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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河痛苦地说:“所以你推倒了那堵墙。”
“我要把你心里那堵墙推倒,你的心才会对我敞开。江河,你聪敏过人,才华横溢;你杀伐决断,深谋远虑。袜厂、我、杨氏集团都需要一个男主人!”杨雪含泪看向别处。
陈江河喃喃地说:“杨雪,再给我点时间。”
车疾驶而去。
月亮出海了,在腾空的一瞬间,它仿佛猛地一跳,浑身披满水花,把多情的天空冲洗得分外明丽和洁净。
愁眉不展的陈江河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助地拨通了邱英杰的电话。“厉害啊!从投入资金、机器开始,杨天赐就已经把你们当成了他天赐的生产基地。他根本没把玉珠这个品牌放在眼里,江河,我们还是太嫩了。”邱英杰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现在全厂的工人包括上面领导都很激动,他们欢迎杨天赐的投资,除了我跟小蒋。”
邱英杰激动地说:“这就是商业资本的厉害!杨天赐的上一辈是红色资本家,他本人是咱们中国最早跟外国人打交道的商人。他走在最前列,眼光也比我们看得远。江河,我倒劝你接受这个任命,到最前沿去磨炼自己,要不了几年,杨氏集团也会在你的手里风生水起、纵横天下的!”
陈江河长长地叹了口气:“英杰哥,我忘不了初心!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留在袜厂?为了那堵墙。我现在心里空落落的,玉珠牌说没就没了。”
邱英杰那边的声音放缓:“兄弟,三年前哥已经帮你注册玉珠牌商标了,你要想保留,谁也抢不走。”
陈江河猛地站起身,眼睛发亮:“注册了?啥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邱英杰笑起:“我提醒你多少次,你都不当回事,那年我去杭州开会,专门把你叫到杭州商标局大厅签的字,还花了我一个月工资呢,你这个大忙人忙着谈生意签完合同就跑了,当然不记得。”
“我的哥啊,玉珠牌有救了!哥,你才是真正的高人!”
“听你这意思,你心里还是不甘心哪,值得吗?”邱英杰叹息。
陈江河激动:“英杰哥,值得,有你这一手帮我留着,我就有跟杨天赐谈判的本钱!”
“你还是不想做驸马,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她,但人各有命,你也得有你自己的生活和未来。”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着:“我想最后再见一次她,哪怕隔老远看一眼,我再放下……”
二
江南的雨,一丝一丝地飘落着,滋润着树木花草,为大地生物带来了一份希望,也为河塘的水鸭带来了一股愉悦的情趣。
陈江河撑着油纸伞,沿着石板路寻找着骆玉珠。
他的裤脚已经淋湿,只得疲惫地靠在屋檐下躲雨,望着空空荡荡没有行人的街道……陈江河真希望,千万不要与那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擦肩而过。
陈江河独自在悠长又寂寥的雨巷寻觅,他多么希望,突然出现一道彩虹,天上的云彩把那个哀怨又彷徨的姑娘送到眼前啊!
雨过天晴,赵姐正在对面吆喝着摆在摊里的东西,这边商店里的人跟陈江河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陈江河穿过马路:“大姐,跟您打听个人,您认识骆玉珠吗?就是那个带着一个六七岁男孩的女人。”
赵姐愣了愣,疑惑地反问:“你说的是天儿?”
陈江河呆住:“天儿?她在哪?”
“还没出摊呢,你是她什么人?”赵姐上下打量着陈江河。
陈江河含笑:“我们是义乌老乡。”
远远地骆玉珠背着两个大包裹,小王旭也提着一个小袋子跟随走来。
骆玉珠突然停住脚步,脸色大变,小王旭诧异地看着妈妈。骆玉珠拽着儿子转身就走。“妈,不卖了?”小王旭惊讶地问。
骆玉珠也不答话,苍白着脸一路匆匆前行。小王旭回头张望着对面那瘦高的身影,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真的不容易,每天起早贪黑地拉货卖货,谁看着不心疼?”赵姐叹息着。
陈江河苦笑着默默点头,眼巴巴地望着马路尽头,却没意识到身后消失的人影。
厨房内昏黄的灯光下,是骆玉珠那劳累不堪的身影。她正弯着腰,心事重重地切着菜,小王旭看着课本,偷瞥了一下状态不对的妈妈,骆玉珠切到了手,疼得忙含住手指。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就是这里,我帮她在这租的房,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娘儿俩了!”赵姐敲着门叫喊着,“天儿!天儿!”
