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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河看着她摇头苦笑:“怎么又问这个了?”
“因为我在乎。”骆玉珠声音颤抖。
“我没想到你心思这么重,我以为把你安顿好就可以离开……”陈江河呆呆地看着她,轻轻地抚摸她的脸。
骆玉珠含糊不清,所有的话像洪水一样从发肿的脸上泻出,说到最后完全变成了呜咽:“你知道吗?当年我妈走了以后,后娘生了弟弟。我亲眼看见他们与人贩子合谋,看见了我爹接钱的那个样子,到现在我还会做噩梦。我想不到一个亲生父亲,会那样安心地收下亲生女儿的【创建和谐家园】钱。从此我再也没有相信过任何人,直到遇上你……我不想再被人扔掉,你知道吗?我可以讨饭,我可以吃苦,就是受不了别人糊弄我,骗我,像扔废物一样扔掉我!”骆玉珠眼睛湿润,声音哽咽。
“谁当你是废物了?”
“那就永远别扔下我!”骆玉珠用力搂住陈江河,脸贴在他胸前,“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好不好?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许你离开我!”
“我是‘鸡毛’呀,什么也没有,我的命很贱,你就这么相信我?”陈江河喃喃道。
玉珠孤身一人,没有亲人,她爱掉泪,别怪她多愁善感吧,她只是缺乏安全感,其实,她坚强,从来不会因为别人虐待她而流泪。
陈江河眼睛湿润,搂着骆玉珠,亲吻着她的头发。小屋中,两个相爱的人再次紧紧相拥……
二
今天是陈家村集市日,陈江河吃完早饭,就开上拖拉机接骆玉珠一起来到陈家村集市。陈江河把车停在盘溪桥头,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集市最热闹的前店明堂。人群中,认识的小贩起哄着打着招呼,骆玉珠脸上染上了羞涩的红晕,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哟,大姑娘还没出嫁就上轿了,谁的轿子啊?”冯大姐等女子笑得合不拢嘴了。
骆玉珠红着脸捶打冯大姐,被妇人们围住一阵调笑。等候一边的孩子们却不耐烦了,高声叫喊着:“还卖不卖气球了?”
冯大姐笑着说:“我跟他们说,再买你的气球,你的脸和嘴都别要了,快爆炸了,可是这帮孩子一定要等着你!”
“没事,今天要多少有多少,我们带了秘密武器!”陈江河笑着举起一个打气筒说。孩子们欢呼着、簇拥着,陈江河熟练地充起气来。
冯大姐拧了一把骆玉珠,笑着说:“家里有个男人就是不一样,千斤的重担挑走了九百九,大姐早就盼着你有这一天呢。”
“你说什么呀,大姐!不是家里!”骆玉珠羞得快哭出来了。
“哥,哥!”陈大光神秘地招招手,陈江河被大光拉着过桥,一直走到盘溪对岸,只见几副货担放在灌木后,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正在等候。陈江河愣住,心里直犯迷糊。
“大光,你们这是干吗?”
陈大光哭丧着脸:“哥啊,还不是被逼出来的。金水叔发话了,如今政策好,你们可以把鸡毛换糖的营生重新捡起来了。他说要把祖宗留下的手艺接到手里,先学会鸡毛换糖,也不会比做贩卖的差。”
“敲糖能挣几个钱啊,你看人家骆玉珠,一个人挣的比我们加起来还多!”旁边人插话说。
陈江河哭笑不得地看着货担里的糖:“那你们找【创建和谐家园】啥?”
“哥啊,帮忙跟骆玉珠商量商量,我们也想……”众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陈江河抱起胳膊饶有兴趣地扫视了每一个人:“那要被金水叔知道怎么办?”
陈大光一脸坏笑:“等挣了钱把糖一分,挑着空担子回去谁能看出来!”大光神秘地附在鸡毛哥的耳边,“我们都打听了,整个集市就她的货好卖,尤其是袜子!你帮忙说说,让玉珠姐带带我们呗。”
陈江河拍了一下大光后脑勺:“臭小子,玩起心眼来了!”
“玉珠,你平时进货的地方,就带他们去一趟吧,以后赚不赚钱就看他们自己了。”陈江河赔着小心同骆玉珠说。
“不可能!带去进货,就是教他们做生意,你傻呀,我没工夫带!”骆玉珠双手伏在桌上,看着陈江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问你,如果隔壁突然多出了十几个摊位,跟你卖同样的东西,你还能赚钱吗?”
陈江河笑着说:“人家迟早会知道你怎么进货的,玉珠,市场大着呢,钱是赚不完的,你别那么小气!”
“等教会了徒弟,就把师傅饿死了。”
“金水叔想让这批后生把鸡毛换糖重新做起来,可这些年轻人心比天高,脚底板比纸还薄,那种走村串户的买卖他们做不了。算了,也不强求,我还怕跟金水叔没法交代呢,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如果他们真的是背着陈金水跟我做买卖,那我就带他们。”骆玉珠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光芒。
陈江河转身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三
“瞧,就那边几个厂,剪刀、纽扣、气球、针线……什么小商品都有,你们自己逛去,多给人家说些拜年一样好听的话。大家一起进货,价钱还能往下压一压。”骆玉珠带着陈大光等人在杭州下车,指了指远处的一排排厂房说。
“谢谢玉珠姐!你那袜子从哪进的?”
