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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村里办了个羽毛加工厂,回收鸡毛做掸子,仅鸡毛收购加工一项,就让陈家村年人均增加收入1400多元。冯大姐她们常来拿袜子没跟你说?”
“这些我都知道,我曾给他寄过几笔钱,都退回来了。他对当年的事……”陈江河长叹了一口气。
“耿耿于怀,你们爷俩一个脾气!江西、安徽很多干部来陈家村向他取经,他的名气更加响亮了。羽毛加工具有投资少、见效快、覆盖面宽的特点,很适合脱贫,可是他对你还是想不开,你知道村里有人想卖你的袜子,全被他骂回去了。为什么?就因为你这袜子叫玉珠牌。”邱英杰看着他,用手拽出他脖子上的古玉挂坠:“这个东西要在心口挂到什么时候啊?这辈子在你眼里只有这一个女人?”
陈江河满腹苦水,再也笑不出来,喃喃地:“我找过她一次,她已经成家了。”
邱英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过完年接到你的信,我都傻了,没想到你这么痴情。江河,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她已经有了她的幸福,你又何必还苦守在这呢。”
“爸爸。你忘吃药了。”两人忙转头看去,小邱岩正迷糊地站在门口举起手中的药。
“哎,爸爸马上吃。”
陈江河呆呆地看着小邱岩,这对父女的亲情瞬间感动了他。
多么乖巧的女孩啊!
组团来的义乌袜业经销商与陈江河握手言别后,转身上了小面包车。邱英杰抱着女儿笑眯眯地看着陈江河:“江河,你这玉珠牌袜子注册了没有?”
陈江河愣了一下:“哪有工夫啊,卖得好就行了,谁想那么多!”
“商标注册是大事,就像有了孩子,就要取名字、上户口。国外很多百年的老企业都比我们重视。”邱英杰认真地说。
“不急!”陈江河无所谓地说。
“总有你急的那天。岩岩,跟陈叔叔再见。”小邱岩乖巧地摆手,陈江河拉住小女孩的手,像大人之间告别一般地摇了摇。
“岩岩,叔叔送你一份见面礼好不好?”陈江河一下子就疼爱上了这个小女孩,他摘下了脖子上的古玉挂坠,郑重其事地挂在小邱岩脖子上。
邱英杰大吃一惊,忙放下孩子:“江河,这是玉珠给的古玉,可是你……”
陈江河挡住他手,微笑着摇了摇头:“英杰哥,我没忘记是她给的,我听你的话,把它摘下来了。”
邱英杰长叹一声,用力拍拍陈江河的肩膀,父女俩上车而去。
四
一缕清柔的阳光透过门窗,洒在了站台办公室,宛若给这个不大的空间镀上了一层银粉。工长将一叠用橡皮筋勒好的大票小票郑重地递到骆玉珠面前。骆玉珠没有接,茫然地抬头看着工长。“玉珠,这是我们大伙的一点心意。大山人好,谁的忙都帮过,你家有什么困难再跟我提。”
骆玉珠呆呆地看着那一摞碎票:“工长,大山的工伤补助还没申请下来吗?”
工长为难地说:“毕竟不是他自己的班,也没人知道那晚他去干什么了。玉珠,这事很难定性,你得理解。”
骆玉珠面如死灰,将那摞钱推回,工长吃惊地抬头看她。“大伙的心意我领了,钱我不要。一码归一码,他是因公负伤,领工伤补助合法合规,您知道他每天维持生命的输液费是多少吗?我得要个说法!”骆玉珠步履沉重地转身出来,围在门窗外看热闹的工友们自动闪开一条道,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骆玉珠梗着脖子,面无表情,双手抓住头发一动不动,傻呆呆地站在赵家庆家外面。赵家庆躲在自家的柜子后不敢出来,听着老婆在外面劝。“嫂子,家庆真的不在家,我们看大哥那样也着急!这是这月的工资,我们留下点买米钱,都在这里了。”
骆玉珠轻声说:“我没力气跟他吵,我只要个说法。赵家庆不能昧着良心,他不怕遭雷劈吗?赵家庆你听着!你一天不给说法,不像男人一样站出来,我就一天不停来堵你!”
骆玉珠天天来堵门,躲在家里的赵家庆苦不堪言。
“咣啷”一声玻璃被砸碎,赵家庆老婆尖叫一声,砖头和碎片溅到赵家庆老婆眼前。赵家庆老婆大喊:“来人哪!骆玉珠疯了!”