骆玉珠愣了一下,将门反锁。小王旭刚轻声叫了声“妈”,骆玉珠已经捂住儿子的嘴,摇头示意。
“哟,不在家,估计也没走远,要不您等会。”门外赵姐的声音。
“麻烦您了啊,谢谢。”
百感交集的骆玉珠,目光痴痴地望着门外那个模糊的轮廓。
陈江河站在门口,没有想到此时他要寻找的人却在屋里忐忑不安地躲着他。陈江河朝四周看了看,抬手又看看表,最终等不下去了,掏出钢笔在纸条上匆匆写下几句话,塞进了门缝。
脚步声远去,骆玉珠这才松开手,颓然坐下。
小王旭走到门口捡起地上的纸条。骆玉珠默默接过,一行清秀大气的字:玉珠,别再躲我了,这些年我找你找得好苦。
“妈,你为什么要躲这个叔叔?”
骆玉珠低头,尽量不让儿子看到自己在哭泣,一串串泪水却不争气地滴落了下来。
小王旭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母亲。骆玉珠突然起身,慌乱地收拾起东西:“走,我们走,去找新的家。”
小王旭吃惊地看着妈妈。
厂里的电话越催越急,陈江河还不死心,他又来到出租平房,一下下疯狂地砸着屋门,他的手掌已经破裂淌出血来了。
陈江河痛苦不堪,他的头重重地顶在门上闭眼喘息,周围的邻居都被剧烈的砸门声惊到,探头出来张望。
陈江河终于提着包,迈着沉重脚步走向了停靠着的列车,上车前他回身绝望地看了一眼才走进车厢。陈江河怅然若失地在窗口坐下,突然一激灵,对面列车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陈江河猛地站起身,脱口叫起:“玉珠!骆玉珠!”
骆玉珠身子一颤,从对面列车窗口转过身,陈江河用力拍打着窗户。
王旭吓得看着妈妈。骆玉珠还想拉着儿子往人群里躲,陈江河用力抬起窗户探头叫喊:“玉珠,你听我说一句!八年了!你就这么忍心?你起码要跟我说句话!”
列车悄然启动,两边车厢交错前行。
陈江河用尽力气探出头大喊一声:“你在下一站等我,一定等我!骆玉珠,这些年我没有抛弃过你,我一直在守着它……”
骆玉珠近乎绝望地冲他摇了摇头,嘴唇颤动说着什么。
陈江河突然从包中掏出一块砖头,双手高高举出窗外,隐约地可以看到两个小人和一行字。
骆玉珠转过头泣不成声,小王旭目光极其紧张,仰头看着母亲。
骆玉珠泪如雨下。
陈江河跳下出租车,慌乱地将钱塞给司机,大步跑上站台,喘息着朝站台四周观望。远处一列火车刚刚驶离,站台上没有他想见的人影。
陈江河痛苦地摇着头,一下子松懈下来,无力地转身。突然陈江河眼睛一亮,骆玉珠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牵着儿子一动不动,她的眼神混杂着不安、期待、犹豫。陈江河的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
骆玉珠望着陈江河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灿烂地笑起,同时无声的泪淌落着……
陈江河肩背手提所有的行李,起劲地走在袜厂外的小路上,还不时地回头看看,骆玉珠报以温柔的凝视。骆玉珠拉着儿子蹒跚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王旭懵懂地扯扯妈妈的手:“妈,我们去哪儿?”
“叔叔去哪我们去哪。”骆玉珠轻声平静地说。
“我们不回家了?”
骆玉珠一笑:“小旭,现在是回妈妈的家。”
陈江河没有回头,眼中闪动着晶莹,毫不疲倦地起劲走着……
三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着,迎宾喜庆乐队起劲地吹打着。在“热烈欢迎杨氏集团投资考察”的横幅下,局领导领着杨天赐走进了工厂大门,杨雪面色阴沉地跟随在父亲身后。随行记者不时地拍着照。老严,小蒋急得不行,小声嘀咕:“厂长怎么还没回来?这不会……”
突然小蒋叫起:“厂长,厂长回来了!”
顿时喧闹声变成了鸦雀无声。陈江河领着骆玉珠母子俩一路走来。局领导叹息摇头:“这个陈江河,干吗去了!他身后那个女人是谁啊?”
