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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毛飞上天 》-第 1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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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玉珠一路狂奔,汗水打湿了衣服。陈家村此时出奇地安静,村里长长的青石板路上竟空无一人。骆玉珠没有察觉到什么,她紧紧抱着那两包钱,急匆匆地来到陈金水家。

      骆玉珠冲进院子。陈金水一动不动地坐在堂屋中抽着烟袋,仿佛已等候多时。骆玉珠镇定下情绪,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金水叔,陈江河呢?”

      陈金水慢慢地抬眼瞄了一下骆玉珠,没有答话。骆玉珠耐住性子等着,看到小院两壁有几个字:“磨炼忍性,养精蓄锐;光明磊落,胸不藏奸;隐忍蛰伏,随机而动。”老头子在故作深沉,骆玉珠诧异地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走进屋将两包钱往桌上一放:“金水叔,我先还一部分钱,剩下的宽容我几天。”

      陈金水磕了磕烟袋:“你坐下。”

      骆玉珠诧异审视,坐在对面。

      “玉珠,这些年咱俩是一直打拼过来的,看在鸡毛的分上,你管我叫叔,我心里明镜似的。也不枉你叫一声叔,今天也没外人,叔就跟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公安局正在抓你,是鸡毛报的案。”

      骆玉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怔怔地瞪着陈金水。“不可能!他不会……”

      “玉珠啊,你也是个苦命人,你遭的罪鸡毛都跟我说过。这些年你拼命地赚钱,图的是什么,我心里也很清楚。”

      “金水叔,我图的不是钱!那钱是我爸偷去赌博输掉的!”骆玉珠小心地接着陈金水的话。

      “那你们是一家人不?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这些年哪次闹事不是因为你?你有那样烂污的亲爸,现在想想你的行为,我也就不奇怪了。”

      骆玉珠语塞,怔怔地看着陈金水。骆玉珠刚要说话,又被陈金水打断:“鸡毛必须和你撇清关系,你不能怪他。县领导给他戴大红花的时候你也看见了,鸡毛从小没爹没娘,我教他礼义廉耻,走到今天这地步不容易啊!玉珠啊,县里开会时,谢书记都点名要叫他干大事呢,你给他惹出这祸来,这不是害他吗?”

      骆玉珠急了:“那我去跟他们说清楚……”

      陈金水叹息:“现在谁会信你?不把你抓进去就算不错了!如果大家都说你俩是一伙的,你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这些天又寻不到你。我们爷俩想来想去,不能自个蹚这污泥水,但总要有个人来承担责任,只能想出报案这么个办法。玉珠,你别怪他狠心,要怪只能怪你自己的爹下作不争气。”

      听了陈金水的话,骆玉珠神色黯然,颓然地坐在那。

      陈金水暗暗打量,一鼓作气再下一城:“玉珠,你也是明白人,从小我就把鸡毛当成儿子看待,传他手艺教他本事,教他做人的道理,为的就是能收个称心如意的上门女婿。本来一步步给他安排好的前程,可谁想你半路杀出来,全被你毁了,你懂吗?”

      骆玉珠含泪摇头:“我怎么会毁他,我也为他好!”

      陈金水冷哼:“你为他好?我为他坐过牢,为他顶过罪,到今天全身伤病我还没说呢!你做过啥?就知道给他添乱惹祸!这笔钱没了,鸡毛的红花就白戴了!你现在还要堵上门去跟人解释,是他让你败光钱的?玉珠,你要真的为鸡毛好,也像我当年一样,自己把罪扛起来,拉着你爹走得远远的,别给他添堵!你们不是一路人!”

      听着陈金水的话,骆玉珠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无声淌落。

      陈金水叹息:“巧姑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早把鸡毛看成了自己的男人了。出了这档子事也好,鸡毛自己也想明白了,他聘礼都送来了,连存折都交给了巧姑,就等着办喜事了。”说着陈金水将桌上的存折递给骆玉珠。

      “玉珠,叔这里求你了,给我女儿巧姑让出一条道来,时间长了,鸡毛会忘了你的。”陈金水哀求。

      骆玉珠颤抖着嘴唇慢慢起身:“可是他答应过我,他要我信他一辈子……”

      “你能相信谁?你亲爸爸又怎么样,还不是做败家精把你给卖了吗?”陈金水正气凛然,大声说道。他一扯里屋门帘,只见地上摆着几个装满聘礼的土篮,上面盖着大红喜字。

      骆玉珠再也经不起如此沉重的一击,猛地一哆嗦,眼神变得绝望,颤抖着大喊:“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伴着泪雨,骆玉珠慢慢后退,转身狂奔而去。