骆玉珠冷冷地说:“你叫吧,我命都不要了,还怕人抓吗?从今天起,我被逼疯了,你家也别想有窗户了;我家喝西北风,你家也得陪着!”骆玉珠从赵家庆家出来坐在街边,听着屋里赵家庆老婆的哭嚎声。
几个小学生正在玩弹球,好奇地趴在墙上往院里看。
“看什么看!”
小学生们散开,继续玩起弹球,这时骆玉珠好像有了什么主意……
回到小木屋,骆玉珠调试好点滴,小心翼翼地给丈夫插上营养液。旁边的小王旭狼吞虎咽地吃着桌上的冷馒头。骆玉珠慌忙抢过馒头说:“妈还没热呢!你吃了会拉肚子的。”
骆玉珠打开锅盖烧水,看到窗台上有一个纸包,打开看看是一叠钱。“小旭,窗台上的钱,谁送来的?”
“是几个叔叔,还有工长伯伯。”
骆玉珠无声地叹了一声,转身蹲在儿子面前扳住他的肩膀:“小旭,从明天起,妈妈要想办法出去挣钱了。你在家看着爸爸,哪儿也不许去。妈早上就把你的饭都做出来放在锅里,妈天黑就回来。”
小王旭懂事地点点头,骆玉珠百感交集,将儿子紧紧地搂在怀中。
赵家庆家门口人声鼎沸,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学生争抢着往里挤,地上除了冰棍车,同时还摆着几个摊子,都是孩子喜爱的用品。骆玉珠应接不暇地忙着收钱递冰棍,转身拍了下一个小孩的脑袋:“给钱了就拿弹球!”
“阿姨那画片多少钱?”
骆玉珠瞥了眼:“两毛钱一套!”
工长扒开孩子挤了进来:“玉珠,你这是干嘛呀?”
骆玉珠装糊涂:“我要自力更生挣钱,我总不能看着大山没钱买药而死吧?我要挣点大山的救命钱。”
工长哭笑不得:“那咱也不能堵着人家门口摆摊啊!”
骆玉珠一指:“他们家挨着小学校,我这全是孩子用的玩的,不在这我能去哪?”
屋里赵家庆裹着被子不敢露头,他老婆看着窗外直抹眼泪。
“睡觉也睡不好,往后你别去值夜班了,这里又没窗户,外面又闹的。”
赵家庆不耐烦地用被子捂住头:“滚!你烦不烦!”
“逃班打牌的是赵家庆!值班的是王大山!”外面的孩子齐声喊起来。
赵家庆腾地坐起来,脸色苍白地与老婆对视。
骆玉珠怂恿孩子们:“快喊快喊!谁喊得最响,阿姨便宜两分钱!”
孩子们喊得更起劲了,声音此起彼伏:“逃班打牌的是赵家庆!值班的是王大山……”
五
大上海的天空是澄碧澄碧的,太阳像海绵一样温软,风吹在陈江河身上,像着了魔一样地快活,像迷醉了一样溶解在这种光景里。陈江河走进南京路外贸商场的经理室,拿出袜子和经理苦口婆心地讲解。经理看了眼陈江河,便有些不耐烦:“同志,您不要讲了,我们是对外经营,只进大品牌有档次的袜子。”
陈江河扯着袜边:“您看这质量,这设计,不比大品牌差啊!上海很多商店都卖我们这个牌子的袜子,很抢手!经理,这两双先送您试着穿。”
“不用不用!”
陈江河又推回去,死皮赖脸地:“产品就得试,我们交个朋友。”
“你不是厂长吗,怎么又当起推销员了?”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陈江河回头一看,经理也是一惊。杨雪打扮入时,吹着一个波浪头,对着自己高深莫测地微笑着。
经理脱口而出:“杨小姐……”
杨雪含笑点头:“于经理,他的袜子确实可以跟天赐袜比一比,都是上档次的货。我接的很多外国朋友很喜欢。”
经理恍然点头:“既然杨小姐推荐,那我们就先进一批试试。”
陈江河有些不相信,百感交集地看着杨雪:“大救星啊!我请你吃饭!”
陈江河像刘姥姥逛大观园一样看着四周幽暗的环境,杨雪轻声叫服务员点菜:“……牛排要五成熟,再来一瓶8年的麦芽Whisky。”
点完菜,杨雪抬头看着东张西望的陈江河:“哎,咱别跟土老帽进城似的,行吗?”
随着轻音乐,五光十色的灯光忽明忽暗。陈江河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为什么吃饭的地方要这么暗呢?好像要干坏事似的。”
杨雪扑哧笑起来:“你能喝洋酒吗?”
