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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满头是汗,咬牙趴在床上,任由骆玉珠一下一下地打着【创建和谐家园】,课本平摊在眼前。“我让你做的题目都做了吗?字也没练,你成天就知道瞎跑!给你爸跪下!”骆玉珠将儿子拉到桌前,王大山的遗像摆在狭小的屋子中央。
“你不好好念书就没出息,你爸爸会多么失望!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是你爸三周年的祭日。你就拿这些错题给你爸看?”骆玉珠抖着课本气得哆嗦,王旭含泪跪在桌前。
骆玉珠疲惫地靠坐在椅上:“照这样下去怎么行啊!妈没日没夜地进货摆摊,图的是什么?图的还不是你吗?小祖宗,你现在是妈唯一的希望,你知不知道!”
王旭跪在地上轻轻扯动妈的衣角,骆玉珠难过地捂住脸:“你天天跟那帮野孩子疯,妈心里不好受,妈不求你将来长大能养妈,可你得为妈争口气。好好读书,做人上人,过好日子,再也不能被别人瞧不起了!现在天底下除了妈,谁都能像扔废物一样不管你,你想做一辈子废物吗?”骆玉珠百感交集地看着丈夫的遗像,深吸一口气起身说,“你好好写字吧,妈给你做饭去。”
骆玉珠一边摆摊,一边瞄着身旁的儿子,王旭捧着课本装模作样地读着。
赵姐羡慕地:“你儿子肯定是读书的料啊,看看都坐了一上午了!”
骆玉珠笑着要答话,有人蹲在摊边挑拣,忙去照应:“您戴还是别人戴?这个不错……”
王旭开始不老实,眼瞄着赵姐摊上的铃铛,趁别人不注意一把拿过来,又拿起妈这边的头绳,王旭快速地饶有兴趣地系着。骆玉珠转身发现了,揪起儿子耳朵:“一会看不见就上房揭瓦!你玩什么呢?”
赵姐上前劝:“别打孩子!没事!”
挑货的人捡起串起铃铛的头绳,突然眼睛一亮,晃了晃问:“这个多少钱?”
骆玉珠转头一愣:“您是说那铃铛还是那头绳?”
“就这个。”
“三毛。”
那人犹豫着,骆玉珠抢过话:“这铃铛串又能戴头上又能系手上,走哪都是叮叮当当的,多好听!”
那人掏钱递给骆玉珠。赵姐难掩兴奋笑起来,看那人离开轻声说:“天哪,我这铃铛五分钱一对。”
骆玉珠也得意一笑:“我那头绳单卖一毛一条。”
两个女人乐得不行,王旭仰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俩。
骆玉珠突然打了儿子后脑勺一下:“看你书去!”
满屋堆满了铃铛和头绳,骆玉珠带着儿子跟赵姐快速地将二者系在一起。骆玉珠教着:“赵姐,这样编个花好看,从这穿过去。”
“怎么穿?”
王旭从旁边拿起铃铛串:“就这样。”
赵姐欣喜地抱过王旭:“天哪,你儿子真不是读书的料,是摆摊的天才!”
骆玉珠的笑僵在脸上,满脸痛苦。
“我可不想他跟我一样,摆一辈子摊。我宁可自己穷一辈子,也要他好好念书!”她回头一把抢过儿子手中的铃铛串,“去!看书去!再敢过来,我打断你的腿!”
王旭噘着嘴,爬到床上翻看起书本。
“小旭给我和你妈算算,赚了钱怎么分?”王旭托着腮帮子:“平分呗,一人一毛五。”
骆玉珠狠狠白了儿子一眼,忍住没说话。赵姐乐得不行:“小旭,我这成本可是五分,你妈是一毛,她不亏死啊!你怎么学的算术。”
王旭挠头,一脸地莫名其妙:“三除以二就是一毛五啊。”
骆玉珠实在忍不住,竖起手指:“五分钱翻番是多少,一毛翻番是多少?傻啊你!”
“你妈两毛我一毛,懂吗?”赵姐笑得喘不过气来。
骆玉珠也扑哧笑起。温暖的小屋中,两个女人忙着组装首饰,王旭趴在床上,痴痴地看着上下翻飞的那四只手……
六
陈江河拉着杨雪的行李箱走进屋里:“房子都给你收拾好了,地擦了三遍,墙角都扫干净了,臭虫老鼠虱子一概清除干净,您放心住吧!”杨雪含笑点头,还扫视了一遍屋里的环境。
“你住哪?”
陈江河一指:“斜对面,靠楼梯那间就是我的,有事叫我。”说着陈江河转身就要往外走,身后杨雪叫:“陈江河!”
陈江河停住脚步,杨雪【创建和谐家园】辣的目光盯着他低声问:“你为什么老躲我?怕我吃了你?”突然又“哎哟”一声连忙扶床坐下,“都是你们那小蒋,拉着我走了那么多路,我的脚好像磨出泡了,有没有针?”
