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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的机器没日没夜连续地运转着,终于太累了停下来休息了。陈江河气咻咻地站在机器旁边,他头上冒着热气,鼻尖上缀着几颗亮亮的汗珠,眉毛怒气冲冲地向上挑着,嘴却向下咧着。“小蒋还没消息吗?”陈冮河看见老严进来便问。
“江河,人可以三班倒,这机器跟不上啊!过热停工,一歇就是半天。上海方面催着要货,威胁说再不按时交货,就让我们退定金、赔损失。”
老严摇着头递上货单。
“柱子叔!原料能跟上吗?”
“赣州那边的原料商说,最近腈纶和尼龙都缺货,叔在催呐!”
“我们跟你们厂长是老乡!你快叫他出来!”外面突然传来吵闹声。
陈江河闻声诧异地向门口望去,被柱子一把拽到角落。“准是冯大姐她们来讨货,你别露面,我豁出这张老脸,出去帮你挡住!”
“还是我去吧!”陈江河快步走出车间,冯大姐等人正跟拦着的人吵嚷。陈江河挤出笑:“冯大姐!”
冯大姐忙上前拽住他的胳膊:“江河!见你一面可真难呐!”
陈江河微笑:“今早我叫他们给你们留了一批货,怎么还不够吗?”
冯大姐摇头:“不是不够,我们要退还给你!”
陈江河愣住:“什么?这批货有问题?”
大家围拢过来,冯大姐认真地说:“刚刚在电话里,你金水叔把我们狠狠地骂了一顿,说你生产的紧俏货,基本上都让给了我们,使你的订单完不成,人家要退单子的,还要你赔钱。江河,你的牌子刚刚创出,不容易啊。我们义乌挑货郎有句老话,叫进四出六,上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想想人家。我们也不能光想着自己赚钱,也得多想想别人,要给对方留住盈利空间。这些年,你帮大伙赚了不少钱,我们不能这么没良心耽误你做大事。江河,这批货我们不拉了,留着先发给要紧的地方去。”
陈江河百感交集说不出话,老严也感动得落泪了。
送别冯大姐,陈江河马不停蹄来到了原料厂。
“刘厂长,感谢你大力支持!等这批腈纶和尼龙到位,我请你们喝酒!”柱子在一旁陪笑。
“放心吧,陈厂长!我跟你柱子叔交情深着呢,这次你又亲自来一趟,我们能不发货吗?”刘厂长热情地拉着陈江河的手。
陈江河与柱子相视一笑,并肩走出厂外,他心中的石头落地了,又想起什么:“柱子叔,我们可不能玩邪门歪道,你送礼了没有?”
柱子一脸正气:“怎么可能!你叔是那样的人吗?咱玉珠牌的袜子那么畅销,用他家的原料是给他长脸!”
陈江河笑起来:“柱子叔你先回去。正好出来了,我去看看老朋友。”
陈江河摆手远去。柱子鬼鬼祟祟地转身,又往原料厂方向跑去……
陈江河远远地就看见了小木屋,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近了,越看神情越诧异。
过去那些难忘的岁月啊,让它变得模糊些,让它随流水逝去吧!曾经的心动和心痛,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赵家庆坐在不远处的铁轨上,正拉起弹弓瞄准,将一颗颗石子打进窗户。小木屋已经破败不堪。赵家庆看见有人过来,连忙收起弹弓拖着废品袋靠上前。
陈江河透过空荡荡的窗户望进去,里面堆满了杂物和垃圾。“师傅!这家人呢?”陈江河用手指了指小屋。
赵家庆装作没事一样,打量着陈江河,眯起眼:“你是他家什么人?”
