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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魂出没 》-第 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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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缪尔先生又等了几分钟,可灌木丛下的那一团白色的形状消失了。头顶石板覆盖着的天面空荡荡的,月光反射,投下东一块西一块大小不等的暗影。他形单影只,决定回去睡觉,但回去睡觉前他又仔细查看一遍,弄明白确实只有他一个人。他关上所有的窗户,开着灯睡觉——他睡得很沉,无牵无挂。第二天早上是爱丽萨敲门把他叫醒。“尤利斯?尤利斯?你没事吧?亲爱的?”她叫道。他惊讶地看到,快到正午时分了:他比平常晚起了四个小时!

        爱丽萨和他匆匆道别。一辆豪华轿车来接她进城;她要在外面连续住几个晚上,她牵挂他,为他的健康担心,希望不出岔子……“当然不会有事。”缪尔先生烦躁地说。起得这么晚不但一点儿都没有使他神清气爽,反而使他感到懒散、烦恼;爱丽萨和他吻别的时候,他觉得简直是受罪,而没有回赠她一个吻。她走了以后,他强忍住才没有用手背擦嘴。

        “上帝救救我们吧!”他喃喃说道。

        由于精神上受到困扰,缪尔先生渐渐对收藏失去兴趣。当一个古董书商把一本八开本的《宗教裁判所指南》拿给他看的时候,他的心只稍稍动了一下,而把这一本宝书拱手让给了与他竞争的另一个收藏家。几天后,古董书商提供机会让他竞拍四开本哥特版的马基雅弗利①的《贝尔法人》,他却更加兴趣索然。“缪尔先生,你怎么啦?”那个书商问道。(他们之间的交易已经延续了二十五年。)缪尔先生嘲讽地学舌道:“你怎么啦?”,就放下了电话。从此不再答理那个人。

        缪尔先生对金融事务更是彻底失去兴趣。他不接华尔街为他理财的先生们打来的电话;他知道他的钱搁在那里,而且永远在那里已经足够了。了解详细情况使他感到厌烦和粗俗。

        九月的第三个星期爱丽萨作为替补演员的戏剧开始公演,这意味着要连续上演一段很长的时间。几个女主角身体十分健康,丝毫没有缺演的迹象,但爱丽萨觉得有责任长时期待在城里,有时候一待就是整整一个星期(她在那里做什么,日日夜夜忙些什么,缪尔先生不得而知,他也不愿意低声下气地盘问)。如果她请他和她一道去城里待一个星期(为什么不跟往常一样兴趣勃然地去拜访古董书商呢?),缪尔先生却简捷地回答道:“我在乡村应有尽有,快活得很,为什么还要去呢?”

        自从那天夜晚起了扼死米兰达的念头,缪尔先生和米兰达之间相互有了切肤的了解。米兰达再也不躲开他;相反,似乎嘲弄他,一见他走进房间,就牢牢地控制住自己的地盘。如果他朝它走过去,不到最后一刻,它不躲开。它常常紧贴地板平趴着,像蛇一样,一溜烟窜出去。他咒骂它,它露出牙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哈哈大笑,以示毫不在乎;它跳上柜子顶,使他够不着,躺下睡觉,享起猫的福来。每天晚上爱丽萨定时打来电话,询问米兰达,缪尔先生总是说:“一如既往,美丽健康!可惜你看不见!”

        随着时间的流逝,米兰达的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铤而走险——或许低估了主人的反应力。有时候当主人离家或者上楼的时候,米兰达出现在主人的脚下,差点把主人绊倒;他手里拿着武器——诸如切肉刀、火钳、一本皮封面的厚书之类,反正是有潜在危险的东西——它也敢走近。有一两次缪尔先生正向往着从头至尾独自进餐,米兰达竟然跳到他的膝盖上,从餐桌上跑过去,掀翻了杯盘。“魔鬼!”他朝它挥舞拳头尖声喊叫道,“你想怎样对付我!”