骆玉珠抱起胳膊冷冷地看着大光:“嘿?惦记起我的袜子来了,蹬鼻子上脸啊你们。”
陈大光不好意思:“玉珠姐,你不是有名的袜子王嘛,大家都想知道你的袜子从哪进的。”
骆玉珠拍拍陈大光的肩膀,招招手。陈大光忙凑上前,骆玉珠在他耳边压低声:“我自己织的。”
“耍我。”陈大光恍然地看着扬长而去的骆玉珠。
正当陈大光和伙伴们商议,如何摸清楚骆玉珠进货渠道的片刻,骆玉珠已经消失不见了,陈大光他们四下里寻找着。而此时的骆玉珠,已经仰躺在从身边经过的一辆拖拉机上,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四
邱英杰激动地看着堆积如山的麦袋,陈江河捧出一把大麦:“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上了。这大麦足够顶饲料了吧?”
“够了够了,你赶紧把老板找来,我跟他谈谈价格。”邱英杰点着头与陈江河说。
陈江河狡黠一笑:“这批货的老板就在你面前呢,谈吧。”
“好啊,陈江河,你出手够快的。”
陈江河得意地说:“富阳的大麦本来是统购统销的,今年收成好,产量高,农民正发愁怎么处理呢,价钱是出乎意料的低。我可跟你交底了,但我卖给养猪场得这个数。”陈江河竖起五个手指。
“谈价?你是要跟公家讨价还价啊。兄弟你不知道这是包赚不亏的买卖吗?”
邱英杰围着麦袋来回转着笑着,不时拍拍这拍拍那。然后又释然一笑,瞧着陈江河,坚决地按下了他的两个手指。
陈江河苦笑摇头,又重新竖起五个手指:“哥,我可是把运输费、人工费全算上了。有这些大麦作饲料,可一下子就把义亭养殖场的困难全解决了,连制作金华火腿的‘两头乌’的原料都不会断货了。价格呢,比外面进的还便宜三成—你总得让我有点赚头啊。”
邱英杰按下一个手指:“就这个数,不能再多了。”
哥俩会心一笑,陈江河爽快地说:“成,搬!”
陈江河穿着跨栏背心,汗流浃背地带人来回搬运大麦,猪圈里的猪挤成了一团,摇着尾巴,吃得哼哼乱叫着。陈江河抹着汗,站在猪栏外看猪吃食。
“江河,跟你商量个事。”邱英杰带着工作人员走来,他拉过陈江河,低声说,“义亭乡里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想用等价的粮票换大麦,看你能不能接受?”
陈江河转身看着工作人员愁苦的脸:“行吧,本来就是想帮忙的,就收粮票!”邱英杰长长地舒了口气,捶了捶陈江河:“你可给县里立了大功了!”
陈江河饶有兴趣地拉过邱英杰:“哥,你走的地方多,是不是隔壁上溪、东河、赤岸缺饲料的养殖场也挺多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上级的饲料粮一直调拨不下来,金华所有的‘两头乌’都饿着呢!”邱英杰笑着看他。
陈江河嘿嘿憨笑起来:“我只有把量跑上去,才有利润啊。”
五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政府跟个人做起买卖来了,你还是北京回来的专家呢,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走廊里各科室的人都在听副县长办公室里传出的斥责声。
“我觉得没有什么错,既解决了乡里养殖场的饲料问题,又让老百姓致富,这种买卖怎么做不得?”邱英杰辩解着。
“胡闹!没有政治头脑,这是典型的投机倒把!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脚啊,同志哥!”拍桌子的声音震天响,把走廊里偷听的人也吓得一哆嗦。
“为什么商品流通就一定是投机倒把呢?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地利用市场的调配力量呢?”
“出去,你给我出去!滚!”
“我要等谢书记回来!”邱英杰气冲冲地拉门出来。门重重地关上,邱英杰扫视着看热闹的众人,扶了扶眼镜大步走去。
“怎么这么没原则!这不是给谢书记找麻烦吗?”
“一定是拿了回扣!”身后一阵议论声。
邱英杰猛地转身怒视,众人一下子都溜进了各自办公室。
陈江河兴冲冲地骑着车直奔陈家村而去,脸上洋溢着兴奋。时而有乡亲跟他打招呼,陈江河像没听到一样。
听完陈江河的话,陈金水拿着烟袋琢磨着,柱子和大光爹都兴奋不已。陈江河用力点头:“放心吧,金水叔,下家都找好了,咱们村的壮劳力开着拖拉机、推着独轮车浩浩荡荡这么一出去,拉回的可都是钱啊!”
