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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说要有光,于是那束光笔直地照进少女的眼睛里,点亮了另外一个人的世界。
这幅画和其他作品比起来,明显要稚嫩不少。大抵是画得太早,创作者的技法还不够成熟。
温梦看着它,如同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独自坐在画室里,对着一面之缘的影子,在速写本上一笔笔描摹、一点点完善,想要把他人生最初的爱恋完整记录下来。
其实画是没有意义的,甚至诗歌也没有。
前者不过是颜料的积累,后者不过是文字的堆砌。是创作它们的人花费了无数心血与时间,让画和诗活起来,赋予它们不一样的意义。
而眼下这张纸,就承载了创作者的太多情感,变成了活的、会呼吸的故事。
它甚至还有一个名字。
叫做《奇迹》。
这张小小的字条就贴在画框边缘,是廖维鸣的字迹。很显然,他是这么定义这幅作品的。
暴雨来临的那天,廖维鸣曾经坐在沙发上一边看《十诫》,一边和温梦解释道:“这次画展,我不要画摩西分海,我要画那种生活中会出现的神迹。”
温梦好奇地追问过很多次,那种神迹到底是什么。可廖维鸣绕着圈子,就是不肯回答。
而眼下,这幅画终于给出了答案。
——她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就是这个世界带给他的奇迹。
她填补了他心上的洞。
温梦一直不能理解廖维鸣骨子里的那种浪漫。
她总是觉得他有太多常人无法接受的想法,太敏感,又极端。
但这一次,透过这幅画无声却长情的告白,温梦像是被雷击中了。呼吸在此刻显得有些多余,爱的力量从发梢开始紧缩,多到让人喘不过来气来。
慌乱中,温梦把视线投向最后一幅画。
而这一幅,廖维鸣叫它《未来》。
布面是全素的,纯然的白,一笔都没有画过。就好像明灿灿的未来不需要描摹,也不用去设想太多。
等等,不对。
温梦走近些,突然发现边角上有个很小的绿点。她看着眼熟,一些回忆慢慢涌上来,淹没了她,让她一动不能动了。
——这幅画不是廖维鸣画的,而是她画的。
那还是一年以前。
画室的边角有一张沙发,廖维鸣很累的时候会蜷缩在上面休息。有一次温梦来看他,发现他睡着了,于是伸手帮他盖好被子。
扭头时她发现画架上的布面是雪白的,像是等着人落上几笔。
温梦看着摆在一旁的调色盘,突然跟着手痒痒起来。很想学着廖维鸣之前的样子,在画布上描两下。
于是她抓起笔,轻声问:“我要动手啦,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三,二,一……”
廖维鸣睡着了,自然不会理会她的倒数。
只是笔尖落在布上之前,温梦又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乱画。
而这时,皮肤上突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热。
廖维鸣不知在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不仅没有斥责她的行为,反而站起身,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画画的时候不能犹豫,要往前看。”
油画笔落下,留下俏皮的一个绿点。
明明是在说画,但却叫人听出了点一语双关。
这么多年以来,廖维鸣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他一直努力拖着温梦、甚至是逼着她,让她朝前走。
因为她活在回忆里已经太久了。
那些遗憾、那些错误如同梦魇一样纠缠着她,让她没有喘息的时候。
温梦总是在自责,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如果能够早点发现母亲心口疼、早点送她去医院,如果能够早点联系上李彦诺、早点解释清楚失约的理由,那么所有的悲剧与误会,也许就都不会发生。
一年又一年,她从来没有放下过。只是不断用这些念头惩罚自己,不肯原谅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可已经发生的过去就和诗歌与画作一样,都是没有意义的。
有意义的是身旁的人,是正在经历的现在,是尚未发生的未来。是花坛边胆怯的吻,是三院大厅里坚定的拥抱。是落雨的别墅里,彼此紧握的双手。
而无论是《奇迹》、《未来》抑或是整个画展,都是廖维鸣的剖白,是送给温梦的礼物。
他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完善着,不敢在彻底完成之前给她看,而是等待公开的那一天。
即便眼下不会结婚,即便分手之后,温梦有很大几率根本不会再去他的画展。廖维鸣也依旧在好好准备这些东西,因为这是他的心愿。
他希望她往前看,哪怕这样意味着要放手、要分开。
这是他给她的奇迹。
画室里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只有温梦的呼吸声。长久维持的成人壳子终于被敲开,露出那个抱着膝盖默默流泪的小孩。
她站着,想着,沉默着。渐渐觉得有些很凉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于是伸手摸了一把。
直到看到手心一片湿漉漉的时候,温梦才发现,是自己哭了。
37. 【11.30已修】 【11.30已修……
这么多年下来, 积攒的眼泪太多了。流下来擦掉,擦了又流,就没有停下的时候。好像憋着一口气, 要把所有委屈和悲伤, 全都一键清空。
温梦呆呆地站在画前, 站了很久。
无论是《奇迹》还是《未来》,都是振聋发聩式的提醒,震得人灵魂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 叩,叩,叩。
有人在敲画室的门,温梦回过头。
是小赵见她一直没有下楼, 等得有点着急了,于是上来一探究竟。在看到温梦满脸是泪的时候,他被狠狠吓了一跳:“不是吧, 温老师。您怎么了??”
