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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危楼睁开眼睛,脸上现出淡淡的怅然若失之色。
他目光一转,只见萧正面前的酒杯不知怎么摔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萧正一只手紧紧握着剩下的那根筷子,手掌青筋毕露。筷子露在外面的部分微微颤抖,不知不觉也被捏断,“啪嗒”一下掉在地上。他神色有些阴沉。
曲声消失,所有人都从缤纷的意境中苏醒,不少人面露遗憾:“怎么突然就没了?”
谢渝却是见过世面的。与那些镖师相比,他更能清楚地意识到,随意一曲便能将这么多人带入意境中,且其中还有洞见境的修行者……这种技艺放在天下乐师中,都可称宗师。
他惊叹一声:“徐兄好高明的音乐造诣!想来那“绕梁不散”、“三月不知肉味”等说辞也不过如此了。”
“是啊,真是好高明的造诣。”萧正难得没有挑刺,反而长叹一声附和下来,目光止不住在晏危楼身上打转。
……好高明的神魂造诣,莫非这人是修炼神魂秘法的天才?
晏危楼一脸从容,对两人的夸奖坦然受之,也不在意萧正的打量。
即便对方真的因此发现了什么破绽,那也无关紧要。再换一个马甲就是了。
虽说他如今处于伪装状态,但这不代表他就要畏畏缩缩遮遮掩掩,什么事情都不敢放开了做。
如此便有违他的本意了。
——他开马甲固然是为了做某些事情更方便,但更重要的是满足自己的趣味。
今生今世,晏危楼只想怎么高兴怎么来,包括一时兴起抢夺瀚海令也是如此,尽管破坏了自己的计划,他也并不后悔。若要他为了任何事物委屈压抑自己,那是万万不能的。
晏危楼松开手指,轻轻吹出一口气。
那枚翡翠般的叶片当即又顺着一阵突然而起的微风飘飘忽忽飘出了窗外,融入了淅淅沥沥的雨点中。
咚咚!
驿丞早就被人抬了下去。侧门处,隐隐传来陌生小吏同几名镖师交谈的声音:“……热水已经烧好,所有的房间都收拾整齐了。诸位随时可以安置。”
不知不觉间,已是深夜了。
众人白天赶了一天的路,又酒足饭饱,倦意便涌了上来。于是一个个跟在驿站中那些下人身后,去寻自己的房间。
谢渝已经放弃了招揽萧正这个江湖散修,对他的态度也就彻底冷淡下来,只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
毕竟名义上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他只和晏危楼打了声招呼,便匆匆而去。将所有人都安排好,他才准备去安排好的房间休息。
这驿站地方偏僻,条件一般般。驿丞为了让这位谢三公子住得舒心,直接将最好的房间腾了出来,唯一的问题就是远一些,要到后面的院子里。
谢渝出了大堂,看外界大雨未停,便顺着屋檐往里院走,恰好萧正也从里面出来,与他擦肩而过之时,突然说道:“平阳徐氏?惠及天下,仁义无双——好大的名头!”
他的声音与原先不同,似乎多了几分低沉和冷厉,谢渝脚步一停,只觉得这人全身上下都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义商之后唯一一条血脉,若是接到家中去,既能在正道之中助长声望,说不定还有徐家遗留的财宝,到时候随便嫁一个女儿过去,便人财两得。这笔买卖,想必是十分划算吧?”
果然,下一秒他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撕下了伪装,露出了【创建和谐家园】裸的讽刺之意。
谢渝侧头看向他,目光不善:“萧兄,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
萧正却仿佛没有听见,自顾自继续说:“容我提醒一句,也不知你可还记得那北斗魔宫少宫主萧无义之事?”
轰!
暴雨未停,天际骤然响起一个惊雷,闪电将天幕一角撕开,那明亮的电光照在萧正脸上,让他唇角的笑容骤然间多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与森寒。
“「担日负月」萧一掷,力挽天倾定乾坤。同样是好大的名头!”
“——但他唯一的儿子不也是入了北斗魔宫,成了赫赫有名的魔头?”
谢渝心头突然重重一跳,一时竟有些不敢直视这人的表情:“你这是什么意思?”