“我喝酒没问题。服务员,您把那菜单给我看看。”
“不用了,这顿饭我请。”
“不要这样嘛,你这是瞧不起人!杨小姐,我欠您多大人情啊!今天这顿饭再让您请的话,我以后还有脸……”陈江河瞪着眼说。
杨雪抱着胳膊冷笑着瞧着他。
陈江河看了一眼菜单,目瞪口呆地迟疑了一下,尴尬地指着菜单对服务员说:“我不吃肉,这个去掉。还有这果汁,你给我换杯凉白开水。”
杨雪夺过菜单递还服务员:“照下就行。”
陈江河拿过纸巾,抹起脖子上的汗,尽量掩饰自己紧张的情绪,翻着白眼盘算起价钱。
“上次帮你们骗了山下,陈厂长确实欠我一顿饭,怎么算这笔账都得补上。”杨雪坏坏地伏在桌前打量他,又充满好奇地,“真没想到,你会变魔术,把这个小小的袜厂变成了摇钱树。我穿过你们的袜子,确实不一样。”
“那是,穿过的人没有说不好的!”
“陈江河,既然你有这么大本事,为什么要替人打工呢?我听他们说过你是从义乌来的,那边现在发展得很好啊。看来陈大厂长也有难言之隐,大丈夫为情所困吧?”
陈江河讪讪一笑。
陈江河举杯相碰,喝Whisky像喝啤酒一样一饮而尽,杨雪没来得及阻拦,陈江河差点呛出酒来,强忍着难受,吞咽下去。
杨雪捂嘴笑道:“你当是喝啤酒呢!这酒不能那么喝的,你要吐就吐吧!”
陈江河强忍恶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不能吐,这么贵,忍都要忍到肚子里!”
陈江河显然已经喝晕,假装镇定地扶着墙,一步步往前挪着。杨雪挎着包一脸坏笑地瞧着他。“陈厂长,你行啊,一瓶酒你都非要喝完,这次让您破费了。”
陈江河打了一个饱嗝:“不喝……浪费!我没事,你先走。”
杨雪看看表,无奈地看着他。“你住哪?我送你回去。”说着,扶起土里土气的陈江河,让他斜靠在自己身上。
陈江河忽然想起什么,用颤抖的手艰难地从黑包里扯出两袋袜子,杨雪立刻明白,哭笑不得地等他说话。“不成敬意!这是送您的礼物,您现在总得有孩子了吧?”
杨雪甩开他,抱起胳膊:“距离上次见面才几个月啊!陈江河,你要骂我就直说。”
陈江河懊恼地一拍脑门,靠墙慢慢坐下。闭着眼大口喘气:“你让我缓缓,我要吐了。杨小姐,你是个人才,才貌双全,我一定要聘你做我们厂的推销员!”
杨雪忙蹲在陈江河面前,忍俊不禁:“高价姑娘,你聘得起吗?”
陈江河一挥手:“你又瞧不起我。我告诉你,我还要聘高价的影视明星为我们代言呢。我们的袜子会卖到北京,卖到广州,然后冲出中国,冲出亚洲,走向全世界!”
杨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赫赫有名的天赐袜还没走到这一步呢,你的胃口比他们还大。”
“那些袜算个鸟!给我两年时间,我再多投放几条生产线,就和天赐各占半壁江山了!”陈江河轻蔑地一笑。
杨雪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他:“好,陈厂长,我等你聘我哦。”
陈江河突然一个干呕,爬起来,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寻找着地方。
陈江河踉踉跄跄走到洗手间就呕吐起来,晕头迷糊的陈江河感觉有熟悉的声音在说话。
“哥,您要多少回扣,只要提出来我全满足!”
那人不耐烦地赶他走:“你烦不烦?我上厕所你也跟着,你是狗啊?”
陈大光嬉皮笑脸地:“哥,看你说的,我不就是你眼前的一条狗吗?”
陈江河听出陈大光熟悉的声音,慢慢直起身探出头看过去。
“去!没纸了给我拿纸去!”厕所里坐着的人说。
“大光!”陈江河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大光,陈大光惊呆了,怔怔地看着陈江河。
厕所里的人大叫:“你这个废物!纸撕到哪里去了?”
陈大光慌忙撕纸,奔到厕所门边塞进去,转身一把挎住陈江河的胳膊,推出门外。
陈江河有点发蒙,皱眉审视着陈大光,指指卫生间:“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都混成狗了?”
陈大光尴尬:“不是!哥,我在干笔大买卖,你知道里面坐的人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陈大光谄媚地扒在陈江河耳朵边,嘀咕了一阵后笑着说:“是不是当狗也值了!他批个条子,我能赚多少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