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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鸟与荆棘 》-第 6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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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两个成年男人坐在吧台边上,面前是毫不相干的酒,突然都失去了沟通的能力。

        李彦诺把最后一杯龙舌兰喝光,抬手示意老板再添点。而廖维鸣没吭声,直接用掌心盖住了对方的玻璃杯,不让李彦诺再续下去。

        一些光零散地投下来,穿透酒杯的横截面,在吧台上映出些斑斓的色彩。

        廖维鸣沉默地看着,看着,如同在看一出哑剧。

        他突然觉得那些星星点点的斑痕,很像小时候自己最珍视的万花筒里的图案。

        那还是父亲公司上市那年。

        为了庆祝这件事,父母难得抽出一天时间来,陪着他一起去公园玩。母亲在纪念品商店给他买了一只万花筒,廖维鸣太喜欢了,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结果后来被邻居哥哥看到,一把抢走了。

        他哭得满脸是泪,跑去找母亲主持公道。

        而母亲急着出去赴约,从他身边经过,神色匆匆:“没了就算了,多大一点事情。谁叫你拿着到处显摆的?”

        廖维鸣那时候不过五六岁年纪,不知道怎么辩解,只是伤心地哭着。

        “别哭了,吵死了。”母亲随手拉开Birkin包,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塞给廖维鸣,“让阿姨带着你去商店,再买十个。十个不够,就买二十个。”

        大人是不懂的。

        不明白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钱换来,即便换来,也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了。

        “我才不要新买的……我要我原来……”

        母亲不耐烦了:“那你就去抢回来!喜欢什么就去抢,不就完了?”

        当时的廖维鸣觉得,大孩子和大人的心都好坏。怎么能因为自己喜欢,就去抢别人的东西呢。

        可现在的他,又和那些大人有什么区别?

        因为自己爱对方,就要想尽一切办法抢到了、再藏起来,哪怕是用钱收买。不管对方是不是出于偿还他的恩情,才自愿留在他的身边。

        他终于还是长成了小时候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空玻璃杯在廖维鸣指间微微转动,折射出流光溢彩。

        而李彦诺突然在这个时候开口,打破沉默:“我算了一下时间,《夏归》这件事下个月中旬应该可以处理完。”

        廖维鸣抬起眼睛:“然后?”

        “我这几天就订回洛杉矶的机票。”李彦诺像是想通了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很慢,是含着些歉意的,“你和温梦的婚礼……我恐怕来不及参加了,红包在微信上给你。”

        廖维鸣没有做声。

        这次他没有用警告或是威胁的方式,依旧从李彦诺嘴里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但这一切,来得却并没有他预想中那么心安。

        那种刀尖划过心脏的感觉几乎要把人逼疯了,抽搐、紧缩,坐立难安。

        廖维鸣思索了很久,低声问:“你还喜欢她,对么?”

        这句话里没有明确点出那个“她”是谁,但在座的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李彦诺沉默了,答案是简单而明了的。

        不管是出于道义、理智、抑或是其他原因,他突然做出了这个要离开的决定,他依旧是喜欢温梦的。

        感情不是纸张,一撕就裂。而是绵长又柔软的绸缎,看不见开始和结束的终点,裹得深陷其中的人窒息。

        如果没有一点良心,就不会感到愧疚。如果能够彻头彻尾做一个坏人,那么哪怕做出再多伤害朋友的举动,彼此也不会感到痛苦。

        可无论是廖维鸣还是李彦诺,都只是普通人,最普通的那种。

        会有阳光普照、相互帮助的时候,也会有被私心困住、雾霭沉沉的时候。

        就像天气一样。

        好的,坏的。刮风的,下雨的,晴朗的,落雪的。

        不管怎样过,都是一天。

        “我要走了。”廖维鸣起身离开吧台之前,这么说。

        李彦诺挥了一下手,给这场意料之外的会面,留下一个潦草地收尾。

        吉他声响起,昏黄的小灯里,只剩一个人的孤寂。

      33. 【11.30 已修】 【11.30已……

        出租车在狭窄的小街上行进, 最后停在了微有些暗的路口。

        “这边灯不大灵光,你下车的时候小心,别扭到脚了。”司机特意嘱咐了一句。

        温梦点头, 下车, 走进炽热的空气。

        她已经有多半年没回过和平里的职工宿舍区了。上一次, 还是正月里。

        那时距离她和廖维鸣从上海过年回来,不过一周左右。

        两个人似乎达成了某些共识,于是赶在一个周末, 廖维鸣特意来这间老房子里坐了一坐。吃了晚饭,看了电视节目,顺便嗑了不少瓜子,磨蹭了好大一会儿, 他还是不肯走。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挑起话头。

        这也太不像廖维鸣了。

        温梦等得有点困了,干脆温声对他讲:“老刘刚刚发了正月值班表, 我被排在明天了,要早起去单位的。你今天晚上要是想留在这里,就快去洗漱你。要是想回别墅去,就早点走, 路上还得几十分钟。”

        廖维鸣听见她的话, 果真行动了。

        不过不是离开,也不是去刷牙,而是站起来伸手拉了一下沙发后面的窗户。老房子五金件生锈严重,插销闭合不好。他这么轻轻一动,窗沿上就簌簌落下尘土。

        廖维鸣借着这个机会回过头,理直气壮地对温梦说:“你看这都老化得快要关不上了,夏天怎么防得住蚊子?”