“嘿嘿,没什么。只是希望你谢家不要步了安南赵氏的后尘。”
北斗魔宫少宫主萧无义之事,江湖上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这一切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个人——「担日负月」萧一掷。
江湖中人给人起外号时总是喜欢夸大其词,商业互吹。但萧一掷的名号却不是被吹出来的,而是真正受到所有人认可的。
这人并不是什么天资绝世之辈,年轻时修为突飞猛进,但后来却卡在半步入道数十年不得寸进,于是他便游历天下,想要寻求突破之机。
神州浩土广袤无垠,被无尽汪洋分割成数块,如今天下人所居的这块大陆不过是神州中域。
中域之中,有一处天中禁地,位于大雍最南端,齐王封地之西。据说天中禁地之中蕴藏大恐怖,一旦爆发,整个中域都将沦陷。
这种传言古来有之,虽然许多人并不相信,但也不得不防。当初大雍太祖分封诸侯除了酬功之外,便是为了镇压这处禁地。因此,诸侯们的领地连成一圈,再加上东黎的一部分边境,恰好将天中禁地圈在其中。
十六年前,天中禁地不知何故出现变故,地动山摇,封禁裂开一道缝隙。有莫名黑气从中冒出,污染东黎一郡,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无论是普通人还是武者,都被那诡异的黑气摄取了生机,转眼化作白骨,便是入道境大宗师也无法抵挡。那黑气蔓延速度极快,消息还没有传开,已经将数十座城池化作死地。
当时萧一掷恰好在附近游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尘埃落定之后,被其他赶到的天人所推演出来的——一直卡在半步入道不得寸进的萧一掷,在危机关头一刻入道,半日间道意圆满,直达天人。
随后,这位新晋天人以身相殉,重新补上了天中禁地的封印,消灭了那不知名的黑气。天人陨落后,还大范围改变了三郡之地的天象。萧一掷这个名字一日之间从默默无闻到名扬天下。
他也是神州浩土有史以来存在时间最短的天人,刚刚晋升天人不到半刻钟,便身陨道消。有人称之为“半刻天人”。
由于萧一掷无亲无故,他死去之后,因为感念这位大侠的功德,年仅六岁的幼子便被诸多正道名门争相收养。
最后,这位萧氏少主选择了同萧一掷私交最好的安南赵家家主「乾坤剑」赵乾一家。有关他的事情也渐渐随着时间推移被江湖人淡忘。
但就在四年前,安南郡突然发生一起血案,安南赵氏直接被灭门,杀人者在现场直接留下了萧无义的名号,并宣布从此进入北斗魔宫。
此事一度引得天下哗然。
轰隆隆!
天空上雷霆响彻不休,谢渝的脸色被照得阴晴不定。尽管萧正只说了这一句,但谢渝却被挑的心绪起伏不定。
“……不要步了安南赵氏的后尘?”
他喃喃念着,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你这是拿徐渊同萧无义相比,还是说我西山谢氏同那安南赵氏一般?”
直到谢渝的身影远去,不远处的另一边屋檐下,这才走出一道人影。一袭青衣仿佛被雨洗过,容貌俊秀文雅,又透出几分病态的苍白。
萧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随即笑了一声,有些恶劣,像是个在背后说人坏话,被当面逮住还死不悔改的恶毒反派:
“看来你都听到了,感想如何?”
少年却微微一笑。隔着一院雨帘,他的声音清晰入耳:“感想么?萧兄真是个好人。”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而去。独留萧正一个人怔怔呆在原地。
第54章 归去来(8)
北漠南境,某座城池中。
半夜时分, 一群全身笼罩在戏服式样古老长袍中的人来到城门外, 出示身份后,守门的卫兵便恭恭敬敬打开城门, 将人请了进去。
“确定了吗?人就在这里?”
苍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 看似冷静, 却夹杂着难以压抑的怒意,像是雷霆将至前层层乌云堆叠的天空。
旁边的人群中,立刻有人被带了上来。这是一个一身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黝黑的脸上有些局促。
见到老者, 这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音都激动得打颤:“禀、禀圣使,小、小人亲眼所见。此人与圣教中流传出来的那幅画像近乎一模一样啊。”
“这一定就是那个丧心病狂亵渎圣教的罪人!小人亲眼看着他进了城……只是, 只是后来又跟丢了。”
闻言, 裹着一件深紫色祭祀长袍的天宗大长老,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一枚蛇形扳指,侧头看向一直跟在身边的另一个人, 眼睛里射出蛇一样的冷光:
“这座城池你很熟悉。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三天之内,必须把人找出来。”
“这……”这人迟疑了一瞬,目光触及老者冰冷的目光,立刻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 “是, 大长老。属下明白!”