        他不知道仆人们在他背后说什么闲话。他不知道这些话是否传到城里爱丽萨的耳朵里。

        然而,有一天夜晚,米兰达犯了一个策略性的错误,缪尔先生到底捉住了它。它溜进书房,缪尔先生正在灯下仔细查看稀有的珍贵钱币(美索不达米亚钱币,伊特鲁里亚钱币①)——它显然已经算计好可以从门口逃跑。可是缪尔先生从椅子里一跃而起,其速度快得非同凡响,几乎跟猫一样,一脚把门关上。好一顿追呀!好一场挣扎!好一阵疯狂的嬉闹!缪尔先生捉住了那个畜生,给它挣脱了,又捉住了,又挣脱了;它恶狠狠地抓他两只手的手背,抓他的脸;他又设法捉住了它,拿它往墙上撞,用血淋淋的手扣紧它的喉咙。他挤!他压!现在它落到了他的手上,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迫使他放它一码!那只猫尖叫着又抓又踢,全身痉挛,奄奄一息,尝到了死亡的苦头。缪尔先生蹲伏下来,他的眼睛鼓得跟那只猫一样大,一样疯狂,额头上青筋暴跳。“这下子好了!这下子我可把你抓住了!这下子可好了!”他叫道。就在白波斯猫眼看着必死无疑的时候,缪尔先生的书房门突然开了,一个仆人出现在门口,他一脸苍白,难以置信地说:“缪尔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听见——”这个蠢家伙就要说出来了;缪尔先生把手一松,米兰达趁机逃走了。

        那次事件过后,缪尔先生似乎死了心,他知道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可结局很快就来临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是十一月第二个星期,爱丽萨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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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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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演戏了。她退出“职业舞台”了,她热烈地对丈夫说,她甚至想长期不进纽约城。

        他惊异地发现她哭过。她的目光亮得不自然,眼睛看起来比他记忆中的小。花容憔悴,似乎换了一个面孔——不如往常柔嫩,脸盘比往常窄了。可怜的爱丽萨!她走的时候怀抱多大的希望!然而,当缪尔先生走过去拥抱她,想安慰她的时候,她却翘起鼻孔躲开,似乎他的鼻息使她感到不愉快。“请别碰我,”她避开他的眼睛说,“我只想单独待一会儿……只想单独待一会儿。”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连几天锁在房里,只许一个女仆进去,当然还有她所爱的米兰达屈尊回府的时候,也能进去。(缪尔先生看见白猫没有留下近来打斗过的迹象,放了心。他手上和脸上的抓伤恢复得很慢,但由于悲伤和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爱丽萨似乎没有注意到)。

        在房里,在锁着的门背后,爱丽萨往纽约打了好几个电话。打电话的时候似乎常常哭泣。但到目前为止,缪尔先生能够肯定没有一个电话是打给阿尔本的——在这种特殊情况下,缪尔先生被迫在分机偷听。

        这意味着……?他不得不承认他没了主意:又不能问爱丽萨。因为这一来他偷听电话的事情就会暴露,爱丽萨会感到十分震惊。

        缪尔先生给爱丽萨养病的房间里送去一束束秋天的鲜花;买巧克力和小糖果、精致的诗集,买新的钻石手镯。好几次他走到房门外边,比求婚者还要热切地在外面候着,而她却说此刻还没有准备好见他——只是此刻。她声音尖利,刺耳,这样的声音缪尔先生从来没有听见过。

        “你不爱我吗,爱丽萨?”他突然叫起来。

        一阵难堪的沉默。接着:“我当然爱你。但是请你走开,别打扰我。”

        缪尔先生很担心爱丽萨,夜里一次睡不到一两个小时,而且睡着的时候老做喧闹的梦。那只白猫!可怕的令人窒息的白猫!皮毛塞在他的嘴里!然而,醒来后他想着的只有爱丽萨。虽然她回了家,可实际上却没有回到他的身边。

        他孤独地一个人躺在床上,躺在乱七八糟的被褥中间,声音嘶哑地哭泣。一天早晨,他摸了摸,触到了胡须茬子,他好几天把刮脸的事忽略了。

        从他的阳台上他有时候会碰巧看见那只白猫在花园墙头理毛。这个畜生比他记忆里的大。它已经完全从他的攻击里恢复过来(如果它真的在攻击中受了伤,如果花园墙头那只猫真的是溜进他书房的那一只)。它的白毛在阳光下几乎白得耀眼;它的眼睛深陷在头盖骨里,像两粒燃烧的小煤球发出金光。缪尔先生不由得略略为之一震:多么美丽的畜生!

