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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英杰大笑:“当然了,我可是你们俩的证婚人,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
两个患难之交依然一前一后地走着,邱英杰充满诗情画意地展望着:“我看到了沉默了两千二百年的义乌,土地袒露出了血性的胸膛:那是包容所有人的胸怀,就像母亲庇佑着她们的儿女,大树遮蔽着脚下的土地一样。江河,我们生逢其时,我们并肩战斗吧!”
骆玉珠默默望着陈江河的背影。陈江河回头看她,伸出手来。
“人家看见了。”
陈江河笑了:“怕什么,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法律都保护我们。”
骆玉珠迟疑,陈江河的手已经拉住她,两人并肩前行,相视而笑。
院里院外热闹非凡,前来探望的陈家村乡亲几乎踏破了门槛。陈江河忙着应付,骆玉珠拉着冯大姐等人的手大声说笑,王旭也不自在地被人围着。
“鸡毛啊,想死我们了!这么多年,你也不回来看看!”
“叔婶,我这不回来了。”陈江河笑着说。
“鸡毛!为赶回来见你,我儿子大奔的轮胎都快磨平了!”一辆豪车停在院门口,大光爹还没进院就开始嚷嚷。
屋里人都一撇嘴。陈江河哭笑不得迎出院:“叔,您来了。”
大光爹脖子上挂着粗粗的金链,手上晃动着金戒指,热情洋溢地抱着陈江河拍打。
“哎呦叔,你身上这堆黄绳子把我眼睛晃花了。”
陈大光将车停好,晃悠着摘下墨镜走进院门,操着一口蹩脚的香港话熊抱过来:“鸡毛锅,兄弟我好挂住你吖!”
陈江河吃惊地打量着陈大光,没等他反应过来,屋里骆玉珠等人已经大笑起来。骆玉珠笑出眼泪说:“陈家村太厉害了,都出港商了!”
屋里冯大姐无奈地冲骆玉珠摇头。
外面大人们还在说笑,王旭悄然走进屋将门关上,谁也没有留意到他。王旭蹲到床头柜前轻轻打开抽屉,看到那个小红本,翻开一看是妈妈和陈江河的结婚照。王旭目光愤怒,想撕又不敢撕。
五
巧姑用力拍着养鸡场的门,陈江河提着烟酒和点心恭敬地站在身后。
“爸,鸡毛哥回来看你了。爸,你开门啊!”院里没有动静。巧姑一脸为难,回身轻声说:“哥,别说你,我爸现在连我都不见,天天就知道做毽子踢毽子,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瘾。”
“别勉强,巧姑,你现在跟大光可享福了。不是说你俩还要补办婚礼吗?”
巧姑凄然一笑:“享什么福!他现在只有钱了。”巧姑长叹一声,“不离就是好事了,以后慢慢跟你说吧。鸡毛哥,我真替你跟玉珠姐高兴,你们能守到今天,才是最幸福的。”
陈江河百感交集地看着巧姑:“你先回去做饭,我在这转会。”
巧姑看了看院门,又把话咽回,转身离去。
陈江河提着烟酒和点心,围着院子绕起来,后来干脆一【创建和谐家园】坐下,靠着墙大声地说:“叔,鸡毛回来了,我知道您一直关照我,袜厂缺货的时候您还劝乡亲们别去添麻烦。叔,要论做买卖,您才是真正的高人,乡亲都忙着赚大钱,您怎么关门养起鸡来了?”
院里依然没有回应。
陈江河无声地叹息:“叔,我把给您老带的烟酒放门口啦,我走了!”
陈江河刚要离去,突然身后一声脆响,一个毽子腾空而起。
陈江河吃惊地停住脚步凝望,墙内毽子不时被踢上半空,鲜艳的鸡毛在空中分外刺眼。
陈江河眯起眼,目光追随着飞舞的毽子,会心一笑,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来。
陈江河在远处突然喊起:“叔,您等着,鸡毛肯定飞上天!”
鸡毛毽子稳稳地落在苍老的陈金水手中,老人一动不动。
陈江河刚回到家门口,满脸焦急的骆玉珠就冲出来。陈江河吓了一跳:“怎么了?”
“小旭不见了!我出去送冯大姐回来就见不着他了!”