      陈金水望着骆玉珠的背影,神色黯然,慢慢坐回椅子上。

      陈家村的夜晚出奇地寂静。缺乏娱乐生活的年代,劳作了一天的村民,吃过晚饭都窝在了家里。陈金水走进大队广播站院子时,鸡毛正在屋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狮子。听到院子里有动静,陈江河连忙走到门口,陈金水已在门外异样地看着他。

      “金水叔。”

      陈金水凝视着鸡毛沉默不语,进得屋来将门反锁,慢慢地屈膝就要跪在地上。陈江河一惊,连忙扑上前扶住陈金水,自己也跟随跪倒:“金水叔,您这是干什么呀?”

      陈金水带着歉疚复杂的神色,眼中闪着泪花说:“鸡毛,叔对不起你。这一跪,叔就不欠你什么了。”

      陈江河越发不明白:“金水叔,您又没欠我什么,要说欠,是我欠您和乡亲们的呀!”

      “鸡毛,我把新盖的房子卖给柱子了,替你把钱还了,无债一身轻。我们踏踏实实过日子,只要你对巧姑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你和巧姑委屈点,婚事也不用你去操办,就在老房成婚。鸡毛,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我怕你不依,才把你关在这里。”

      陈江河吃惊地看着陈金水热切哀求的目光,说不出话来。过了大半天,陈江河才无可奈何摇头说:“叔,您觉得这样巧姑就会幸福吗?就算我接受了,巧姑会接受吗?”

      陈金水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身把门打开,从口袋里拿出一瓶农药:“鸡毛,你要走,叔也拦不住你,镇长我也不要了,什么盼头也没了,你前脚走出门口,叔后脚就把这瓶药喝了。鸡毛,以后你无论走到哪,都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陈江河吓得急忙起身抢过瓶子,声音哽咽,颤抖着嘴唇,充满纠结无奈地说:“我答应……”

      “鸡毛,我培养你这么多年,替你坐过牢,现在又替你卖屋还债。你与我女儿结婚,就当是还我的情吧,夜里你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柱子回到广播站,将铺盖放在床上,冲陈江河笑了笑:“鸡毛,你金水叔吩咐,你结婚前都得让我看着。”

      陈江河苦笑:“我又不会跑,我想跑又能跑到哪里去。柱子叔,听说你把我叔的新房子买下来了,你可真有本事啊。”

      柱子尴尬地笑笑:“鸡毛,我再有本事也不如你呀。为了你,我哥无论什么都舍得放弃,无论什么都会去做;大官也不要了,财产、女儿都贴你了,你那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叔心里佩服得很。”

      “柱子,嫂子叫你回去!”门外有乡亲在叫。

      “准是房屋的事,鸡毛,你可不要难为叔,好好待着,我马上就回来。”

      陈江河看柱子走出门,神色颓然地仰躺在床上。隔壁屋里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陈江河翻了个身盖严被子,电话【创建和谐家园】却一直持续。陈江河不耐烦地起身,隔窗看着响个不停的电话,轻轻拍了一下窗户,里面竟没反锁。陈江河想了想,便扒着窗棂钻进屋去。

      陈江河拿起电话,“喂?陈家村。”邱英杰焦急的声音传来:“江河,是你吗?你见到骆玉珠没有?”

      “玉珠?英杰哥,怎么回事?”

      “玉珠她没去找你吗?我跟金水叔说了,他说你不在,就把我电话挂了!她昨天拿钱去陈家村。今天我上班路上碰着冯大姐,大姐说骆玉珠急着用钱,把所有货全部盘给她了……喂,江河……喂……”

      陈江河拿着电话没反应,想着什么。陈江河突然明白过来,他双眼直冒火,丢下电话,跳出窗户,快步往陈金水家走去。忽然一个人影跑过来,两人差点撞到一起。陈江河失声叫道:“巧姑!”

      巧姑吓得后退几步,喘息打量:“鸡毛哥!”

      “你大半夜的跑出来干什么?”

      巧姑颤抖着声:“大光说要带我走,离开陈家村……”

      “你们走了?你爸妈怎么办?”

      “顾不上那么多了……鸡毛哥,我从小什么都听我爸的,这回我不听他了,凭什么我一辈子的大事要让他来定!大光说了,我们要像你当年那样,出去闯一闯。只要和大光在一起,就是再苦点,日子也能过!”