        然而,转瞬间,他就不言而喻地意识到它是个什么东西。

        十一月末的一天晚上,风雨交加。缪尔先生在河岸上狭窄的道路上行驶,爱丽萨沉默地坐在他的身边——倔强地沉默,缪尔先生认为。她身披一件黑色的开司米斗篷,头戴一顶黑色的软呢帽,帽子紧紧箍着头,几乎把头发全部遮住了。这些穿戴是缪尔先生从来没有见过的。这种严朴的式样表明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扶她上车的时候,她喃喃说道:“谢谢。”音调里却含着“噢!你非得碰我不可吗?”的意思。缪尔先生则自嘲地微微一鞠躬,光着头站在雨地里。

        我如此爱你。

        此刻,她不说话。把漂亮的脸蛋扭过一边不看他,似乎对哗啦啦直泻而下的暴雨着了迷。雨点打在河面,激起点点涟漪。每逢缪尔先生用力踩油门的时候,狂风就吹得英国造汽车摇摇晃晃。“这样好些,我亲爱的妻子,”缪尔先生静静地说。“哪怕你不爱别的男人,你也不爱我,这是痛心疾首、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听到这些严肃的话语,爱丽萨负疚地一震,但仍然不瞧他一眼。“我亲爱的?你明白吗?这样比较好——可别把你吓坏了。”缪尔先生开得越快,汽车在风中颠簸得越厉害。爱丽萨用手捂着嘴,似乎要把抗辩的话强压下去,——跟缪尔先生一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迎面飞速扑来的人行道。

        缪尔先生勇敢地打转前轮,朝护栏冲过去,这时她才决定开口。她小声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尖叫,缩回座椅里,但却不劳神抓缪尔先生的手,也不劳神抓方向盘。一眨眼功夫一切都结束了——汽车撞断了护栏,在空中旋转,落到布满岩石的山腰,着了火,滚翻,滚翻……

        他坐在轮椅里——轮椅里!在他看来轮椅真是了不起的发明,不知道这是谁的独创造就了这个好东西。

        尽管他全身麻木,没有能力自己随心所欲地推动轮椅。

        何况双目失明,无论怎的也不能随心所欲!只要风不吹到身上,在原地待着不动他就心满意足了(他看不见现在居住的房间,但房里有暖气,大部分地方是舒适的——他的妻子特别关照了此事——可仍然有冷气流时时不期而至,吹得他冷嗖嗖的。他害怕自己的体温经受不起冷风持续的冲击,不能保持恒定)。

        许多东西的名称他都忘了,但他并不感到悲伤。的确,不知道东西的名称就减轻了把那些像鬼一样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搞到手的欲望,而他双目失明对此有很大的好处——为此他心怀感激!感激不尽!

        瞎了,但又没有全瞎:因为他看得见(确实,不能不看见)深浅不同的、差别细微得惊人的白色流水像溪流中一股股细流一样永恒不停地环绕着他的头颅涨落,没有外形,没有轮廓,也不能使人模模糊糊地想起宇宙间存在的任何东西……

        显然,他动了好几次手术。究竟动了多少次,他不知道;知不知道他也不在乎。最近这几个星期他们很认真地对他说,可能对他的大脑还要再动一次手术,如果他的理解没有错误,这次手术(假定的)目的是恢复他左脚趾头能动的功能。要是他能笑,他一定笑出声来了。不过,保持尊严的沉默也许更好。

        在一片凄凉激昂的争论声中,爱丽萨甜蜜的声音夹杂其间。但是到目前为止,就他所知,手术还没有做。如果做了,就是没有做好。他的左脚趾头和身体其他部分一样,没有知觉,仿佛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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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猫(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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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幸运,尤利斯,遇到一辆车开过,不然的话,你也许死了!”

