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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毛飞上天 》-第 2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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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你,大山!长脾气了是不是?”

      婴儿哇地哭起,俩人忙抢着哄抱。

      王大山看着孩子,扳过妻子的头,用自己的头顶住:“以后别再分得那么清楚了,我别扭。”骆玉珠捶了他一拳。

      陈江河越靠近扳道工小屋,就越胆怯不敢上前,屋里传来了一阵阵的拨浪鼓声。他停住脚步,透过窗户,看到王大山正摇着自己当年的拨浪鼓,骆玉珠抱着婴儿靠坐在床头,温馨地笑着。陈江河在冰冷的风雪中一动不动地站着。

      拨浪鼓声将陈江河摇回现实,屋里骆玉珠抱着孩子被丈夫逗得咯咯笑着。陈江河的泪水无声地淌落着,他转身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中。

      接下来四年里,陈江河不分白天黑夜地投入到工厂里,不要命地抓生产,跑销售。

      火车站站台上挤满了人,到处都是吵嚷声,尖叫声,抱怨声。陈江河与小蒋背着大包、提着小包走出火车站。在上海福州路的大街上,小蒋好奇地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商店里传出了电视剧《红楼梦》的主题曲:“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小蒋兴奋地看着商店橱窗里摆设的模特:“厂长你看,假人!这模特是假的!”

      “小蒋你别光看模特,你看那价钱没有?”

      “一元两角一双袜子?”

      陈江河一拍他脑袋:“你会不会看小数点啊!”

      “不可能!一双袜子要十二元钱?”小蒋露出无比惊诧的表情。

      “又不是金线织的袜子,怎么这么贵!”陈江河嘟囔着要进商店大门。

      “同志,这里要用外汇券的,主要是针对外宾。你有外汇券吗?”陈江河在门口便被人拦住。

      “噢,谢谢啊。我们就在门口看看。”

      小蒋看着橱窗,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厂长!这模特跟真的一样,真漂亮!”模特突然动起来,小蒋吓得后退几步,差点跌倒。原来竟是真人,看着看着,小蒋忍不住笑了。

      陈江河也哭笑不得。

      展销会上,小蒋趴在厂里的展台上昏昏欲睡,自己带来的几种样品根本无人问津,偶尔走过来一两个人,瞥了两眼转身就离开。不远处却是热闹非凡,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几圈人。一台电子提花机经过输入设置,启动后迅速打出花样各异的袜子。陈江河蹲在提花机旁边,瞪大双眼,像看怪物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日本工程师正在用日语介绍,女翻译的黑【创建和谐家园】在陈江河眼前晃来晃去的。“这种单针电子提花机具备多种功能,经过输入不同的信息,能做出各种不规则的花,并能提多种颜色,变化多样。”女翻译厌恶地瞪了眼蹲在脚下的陈江河,陈江河却嫌她匀称修长的腿碍事,侧头看提花机的运作。

      小蒋挤过人群寻找着,轻呼:“厂长,厂长你在这看美女呢,我们一双袜子都没卖出去。”

      “你狗眼里都是美女,我眼里只有机器。”

      随着日本工程师的深鞠躬,人群开始散去。那双黑【创建和谐家园】又晃悠着挡在两人眼前。陈江河与小蒋迷茫地顺着腿往上看去,这位姑娘身高有一米七,长裙飘飘,脸色很白,姣好的容貌配上时尚的装束、优雅的举止辅以甜美的微笑,还有一双梦游似的水汪汪的眼睛。小蒋脱口而出:“噢,上海美女真漂亮!”可是美女翻译充满敌意,抱着胳膊冷冷地瞧着他俩,吐了一声—“流氓!”

      保安闻声冲了上来。

      “我们不是流氓!流氓也不会来这里,我在看那台机器!”

      小蒋也跟着解释:“同志,你误会了,我们是专门生产袜子的厂家。”

      保安无奈:“你们也不能总盯着人家女同志的大腿呀!”

