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郑厂长不由地愣了一下,重新审视了陈江河。这个年轻人知书达理,诚实厚道,更不用说刚正勇为,厂长甚是欢喜,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三
“拨浪—拨浪—破铜烂铁—鸡毛鸭毛鹅毛—换糖咯—”
淅淅沥沥的雨开始下起来,骆玉珠挑着换糖的担子急忙躲到杂货店的屋檐下,顺手抹了把额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她仰头看了看灰蒙的天空,雨一时停不下来,就干脆坐下,从怀中拿出一块小麦饼啃起来,痴痴地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被大雨淋透的骆玉珠,拿起公用电话,眼中充满期待地听着。话筒中传来声音:“陈家村,找谁啊?”骆玉珠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话筒那边喊起来:“喂?你找谁啊?说话!”骆玉珠一边抹着雨水和泪水,一边抱着话筒说不出话。
里面的人善意提醒:“姑娘,这是长途,很贵的。”
骆玉珠挂了电话,拿出钱递了过去。
就在骆玉珠挂了电话时,远处两个小商贩也跑到屋檐下避雨,冲骆玉珠笑了笑,好奇地打量。
“义乌的?我们是大陈村的,你呢?”
“就是陈家村隔壁的那个大陈村?中间隔了一座石桥?”骆玉珠点头笑了笑。
两人兴奋地说:“对对!你是陈家村出来的?”
骆玉珠摇摇头说:“我认识陈家村的巧姑……”
“哦,是陈金水的女儿,她和老公也一起出来了,跟她老公卖手套。她老公也是同村人,挺能干的,脑袋瓜子也挺活。”两人八卦似的侃了起来。
骆玉珠脸色苍白地回过头,望着天空越下越大的雨,回想着陈江河曾对她说:“最近我发现了一个比做袜子还要赚钱的生意。猪皮手套,我们县里的猪皮快堆成山了……”想着往事,骆玉珠痛苦地摇了摇头,流着泪冲向雨中。
此时,高个子王大山正忧心忡忡地在扳道工屋里来回踱步,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稀饭和菜。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他扒着窗户往外眺望,空旷的路上仍不见玉珠人影。王大山架不住担心,还是披上雨衣走出了小木屋。
王大山冒着大雨赶到破棚找玉珠,推开门,里面空荡无人,已经湿成一片了。他神色焦急不安地转头望去,外面还是大雨如注,已经把自己与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骆玉珠挑着担子被狂风暴雨裹挟着,边哭边走。
远处的王大山见此情景,没命地朝她跑了过来,一改以往憨厚的模样,利索地脱掉身上的雨衣,没等骆玉珠看明白,厚大的雨衣一下子将她裹住。
回到扳道工小屋,骆玉珠脸上出现了死灰色,她万念俱灰,裹紧被子坐在床头。王大山小心翼翼端来热水送到面前。
骆玉珠喝了一口热水,缓过气来后,轻声地请大山哥坐下。王大山拉过屋内仅有的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扶膝,一动不动地看着骆玉珠。
骆玉珠一抹嘴:“你成家了吗,大山哥?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王大山垂下头去又摇摇头:“我妈走了以后就我一个。”
骆玉珠默默注视着王大山,突然掀开被子蹭下床,凑近大个子向上瞧着他。王大山紧张地往后退缩。
“大山哥,你待人有情有义,我是无家可归,你把我娶了吧,从今往后,咱们俩搭帮过日子。”骆玉珠轻声说道,同时用力拉着王大山的双臂,“大山哥,娶我,不要彩礼,也不要你花钱。”
王大山抬起头不敢相信,又吃惊又迟疑地看着玉珠,他慢慢站起身,忍不住憨憨地笑了起来。骆玉珠也凄然一笑。
天上掉下个七仙女,地上冒出个田螺姑娘。好事来得就这么简单,一切顺理成章。小小巡道工小屋的小窗上,贴上了喜字和窗花,骆玉珠和王大山一人一边牵着红带子,新被子铺展在床上。摇曳着火苗的红蜡烛,将整个屋子映照得温暖红火。
骆玉珠难为情地看着王大山:“大山,今天我才有资格问,能不能……借我点钱,你老婆要做生意养家。”
喜气洋洋的王大山,眼巴巴地看着她。听了骆玉珠的话,王大山一脸苦笑,递上怀里准备好的存折:“早就想给你,这家都是你的。”
骆玉珠强调:“是借!我将来一定还你!”王大山拼命摆手。