        尤利斯?缪尔似乎在一场暴风骤雨中,行驶在高高的堤岸狭窄的河堤路上;他的车速之快与他的性格不符;他的车子失去控制,撞坏了不够牢固的护栏,翻了……他被“神奇地”从燃烧着的汽车残骸中抛出。他纤瘦的躯体里三分之二的骨头断了,头盖骨严重破裂,脊柱粉碎性骨折,一叶肺被刺穿……这就是尤利斯住进这个地方的原委,他的残生将要在这里度过。这片乳白色的宁静犹如粉碎的车窗玻璃东一片、西一片地浮现在眼前。

        “尤利斯,亲爱的?你醒了吗,还是——?”迷蒙中传来一个熟悉、不折不扣的欢乐声音,他努力给这个声音找个名字,爱丽萨?不,米兰达?——究竟是哪个名字?

        有人说(有时候就在他的耳边说),他的视力终究有一天会恢复到一定程度。可是尤利斯?缪尔几乎听不见,他也不在乎听不听得见。那些日子里,他从迷糊中一醒来总感到有一个毛茸茸、暖呼呼的东西压在他的大腿上——“尤利斯,亲爱的,有个很特殊的人物来看你了!”——柔软,但重得惊人;热的,但不热得难受,起初有点儿不安(像一只猫在没有选定安顿的地方之前一样)烦躁地团团乱转,然而不到几分钟就出奇地休闲下来,用脚爪轻轻地抓挠四肢,然后打着呼噜友好地睡着了。他倒愿意透过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水光看见它那特别的白色;他肯定愿意再摸摸它那比丝还柔软的皮毛。但他只听见发自喉咙、深沉、美妙的呼噜声,在一定程度上感到它温暖的重量在博动,感到附在他身上神秘的生命力创造的奇迹——为此他感激不尽。

        “我的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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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近斯泰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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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从天而降,还是别有用心地关注她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比他宣称的还要长?——她不寒而栗地想道,是的,或许就是这样。她多次在村里,在公园里瞥见过他,但没有真正看清楚:他和那辆黑得闪闪发亮、长长的豪华轿车。即使发现了他,她也无法把这个自称为斯泰尔先生的人和这辆汽车联系起来。

        每天她的眼睛多多少少都会轻快地掠过一些人,其中有熟人也有陌生人。这些人像电影的背景,而电影的前景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是电影的要点所在。

        她十七岁。实际上是在她刚过生日的第二天,那是元月里的一天,阳光灿烂,风很大,放学后,黄昏时分,她在俯瞰海洋的公园里奔跑,刚掉头要往家里跑,停下来擦擦脸上的汗水,调整一下湿了的棉头巾,体验一下心跳加速的力量和腿上肌肉酸痛的【创建和谐家园】,腼腆地抬头一瞥,惊讶地看见:他,一个她从来没有遇见过的男人,就站在眼前。他满面笑容,十分迫切、满怀希望地对她微笑,身体轻轻倚在一根手杖上,挡住她的路,但态度恭敬,有绅士风度,并非硬挡住不让她走,毫无威胁的架势。说起话来,声音嘶哑,似乎许久没有说过话了。“对不起!——你好!年轻的女士!我知道这样做很唐突,侵扰了你的私生活,但我是一个艺术家,我在物色一个模特,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为我做模特?只在这里,我的意思是说,在公园里——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愿意付钱,每小时——”

        希比尔凝视那个男人,跟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她无法确定年过三十五岁的人的年龄——这个陌生人也许有四十多岁了,也可能五十好几了。他稀疏平直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有老者风度——或许他年纪更老。皮肤苍白得可怕,疙疙瘩瘩,十分粗糙;他戴一副像盲人一样的黑眼镜;衣着朴素、深色、保守——宽松的斜纹软呢夹克,衬衫扣得十分严实,一直扣到颈部,没打领带,过时的黑皮鞋擦得锃亮,举止间显出迟疑、甚至处于疾病康复期的样子。跟南加利福尼亚这个小镇上无数别的退休人员、老者、体弱的人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经历使他学会了小心谨慎。他不完全信任脚下的土地能够支撑他的身体。他五官端正,但面容憔悴,细部略略变了样,仿佛透过不平的镜子或者水面照出来的映像。

        希比尔看不见他的眼睛,这使她感到很不痛快。但她知道此人正斜眼盯着她,狠狠地盯着。他眼角的皮肤起了白白的褶痕,仿佛在他的一生中,做了大量的斜视和微笑。

        希比尔迅速但礼貌地喃喃说道:“不,谢谢你,我不能做。”“我意识到这对你很——意外,不过,你明白,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该怎样询问。我刚开始在这个公园写生,而——”

        “对不起!”