      陈江河无可奈何,看到了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审视自己的女翻译。她不再是娇花流水、弱柳迎风的小娘子了,那嘴角明显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陈江河请女翻译去吃面条,三碗热气腾腾的鸭血面摆在桌上。

      穿着洋气的女翻译用异样的眼神注视着陈江河:“你们就拿这种面糊弄我?”陈江河挤出笑:“感谢感谢!要不是你站出来解释,我们还被扣在那。这顿饭略表心意,主要是上海的饭馆太贵,我们花的又是公家的钱。”

      陈江河朝冷傲的女翻译笑着点头:“我叫陈江河,是生产袜子的厂家,我对你们这台单针电子提花机非常有兴趣,想多了解点提花机功能和参数,你能不能再送给我们一些内部资料。”

      美女翻译饶有兴趣地说:“你这个袜厂我听都没听说过,就敢到这么大的展销会上来开展台?我很佩服你的胆量。”

      “我们这次确实开了眼界,同志,你贵姓?”

      “免贵姓杨,杨雪,白雪的雪。”杨雪不可思议地注视他,轻声说,“你知道那台机器的价钱吗?”

      “几十万日元,合三万元人民币,是吧?”

      杨雪眯起眼,细细打量着陈江河说:“你们这么个小袜厂还想换这种机器吗?你知道吗,咱们国内多少大型袜厂都还只是询询价呢。”

      陈江河苦笑了一下:“我真诚地想了解这种提花机的性能和操作要领。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购进至少三组机器。”杨雪无比吃惊地看着陈江河,过了半晌,才突然爆发出笑声,随后,她还擦了擦眼泪。

      三人回到展销会上,日本工程师边操作提花机边讲解,杨雪看着陈江河。

      陈江河面带微笑:“你倒是翻译啊。”

      杨雪没精打采地:“它是通过变频,高精度全齿轮同步传动……你能不能别耍我?”

      陈江河故作诧异:“人家说这句了吗?”

      美女气鼓鼓地瞪他一眼:“这种机器稳定性好,可以生产出多种式样的袜子,连【创建和谐家园】提花袜……你们厂子有钱吗?你这是赌博知不知道?技术都掌握在日本人手里,我劝你别买了。”

      陈江河微笑着看着杨雪说:“如果这个日本人懂中文,我相信他杀了你的心都有。小杨,请你给他翻译,我会按合同先付定金,希望三组机器尽快拉到我们袜厂,同时,请山下先生亲自到我厂莅临指导。”

      “嗨以!”日本人给陈江河鞠躬。

      陈江河自信地与山下工程师握手致意。

      展会一结束,陈江河没有心思逛那花花绿绿的大世界,就匆匆回到厂里。刚到办公室,老严和小蒋就紧跟其后,递上各种文件,陈江河下令:“停止采购玻璃袜的原材料,各车间的生产要逐步放缓,等待新机器调配。”

      老严激动地反对说:“听说你又要改组机器,各车间都有意见,你该听听下面的呼声!”

      陈江河笑眯眯地:“定金已经打过去了,除非你愿意承担终止协议的损失。其实,是厂里人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变化有多快,当然,我可以理解你们的心情。”

      “江河,不光是我,估计全厂所有人都会反对,你太不冷静了!这是一场豪赌啊!”老严吐了口冷气,动情地说。

      “哈哈,老严,你怎么跟上海的女翻译一个腔调?好了,我们也别说什么,干脆来个全民表决,如果半数以上的人反对,项目停止,我个人承担损失,怎么样?”

      老严关好窗户,拉陈江河到屋子一角,压低声说:“江河,这些年你是干出了不少成绩,你比前几任厂长都有本事,我老严服你。可你知道上面下面有多少人对你有意见啊!”

      陈江河呵呵一笑说:“老严,这就是你不对了,有意见不跟我反馈,下面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些年你做了不少改革,有些动作已经惊动了上面,领导找过我询问情况,全被我顶回去了。我就拿你给厂里带来的产值说事,一年翻一番啊,谁能做得到?还有,你对小蒋太偏心了,厂里人都议论纷纷,凭什么你给他双倍的年终奖?他年纪轻轻的,你发给他那么高的工资,经过上面允许了吗?还有,你连出差也总是带着他,老工人、老同志都很有意见!”

      陈江河看着他苦笑:“捆绑得那么紧,还怎么干活呀,我的天!”

