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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隐隐约约的正道圣地之首,神州浩土的无冕之王,悬天峰的影响力堪称恐怖,以往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与悬天峰搭上线,此刻便将晏危楼视作敲门砖。
何况还有号称算尽苍生的执天阁阁主发话,哪怕是魔道都要考虑一二。
晏危楼曾经的仇敌、朋友,哪怕只是多说过几句话的小摊贩,都被人查了个底朝天。更何况是与他关系最为亲近的逍遥楼和齐王府?
不过,当初在凤还城中,众人亲眼看到他独自离去,将燕清霜等逍遥楼中人抛之身后。这未免让人怀疑他和逍遥楼之间是否真有那么紧密的关系。
当初晏危楼还是傻白甜纨绔世子时,所有人都相信他与逍遥楼主相交莫逆;但如今众人自以为发现了他“隐忍多年,假装纨绔,实则心机深沉”的真面目,便也忍不住对这段友谊质疑重重。
哪怕“燕无伦”公开露面,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示:“大家误会了,在下与世子殿下相交多年,深知他并非这样的人。还有执天阁阁主的测算,我也不相信。”
说到这里,他眉宇间一派朗月风清。
“天机测算之道,在下也略知一二。本就没有十成准确的把握。或许是阁主测算出错也说不定。”
说这话时,白衣人脸上带着淡淡的苍白虚弱——前段时间刚从圣殿数位大宗师的追捕中逃出——一双眸子却依旧是那般温柔多情,如静夜幽谧的月光。
哪怕是当众质疑天下闻名的执天阁阁主,也让人生不出丝毫被冒犯之意,反倒感觉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诚恳。
他越是这样不避讳和晏危楼之间的关系,越是表示对晏危楼的信任,其他人对这位逍遥楼主的好感便越深。
当即就有人开口赞道:“燕楼主光风霁月,真君子也!”
“只可惜,燕楼主这样相信齐王世子,那位齐王世子却半点不顾念与楼主之间的交情,自己藏了起来,倒是让天下人都来找燕楼主的麻烦。”
“不,诸位误会了……”
“燕无伦”当然要继续为自己的莫逆之交、唯一挚友好好辩解。
但不知不觉间,来找他麻烦、企图从他这里找出晏危楼行踪的人却越来越少,甚至于,这些人一个一个都莫名其妙被发展成了燕无伦的“好友”。
经过一段时间的往来,他们已经完全认可了逍遥楼主的人品,还发现对方尽管修为低微,却才华横溢,同时为人又坦率纯粹,与之交谈如沐春风。
还有不识相的人为了晏危楼的线索来找逍遥楼主麻烦,甚至不用“燕无伦”说什么,他们就主动撸起了袖子,将之解决,还纷纷为他打抱不平。
在众人看来,逍遥楼主简直是小天使一般的存在。非但生就一副赤子之心,又温和善良,体弱多病,怎么可能玩得过心思深沉、自小开始伪装的晏危楼?多半是被晏危楼所欺骗的又一个受害者!
这些新朋友个个摩拳擦掌,都开始在心中盘算着,迟早有一日要揭开晏危楼这位“契友”的真面目,让逍遥楼主不再受其所骗。
……然后,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上位,成为逍遥楼主推心置腹的契友啦:)。
逍遥楼中。
坐在主位上慢吞吞喝着茶的“燕无伦”,望着前来禀报逍遥楼事务的无恨,就听对方时不时在话语中提及“齐王世子”,话里话外内涵晏危楼故意躲起来,拿“燕无伦”做挡箭牌……而旁边几位最近才结交的好友也纷纷附和。
活脱脱像是一群联合起来给皇帝上眼药的妃子,要搞死皇帝的白月光贵妃似的。
——噗!
这个突如其来的奇妙比喻让“燕无伦”在心中喷笑出声。他连忙喝了一口茶作为掩饰,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眼底抑制不住的笑意。
……是自己今天走错了片场,还是这些人突然拿错了什么宫斗宅斗剧本?总感觉他们画风不对啊Orz。
因为逍遥楼主奇异的人格魅力,越来越多的亲友团为其疯狂鼓吹,没过多久,因为晏危楼引起的这场风波就从他身上转移,最终聚焦到了齐王府。
大雍与齐国、东黎联军之间的战争已经进行了大半年,大雍本就实力雄厚,只是起初猝不及防吃了亏,之后的反击却一次比一次凶。
恰逢东黎皇帝驾崩,国内爆发了夺储之战,对外战争就不上心了。以至于如今齐军独扛压力,节节败退。
这次晏危楼又突然给齐王府拉住了仇恨,齐王承受着来自朝廷与江湖的双重压力,不得不公开了晏危楼并非齐王世子的真相,以免受到牵连。
齐王想得简单,可惜却没人相信。
“骗谁呢?!倘若晏危楼只是个假世子,是齐王府安排的傀儡,他怎么可能这么厉害,一个人从盛京城那一滩浑水中脱身?还不早就被齐王安排去死,到时候借机为子复仇,举起反旗,这样不是名正言顺得多?”