        希比尔转身跑起来,不是急匆匆地跑,决不是惊慌地奔跑,而是用平常整齐的步伐昂头甩手地跑。尽管她看上去比十七岁还小,她可不是容易被吓坏的女孩,她现在并不害怕,而是由于尴尬红了脸。她希望公园里没人知道有人一直监视着她。格兰科尔是个小镇,中学就在大约一英里以外。为什么这个荒谬的男人偏偏接近她!

        他在后面叫,或许还在她身后挥舞着他的手杖——她不敢回头。“明天我还来!我名叫斯泰尔!我会付钱给你,每小时——”说到这里,他出了一个大价钱,差不多是希比尔看孩子或在离家不远的图书馆分馆能够受雇做助理馆员的两倍。

        她大为震惊地想道:“他一定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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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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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比尔?布莱克一逃离那个自称为斯泰尔的人,就顺着布耶那?威斯塔大街向圣大克莱尔,从圣大克莱尔到麦里迪恩,从麦里迪恩往家里跑去,接下来开始考虑斯泰尔先生的提议,虽说这个提议十分荒谬,倒也挺诱人。当然,她从来没有做过模特。在中学她那个班,上美术课的时候,有几个同学做过模特,他们全身穿戴整齐,只是以平常的姿势坐着或者站着,让她和别的同学素描,或者试着素描——描绘人体的轮廓实在不是像看起来那么容易的事,描绘个别人的脸则更加困难。但是做模特实际上毫不费力,只要克服被人注视的窘迫感就行了。你可以分辩说,做模特在道德方面是一种不褒不贬的行为。

        斯泰尔先生说的是——只在这里,在公园里,光天化日下,不哄你!

        而希比尔需要钱,她正在攒钱上大学;她还希望去上加拿大①圣大巴巴拉学院参加夏季音乐班(她是歌唱队的学生,中学合唱团的指挥鼓励她接受良好的专业训练)。她的姨妈罗拉?戴尔?布莱克愿意供她读书,她从两岁八个月就跟姨妈住在一起,直到现在,姨妈决意供她——但希比尔接受姨妈罗拉的钱心里感到不安。罗拉姨妈在格兰科尔一家医疗机构做物理治疗师,作为国家雇员,该机构能付给她的薪酬低于加利福尼亚标准。希比尔按理推论,不能永远靠姨妈罗拉?戴尔抚养。

        很久以前,希比尔父母双亡,两人同时惨遭横祸,那时希比尔还太小,不理解死亡的含义,也听不懂什么叫做死亡。他俩是在查布林河坐船的时候溺水身亡的,当时希比尔的母亲二十六岁,希比尔的父亲三十一岁。是很有魅力的一对,“人见人爱的一对”,罗拉姨妈提到他俩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地选择词汇这样说,其余的事一概不谈。为什么要问呢?罗拉姨妈似乎在告诫希比尔——只会使你哭。一有能力搬家,一把希比尔永远托付给她照管,罗拉姨妈就来到加利福尼亚这个位于圣大莫尼卡和圣大巴巴拉之间的、阳光似水的海滨小镇。格兰科尔不及这两个城市富裕,但是,沿街种着一排排棕榈树,阳光充足,面向大洋,十分宁静,姨妈说,和布莱克家族世世代代居住的威灵顿、怀蒙特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她们移居加利福尼亚后,罗拉?戴尔?布莱克正式收养了希比尔,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于是,希比尔改姓母亲娘家的姓布莱克。如果有人问她父亲姓什么,希比尔要想很久,才能模模糊糊地记起“康特?”)罗拉姨妈对新英格兰特别是怀蒙特没有好感,希比尔没有思乡之情,没有造访出生地的欲望,甚至不愿去看父母的墓地。据罗拉姨妈所说,怀蒙特一年四季阴冷潮湿,冬天冷得够呛;树林覆盖的山峰不像西部的山头,山顶没有美丽的积雪,不能把它们的影子投射到山脚人口稀少、贫穷困顿、历史悠久的小镇上。罗拉姨妈,一个从新英格兰移居过来的人对加利福尼亚赞不绝口——“小镇西边的太平洋,”她说,“使小镇像缺了一堵墙的房间。使你本能地要往外看,而不是回头看;这是一种良好的本能。”