      老严摇头:“反正你必须想好,如果你再冒险赌下去,恐怕……”

      这时,窗外响起工人们的叫嚷声:“厂长,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让我们停工?”

      “厂长,为什么又要换机器啊?”

      “江河,你听听,压不住了!”

      陈江河拉开门大步走出去,老严吓了一跳,忙跟着追出去。

      小蒋正在劝阻工人不要激动,有人指着小蒋的鼻子骂起来:“小蒋,你不要跟在厂长后面乱出主意!”

      “小蒋,换一次设备你能拿多少回扣啊?”

      小蒋被噎得含泪摇头:“我……我……你们……”

      陈江河铁青着脸走出大门,人群立刻安静下来。陈江河双眼细长,口唇棱线鲜明,他威严地扫视众人:“喊呀,不都是叫喊着给我听的吗,怎么我一出来都没声了?”

      老严抬手驱赶着:“散了,都回去工作。”

      人群刚有些松动,陈江河就用铿锵有力的声音高声喊道:“既然大家都来了,先别散了。干脆今天我们就地开一个职工民主大会。”陈江河把头颅抬得高高的,心情沉重地剖析自己:“没错,我陈江河以前是体制外的人,有野性,不服管,有各种臭毛病。我要过饭,收过破烂,走过东南西北,我没服过谁,这辈子我只服一个人,就是我的邱英杰大哥。他告诉我一句话,不在炉子里浸泡个三遍,锻打多次,是成不了好钢的。在我们这个袜厂,是老天给我体制内深造的机会,这里的艰苦生活是我的大学。这几年我确实长了不少见识,棱角也快被磨平了。但有一点我陈江河变不了,就是爱做梦!我还想带着大家一起让梦想起航!有人说刚过几年又要换机器了,你们问问小蒋,到上海我们受了多大的【创建和谐家园】!外贸商店里的袜子能卖到十二元钱一双!那是金线织出来的吗?”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

      陈江河表达思想准确到位。“再看看我们的袜子,只盯着乡里县里的市场,都过时了,饱和了,同志哥!不知不觉我们就被人家甩得老远啦!玻璃袜,还是我们的拳头产品,可是人家上海人早就【创建和谐家园】了。我们的市场在一点点地被压缩、变小!我们还跟温水里煮青蛙一样,闭着眼睛享受眼前那点利润。待会儿我让小蒋给你们讲一讲,什么叫单针电子提花机,能生产出多少种颜色和式样的袜子。按我陈江河的脾气,就是砸锅卖铁、饿着肚子、勒紧裤腰带,也要换几台这样的机器进来!我这不是赌,是时不我待。我们要破釜沉舟,突出重围!如果我们自己不寻求转变,就离死期不远了!”

      众人的目光变得信服,静静地听陈江河说着。老严也若有所思,不再叹息。

      陈江河感叹:“有人说闲话,说应该按工龄发年终奖,说我太偏向小蒋,大伙都知道,小蒋是我们厂唯一的大学生,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我陈江河以前也不相信知识,可我告诉你们,我的那个大哥邱英杰在北京上过大学,比我陈江河的眼光高出几倍、几十倍!就是他当年在火车上告诉我,义乌之外还有中国;东海、南海之外还有太平洋!这个世界有多大你们想过吗?我不了解你们,但小蒋他肯定想过!因为他有知识有文化!书读多了你就会想,书读多了,你的梦想就有可能实现,我要读书,我喜欢读书人给我当师爷。用一点点补贴,请一位高参,我值了!”

      小蒋脸涨得通红,满眼泪水,感激地看着陈江河。

      陈江河走进人群:“大家这几年跟着我陈江河没少吃苦,但平心而论,你们的工资奖金也涨了不少吧!人家大学毕业的老师,一个月才七十多元,我们职工都是一百五十元以上了吧,多的有两百元。我这个人爱做梦,而且喜欢跟大家一起来做这个梦。我可以告诉你们,如果相信我陈江河,进了这三组机器,我保证大家三年后工资跟着厂里的利润翻一番!”