陈江河有些尴尬:“有,你等一下。”
杨雪从容地脱下鞋,听着陈江河翻找的声音,听到脚步声临近,杨雪慢慢地抬脚斜放在床边。
陈江河拿着针进屋,迟疑地递上。
杨雪纹丝不动,瞥了他一眼:“我怕。”
陈江河挪过板凳一【创建和谐家园】坐下,捧着杨雪的脚小心专注地挑起水泡。
杨雪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说实话,在上海你喝醉了,我以为你像所有男人一样酒后胡言,没把你的话当真,谁能想到,这两年你像石头底下的白米草一样长出来了。你不要以为我真看上玉珠牌袜子了,就是做到极致又能怎样,不,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
“别开玩笑了。”陈江河憨笑。
杨雪一脸严肃:“江河,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杨氏集团是我爸一手干起来的,迟早我会接班,跟你我不用遮遮掩掩。可是,像我这样没有历练也服不了众。我必须得有自己的左膀右臂。江河,我觉得你可以成大事,便隆重地向我爸推荐,没想到我爸竟然同意我来这里,而且让我带着机器来。等这个袜厂运作正常起来,你答应我,要去我爸的公司就职。”
陈江河收起笑脸,打量着杨雪说:“你那么肯定,我会放弃这个袜厂?”
杨雪泰然自若:“我把心都掏给你了,就换来这么一句?江河,难道你仅仅满足于做袜子吗?杨氏可什么都做。你知道,爸爸请你在天赐福州路总部坐镇,在那里,你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当你工余休息之日,徜徉于福州路,进出各家书店浏览各种新出版的图书期刊,淘淘各种旧书杂志,你就成了时尚高档的上海市民了。
“福州路浓郁的文化氛围与毗邻的人民广场、上海博物馆、大剧院、工人文化宫交相辉映,组成了一道文化风景线。你在这样一个极具商业价值的地段,与这么多辉煌的老字号为伍,每个老字号几乎都是西洋文化在上海落地、生根壮大的,江河,你的前途是多么广阔,你的事业应该多么辉煌!”
陈江河的笑脸牵连着两道浓浓的眉毛,泛起了柔柔的涟漪,看上去他一直都带着笑意,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白皙的肤色衬托着淡淡的嘴唇,完美的脸型,给他的阳光帅气加上了一丝不羁。
“好了,你早点休息吧。”陈江河关切地放开杨雪的脚。
“这么快就好了,给别的女人也挑过水泡吧,你很熟练啊。”杨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陈江河说。
陈江河没答话,转身走出杨雪的房间。
点点繁星好似颗颗明珠,镶嵌在天幕中,闪闪地发着光。陈江河躺在床上,月光笼罩在他的脸上,沉思中,往事像电影一样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针尖在火上烧红,陈江河小心翼翼地给骆玉珠挑着水泡。骆玉珠乖乖地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挑。骆玉珠冲动地用力搂住陈江河,脸贴在他胸前:“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许离开我!”
袜厂会堂里,工人们已经换上了统一的淡蓝色制服,陈江河陪杨雪站在台上扫视众人。杨雪声情并茂地讲着:“从今天起,我们要以现代企业的风范要求自己,上班必须着工装,值班加班规则重新制定,奖惩分明。你想往上走,我给你机会,我希望每个人都有做车间主任、做厂长的野心,职工有野心,企业才会有动力……”陈江河赞赏的目光审视着杨雪。
“江河,你可得给叔做主啊,怎么说解散就解散了?我们原料车间都是义乌的乡亲,她解散我们,就是冲着你来的!”柱子脸色苍白地诉说。
陈江河皱眉不语。
老严急匆匆冲进门:“厂长,好几个工人都走了!”
“你看看,人都留不住了。这美女蛇过来就是抢权的,你要是撕不下脸,叔跟她闹去!”
陈江河脸色一变追出门去。
陈江河和老严一路小跑,远远地几个工人提着包裹蹒跚前行。“等等!”陈江河上前抢过包裹,“都跟我回去,你们不能走。我去做杨厂长工作。”
老严有些为难:“可这都在大会上宣布了,杨厂长还发了他们两个月的遣散工资。”
陈江河怒吼:“两个月以后呢?你让他们喝西北风啊?老严你带他们回去!一个也不能走!”
陈江河追着杨雪进屋,百般劝阻。
“你懂什么叫现代企业吗?”