王大山又拿出一个纸盒,打开一层又一层,取出一对银耳环:“这是我妈留下的。”
骆玉珠感动地看着王大山,轻声说:“给我戴上。”王大山笨手笨脚,始终戴不上。骆玉珠笑起来,自己接过将耳环戴到耳垂上,回头转向大山:“好不好看?”王大山点了点头,憨笑着。
烧开的水喷着热气,骆玉珠倒好一盆水,拉着王大山坐在床边,蹲下身体给王大山脱鞋袜。王大山要躲,骆玉珠用力地将他的脚按到盆中,撩拨着水给他洗脚,柔柔地说:“我是你老婆了,往后我伺候你。你出去踏踏实实地干活,我给你做饭,洗衣服,给你洗脚。”
王大山露出感动的目光,眼中闪现着泪花。
骆玉珠将洗脚水端出门,用力泼向黑暗,她抬头仰望星空,突然泪水不争气地淌落下来。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用手抹了把泪水,控制住情绪。一转身,看到王大山正站在门口,揪心地看着自己。
一天晚上,骆玉珠拿出新衣服,王大山无比惊诧地看着妻子,很听话地张开手臂问道:“你做的?”
骆玉珠一笑:“先试试合不合身,不合适再改。我前几天进城的时候看见布店在处理布料,就买了一些。”骆玉珠趴在高个子肩上,含笑注视着,“大山,我跟你商量个事。”
王大山一激动,转头紧张地看着骆玉珠。
骆玉珠拉着他并排坐下,柔声细语地说:“我看城里有好多废品,东西还挺好就不用了,我觉得这地方收破烂比鸡毛换糖强。以后我就给你做晚上一顿饭,多做点,剩下的第二天中午吃,这样行吧?”
王大山异样的眼光注视她,用力摇头。
骆玉珠皱眉说:“你不让我出去,我就没法挣钱了。”
王大山忙从口袋里拿出钱来,递到骆玉珠手里。
骆玉珠愣了愣,用感动的目光将钱塞了回去:“我已经有本钱了,你的钱你自己存着吧。我不是为了要你的钱才嫁给你的。”骆玉珠有些急,猛地站起身,钱一张张地飘落到地上。
王大山难过地低下头。
“我欠着人家的债呢,我得挣了钱还债!再说我还想用我赚的钱给你买衣服,买家里用的,给你做好吃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是我媳妇,我的就是你的。”
骆玉珠慢慢蹲下身,捡起钱拉住王大山的手:“大山,这辈子我从不欠别人,包括我家里人。”
“你家里还有啥人?”
骆玉珠摇摇头,黯然神伤:“我现在已经没有家人了,除了你。大山,我们说好,我以前的事你不用问,以后,我会真心守着你过一辈子。”
王大山翻了个身,迷糊地看着油灯下依然在缝补的妻子背影,撑起身把头凑到她的肩上。骆玉珠笑了笑,轻声说:“怎么又睡不踏实了,你一天要走多少路啊,这鞋也太费了。”大山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几年前我妈给我买过一个媳妇,跑了。”
骆玉珠停住手,吃惊地听着。王大山轻声:“我怕你也跑了。”
骆玉珠凄然一笑,回头顺势将男人揽在怀里,像母亲对儿子一般轻抚他的脸庞,柔声道:“乖乖地睡吧,我不会跑的,因为碰上你是我的幸运。”王大山竟听话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躺在骆玉珠的怀中。骆玉珠抬起眼,看着摇曳的灯火,眼神变得无比宁静。
骆玉珠艰难地挑着货担,两脚一瘸一拐地沿着铁轨回家。她俯身揉了一下脚,这才发现货担里的废品掉了一路,她只得蹲下身子,一点点往回捡。实在累了,骆玉珠就随地坐下休息了一会,刚起身,就看到远远的一盏灯在黑暗中舞动,骆玉珠愣住了,想站起来,脚却钻心地疼。“哎!有人吗?”骆玉珠叫了一声。
灯光快速摇动着逼近,是王大山。
“你这么晚还没回去,我怕出事。越接越远就到这来了。”大山见骆玉珠走路一拐一拐的,急忙俯身抬起骆玉珠的脚,王大山倒吸一口冷气,连忙猫起身,示意骆玉珠趴在自己背上,骆玉珠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货物:“大山,我的货。”
“放心,先把你背回去,回头我再来挑担,今天天色特别黑,不会有人的。”骆玉珠听话地趴在高个子的背上,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提着灯。灯光照亮了黑暗中的轨道,两人蹒跚着往前走。
四
陈江河暂时在袜厂装卸班安顿下来,每天和工友们用力将一包包货物装上运货车,一直送到大门口。陈江河向四处眺望,寻找着始终未出现的身影。当他坐在车间门口,看着机器吐出一双双袜子时,他的眼神是痴痴的。
一辆运货车驶进袜厂,车间的工人都出来诧异地看着。陈江河正在装袜子,听到郑厂长远远地喊。“都过来,卸货!”
