出去。
“这猴崽子,拿家当旅店了。跟我这些年东奔西跑的惯了,心都跑野了。你有能耐在外面野,别回来!”骆玉珠哭丧着脸摇头,陈江河若有所思地望着孩子背影。
“我就不信这货卖不出去!”骆玉珠背起两袋货物,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陈江河望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
五
陈江河骑着自行车载着大米、蔬菜停在院子前,看到一只野狗疯狂地啃着拨浪鼓。陈江河一愣,快步上前,狗叼着拨浪鼓就逃。陈江河捡起石头扔去,拨浪鼓掉落在地上,野狗消失在拐角处。
陈江河捡起面目全非的拨浪鼓闻了闻,眉头紧皱迈进屋。
王旭偷瞥,心虚地低下头。
陈江河欲吐还休,强忍住转身进屋。
王旭胆战心惊地放下手中的笔,扒着门缝偷偷地望着陈江河,只见他取出工具,正在专注地修补起拨浪鼓。
雨后初晴,在屋里蛰伏了几天的小孩子们,趁大人不注意,箭一般飞出院门,来到江滨绿廊,于是,寂寞的大樟树边的秋千架下,落下了一串串嫩声嫩气的笑语。王旭完成作业,也跑到这里来,老老实实地在边上看着。一个马竿条瘦娃分开众人,挤了进来,攀住秋千架,远远地望着王旭叫道:“野小子没了爸,跟着亲妈改了嫁!”
王旭旋风一样追着马竿条乱跑。他那一头凌乱的头发向天冲起,就像黑色火焰一样。边上的孩子们帮着马竿条,也跟着起哄喊叫,王旭捡起地上的石子,瞄准目标要丟出去,身后自行车【创建和谐家园】响起,车轮挡住了他的去路。陈江河伏在车把上眯着眼睛看着孩子。王旭气呼呼地:“你让开!”
“这几个小不点就能把你气成这样?你不会去统帅他们?”陈江河转头看看连蹦带叫的孩子们说。
王旭凶狠的目光看了陈江河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我非把他们打服了不可!”
陈江河指了指脑子,微微一笑:“好,有种,先打服,后称王。我带你去个地方,敢不敢上车?我估计你不敢,你也就跟小不点他们闹闹罢了。”
王旭愣愣地看着他,陈江河没有顾及王旭的反应,竟蹬起自行车向前骑去,后面王旭紧追几步,跳上了后座。
陈江河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陈江河带着王旭来到雅治街村,两人光着脚,拎着鞋顺着龙溪溪流往前走,陈江河转头朝王旭神秘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