        “所以呢?”

        “别坚持了, 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这就是廖维鸣刚刚一直在磨蹭的话了。

        像是怕温梦反对,他又劝说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搬家,觉得麻烦。但是住在这里,天天睹物思人,多难受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往前看吧,好么?”

        拒绝的词语原本卡在温梦嗓子里,在听到对方的理由之后后,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被戳中了。

        温梦思考了几天,也查阅了不少相关信息。最后决定就按廖维鸣建议的那样,找中介把房子挂了出去。

        这套公寓虽然结构老旧,但好在占了附中的学区名额,很快就在正月结束之前成功脱手。

        合同签好,温梦落下笔。啪嗒,清脆的一声。好像一桩心事也终于被放下,自从那天过后,她就再也没有到过和平里了。

        而这次回来,小区变化不算很大。

        楼与楼之间挨得紧密,路上停着不少共享单车。小区空地的中央是一个广场,零散树立着些公共健身器材,还有一个椭圆形的大花坛。

        温梦走到花坛边,坐了下去。

        这里角度绝佳,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幢她住过很多年的筒子楼。

        读书时,偶尔赶上一次考得不理想,温梦就会揣着卷子坐在这里,一呆就是一个小时。文艺一点说,她是在思考人生。直白一点说,是不敢回家找妈妈签字。

        从底楼一层层往上数上去,一、二、三。

        此时亮着橘灯的那扇窗户后面,就是原先温梦家的厨房。

        不上夜班的时候,母亲会在那里忙碌。她一边点燃煤气灶台,一边扬声问:“梦梦,炒鸡蛋里要放葱吗?”

        而温梦会扒着厨房的门,故意拉长声撒娇:“要,但是要切得很小很小很小的那种。”

        母亲无奈地笑笑,摇着头把葱花剁得很细:“知道了,快去学习吧,做好了我就喊你。”

        “好哦,妈妈辛苦啦。”

        场景在眼前浮现,有些离开了,有些还没走。

        ——现在想想,当时为什么要揣着卷子不敢回家呢。

        哪怕挨两句骂也好啊。

        至少那个时候她还有家,还有妈妈。

        过去永远伏在暗处。不管用过多少办法、不过经过多少时间,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它就会狰狞地跳回来,把人整个吞进口中。

        嗡,嗡,嗡。

        不知道过了多少分钟,不知道过了多少小时。包里的手机再次开始震动。绵长的,短促的,绵长的。从电话变成微信,又从微信变成了电话。

        温梦把目光垂下去,这一次,她按下了接听键。

        廖维鸣:“我刚刚到家了,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

        “哦。”电话那头安静下去。过了几秒:“你不回来吗?”

        “一会儿吧。”温梦不想动,也不想离开曾经的家。只想坐在这里,独自静一静。

        廖维鸣听出来了。

        此时的对话就像是一条河,同时朝着不同的方向涌去。

        有的会驶向湍流,有的会撞上岩石,还有的会并进和缓的小溪。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顺着平静的支流往前走,把一些事情掀过不提。

        但廖维鸣犹豫着,思考着。也许是刚刚小酒馆里的那场对话,让他产生了新的感悟。他最后还是近乎绝望地决定坦白了:“我刚刚去找你的时候,见过李彦诺了。”

        “嗯。”

        “所以……你都知道了?”

        温梦回道:“对。”

        她不傻,一个故事里能有对不上的地方,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在医院的那几天,她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机会给李彦诺打电话。手机一直放在朋友那里保管,除了廖维鸣,还能有谁会去主动联系李彦诺、事后又不告诉她?

        李彦诺曾经问廖维鸣,你在害怕什么。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廖维鸣在害怕那些折磨了他很多年的选择,在害怕失去温梦,也害怕面对不断质问着自己、拷打着自己的良心。

        电话里,电波刺啦作响。

        廖维鸣的声音再次传来时,变得有点小心翼翼:“你是不是生气了?”

        温梦想了想,认真地回了一句:“没有。”

        谈不上生不生气,只是有点失望。毕竟她是那么信任廖维鸣,对他百分百没有保留,无论喜怒哀乐都会和他分享。他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呢?

        只是有些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再追究起来,也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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