这位天宗大长老一身气息圆融内敛, 放在入道境大宗师中,道意境界也可称一流。而周围还有十多名天宗门人跟随在他身边,每一个都有洞见境的修为,且所修习的【创建和谐家园】同出一系,周身气息隐隐相连,极为默契。这样一支队伍,放在整个天宗,都称得上高配。
而差不多的队伍天宗派出了不止一支。在附近四面八方撒下了一张密密实实的大网。
只是稍稍想一想,便让来人心惊肉跳,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若非宿星寒夺取瀚海令在先,又屠戮天宗总坛在后,本身好似还掌握着控制圣火和瀚海令的方法,有着这种种因素加成,天宗也不会对他如此紧追不放,出动了如此多的人手。
尤其是听到一个消息便匆匆赶来的天宗大长老,他与宿星寒之间可谓有着深仇大恨。
当初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瀚海令的消息,暗中费尽筹谋弄到手,又特意派嫡孙悄悄取来,令其混在天宗的队伍中一起前往总坛……
本想瞒着天宗其他人神不知鬼不觉将瀚海令拿到手,哪知阴差阳错间,那些人半路上撞到宿星寒手里,非但孙子没了,瀚海令也没了。
而大长老私下谋求瀚海令的事情也在天宗内部暴露,引得那位教主和其他实权派的长老极为不满。联合起来将之狠狠打压了一番。
这一切都被大长老记在宿星寒头上,同时也免不了对其他人怨恨几分。
跟随在他身边的都是大长老的嫡系,也有他的徒子徒孙,自然一个个都顺着他的心意说话。
当即便有人开口道:“说起来还是那些人太过废物,连这么一个山野小子都对付不了,却要我们来收拾残局。”
“是啊,上次咱们分明就已经查到了线索,要不是某些人太过小肚鸡肠,非要全盘接手过去,也不至于给了那人东躲【创建和谐家园】的时间。而今还趁着大家伙儿在外的时候杀到了总坛去!”
说到这个话题,除了顺着大长老心意外,这些人本身语气里也有些怨气。
当初宿星寒杀掉大长老嫡孙所在的那一支队伍,并夺走瀚海令后,大长老第一时间便赶到了雪原上进行追查。
而宿星寒本就是多年来第一次下山,又没想过特意遮掩行迹,因此很快就被大长老找到不少线索。
谁知这时天宗其他长老却在教主的默认之下联手打压大长老,追捕宿星寒和寻找瀚海令的事情自然也就一并接手了过去,最后却闹了个笑话——他们非但没抓到人,反而被宿星寒主动杀上门去。
当时总坛中高手尽出,眼看就要将那不识好歹的山野小子围杀。对方却突然间不知所终,还连带着旁边的几名【创建和谐家园】一起,似乎用了什么高明的空间挪移阵法或是灵器。
而大半个月之后,这人又在总坛高手齐出、内部空虚之时重新出现,将留守的【创建和谐家园】屠了个七七八八。简直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算计好了的。
回想起这些事情,虽然明知大长老算是因祸得福——若非其他长老的手下表现如此不堪,大长老也不会被轻轻放过——但这些人仍是对宿星寒生出了浓烈的杀意。
天宗自诩为圣教,门人中有许多都是狂信徒般的存在,被人两度杀上总坛,这不吝于在信徒面前冲击神庙。便是天宗内部派系之间有再多矛盾,在这种深仇大恨之下也不算什么了。
“那小子着实该死,抓到之后定要用我圣教最高的刑罚来伺候他!这一次有大长老亲自出马,看来马上就是他的死期了……”黑暗中,有人窃窃私语。
夜色深沉,仅有的几粒星子也已经消失,天空无星无月,庞大的阴影笼罩着街道上的这一行人。
长风穿过大街,掀起了每个人身上宛如古典戏剧般的长袍,他们脸上的表情在阴影笼罩之中有种莫名的怪诞和诡异。
被城主派出来,特意迎接他们的几人,止不住激灵灵打了几个冷颤。无怪乎这些家伙在北漠以外的地方被视作疯子了。
距离这里几条街外的酒楼上,最高的那一层楼。白衣人静静站在窗边,侧脸如雕如琢,被冰凉的晚风轻轻吻过。他手中那朵冰雕的花不知不觉化开又凝固,那粉白的花朵仍是保持在怒放的姿态。
突然间,宿星寒好看的眉毛微不可察蹙了蹙,原本因回忆而稍稍柔软了几分的黑瞳一瞬间变得锋利而清透。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骤然偏过头,向某个方向看去。黑夜之中,宿星寒眸光微抬,空气中好似有一柄无形之剑出鞘。
“铮——!”
骤然出现的剑光将四周的黑暗撕裂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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