“我尊重你的管理理念,但是销售科没有责任,这都是我的决定。是我让他们留出一批货给义乌袜商的。”
杨雪毫不客气地说:“商人就该利益至上,你这样对老乡开口子难以服众,一个现代企业是不允许有这种漏洞的。”
陈江河无可奈何:“你知道吗?在袜厂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们在竭力帮我,我老家的鸡毛换糖有规矩,进四出六,拜四方码头,从小我学的是做生意要讲人情!要互相照应……”
杨雪打断陈江河的话:“所以江河你生意做不大。我爸跟我说,像你们义乌这样亲戚带亲戚,人情破坏规矩,是没有商业精神的,注定要被淘汰。”
陈江河被噎在那:“那原料车间的几个老员工呢,你怎么把他们辞退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不能把进价压到最低。”杨雪微微一笑。
陈江河皱眉:“但他们进的原料质量都很好。”
杨雪摇头:“性价比不高,利润是挤出来的。陈厂长,你有一个缺点就是心太软。从一开始,我就已经猜到了你这边的阻力,所以我的参与才是有条件的。别忘了咱们的约法三章。”
“你根本没有我的那些经历!我的命像鸡毛一样轻,像鸡毛一样不值钱。别人却省下自己的口粮,一餐一餐把我喂养长大。如果你从小没有爹妈,你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你可能会理解我。我总是在想,如果需要我用口粮来还这份人情,我会拿出自己的最后一份口粮;如果需要我用身体的一部分:手臂、脑袋、胳膊,我也会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砍下来,奉还你人情。”陈江河有些激动,再也说不下去,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
“好一个知恩图报的厂长!你最好私下去看看原料厂,他们发给别的袜厂是什么价。”杨雪苦笑着。
陈江河停住脚步回头看去,杨雪的屋门“呯”的一声关上了。
陈江河蹲在一堆腈纶尼龙中间与工人聊着什么,刘厂长边擦汗边小步奔来:“陈厂长,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呢!陈厂长,要不是我的人眼尖,真把你当成采购员了!”
陈江河起身微笑与他握手。
“走走走,去办公室喝茶!”
陈江河意味深长地:“不用,我这次来就是以采购员的身份,看看行情。老刘啊,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你不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坏了规矩吧?”
“陈厂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原料可是优先供给你的。”刘厂长脸色难看地看着陈江河。
“因为我们比别的厂每公斤多出了几分钱!”
“这个柱子,嘴巴太不严了!陈厂长,他全说了?”陈江河用深沉的目光看着刘厂长,缓缓地点了点头。
杨雪走到车间门口大声质问:“谁乱摆这些原料的?腈纶是不能暴晒的,不知道吗?”
柱子正光着膀子,带着几个员工坐在车间里打牌,他的脸上贴满了纸条。杨雪走进来,抱着胳膊扫视着:“柱子,上班时间打牌还【创建和谐家园】工作服,原料摆得到处都是,这个月的奖金……”
“奖金不归你发,我侄儿会发我!”柱子打断杨雪的话,众人偷笑。
柱子得意忘形,故意大声地,“这是我大侄子的企业,人家流血流汗拼出来的!怎么会让外人来摘桃子?”
外面有人叫:“柱子叔,厂长叫你马上过去。”
柱子起身拍拍土,故意在杨雪面前一抖衣服:“来咯!”杨雪被晾在那。
众人面面相觑,干坐无语。突然身后传来声音,大家转头望去:娇滴滴的杨雪竟然独自将原料一锭锭费劲地挪进车间,众人瞪大了眼睛。
柱子笑嘻嘻地走进办公室,陈江河站在窗前,正凝望着独自搬运原料的那位娇小姐。
“江河,你找我?”柱子见陈江河两眉紧锁,便小心地问。
“每公斤多出七分钱,钱都去哪去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刹那间柱子脸色变得发青:“你去江西原料厂了?江河,你听我解释,我们厂的生产量是人家的好几倍,你又老催我,我不使点非常手段能拿到货吗?江河,你叔我都请那边客了,我自己没拿多少啊,真的是为了厂里能供上货。”
“你跟刘厂长是怎么分的?这都是咱们厂的血汗钱!你有脸拿?不怪杨雪说我们,我太信任你了,我这个厂长失职啊!我提醒过你多少次,别贪心,别耍小伎俩,你让我这个厂长的脸往哪放!”
柱子悔恨地抱着头蹲在地上。
陈江河转身出门,头也不回地说:“收拾东西,马上离开袜厂。”
柱子欲哭无泪:“江河,你让叔去哪啊?”
陈江河在走廊上大声说:“爱去哪去哪!”
从办公室传来柱子的鬼哭狼嚎声,原料车间的员工们胆战心惊地看着杨雪。杨雪像没听见一样,继续独自用力挪动着原料锭。陈江河走了进来,没有说话,与杨雪一块搬动起原料,其他人无声地加入。
杨雪偷瞥了陈江河一眼,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杨雪,今晚我请你喝酒,我们都不用杯子。”陈江河用力撬开两瓶啤酒,杨雪接过酒瓶坐下,陈江河与她碰了一下酒瓶,“为现代企业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