杨雪回头望去,突然目光一沉,脸色死灰一样难看。
骆玉珠抬眼扫视,目光准确地落在高个子美女杨雪身上,两个美丽的女子异样地看着对方。骆玉珠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杨雪睫毛颤动转望别处。杨天赐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女儿,若有所思。
陈江河将母子俩领进宿舍,忙不迭地从老严手里接过两个饭盒递给骆玉珠。“食堂留的饭,已经凉了,那里有炉子你热热再吃。”
“快点吧厂长,你得赶紧去陪着贵客!”老严在门口催着。
陈江河抚摸着王旭的头,王旭胆怯地往妈妈身后躲去。骆玉珠搂过儿子:“江河,先忙你的,别让人家着急。”
陈江河被老严拽出门,回头嘱咐:“玉珠,你们先好好歇歇,床上那被子是干净的,壶里有热水……”
骆玉珠眼中充满温润,冲老严:“您快把他拉走,真絮叨。”
老严忙笑着点头,强拉陈江河下楼梯,骆玉珠上前将宿舍门关上。
窗外传来领导热情洋溢的讲话声还伴着掌声。
骆玉珠又将窗户关严,转身扫视屋内环境,朝儿子释然一笑。
陈江河被拽到台上,掌声中杨天赐起身与局领导握手微笑示意,记者围着拍照。杨天赐瞥见后台的陈江河,迟疑了一下悄然走来。
台上领导激动地说:“我们棉纺总厂经历了痛苦的转型时期,尤其是曙光袜厂,年生产总值由1986年的五十万飞跃到今天的七百万,这与同志们的奉献和努力是分不开的……”
陈江河扶住杨天赐:“杨总,我有个决定想跟您好好谈谈。”
杨天赐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打量。陈江河转身带路,两人向外面走去。
陈江河倒好茶水,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杨天赐默默审视。
“通过这几个月打交道,我深信杨雪是非常优秀的管理人才,您有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儿真值得骄傲,把杨氏公司交给她没问题。您老踏实养病,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杨天赐没有回应,冷笑地看着陈江河。陈江河不停地擦着汗说:“我是个粗人,您也许听杨雪说过,我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命贱得就像鸡毛一样,跟您这种大家族没法门当户对。”
杨天赐缓慢地起身说:“如果我没听错,你是想对我那天的托付说不。”
陈江河双手作揖,谦卑地笑着:“杨先生,那天您许诺我的太多了,真把我吓着了,我怎么受得起,更不敢辜负您的女儿。”
“为什么你要拒绝?”杨天赐百思不得其解。
陈江河一脸苦恼:“我觉得不般配。自己也没那能力,我陈江河憋足劲也就管个百八十号人,一听说要做大事,这些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您说天大的好事砸下来,要强加给一个没能力扛的人,这不是害他吗?”
杨天赐凝视许久:“是因为你今天带回的那个女人?”杨天赐背着手在屋中徘徊。
陈江河无语,他的目光也紧张地跟随着他的身影徘徊。
窗外传来热烈的掌声,杨天赐背手而立:“不是一家人那就只能说两家话了,没有你,我凭什么要往这里注入那么多资金和设备?”
“杨总,您这都是客套话,其实我明白,就算没我地球照转。您需要的是这里的技术人才和熟练工人;从你们一开始投入,您就没想扶持玉珠品牌,不过为你自己的华丽特袜业寻找生产基地,顺便把跟您抢市场的玉珠牌灭掉。这种一箭双雕的好事怎么会因为我而放弃呢?”陈江河依然不卑不亢地微笑着。
“你就不心疼你的玉珠牌吗?”杨天赐吃惊地转身,重新审视陈江河。
陈江河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我特意给您带来了复印件。”陈江河转身从包里掏出厚厚的一叠资料,双手放到杨天赐面前,“这是三年前在杭州商标局注册成功的玉珠牌袜子,申请人陈江河。我这次去杭州咨询了一下,这个品牌在承包期间归袜厂和我共有,承包结束玉珠牌就完全是我的了。”陈江河坐在一旁微笑。
杨天赐皱眉翻看着注册资料:“三年前你就想到这步棋了?”
陈江河憨憨一笑,“我哪有您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本事,你下一步棋得想三步,我只能盯着眼面前,搂草打兔子—歪打正着!”
“毕竟你还是失去了很多,因为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你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么多,堂堂男子汉,应该胸怀全天下,你想过代价吗?值得吗?”杨天赐注视着陈江河。
“想过。”陈江河收起笑,迟疑了一下抬起头,“因为她再也伤不起,因为我答应过,一生一世不抛弃她。”
骆玉珠一边在炉子上热饭,一边逗床上躺着的儿子,王旭昏昏欲睡睁不开眼:“小旭,吃点再睡,马上就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