“也许出去玩了吧,你别慌。”
骆玉珠颤抖着声:“他爸的东西,遗像都没了!还有这个……”
骆玉珠递上结婚证,两人并肩微笑的照片已经被剪出口子。
陈江河脸色大变。
〔第十二集〕
一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陈江河与骆玉珠焦急地穿行寻找着。骆玉珠的心仿佛被无形的大石压住,脑子一片空白,嘴巴不停地颤抖,语无伦次地叫喊着:“小旭—小旭—”
邱英杰骑着自行车沿路搜索,停在两人面前:“我跟几条街的老板都打了招呼,看见孩子先帮咱们看住。玉珠,别着急,孩子丢不了!”
陈江河扳住骆玉珠的肩膀:“你先别慌,这么小的孩子抱着他爸遗像能去哪?好好想想。”
骆玉珠突然一激灵,怔怔看着陈江河,转头撒腿就跑。
“去吧,家里我看着。”邱英杰一拍陈江河的肩轻声说。
陈江河点头追去。
跨越了山山水水,两人来到赣州铁路边,在布满荆棘的小山坡上,骆玉珠的脚早已微微颤抖了,她的目光锁在了山坡上的那丘坟茔上。骆玉珠在离坟头老远的地方就停住了脚步。陈江河紧跟在她身后。骆玉珠颤抖着说:“江河,你看。”
坟前是那包王大山的遗物,旁边还摆放着遗像,孩子却不知去向。骆玉珠失声痛哭:“小旭……你这么老远坐火车来找你爸,你又去哪了你?”
陈江河蹲在地上看着王大山遗像,皱眉思索着。
孤独破败的小木屋笼罩在夕阳下,远远望去,红得像燃烧的火焰。这里有深红的漆树、大红的枫叶、杏黄的银杏,绚丽无比。
小木屋周边长满了野菊花。雏菊黄白相间,蕊萼紧密,仿佛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姑娘,俏美而朴实。紫菊像街头走过的美女,时尚新奇,笑而露齿,大方俏皮。陈江河弯下腰来闻一闻,仿佛吸足了氧气,站起来就觉得心旷神怡,走起路来显得那么精神。
陈江河摸着门口生锈的大锁,看到被拆开的窗口挡板,忙上前扒住往里探望。一个黑影在里面窸窸窣窣活动着。骆玉珠撕心裂肺地喊着:“小旭!小旭!”
“给我手电!”
骆玉珠忙上前递上手电,光束照进杂乱不堪的小屋,灰头土脸的小王旭正蜷缩在角落里。骆玉珠发疯般砸着木窗:“妈嗓子都喊哑了!给我出来!明明听见妈在叫你,你为什么不答应?”
陈江河松了口气,异样的眼光注视着小旭像狼一般的眼神。陈江河疲惫地走向不远处的石墩,坐下点着一根烟,听着母子的吵闹。
小王旭梗着脖子:“我不出去!我要住家里,这是我家!”
骆玉珠咬牙切齿:“我还是不是你妈?你要急死我呀。王旭,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把你揪出来,让我打死你?”
“我就不出去,你背着我爸找野男人,你不是我妈。”小王旭倔强地说。
陈江河无声地笑了笑,起身上坡,走回王大山坟前。陈江河将一根点着的烟插在坟头,眯着眼看着王大山的遗像:“不知道你会不会抽烟,也不知道咱俩谁大,我叫你一声兄弟。玉珠命很苦,可又很幸运,在最难过的时候遇到了你。这么多年活得不容易,我明白。大山兄弟,你救了玉珠,就是我的恩人,小旭我当亲儿子养,你放心。每年我都会带他来看你,等小旭长大有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我就带全家过来……”陈江河用力地拍了拍墓碑。王大山似乎在暖暖地微笑着。
火车在铁轨上微微颠簸。骆玉珠搂着儿子已经昏昏睡去。陈江河坐在对面,轻轻抹掉王大山遗像上的泥土,小王旭眯缝着双眼,偷偷看着陈江河的一举一动,眼睛始终不敢睁开。陈江河竖起擦拭干净的遗像,静静地看着王旭。
王旭慢慢睁开眼睛,从妈妈手臂间滑出,抢过遗像。
陈江河又从遗物包里取出残破的拨浪鼓,将掉落的鼓坠熟练地系好。王旭又伸出小手要抢,陈江河躲闪开,高举着拨浪鼓。
“我的!”
