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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今晚我请你喝酒,我们都不用杯子。”陈江河用力撬开两瓶啤酒,杨雪接过酒瓶坐下,陈江河与她碰了一下酒瓶,“为现代企业干杯!”
杨雪微微一笑,举瓶却没有喝。陈江河大口灌进,长叹了口气:“从现在起,厂里的规章制度都由你来定,我先承认个错误,不该用人唯亲。哎,你怎么不喝呀。”
“如果把一个企业办成了养老院,那离败亡倒闭也就不远了。”杨雪凝视着他,“如果这瓶酒是赔罪酒,我不想喝。”
陈江河诧异:“那什么酒你喝?”
“如果江河哥真拿我当朋友,愿意酒后吐真言,我喝。”
陈江河不好意思地笑笑:“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啊?那洋酒我真是头一次喝,出了不少洋相……”
“我倒欣赏那时候的陈江河,那才是真正的你。现在,你的谦虚,你的卑微,你的客气全都是假的,其实你是不服这个世界的。我喜欢一个读书走火入魔的农村人,一个见识和谈吐都是超凡脱俗的义乌人。我跟他干杯!”
陈江河目瞪口呆,怔怔地看着杨雪举起酒瓶仰头喝起。
小蒋推开老车间大门,杨雪跟了进去,环视了四周。小蒋殷勤介绍:“厂长说要把这里建成荣誉室,让每一个新来的员工都在这接受教育,看看袜厂发展有多么不容易。”
“忆苦思甜?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老掉牙的办法。”杨雪轻蔑地冷笑。
“真的管用!我们厂长每次遇到难题,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这里,出去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小蒋不服气地说。
杨雪好奇地转身看看小蒋:“为什么?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那!”小蒋一指。
杨雪顺着小蒋的手指走到车间的墙边,慢慢蹲下,惊奇地看到了墙上有两个小人和一行字。杨雪轻声读着:“骆玉珠和妈妈,玉珠牌袜子……”
柱子领着陈江河来到街上说:“就在这条街上,我们义乌老乡见过骆玉珠摆摊卖东西,晚上就住在火车站那。怎么今天一个摆摊的都没有了呢?江河,你自己慢慢找吧。”柱子转身要走。
“柱子叔,你不怪我吧?”陈江河笑了笑。
柱子回身装作若无其事:“在哪打工不一样啊,你柱子叔饿不死。这几个月我还胖了呢。”柱子走上前,感慨万千地打量了陈江河一下,“叔拿那钱心里也别扭,你发现得早,帮了叔一把,叔现在也后悔呀!对了,他们说骆玉珠还带个儿子呢,你可想明白了!”
陈江河会意地点点头,柱子转身离去。
疲惫不堪的陈江河还没有打开宿舍的门,杨雪的门先开了。陈江河转身看去,杨雪靠在门边,用异样的眼神瞧着自己。陈江河笑了笑:“还没睡呢?”
“这么晚回来,一天都没见到你,干吗去了?”
“跑跑客户。厂里有事吗?”
杨雪摇摇头:“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陈江河走进杨雪的房间。杨雪端过一杯咖啡在对面坐下,认真地说:“新的生产线马上就要进来了,我觉得我们车间太小了,再说新旧生产线在一起,原料也会混杂在一块,不如另外辟出一块新厂区。今天我去后面走了一下,老厂房反正也没用,我跟小蒋商量了,是不是规划出来?”
陈江河脸色一变:“生产车间可以扩容,那个老房子我要一直留着。”
杨雪故作疑惑:“这不符合你的风格啊。陈江河,你向来是生产效益第一的,你跟我说一下留着的理由。”
陈江河一时语塞。
“你不说话,我就认为你是默认同意了。”杨雪像猫逗老鼠一样,叹息着靠在椅边。
“不行!那是一种精神!”
“我们可以在办公楼开一间荣誉室,满足你的需求。”
陈江河烦躁起身:“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别打那老厂房的主意!”
杨雪跷着腿,悠悠地品着咖啡,听着陈江河急促跑下楼梯的脚步声。她站起身靠到窗外,望着陈江河的身影奔向老厂房,眼中充满了决绝。
七
赵姐与骆玉珠担着货担快步走着:“今天不能在那条街上卖,听说工商最近抓得紧。天儿,咱歇会。”
骆玉珠苦笑:“反正你走哪带着我就行,我跟定你了。”骆玉珠放下担子抹把汗。
赵姐神秘地从货担中拿出一双袜子:“你那袜子补了又补,姐今天送你一双。”
骆玉珠看都不看就推脱:“我不要。”
“这不是一般的袜子,很难搞到的!你先试试再说。”
骆玉珠接过袜子套在脚上,微笑打量:“这袜子可真好,穿着也舒服。”
赵姐一撇嘴:“那是,也不看什么牌的,玉珠牌!”