陈江河笑了笑:“朋友,好久没联系了,过来看看。”
“朋友?王大山三年前就死了,他老婆带着孩子早跑了,现在这屋子归我卖破烂用。你是骆玉珠朋友吗?你见了她告诉她,我工作没了,老婆也跟我离了,她可把我害苦了!”赵家庆眼圈一红,便哽咽起来。
陈江河吃惊地盯着赵家庆,看了看空弃的小屋,陈江河恍惚的心沉了一下,异常失落……
三
火车车厢里已经挤满了旅客,骆玉珠在站台上,瘦小的身体被挤压在人群中,胸前的大包用力顶住了儿子的背。她拼命地往前挤,想挤到两车交接处的大门口。可是,人太多,加上骆玉珠瘦小,根本没有任何缝隙可找,行动和呼吸都很困难。小王旭已经长大成了七八岁的少年,他被挤得脸红脖子粗,叫嚷道:“妈!我喘不过气了!”
骆玉珠倒退两步,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衣服已经湿透。小王旭趴在妈身前哭丧着脸:“妈,咱这趟车又赶不上了!”
骆玉珠撑地爬起,一脸不信邪:“钻窗户!”
小王旭熟练地找到一扇开启的车窗:“妈,这人少!”
骆玉珠将包裹放下蹲在地上,小王旭踩上妈的肩膀,用手扒住车窗。骆玉珠大叫一声:“儿子,钻!”随着骆玉珠咬牙起身,小王旭上半身已经钻进黑压压的车厢,骆玉珠用力推着儿子的脚直到全部塞入。小王旭艰难地伸出双手:“货!”
骆玉珠超人般甩起巨大的货袋,正卡到车窗:“儿子,往里拽!”骆玉珠用力砸着货袋边缘,将卡住的包一点点挤入窗户。
列车员远远地走了过来:“哎,干吗呢,窗户挤破了让你赔!”
骆玉珠眼疾手快,又将两个小包同时甩起,塞入车窗:“儿子接住!”
列车缓缓启动,小王旭从几个蛇皮袋底下拼命探出头:“妈,妈妈!”
骆玉珠背着一个包慌乱地追着车跑:“小旭,别慌!妈从别的车厢上!”
车站值班员在后面追着:“你站住!”
列车越开越快,几节车厢闪过,骆玉珠干脆跳下站台,沿着轨道追赶车尾。她一把扒住栏杆,一只鞋子滚落下去,骆玉珠想捡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向上一纵,喘息着一瘸一拐地钻入车厢。
车厢里人群拥挤着,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小王旭蜷缩着靠在过道角落,瘦弱的臂膀拼命护住所有货袋,警惕地看着周围。
骆玉珠头发都已经被汗水打湿,举步维艰地在人群中穿行。
人们纷纷斥责:“干吗呢,挤什么挤!”
骆玉珠边挤边解释:“我儿子在前面呢……对不住,我找我儿子!”骆玉珠干脆扯着脖子大喊起来,“小旭!”火车的轰鸣声将骆玉珠的喊叫声淹没,骆玉珠的喊声更加撕裂了,“小旭—”
“妈,我在这—”隐约传来小王旭的回声。
“三站以后下!还是从窗户塞出,别忘了货!”
火车到达杭州站,骆玉珠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许多,那些疲惫和无助被火车卸到了一个又一个停靠的小站。下了车的骆玉珠在站台上奔跑,挨着车厢寻找儿子。
小王旭探出半个身子:“妈,我在这!”
骆玉珠忙上前接住儿子,还有好心乘客塞出的货袋,一件件撂在地上。小王旭吃惊地看着妈妈的脚:“妈,你的鞋呢?”
骆玉珠躺靠在蛇皮袋货包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仰天傻笑:“只要儿子你跟货在,妈妈无论掉了什么都没关系。”骆玉珠搂紧儿子,娘俩躺在货物中间,互相胳肢着笑起来……
四
小蒋灰头土脸的,背着大黑包在众人注视下走进办公室。陈江河正在电话那一头赔罪说:“我们一定保证发货!机器出了点问题,正在维护,您放心……”
陈江河打量着一脸颓唐的小蒋,放下电话上前就捶他一拳。“你小子还有脸回来,别告诉我没找到机器。”
小蒋叹息:“日本厂商跟商量好了似的,都说没货。可我遇到了个人,她要见您。”
陈江河无可奈何转身望着窗外:“谁呀!”