        罗拉?戴尔?布莱克属于那种讲话善于挑起矛盾的人。可是她个子高,四肢瘦长,不得安宁,好寻衅滋事,又属于那种人们大多不愿和她闹矛盾的人。

        罗拉姨妈的确从不鼓动希比尔询问与死去的父母有关的问题,也不提使她父母死于非命的那一场惨祸。如果她有在威灵顿、怀蒙特生活的照片、快照或者回忆录之类的东西,她也藏得好好的,不让希比尔看见。“只会勾起痛苦,”她对希比尔说,“——对于我们两人而言。”这番话既是恳求又是警告。

        当然,希比尔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所以当有人问起她为什么和姨妈住在一起,而不是和父母至少和父母之中的一个同住,她要精心挑选词语,准备好才能回答。不过——这是在南加利福尼亚,希比尔的同学之中没有几个自始至终和原来那对父母住在一起。没人询问。

        孤儿?——我不是孤儿,希比尔总是说。我从来不是孤儿,因为姨妈在我的身边。

        那场事故发生的时候我才两岁。

        不,我不记得。

        可是没有人问。

        希比尔没有把在公园里遇见那个人的事告诉罗拉姨妈——她已经把那人从心里完全抹去了。可是,那天夜晚,昏昏欲睡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突然想起了他,又栩栩如生地见到了他。那银白色的头发,那对锃亮的黑皮鞋。他的眼睛藏在墨镜下。多么令人心动啊,他出的价钱!——尽管希比尔不会接受,这是毫无疑问的。绝不接受。

        不过,斯泰尔似乎没有害人之心。是一番好意。当然啦,是个怪人,但也是个有趣的人。她猜想如果他出得起这么高的价钱找人给他做模特,他一定有钱。他身上具有一些非现代的东西。那种绅士风度的沉默寡言、彬彬有礼——哪怕提的要求古怪离奇也不出格。最近几年在格兰科尔无家可归和被遗弃的人数激增,特别是在濒临太平洋的公园里,但斯泰尔先生不是其中的一个。

        接着像一扇一直紧紧关闭的门突然自己打开,希比尔意识到以前见过斯泰尔先生……在什么地方见过。在每天下午几乎都要在那里跑一个小时的公园里?在格兰科尔的闹市区?在街上?——在公共图书馆?在格兰科尔高级中学附近?——在学校的校园里,在礼堂?希比尔搜索枯肠,拼命回忆:上个月学校合唱团为了圣诞节的露天表演,一直在排演韩德尔的《弥赛亚》,她是合唱团的成员之一,演出独唱部分,是女低音要求最严格的一部分,合唱团的指挥当着合唱团其余的团员赞扬了她……她隐隐约约看见在礼堂最后一排坐着一个陌生人,面貌看不清楚,但他灰白的头发很显眼,他不是模仿鼓掌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在拍掌吗?就在那里,在后排,走道上。合唱团排练的时候,常常有人前来观看——合唱团团员的父母、亲戚,乐队指挥的同事等等。因此没人特别注意规规矩矩坐在礼堂后排的陌生人。他穿的衣裳颜色深,式样保守,不引人注目。戴黑色眼镜,把眼睛隐藏起来了。但是,他来了。为希比尔?布莱克而来。可是那时候,希比尔对他视而不见。