      “好!陈厂长,我们跟定你了,你说怎么办吧!”有人迫不及待高喊起来。

      陈江河扫视了一下众人:“我希望,在此刻张开翅膀,让我们的梦想起航!现在厂里资金有些紧张,我陈江河准备拿出自己这五年的所有工资积蓄,我希望大家也能够出钱出力,当然不是白出,将来赚钱了,按照比例咱们内部分红!”

      老严吃惊地看着陈江河,刚想上前阻拦已经来不及了,老严的声音已经被大伙的叫好声、鼓掌声淹没。他只得摇头:“惹祸了,又惹祸了……”

      七

      简陋的火车站内,簇拥着很多等车的人们。四岁的小王旭骑在骆玉珠的脖子上,同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挤在一起,在站台办公室里探头探脑地看着电视剧《红楼梦》。骆玉珠仰头问:“小旭,好看吗?”

      小王旭看得眼都直了:“嗯!”

      “那林黛玉怎么又哭了?你下来帮妈看摊,让妈看一眼。”

      小王旭顺从地从骆玉珠的肩上溜了下来:“爸爸!”

      骆玉珠转过头,看见王大山已经笑着把儿子搂到怀中:“玉珠,我们收摊吧,回家吃饭。”

      看着电视画面,骆玉珠有些不舍:“你们先收摊,让我再看一下电视。”说完便挤进看电视的人群中。

      看完电视,一家三口顺着铁路回家。小王旭骑在王大山的脖子上扯着嗓子喊:“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骆玉珠背着货篮跟在后面笑个不停:“你才几岁啊,就盼着掉林妹妹啦!”

      王大山高兴地将儿子抛到空中又接住。“哎呦,你小心点,别摔着他!”骆玉珠担忧地说。

      远处一片朦胧,那是晚霞映照下的山峰,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铁路对面的小山;眼前是蓝天白云,田野一片金黄,到处是丰收的田园风光。今天,骆玉珠陪伴着两个亲人,特别地感受到了美丽赣州的诗情画意。

      小王旭已经进入梦乡,双脚不安分地踹开被子,正在缝补衣服的骆玉珠转身又给孩子盖上。

      见王大山穿好工装又要准备上班,骆玉珠长叹一声:“你这样没白天没黑夜的,身体受得了吗?”

      王大山一笑:“现在多加一个班能补贴不少钱呢,再说我困了,随便找个地方也能打个盹,放心吧。”

      “大山,我还是想进城做点小生意,站台上赚不着什么钱。”

      王大山扳住骆玉珠的肩膀:“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孩子太小没人看,我们再苦熬上两年,等儿子上了学,你再出去干吧。那我走了,你把门锁好。”

      骆玉珠眼神忧郁,勉强地对王大山笑了笑。

      又一列火车,带着巨大的轰隆声,缓缓地停靠在站台,机车挂着一节节绿色的车厢,就像绿色巨龙横卧在乌黑发亮的铁轨上。车上稀稀拉拉地下来没几个人。骆玉珠赶紧坐在摊旁叫卖:“茶叶蛋—鸡腿—瓜子!”

      车上下来了两个人,抓紧时间在站台上吸烟。

      “我复员前在部队干摄影,跟他们进了大观园,那时候演员都在里面集训,我就四处瞎照,也没当真。陈晓旭特别入眼,就是这个!没照好,照了个侧影。我要是知道现在这电视剧这么火,当年就应该好好地多照上几张!”两人说得热闹,突然发现旁边多了一个脑袋,骆玉珠正眼巴巴地盯着相片。

      “同志,这个真的是林黛玉?”

      那人白了她一眼:“我骗你干吗?你看这侧影,谁装得出来?”

      骆玉珠眼珠一转:“同志您饿了吧?我这有茶叶蛋,有瓜子。”

      那人忙摆手:“不要不要!”

      骆玉珠:“我不卖,是送的!小旭,快把茶叶蛋和瓜子给叔叔拿来!”

      那人不好意思地接过,笑着说:“哟,没想到这小朋友的名字跟那林黛玉的扮演者陈晓旭相同啊。”

      “所以是缘分呐!同志,您能把这张照片卖给我吗?”骆玉珠忙着点头。

      “卖给你?我这照片不卖!”

      正说着,列车鸣笛,两人上了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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