“我。怎么,不欢迎我来吗?”杨雪一脸灿烂,出现在门口。
陈江河吃惊地看着杨雪:“杨翻译?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杨雪惬意地靠在桌边:“来观摩陈大厂长怎么抢占半壁江山啊。哎,陈厂长,我大老远的从上海赶过来,怎么连口水都不给喝呀?”
“恐怕你不是来观摩的吧,杨小姐还能联系到山下吗?那些日本人为什么都躲我?”陈江河边忙着拿茶叶倒水,边偷偷打量着杨雪。
“你干扰了一个商人的利益,打击了整个利益链。之前都是他垄断上海的市场,那些最先进的日本提花机也都由他来经营。他万万没想到,你们这样一个小品牌会抢走他的市场。所以不光是机器,过两天你们的原材料都会吃紧。提货商会集中来催货,你们的信誉会一败涂地。”杨雪凝视陈江河的反应。
陈江河皱眉慢慢坐下:“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杨氏集团的杨天赐?赫赫有名的‘天赐袜业’老板杨天赐?他一个巨商跟我较什么劲哪?他伸出一个脚趾,就能把我陈江河碾死。”
“因为他知道你拆机器骗日本人山下,也知道你不择手段改造提花机,还知道你偷学技术,徒弟学会了,饿死师父反抢市场。”杨雪说。
“他那么大的企业,配有织袜、缝头、染色、定型、包装等生产流水线;拥有高档进口袜机、缝头机、定型机、染色机等各种生产设备千台;袜子日产量数十万双;形成了开发、生产、销售、服务一体化的大型袜业生产型综合企业。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厂?”
“因为他是我爸。”杨雪瞟了眼陈江河,吹了吹杯中的茶叶,从容地喝着茶,审视着陈江河的表情。
陈江河犹如五雷轰顶,砸晕在那里,额头不由自主地冒出大颗大颗冷汗,恐慌在内心里快速地升腾着,但陈江河很快强抑住慌乱,故作镇定地说:“你不会耍我吧?杨天赐的女儿?她怎么会给一个日本工程师当翻译?”
杨雪惬意地跷起腿:“不可以吗?那时我刚从欧洲回来,我爸叫我再熟悉一下日本的商业模式,我还给德国人、法国人当过翻译。”
“以前我求你帮忙骗山下,在上海外贸商场,你一句话就让经理答应接我们的货,这都是你在给我演戏?”
“我没演戏,我是真心想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杨雪冷笑着。
“我早就看出你是天才,杨雪,你可能不信,这金子到哪都能发光!当年我就觉着你跟一般人不一样,才貌出众,优雅大方,可我又说不准确,你是一个谜!”陈江河咽了口唾沫,咧嘴一笑。
杨雪冷冷地看着他:“夸,继续夸,夸美了我,我爸就不跟你们算账了。陈厂长,你的经营模式干扰了天赐袜业的出口市场,如果按我爸的脾气,早就出手把你们这个小厂灭了。”
“但被我拦下了。我跟我爸说,这个厂长是个人才,而且是我的合作伙伴,你灭他就等于灭我。”
“咱俩……好像没你说的,不是伙伴吧?”陈江河讪讪一笑。
杨雪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马上就成为伙伴了。这次我带来了三组提花机。我知道你的产能有限,货有点供应不上。”
陈江河连忙往窗外看。
“别看了,车停在国道上等我电话,是返回上海,还是运过来?就等着陈厂长一句话。”
“你干嘛想跟我合作?你图什么?”陈江河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临近倒闭的袜厂,短短三年,生产出的产品居然能跟我们抢占市场,我爸非常感兴趣。”杨雪拿出两份协议放在桌上,“这是我来之前,我爸的‘天赐袜业’让律师做好的合伙协议;另一份是合作不成,告你们扰乱市场的【创建和谐家园】书。官司输赢难说,但按你的话,我爸可以动用一切资源,让你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陈江河忙翻看,吃惊地:“生产销售你们都要参与?”