“我看呐,多半是齐王舍不得儿子送死,一面在外造反,一面偷偷帮他逃出了盛京!好歹也是亲儿子嘛!”
“没错。当初晏危楼夺走瀚海令的消息传得天下都沸沸扬扬时,也有人找齐王府麻烦,怎么不见齐王公开‘真相’?那时齐军已反,晏危楼也出了盛京,按理说,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假世子来继续迷惑大雍朝廷了。”
一些自以为聪明的人早就在私下里分析得头头是道,听着很有道理。
“齐王简直是拿天下人当傻瓜!危急关头,居然就出卖亲生儿子,还企图把他污蔑成假货。那可是为了他的大业,从小吃尽苦头,在盛京城忍气吞声做了十年质子的儿子!真是太狠了!”
“既然说晏危楼是假世子,那真世子在哪里?总不能空口白牙瞎扯吧?”
流言纷纷,许多人非但不相信齐王说的话,反倒为他的狠心绝情而侧目。
齐王前段时间亲上战场,误中流矢。本就受了伤,暂时退居府中养伤,现在听到这些传闻,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偏偏他还证明不了自己的话。
神州浩土神秘颇多,自然也有验证血脉的法子,但无论是哪种法子,首先要找到人才能验证。
如今晏危楼不露面,无法验证他的血脉与齐王府不符;除非能找到那位隐藏的“真世子”,证明其血脉。
但齐王还真不能这么做。
当初他费尽心思,甚至抹去了齐鸿羽与齐王府之间的因果牵连,将之送入太上道门,不就是为了谋取太上道门掌教之位吗?若是此时突然爆出,真正的齐王世子居然是太上道门真传【创建和谐家园】,太上道门的高手哪怕再傻也能识破他的谋划。
如此一来,就连原本不相干的太上道门都要被齐王府得罪了。
先得罪悬天峰,再得罪太上道门,别说是区区一个齐王,哪怕是大雍皇帝,也不见得能扛住吧?
齐王心里憋屈。
为何那逍遥楼主公开承认与晏危楼相交莫逆,反倒被无数人同情仰慕?而他与晏危楼撇开关系,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这简直没处说理。
神山之巅,十里桃源。
晏危楼独自靠坐在一棵桃树下,手中拈着一枚叶片,翠绿的叶片凑至唇边,清幽的乐声悠悠然响了起来。
像是山间雪水融化,顺着山涧悠然落下,穿林过溪,融江入海。
良久,晏危楼睁开眼睛,轻轻吹出一口气,唇边的叶片顺势飘走。
与马甲共享意识,江湖上的形势变化,晏危楼自是一清二楚,更何况他在齐王府中还有一手闲棋呢。
就在刚才,传来了一个消息。那位齐王府的庶女,晏危楼曾经的便宜妹妹晏清婉,这次真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
为寻齐王世子,三日前,有神秘高手夜闯齐王府,逼问齐王。郡主晏清婉恰好经过,察觉书房有异,不动声色找来救兵,尽管及时救下了齐王一命,但由于凶徒手段残忍,齐王已经彻底废了,此后一生恐怕都只能躺在床上。
齐王一倒,王府大乱,消息没有封锁,迅速传了开去,至于其中真假,背后是否有谁穿针引线、推波助澜,恐怕就要去问晏清婉了。
晏危楼对此漠不关心,他只是漫不经心拨开一片飘零至脸侧的雪花,神情慵懒而散漫。
“看来我这条小命不是一般的重要,竟然有人愿意为此对付一方诸侯……”
晏危楼唇角微弯,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新奇。对齐王之事既无悲痛,亦无畅快,仿佛陌生人,似乎这一切不是受他牵连所致。
……过去齐王骗他挡灾,如今也该轮到对方偿还了。晏危楼心中臆测,若不是保下齐王一命对晏清婉更有利,恐怕他那条命已经没了。
一切正如他所料。从昏迷中苏醒后,齐王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呆坐在床上,目光发直。
不多时,几个人走了进来,都是齐王以往最信任的心腹幕僚。走在这些人前面的是晏清婉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庶子出身却被记在王妃名下的嫡次子晏维景。
当年将嫡长子舍出去送入太上道门,齐王便一心培养剩下的这位嫡次子作为他的继承人。
到了如今这等境地,齐王差不多成为了废人,前线军队还在与大雍作战,要想维持军心稳定,为今之计,唯有让位于晏维景这个年轻的继承人了。
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在满室人悲痛沉郁的神态中,齐王露出慈父般的笑容,颤抖着手将印玺盖在了传位的那一张圣旨上。
“父王!”