“唉,又让人退回来,这月工资够呛了!”身边走过的工人摇头叹息着。
办公室里,郑厂长焦急地打着电话:“我们再改式样来不及嘛!你们变化也太快了,再说这几批货怎么办?如果你们不要,我们损失就大了!”
陈江河来到厂长室:“厂长!”郑厂长不耐烦地摆摆手。
郑厂长急得快哭出来:“老兄,帮帮忙吧!我这一厂子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陈江河守在门外,等郑厂长挂上电话,再次叫道。
郑厂长皱着眉问:“什么事?”
“厂长,上海那边退了我们三批货了,这袜子出什么问题了?”
郑厂长摇头:“人家嫌咱们式样老旧,跟不上形势。哎,跟你说也没用,赶紧帮着卸货去!”
陈江河没动窝,试探着说:“上海那地方不要,可能其他地方会要呢?我看我们厂经常有小贩偷着来进货。”
郑厂长没好气地说:“你说的我会想不到吗?那些小贩充其量摆个地摊,一天卖十几双。可咱这是几万双袜子,这么大的量,哪个地方吃得消啊,你没看咱们厂销售科的人全跑出去了?江河,踏实干好你的本职工作,别在这里添乱了!”
“厂长,让我试试,也许我行呢?”
郑厂长苦笑摇头:“陈江河啊,我知道年轻人有冲劲,刚来厂子立功心切,你要是能把退货都卖出去,我立刻把你提拔为销售科科长!”
陈江河欣喜地伸出双手,用力摇了摇郑厂长的手。
第二天一大早,陈江河在销售科给邱英杰打电话。邱英杰接到电话很兴奋:“江河,你去哪了?这些日子找不到你,真把我急死了!什么,袜子?”邱英杰神色严肃起来,朝传达室大爷轻声说:“您给我支笔。”邱英杰接过笔说,“你说袜厂的地址,联系电话。没问题,我马上通知冯大姐她们。曙光综合厂?厂名不带‘袜’字,哦,难怪别人找不到。”
陈江河听着话筒:“英杰哥,你帮我把消息传播出去,告诉所有集市上的人,就说这是骆玉珠当初进袜子的地方。好,我等你消息!”
销售科长老严眼巴巴地看着陈江河挂上电话,刚要上前。陈江河按住笑笑:“科长,我还得再打几个长途。”严科长只得点点头退回去等候。陈江河想了想,又拨通号码大声地说闽南话,连声调都变了:“阿兄,瓜西义乌的鸡毛。我这里有批式样非常好的销往上海的袜子,拉到你们那,保准一抢而空!虾米呀,福建这边,我第一时间告诉你的,虾米呀,抓牢机会!”
销售科长看着陈江河,听了他那不着边际的话大吃一惊,半张着嘴,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陈江河。
郑厂长焦急不安地在办公室里踱步。销售科长快步走进厂长办公室:“厂长,你快去看看吧!那个陈江河……他……”
郑厂长吓了一跳,瞪着他:“陈江河怎么了?”
“他已经打了半天的长途了!全国各地都打遍了,而且用十几个地方的方言说话!”