温梦没有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哑声问:“维鸣去哪里了,你能告诉我么?”
***
从北京到马尔代夫, 直飞需要将近九个小时。
廖维鸣坐久了有些疲惫, 随手拉开飞机舷窗的遮光板,往外看去。窗外是层叠的云海,阳光在云朵中间找到空隙,大咧咧晒进来,不大一会儿功夫就把头等舱座椅烤得温暖。
热度袭来,让气氛逐渐变得昏沉。对于昨晚整夜未眠的人来说,此时应该好好睡上一觉才对。
廖维鸣果真也放平了座椅, 闭上眼睛。只不过翻过两次身之后,他的意识依旧是清醒的。
因为有些事情在脑海里坠着,让他无法入睡。
“你和温梦真的分手了?”
——昨天李彦诺站在画室里,讶异地问道。
廖维鸣沉默了很久,点了下头。老朋友之间就是有一点好,很多事情不用多说些什么,只需要一个眼神,彼此的意思就都明了。
画室的门就此关上,李彦诺转身下楼。
而廖维鸣在画室边角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像是被留在了真空中。人在做着呼吸运动,胸口起伏,氧气却进不到肺里,窒息又无助。
就如同命运安排好的一样,他的朋友、他的爱人都依次离开了。身边又只剩下满满一屋子画陪着他,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就好像小时候。
才上小学三年级,美术老师就先发现了廖维鸣的天赋。当时别的孩子都在按照要求乖乖地画长颈鹿和小马,廖维鸣却没有,而是在描摹一团混沌的事物。
老师走过来检查作业,对他的作品感到好奇了:“你画的是什么?”
廖维鸣有模有样得解释起来:“我在画难过和不开心。”
简单的水彩笔在他的手里,竟然成了表达情绪的工具。形状和色彩在纸面上碰撞,让原本不可能描绘出的悲伤,竟然一点点变得具象起来。
那天放学后,美术老师主动找到来接廖维鸣的保姆阿姨。
“和他的家长建议一下,让他去学画画吧。对性格敏感的孩子来说,画画是个很好的情绪发泄口,对他的成长会很有利的。”
廖维鸣的父母常年不在家,保姆倒是把这番话听了进去。出于好心擅作主张,真的把廖维鸣送去学画画了。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
直到某一天,忙碌的父亲突然回家。在看到廖维鸣才在别墅里辟出来的画室时,勃然大怒:“一天天的,就不能培养点正经的爱好?画、画、画,能挣几个钱?”
投诉电话打到美术老师那里去,对方在努力解释着:“廖总您不能这么说。我教了这么多学生了,能看出维鸣这孩子特别有天赋……”
“天赋有什么用,你也不看看有多少搞艺术的最后饿死了?他要是能挣回本来,我就继续供他读。”
而让父亲没想到的是,廖维鸣的那幅画后来真的卖出去了,两万元整。
于是斥责变成赞扬:“画得好,多画点。爸爸给你开展览,一直开到学校门口去!”
仿佛在大人眼里,什么都是生意,什么都是钱。
生活里就只有这么两件事,根本没有艺术和理想容身的空间。
但也许,这并不能完全怪廖维鸣的父亲。
毕竟他是从工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干起来的。早些年跑工程、拉关系,陪客户喝酒,能喝到胃出血住院。这头输液针才从血管上拔下来,转脸又要去工地上监管,一干就是一整个白天。
父亲实在是受够了这样的苦日子,才会生怕儿子以后过得不富足。
廖维鸣能理解,也能共情,所以他从来不抱怨。
只是他觉得,他好像生错了地点。
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他和其他人都太不一样了。他的天赋、他敏锐的直觉、他所有对情感的渴望和诉求,都成了父母眼中最无足轻重的事物。
“不够花就从保险柜里拿。”家里的长辈总是这样说,“想要多少拿多少,密码你有。”
这就是父母用来代替陪伴孩子成长的方式了。简单、粗暴,显得有点冰冷。
既然家里没有廖维鸣想要的东西,就去外面找吧,他是这么认为的。
上学的时候,廖维鸣书包侧兜里永远装着几百元现金,银行卡里是万元余额。无论是请同学们去网吧通宵打游戏、还是去必胜客吃芝心披萨、要不就是随手借出自己最新款的iPhone,他都不会犹豫,也不会感到舍不得。
只要有人愿意陪着他就行,只要有人愿意喜欢他就行。钱对廖维鸣来说,反倒是最不重要的。
但是再热闹的聚会,总有散场的时候。
朋友们各有各的家,总不可能陪着他过夜。廖维鸣依旧要一个人回到别墅,走进画室里,打开一盏台灯。
灯光垂下来,落在画布上。廖维鸣看着,突然觉得他也不是全然孤独的。
因为有个穿着校服的少女正坐在画里,微笑地看着他,给昏暗的空间照出一抹亮色。
她叫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