      陈江河百感交集地看了一眼巧姑,凄然一笑:“巧姑,哥明白你的心思,祝福你和大光。”陈江河忽然想到什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钱来,“巧姑,哥就剩这么点钱了,都给你。外面不比家里,你跟大光要好好照顾自己,家里有我。”

      “哥,我不要!”巧姑慌忙推让着。

      “拿着!快去找大光吧。出门在外,一切都要小心,混不下去就早点回来。”陈江河吩咐道。

      “大光说:‘不赚到钱,我们绝不回家。’”

      巧姑突然冲动地扑上前紧紧抱住陈江河的脖子:“哥,我知道我爸对不起你,你别生他的气。”

      陈江河拍拍巧姑的背,安慰她,脸贴在她发梢说:“哥都明白。”

      谁想这一幕,刚巧被骆玉珠看到了。

      临行前,村里的小姐妹们一边哭,一边为巧姑准备了很多在车上吃的食物及家乡特产,有煮鸡蛋、玉米饼、霉干菜炒肉、粉干、猪油等。

      那是巧姑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家乡,而且大光说过不成功就不回家的决绝话。外面的世界很陌生,路途遥远、前途渺茫,一出门,就意味着很久见不到亲人了。伙伴们依依话别,眼含热泪,千叮咛、万嘱咐地一直把他们送出很远。

      汽车启动了,望着巧姑远去的身影,陈江河心头一热,眼泪扑簌扑簌地在眼眶里打转。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日难。巧姑布袋里是一些绣花的衬子、绣花针和花样。其中有几款可爱的卡通刺绣:简单可爱的儿童造型—小动物熊熊、兔子和虾的卡通小字母刺绣。这都是巧姑自己的手工制品,她未来生计的来源。

      五

      柱子回到大队部,发现陈江河不见了,便匆匆往陈金水家跑去,此时的陈金水家已是一片混乱。

      “你还不快去把巧姑找回来!看我不打断她腿!”陈金水冲着老婆骂。

      “你还打断她的腿?巧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跟你拼了!都是你逼的……”金水婶一边对骂着,一边走出家门。

      陈金水心烦意乱地在院里来回走动。掉转头看见陈江河正怒视自己。陈金水心虚:“鸡毛,你咋……”

      “骆玉珠来过了,对吗?她来找我!你为什么不让我接那个电话!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陈江河瓮声瓮气地问道。

      陈金水沉默不语,慢慢蹲下身子:“我让她死了这条心,别再拖累你。叔说的也都是实话呀。她爸把钱都输光了,她拿回的那点钱管什么用!”

      陈江河含泪摇头:“你为了让我娶巧姑,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你还教我做人要顶天立地,光明磊落。你,你还是我的金水叔吗?”

      听着陈江河责备自己,陈金水愤怒起身,举起鞋子就要打陈江河,陈江河梗着脖子,含泪看着他。

      “我怎么里外都不是人了,你被骆玉珠那狐狸精蒙瞎了眼,叔是在救你!你小子居然为一个败家精女人跟我顶嘴?”

      陈金水举鞋的手在空中颤抖着,最终没有落下。

      柱子匆匆忙忙走进陈金水家:“陈镇长,骆玉珠她……”柱子说话当儿,看见陈江河站在那,柱子吓得偷瞥了一眼陈金水,连忙把话收住。

      陈江河猛地回身瞪着柱子:“骆玉珠在哪?”

      柱子迟疑了一下,慢慢举起手指着屋外。

      “鸡毛,你出了这门,就别再给我回陈家村!”

      陈江河转头用悲哀的目光看了眼陈金水,转身跑出陈金水家的门,瞬间消失在夜幕中。

      六

      义乌,静谧中充满着蓬勃向上的活力!

      骆玉珠含着泪从陈金水家跑出去后,独自沿着义乌江边痛哭边奔跑,她泪如雨下,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伏靠在桥上号啕大哭。江水缓缓地流淌着,映照着两岸星星点点的灯火,雪白的梨花在夜幕下透露着美丽与坚强!还有微风轻拂着杨柳枝条,夜幕下散发着浓浓的春的气息!

      凉凉的江风抚慰着骆玉珠,让她从绝望的伤感中冷静下来:我死不甘心,我要亲自问问陈江河。于是她咬了咬牙,趁着夜色又一次回到陈家村。

      骆玉珠虚弱地前行,远远望见陈金水家院门贴的红喜字,一阵眩晕后,她扶树喘息。

      柱子正匆匆走过,吓了一跳:“骆玉珠?你……”

      骆玉珠在恍惚中问柱子:“柱子叔,陈江河在哪?那喜字是怎么回事?”