陈金水抬起头闷声地说:“随便哪个搬出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都是政府干的事呢,不该我们老百姓做呀。”
“叔,一边是缺饲料,一边是当沤肥用的废料。我们两个不同地区,政府没有调拨计划,公家肯定没办法。我们既替政府解了围,也解决了饲养场的大问题,两头讨好,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柱子和大光爹怂恿着说:“就听鸡毛的吧!他走的地方多,脑子灵,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走个两万五千里试试,好脑瓜是靠走出来的吗?猪脑袋。”陈金水一边训斥自己的跟屁虫,一边顾虑着什么,可他还是相信鸡毛有相当准确的判断力,“这事能成?”
“放心吧,叔,目前就是资金缺口八千多,摊到每户一百块钱,集中收齐大麦运到各乡养殖场,几天之内就能赚回三成的利润!”陈江河盘算起来。
柱子和大光爹激动地说:“三天时间每家能赚回三十多元!金水哥,这得顶我们鸡毛换糖汗流浃背地走几百上千里路啊。哥,就定了吧。想干的每家把钱凑凑,我们跟着鸡毛做大买卖。我这就回家跟老婆要钱去。”
“我打听了,富阳的大麦都是野生野长分散在田间地头的,我们利用人多车多的优势打游击战,不通过当地中介,就像鸡毛换糖一样深入到各乡各村去收地里的大麦,这样价钱会更便宜。”陈江河信心满满地说。
陈金水思忖着点头。
“吃饭了!”屋里传来金水婶的声音。
陈金水忙起身跟柱子和大光爹说:“我就不留你们了。”
“你们吃,我知道鸡毛回来了,你们准给他做好吃的。我也赶紧回去凑钱,鸡毛等着啊!”柱子一脸兴奋。
一盘盘陈江河喜欢的菜端到了桌上,有麦角、麻糍、糖泱、荞麦老鼠、豆皮素包、炸响铃、酱排肉,还有核桃蛋花酒糟。巧姑情绪低落,等摆好碗筷,就噘着嘴、土着脸下去了。陈金水笑眯眯地对陈江河说:“这些天你在县里忙得人都瘦了,让巧姑给你做几样菜补补。老酒蒸母鸡炖好了没?快端上来!”
“叔,别为我单做,我又不是外人。”陈江河有些拘谨。
陈金水对女儿使了个眼色,巧姑双手捧着酒壶上前倒酒。陈江河偷偷看了巧姑一眼,感觉气氛有些诡异。“喝!巧姑给你倒的酒,干!”
陈江河听话地把酒一饮而尽。陈金水撕下一条鸡腿塞在他的碗里。陈江河慌乱起身:“叔,您吃!”
“你看这衣服都沾着麦壳呢,巧姑,把你鸡毛哥的衣服拿去洗了!鸡毛,你坐着跟叔喝酒,往后啊,脏衣服就拿回来让巧姑给你洗。”陈江河无奈地脱下外衣,只剩下跨栏背心。
“连背心也这么汗臭,脱了洗洗!”陈金水用筷子一指。
陈江河躲闪不及,已经被婶从背后将背心撩起。金水婶将衣服往巧姑怀里一塞,努努嘴,巧姑低头出去。
陈江河光着膀子,尴尬地想躲到地底下去。
巧姑低头搓洗着衣服,陈江河蹲在一旁帮着洗起来。“鸡毛哥,你歇着吧。”余光瞥向屋里,金水夫妻俩正隔窗看着他们。“哥,你别怪爹,他就是一心想把咱俩凑一起罢了。”巧姑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你怎么想?你跟哥说,哥替你拿主意想办法。”陈江河一脸苦笑地看着巧姑。
巧姑垂头不语,用力地搓洗起来。
“大光让我给你带个信,晚上出去到杨树篷抽水机埠那,跟他见个面。”陈江河偷笑着看一眼巧姑,又转头看了眼屋里。
金水婶兴奋地踮起脚看着,一缩脖朝陈金水轻声地说:“他们聊得还挺好,还真被你说中了。”
“干柴烈火放在一块,哪有不烧起来的?以后别让大光有什么想头啦!小聪明没用的!我家鸡毛会做乘除法时,口齿清晰,条理清楚。那大光却一问二摇头三不知,神情傻呆,语无伦次。两人天上地下,一清二楚。”
陈金水吩咐后嘘了一声,得意地将老婆推开。
六
陈江河集好资,信心满满地带着兴致勃勃的乡亲们来到了富阳境内,大伙看见田间地头沉甸甸的大麦兴奋不已。
翻滚的麦浪跳起了舞蹈,左摇右摆,大地瞬间好像有了生气,飞动了起来。陈江河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柱子熬不住,走上田埂躺下,用草帽盖住脸偷懒。陈江河故意大喊:“我们定个规矩啊,割回的大麦卖到养殖场不是平分,谁割得多运得多,到时候钱也分得多!”
柱子蹭地一下蹦起,连滚带爬冲进麦地,众人都开心地哄笑起来。
几辆满载大麦的拖拉机一列排开,浩浩荡荡地行驶在公路上。“柱子叔,我们先走了!”陈江河坐在领头的拖拉机上,回头朝带领独轮车队的柱子笑着挥手,“我们这几辆拖拉机该回头多拉几趟,靠独轮车还不得把人累死啊。”
“那是往家运钱呢!你柱子叔撑也会撑到家里去的!”大光爹笑着揶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