骆玉珠目光一震,抬起头来:“什么牌?”
“玉珠牌袜子,上海紧俏货。之前我们杭州那个厂还能流散出一些,最近几个月抢都抢不到啦!”赵姐笑了笑。
“玉珠牌袜子?”骆玉珠颤抖着嘴唇,“哪个厂?厂长是……”
赵姐神秘地:“厂长姓陈,他是你们义乌人!哎,你能跟他套上关系吗?要是能搞到这袜子,咱们挣钱就容易了。”
骆玉珠恍惚摇头,迅速将袜子脱下叠好塞回:“我不要。”
“说好送你的,拿着!”
骆玉珠将袜子往赵姐手上一塞,起身担起货担就走,赵姐诧异地看着骆玉珠。
〔第十一集〕
一
上海市区淮海路上一大早便热闹非凡。那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陈江河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在百货商店,陈江河驻足在袜子柜台前,微笑地扫视了一圈各种款式的袜子,慢慢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同志,你把那几双袜子都拿给我看看。”
售货员递过袜子:“天赐,国际大品牌!质量信得过。”
陈江河皱着眉说:“这上面明明是玉珠牌袜子,怎么全放在天赐袜业的柜台里了?”
“天赐和玉珠是同一家工厂生产的。”
“谁跟你说是一家的?”陈江河怒指柜台,“我强烈要求你把这些袜子撤下来,玉珠牌是我们的袜子!”
陈江河开着车,旁边老严唉声叹气:“江河,根据几个商场回馈的消息,这种情况不是偶然的。上海、杭州很多地方都把我们玉珠牌袜子归为杨氏天赐袜业的子品牌了。”
车刚进厂就听到隆隆的推土机声,陈江河探头出去:“怎么回事?”
“厂长,我们按您的指示正在拓展厂区呢,新的生产线已经到了!”小蒋快跑上前兴奋地说。
陈江河脸色大变,跳下车快步往老厂房走去:“谁让你们干的,快停下来!”
“杨厂长说是你们商量好了的。”小蒋诧异地看看老严。
一辆推土机正在推倒老厂房的最后一堵墙,陈江河面对着废墟停住了脚步,眼睁睁看着那墙轰塌了。陈江河脸色痛苦、难受,随后踩上了还冒着烟灰的残砖破瓦上,俯下身焦急地寻找着。
“厂长小心!”
陈江河歇斯底里地翻着一块块砖头,执着地在废墟中翻找……杨雪站在远处,抱着胳膊静静地观望陈江河。陈江河铁青着脸走到杨雪面前,声音都有些嘶哑:“为什么要这样做?”
杨雪无辜地苦笑:“新生产线都进来了,没地安放。”
陈江河愤怒地当众吼起:“你经过我允许了吗?!这个袜厂不是你的天赐袜业,我宁可不要新生产线!”
工人们聚拢在四周,惊诧地望着发狂的厂长。
“陈厂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不懂吗?企业要发展,不能老抱着回忆吃饭。”杨雪脸色难堪地说。
陈江河一挥胳膊:“你少给我讲大道理!”
小蒋想上前劝解,被老严偷偷拽住。
“争风吃醋呐,你小子懂不懂啊!”
杨雪沉默了一会,昂首转身扬长而去。
陈江河悠然自得地在车间巡视,时而和工人说着什么,时而拿起袜子看了又看。老严愁眉苦脸地站在一旁,见陈江河无动于衷,干脆将他拉到一旁:“杨厂长走了三天连音信都没有,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陈江河专注地看着袜子:“天塌不下来,就算杨氏全面撤资,大不了我们回到起点。”
“厂长,快去接电话,局里来的!”陈江河一愣,匆匆跑进办公室拿起电话:“喂?我是陈江河。”
电话里传来局领导的声音“小陈,你面子大啊!杨氏集团的杨总大驾光临了,点名要见你。”
陈江河愣了一下,为难地说:“王局,我这忙着抓生产呢,哪挤得出时间?”