晏维景接过圣旨,原本沉痛的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惊喜,刚刚哭嚎过后红肿的眼睛里,泛出踌躇满志的喜悦。
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很是滑稽。
“父王放心!”刚刚长成的少年还没有那么深沉的城府,多年来的夙愿得偿让他眉宇间染上意气风发,“儿臣定会秉承你一直以来的意志,壮大齐国,将来君临神州!还有,那害了父王的贼人,儿臣绝不会放过,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齐王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怨毒之色,这怨恨不甘一闪即逝,他颤抖的双手死死攥住儿子的手,将对方的手掐的通红,目光中的执念几乎化作实质。
“好!好!你答应的事,绝不能忘!”
晏维景看着这样的父王,与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别无一致,只觉以往心中那个高大伟岸的父王形象恍如一尊神像尽数坍塌,化作尘土。
他悲伤不忍之余,不知为何,还有一种隐秘的愉悦。
像是挣脱了某种看不见的枷锁,推翻了曾经挡在眼前的大山,笼中之鸟终于摆脱了束缚,可以展翅高飞。
带着这种难以言说的愉悦和畅快,他再次冲着父亲深深一礼,便领着属于自己的幕僚手下,离开了这间卧室。
现在的齐王府,乃至于整个齐国,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这个新主人去安排。
这群人来的匆匆,去也匆匆,事急从权之下,暂时也没有时间办什么盛大的登基或禅让典礼。卧室重新恢复寂静。
齐王挥退了仅有的几个下人。
“阿婉……”
他苍老的声音轻唤了一声,一边用手摸索在床沿上,似乎按下了某个机关。
旁边的一扇墙壁徐徐转动,少女窈窕娉婷的身姿倒映在墙壁上,她身姿轻盈地迈步走出,一双眸子担忧地落在齐王身上,沉默而乖巧。
“父王……”她秀眉微蹙,眸中隐有泪光,话刚出口已带哽咽。
齐王望着这个过去一直被自己忽略的女儿,再次开口唤道:“阿婉……”
她从小到大的遭遇,齐王一清二楚。
王妃多年来被迫与独子分离,还要看着庶子接手继承权,心中憋着的一腔怒火都尽数发泄在这个庶女身上,对她极尽折磨之能事。
她的亲生父母和兄长却不以为然,漠不关心,反而将之视作抚慰王妃的工具。
齐王过去从未在意过这个女儿。但这一次死亡即将来临时,却是这个不受宠的女儿救了他。且这段时日,人心浮动,其他人要么想着逃离,要么想着讨好新任齐王时,也只有这个女儿日日前来侍奉,一腔孺慕不加掩饰。
自私自利如齐王,也难得有了一点慈父之情,他温和地拍了拍女儿的手。
“阿婉都长这么大啦,父王本想着将来替阿婉挑一门好亲事,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他絮絮叨叨,如平常人家的父亲一般对女儿温柔关怀,果然惹得晏清婉落下泪来,好一番依恋不舍。
“你兄长自幼是被宠大的,也不知能否造拂于你,能否撑起整个齐国,会不会受奸人蒙蔽,将来可否做你依靠……”
“父王!”晏清婉反手抓住男人的大手,声音激动,“您别说了!还有希望的!只要找到珍贵的天材地宝,一定能将您治好!现在兄长执掌齐国,一定能派人找到天材地宝……”
她说到这里,齐王的眼神却更加暗沉。
……他那个好儿子,即便真的找到天材地宝,还会愿意敬献上来,眼睁睁看着他恢复健康,将来与之争夺权柄吗?这个儿子已经不可靠了!
“刚才你也看到了,你王兄哪里还关心本王?本王现在只有你这个女儿了。”
某些隐秘的心思转动着,齐王望向女儿的目光变得更加温柔慈爱。
晏清婉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更加依恋地靠在父王榻边。
……
这对过往十多年恐怕都不曾说过这么多话的父女俩,在屋子里敞开心扉,都拿出了各自最巅峰的演技,一时间温情脉脉,过往心结尽数被打开。
到最后,当晏清婉红肿着双眼从屋子里依依不舍走出来时,周围的下人也只感叹一句父女情深,全然不知,这少女已经悄无声息从齐王手中获得了一部分暗处的权柄,成为了齐王暂时的耳目,和用来平衡儿子手中力量的工具。
但究竟是谁在利用谁,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