“陈厂长,你要搞清楚现在是你更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杨雪抱起胳膊说。
陈江河揉了揉头发,来回徘徊:“你们这是威逼利诱,这是【创建和谐家园】裸的要挟!”
“你可以选择,没人逼你。另外说一句,那三组机器是更新式的升级版,一旦投入生产,你的产量不止翻番。”杨雪倒也不着急,含笑瞧着他。
“这里面写的是你有决断权,如果咱俩意见不一致怎么办?再说,你怎么能保证你爸不会秋后算账呢?”
杨雪无声叹息,拿起包就要走:“陈厂长,别说原材料供应不上,三天之后,上海再也不会有商店帮你卖货了。”
“我就不信……”
杨雪走出门口回头说:“陈厂长,你别不信,你们只卖袜子,杨氏集团什么都卖,一条龙服务。”
“你等等!好商量,好商量!”陈江河无奈地伸出手去,杨雪却没握,转身微笑着从包里掏出一部砖头大小的大哥大,得意地注视着陈江河恍惚的表情。
五
杭州街边摊上,有一个半跪在地面上显得有些土气的女人正在忙碌。其实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一颦一笑之间,勇敢坚强的神色就自然流露出来,让人不得不惊叹她清雅灵秀的光芒。
美丽坚强朴实的骆玉珠被别人骗走过钱和货,有一次还差一点被人贩子连人带货一起卖掉。骆玉珠认为,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当她第二次把货扔上了火车,人却挤不上去时,她找到了那辆火车的乘务组,一个个追查,最后,拿回了货物。或许有了前面的几次失败,使得骆玉珠的意志得到了巨大的砥砺。“生活不全是光和彩,也有黑暗与不幸,但是只要自己不倒,谁也打不倒你!”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是骆玉珠对过去人生的总结。对于接踵而至的黑暗与不幸,骆玉珠终于悟出了这一点:“永远不要抱怨,不需要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不幸。”
在杭州小百货市场,骆玉珠手忙脚乱,一边吆喝一边收钱递货。每到晚上,因为舍不得花钱住旅馆,玉珠就带儿子在杭州城站火车站的广场上铺开几只麻袋,就当是床,在这里过夜了。
旁边的摊贩赵姐羡慕地瞧着:“天儿,你进的货怎么老比别人好卖呢?”
“我从七岁开始卖东西,十几岁的时候在外面流浪,如果做不成买卖,这一天就得饿肚子,所以我知道别人想要什么。”骆玉珠憨憨地笑着说。
骆玉珠忽然想到了儿子王旭,便四处寻觅儿子的身影。
“找你家小旭啊?刚刚我看见跟几个野孩子疯去了。”
骆玉珠拿起一件首饰:“赵姐,我专门给你带的,我觉得这件饰品特别适合你,还真的没第二件。”
“又让你破费了。”赵姐欣喜地接过,又有点激动地说。
“哎,赵姐,你帮我看会摊,我找那小子去。”骆玉珠快步走到小巷口,听见了男孩们的喊叫声:“堵住他,缴枪不杀!”骆玉珠脸色愠怒,几步上前,小王旭正举着一根木棍从巷口蹦出:“缴枪不杀。”耳朵一下子被妈揪起来,小王旭疼得直叫唤:“妈,你轻点,疼!”
骆玉珠没撒手一路拖去:“我让你杀!”
王旭满头是汗,咬牙趴在床上,任由骆玉珠一下一下地打着【创建和谐家园】,课本平摊在眼前。“我让你做的题目都做了吗?字也没练,你成天就知道瞎跑!给你爸跪下!”骆玉珠将儿子拉到桌前,王大山的遗像摆在狭小的屋子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