      柱子惊诧地看了一眼骆玉珠,用手一指:“陈江河在大队部,要结婚了呗!”

      黑暗中,骆玉珠刚巧看到了陈江河和巧姑相拥别离的那一幕。站在远处的骆玉珠一阵眩晕,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陈江河和巧姑亲昵的动作,脸上挂满了泪水。骆玉珠的眼神散淡无光,心里绝望至极,突然转身狂奔而去。她那虚弱的身影随即被吞噬在黑暗寂静的夜色之中。

      孤独无助的骆玉珠终于决定了,离开这个伤感之地。第二天,骆玉珠坐车来到了西乡妈妈栖身的山坡上作最后的诀别。骆玉珠用手不停地挖掘泥土,一把一把地堆在坟头上。不久,双手就抠出血来了,她仍然不管不顾地挖出新土,往坟头上堆砌。过了好一会,骆玉珠才直起身,往四下里看了看,摘下几朵小花插在坟前。骆玉珠跪倒在地:“妈,玉珠要出远门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以后你就自己照顾自己吧。妈,虽然女儿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但你也别为我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今天我给你带了一双最好看的袜子,你肯定会喜欢。”骆玉珠从怀中掏出一双袜子,摆放在坟前。骆玉珠伏倒跪拜,脸紧紧地贴着泥土,泪水无声地淌落下来。

      火车呼啸着驶向远方,骆玉珠恍惚苍白的表情,病怏怏的身体,引起了列车员的注意。列车员在骆玉珠身边停住脚步:“同志,看一下你的车票。”

      骆玉珠从迷茫的神情中醒悟过来,急忙掏出口袋里的零钱:“我补一张票。”

      “钱不够,你买的票只够坐到下一站。”

      骆玉珠虚弱无力地问:“下一站是哪里呀?”

      “江西赣州。”

      骆玉珠接过票,转头呆呆地望向窗外。

      骆玉珠走出火车站月台,茫然地望向四周,不知方向。

      火车又向远方开去,骆玉珠双手空空地看着卖小吃的摊子,干咽了口唾沫。

      “米粉啦!两毛五一碗!”

      骆玉珠低头走过,凄然一笑,她已经身无分文。

      骆玉珠靠在饭馆门外,看着别人吃剩的盘子,溜进去将食物塞进嘴里,狼吞虎咽。骆玉珠躺靠在站台外的长椅上,痴痴望着天上的月亮。

      火车站的管理员早就盯上了骆玉珠,她又一次被赶出车站。骄阳似火,一个人影在热浪中晃动,骆玉珠凭着自己的感觉沿着铁路走着,茫然不知去向。太阳在石渣铺设的铁路上闪烁着层层光晕,无情地炙烤着铁路轨道。骆玉珠嘴唇干裂,神情恍惚,身子原本虚弱,加上饥饿和劳累,美丽的野姑娘再也支撑不住,栽倒在铁轨上,昏迷了过去。

      骆玉珠慢慢睁开眼睛,听到了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的声音,满屋弥漫着炖鸡的香味。骆玉珠使劲地撑起身体,疑惑地扫视着小屋,屋里的摆设简陋,应该是单身汉的宿舍。外面已经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突然骆玉珠尖叫了一声,身子蜷缩成一团—窗外一个身披雨衣的黑影正默默地隔窗看着她。

      骆玉珠警惕地靠在墙角,下意识地摸到了身旁的瓷碗。穿雨衣的人开门进来,无视蜷缩成一团的骆玉珠,慢慢脱下雨衣。这是一个憨憨的高个子男人,面无表情地打量了骆玉珠一下,尔后走到床前从怀里掏出什么。

      骆玉珠的尖叫声再次响起,瓷碗也同时飞到了高个男人的头上。随着碎碗声,骆玉珠这才看清,高个子两手握着的是煮熟的鸡蛋,正向自己递过来。骆玉珠被自己鲁莽的行动吓呆了。血从那男人的鼻梁流淌下来,那人一动不动地举着鸡蛋站在那里,像一尊定格的雕塑。

      骆玉珠惊醒过来,赶紧上去:“别动!你这有纸没?干净的布也行!”骆玉珠顺手拿过一条毛巾,正欲上前包扎。看到毛巾脏得又黑又亮,懊恼地扔到一边。又翻找床铺,干脆撕下被单的一角,上前给汉子擦拭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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