陈江河摇摇头,轻声说:“是我给你妈妈的,那时候还没你。不信你看看后面还刻着我鸡毛的名字呢。”
王旭忙好奇地捧着拨浪鼓看着,抬头惊讶地看着陈江河。
陈江河意味深长地:“我跟你妈早就认识了!那时你妈还没遇到你爸爸,这鼓破了,回去我给你补补,保证比以前更响。”
骆玉珠悄然睁开眼,默默地望着低声交流的爷俩。
二
骆玉珠拉着儿子往绣湖小学校门口推送,王旭哭嚎着、挣扎着不肯进去,不少家长和学生侧目而视。
“你就给妈丢人吧!中途插班上名校,你上学这名额来得容易吗?那是你邱伯伯跑前跑后争取到的,你说不上就不上?”骆玉珠狠狠地瞪着儿子。
“我就不上……我不想上学!”
陈江河将自行车停靠在墙边,快步上前拉开骆玉珠,蹲下身扳住王旭的肩膀:“小旭,上学会有很多新朋友,还能踢足球呢。”
“我不,我不上学……”王旭张开双臂摇晃不停,如同扇动的翅膀。
陈江河将王旭强拉到一边小声说:“你怕学习跟不上,还是怕同学看不起你?小旭,你数学比你妈都强,一定会把老师和同学们震住的。”
骆玉珠威胁着:“你别管他,我看他进不进这校门!”
突然王旭像小鬼见了阎王一样停止了抽泣,低着头缩到陈江河身后躲起来了。陈江河诧异地转头望去,邱岩正跟几个女同学背着书包说笑着走过来。“邱岩!”陈江河拉过藏在身后的王旭,推到邱岩面前。
“叔叔,王旭怎么了?”
王旭拼命抹着不争气的眼泪,骆玉珠故意激他:“还不是被上学吓怕的!脑子笨,怕读书读不来呗,死活不敢进校门。”
“才不是呢。”
“王旭是那种人吗?邱岩,你跟老师解释一下,我家王旭本来是想给班里每位女同学送一根漂亮头绳的,今天忘带了。”陈江河冲骆玉珠眨眨眼。
骆玉珠脸色大变,瞪着陈江河。王旭也抬头惊诧地看着陈江河。邱岩喜出望外:“真的?”
王旭咽口唾沫点点头。邱岩转身冲几个女同学叫起来:“你们快过来呀,新同学要给我们每个女生发头绳!”
“什么颜色的?我要粉红的!”“我要大红的!”女同学们蜂拥而上,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将王旭围住了。
“你真好!叫什么名字?你家卖头绳的吧!”王旭被女同学簇拥着走进校门,回头眼巴巴地看着妈妈。
骆玉珠微笑着朝王旭挥了挥手,咬牙切齿地说:“一根头绳最少要八分,他们班多少女生?”
陈江河抱着胳膊,含笑望着王旭的背影:“不多,二三十个吧。”
骆玉珠懊恼地盯着陈江河。
晚上,王旭趴在桌上写作业。“这个字要这么写,不能倒插笔。”陈江河在一旁低声辅导。
骆玉珠将一把头绳拍在桌上,气呼呼地说:“明天拿到学校去,败家子,你上个学,妈还得赔上货。”王旭忙扒拉数着:“妈,不够。还有三个女老师呢,我们校长也是女的。”
“别那么抠好不好,鸡毛换糖还得拜四方码头,广交朋友呢。”陈江河冲骆玉珠挤了挤眼睛。
“你就惯着他吧。”骆玉珠没好气地说。骆玉珠看着静下心来做作业的儿子,也放下手上的活,坐在一旁听陈江河低声给儿子讲解:“这个公式要先会背,你算的时候就省劲多了,这道题你试试。”
骆玉珠看着灯光下的爷俩,会意地笑了。
三
“叭嗒”一声,睡梦中的陈江河被东西落地声惊醒。陈江河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连忙打开电灯,只见骆玉珠倒在地上,箱子里的首饰也洒满一地。陈江河披上衣服扶起骆玉珠说:“天还没亮呢,你折腾什么?”
骆玉珠捂着膝盖强笑:“这些年我带着小旭东奔西跑的,习惯了,鸡一叫我就睡不着,今天开张,我得把货理一理,你再睡会儿。”
陈江河揪心地看着她:“那也不能这么早起啊,你这是神经衰弱。你的膝盖怎么了?我看看。”
“没事。”骆玉珠一瘸一拐地坐到货箱上。
陈江河挽起骆玉珠的裤腿一看,脸色大变,急切地说:“怎么都变形了?”陈江河心疼地看着红肿的膝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头几年背货,跑火车得了关节炎,一直没好,天一变就疼。这又不算病,你干吗呀,好像我得绝症似的。”
陈江河将额头贴在骆玉珠的关节上,声音颤抖着:“对不起,我该早点找到你。”
骆玉珠强忍住泪水,微笑着抚摸陈江河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