“别废话,这是政治任务!现在全市上下都忙着招商引资,这可是大上海来的大财神,别人想见还见不到呢!”电话那头挂上,陈江河有些哭笑不得。
陈江河走出电梯寻找着杨天赐住的门号,开门的是杨雪,只见她两眼通红像是刚哭过。陈江河怔怔地打量,刚想招呼,杨雪低头侧身让过。一个白发老者笑容可掬地打量着自己,原地未动伸出手来:“陈江河,大气,你这名字我听了不下百遍,见你一面可不容易哟。”
陈江河忙上前双手握住:“杨先生,您好!您是我国商界传奇,我们晚辈见您才不容易。”
杨天赐朗声笑起,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女儿。杨雪走出房间随手带上了门。陈江河有些诧异,杨天赐坐在沙发上招呼了陈江河一声:“随便坐。”
“祖上哪里人?家里是经商的吗?”杨天赐气势不凡。
陈江河恭敬地回答说:“我是个孤儿,一个亲人都没有。”
杨天赐细细打量:“不容易呀,江河,你能走到今天,想必有过人之处。之前我很好奇,能跟杨氏百货争抢市场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有什么背景。老实说,三年前我还真没把你放在眼里,今天我有点后悔了。”
陈江河尴尬地笑笑:“杨先生,感谢您当初的……”
“不过很快我就释然,英雄必是横空出世!且不问出处,更何况少年英雄即将为我所用。”
“杨先生,我从小听着英雄的故事长大,我崇拜英雄,渴望当英雄,可是我不是。我只不过是义乌乡下的填栏猪,饿不死,能吃苦,敢拼一把。我哪里配得上您那个‘英雄’称呼啊?”
“你非常聪明又刻苦用功,是一直与时间抢跑的人,你应该成为创业路上踏平坎坷的一个商战英雄。”陈江河迟疑了一下,刚要答话,杨天赐起身背手走到落地窗前,“三天后你将被任命为杨氏集团总裁助理,一个月内我将追加一笔投资到袜厂,全面打造袜业生产基地。一年后你将升任副总裁,辅佐杨雪接手杨氏百货。”
“杨先生您说什么,我……”陈江河瞠目结舌慢慢起身,完全被杨天赐的话打蒙。
“江河,我把我唯一的宝贝女儿托付给你,女儿是父亲的命根子啊!你懂吗?请你帮我和我女儿一块走下去吧,你决不能辜负我的宝贝,我的命根子啊!”杨天赐不容打断地回身,深情地注视着陈江河,面容越看越慈祥。
陈江河被噎在那。
车在路上疾驶。杨雪望着车窗外沉默不语,陈江河有些尴尬,暗中偷偷打量着美丽的倩影。杨雪突然轻声说:“这三天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三天,我刚知道我爸爸得了癌症,医生会诊,说只有一年的时间了。”
陈江河目光一紧。
杨雪握住陈江河的手:“在一切安排就位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要帮我。”
陈江河瞥了眼开车的老司机。
“他是跟了我爸多年的吴叔,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陈江河百感交集,长叹一声:“真想不到会发生这么多事,你爸说投一笔巨资建生产基地是什么意思?”
“这点用不着你操心了,我爸已经和市领导沟通了,双赢的局面,杭州袜厂将成为我们杨氏集团最大的天赐袜业生产基地,而且会解决本地几千人的就业问题。”
“那玉珠牌袜子……”陈江河皱着眉问。
“都将成为历史,包括政府安插人事,无孔不入的裙带关系,还包括你的回忆。”杨雪哀怨的目光注视陈江河,陈江河躲避不开,转头默默地望向窗外,“我爸爸觉得很奇怪:我从小是个坐不住的人,不能专心干一件事情,现在怎么会扎在一个小小的袜厂,刮风下雨,不以为劳,露宿夜行,不以为苦。连续关心产品营销、市场推广几个月?现在他明白了,因为有你。”杨雪突然眼圈一红无声地抽泣,头慢慢地侧靠到陈江河的肩膀上。杨雪是水蜜桃型的大胸,偏偏还是高个细腰,平时走腻了扮嫩的穿衣风格,如今尝试着成熟从容的名媛造型,昨天玫瑰花朵图案的长袖连身裙穿起来非常高贵,那腰部褶皱的小心思让她充满自信。今天穿着泡泡长袖加娃娃领的高腰连身裙,令她瞬间变身为甜美女生,回头率超高。陈江河看了,心中更是别有一番滋味。杨雪无意间在陈江河面前将头发挽起,露出了一款精致的珍珠项链,让她显得又娇嫩又贵气。杨雪是一个开心的好伙伴,对新生事物充满热情。
陈江河屏住呼吸目视前方,不敢再看香气袭人的杨雪。
“我现在才明白你离开义乌的真正原因,骆玉珠。这么多年你心里一直有这个女人。你也是为了她才守住这个袜厂的,对吗?你还用她的名字命名袜子品牌。”
陈江河痛苦地说:“所以你推倒了那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