郑厂长不相信地看着他。
销售科走廊内已经站满了人,人们都好奇地探头听着陈江河打电话。郑厂长跟着严科长急匆匆走来,就听到办公室里陈江河洪亮的声音,用纯熟的四川话推销:“你个瓜娃子,老子给你算笔账,从四川坐硬铺到杭州才花多少钱哈?老子不给你扯把子,我保证你带回的货,卖出的利润是车钱的几十倍!再说车站那哈有人接你不是?你过来个人,老子负责把货送上车嘛!”郑厂长停在门口,惊诧地看着陈江河挂上电话,尔后再次拨起。
有人小心翼翼地递上茶水,陈江河大大咧咧地喝了一口后,继续对着话筒用东北话:“婶啊,还记得我是谁不?我是义乌的鸡毛啊!咱叔身体还硬朗呗?……”
严科长不可思议地摇头,颤抖着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哪来的神仙?人脉那么广?”郑厂长也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陈江河。
冯大姐已经搬到义乌新马路市场摆摊,她的周围聚集了一圈人,正听她又神秘又激动地透露商机:“我找到玉珠进袜子的地方了,让我也去进货呢!”
有人顿时兴奋起来:“真的?大姐,您在哪听到的?”
冯大姐忙嘘一下:“我带你们快点去拿货,别人还不知道呢!”
不远处邱英杰大声地朝商贩们说:“袜子大王进货的袜厂,想去的到我这里来报名。”一些摊主一听到玉珠进袜子的地方,都小跑过来,聚拢的人越来越多……
冯大姐等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也不顾自己的摊,撒腿就跑。冯大姐边跑边叫:“娟子,你替我看一下摊,我去买火车票!”
陈江河将最后一箱袜子帮冯大姐装上货车,邱英杰擦了把汗跳下车。冯大姐内心感慨地说:“真不知该怎样谢谢你,邱主任,帮我们找到生意,工商还帮我们来拉货!咱什么时候享受过这待遇啊—要是玉珠在就好了。”
见陈江河神色黯然,邱英杰将他拉到一边,轻声说:“你就准备在这等她?”
陈江河默默点头,心里说:“玉珠,对不住你了。我可把你的宝贝秘密撒播出去了。等你来当面骂我吧,我等着。”
“义乌那边我也帮你打听着,一有玉珠的消息我马上告诉你。江河,你不该猫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小厂里,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这是何苦呢?”
陈江河凄然一笑:“英杰哥,玉珠的事拜托给你了。哥,你别劝我了,我倒开始喜欢这儿了。小小的袜厂大有文章可做,头些年我走的地方太多了,学的都是一个卖字,现在我要扎下根来,好好学学怎么做。我相信,如果没有经历过复杂商品的生产过程,就不能抓住义乌市场的未来。”
邱英杰吃惊地看着他,用赞赏的目光点了点头:“好啊,江河,你这话说得有水平,哥支持你!你将来会成为商品经济大潮的弄潮儿!”邱英杰意味深长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书记那天还问起你,我们需要你啊!自从第二代市场开业,现在从各地做小买卖的义乌人都开始回来了,慢慢形成了集聚效应,县里正在总结经验做好规划,想把小商品市场作为龙头,全力以赴发扬光大!”
陈江河苦笑:“英杰哥,几个月不见又有新词冒出来了,什么叫集聚效应?”
邱英杰比画着:“就好比美国的华尔街—金融中心,底特律—汽车制造中心。”
身后汽车启动。
“邱主任,走吗?”冯大姐问。
邱英杰遗憾地笑笑,有点不舍地看着陈江河:“只能下回跟你讲了,我得先把这些人跟货送回义乌去。”
陈江河也笑了:“英杰哥,每次见到你,我都感觉人活着特带劲。”
邱英杰走向货车,回头喊了一句:“江河,农民可以成为商人,义乌要实现几十万名农民身份的实质性变化,我们要创造‘农民商人’。梦想、创业、奋斗,人就得带劲地活着!”
陈江河深情地望着货车挥手。
“陈江河确实很有能力。不到半个月,退货和库存的几万双袜子,真被他卖光了!你说我能不把销售科长的位子给他吗?我一大厂长说话能不算数吗?”郑厂长苦口婆心地劝着垂头丧气的严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