        她也没有看见那个人离开。他离开座位,柱着拐杖,勉强看得见有点儿跛,悄无声息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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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条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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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比尔无意到处寻找斯泰尔先生,也无意在附近寻找。但是第二天下午,她跑完步朝家里走去的时候,那人突然赫然出现在那里了,比她记忆中高大,黑眼镜在阳光下闪耀,苍白的嘴唇绷开,试着笑了一下。他穿的是和头天同样的衣裳,但头上多了一顶格子花呢高尔夫运动帽,使他看上去风度潇洒,但有点儿愁苦。他似乎匆匆忙忙地在脖子上系了一块皱巴巴的乳白色丝绸围巾。他站在大约和昨天同一个地方的路上,倚在拐杖上,附近的长凳上放着一个学生用的那种帆布袋,里面看来装着他的绘画用具。“喂,哈啰!”他腼腆但迫切地招呼说,“我不敢指望你会回来,但——”似乎正要绝望之时看见了她,他舒展笑容,眼角褶皱的皮肤拉紧了,“——我还是抱了希望。”

        跑步后希比尔总是感到很舒服:手脚和肺部力量充溢。她原本是个骨架细弱的女孩,从襁褓时期就很容易犯呼吸道感染的疾病,但近年来,生气勃勃的锻炼使她变得强壮;随着体质方面信心的增强,她对自己也增强了信心。她轻轻地笑了,对这个陌生人说的话只耸了耸肩膀,说道:“哦,这毕竟是我的公园。”斯泰尔先生热切地点点头,似乎无论她怎样回答,无论她说什么话,他都很感兴趣。“是的,是的,”他说。“——我看得出来。你就住在附近吗?”

        希比尔耸耸肩膀。不关他的事。她住在哪里与他何干?“也许是吧,”她说。

        “你叫——?”他凝视着她满怀希望地问道,扶了扶眼镜,使眼镜在鼻子上戴得更稳。“——我名叫斯泰尔。”

        “我名叫——布莱克。”

        斯泰尔先生眨了眨眼,微微一笑,似乎拿不准这是否是个玩笑。“布莱克——?女孩很少叫这个名字。”他说。

        希比尔又笑了,她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他理解错了,但她决定不予以纠正。

        今天,希比尔早就做好了遇见他的准备,明显地不如昨天紧张:那人不过是和她谈生意,出了个价钱而已。而公园是个向公众开放、没有危险的地方,对她而言,熟悉得就像罗拉姨妈家里狭小、整洁的院子一样。

        因此,当斯泰尔先生又提出他的建议的时候,希比尔说,不错,她是对此感兴趣;她确实缺钱,她正在攒钱上大学。“上大学?这么小就上大学?”斯泰尔先生惊讶地问道。希比尔耸了耸肩膀,似乎这样的问题不需要回答。“我猜,在加利福尼亚这里,年轻人一定是成长得快,”斯泰尔先生说。他拿起素描本给希比尔看。斯泰尔先生一边说,希比尔一边饶有兴趣、礼貌地一页一页翻看。他说他是一个“业余画家”——典型的“业余爱好者”——他对自己的天才没有错觉,坚信艺术可以挽救世界的美——“而这个世界,你是知道的,被亵渎了,每况愈下,急剧衰落下去,必须坚持不懈、一刻不停地挽救。”他相信艺术家就是“见证”,艺术能够疏导感情,使空虚的心灵得到情感的滋润。希比尔翻着素描本,对斯泰尔先生喋喋不休的话不太在意。她被草图中细腻、但不太老道的笔法打动,崇敬之心油然而生。在她看来,虽然绝非专业水平,但也不至于像她意料的那么糟糕。斯泰尔先生走过来,越过她的肩膀,不好意思但很激动地看着,他的影子落在画册上。海洋、波浪、从断崖的角度看过去起涟漪的海滩——棕榈树、芙蓉树、鲜花——公园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纪念碑——带孩子的母亲——公园长凳上孤独的人——骑自行车的——跑步的———跑步的画了几张。斯泰尔先生的画很普通,很平凡,但很认真。希比尔看见自己也在跑步的人当中,或者不如说是个她以为一定是她本人的形体,一个年轻姑娘,黑色的长发一直披到肩膀上,为了不把脸遮住,头上戴了一个发箍,穿牛仔裤,运动衫,跨步,甩手——就是她自己,但画得十分笨拙,涂改得肮脏,谁也认不出来。虽说如此,希比尔还是感到脸上热辣辣的,她觉得斯泰尔先生正屏住呼吸,等待她的评论。

        希比尔认为,她才十七岁,对中年男人的才干进行评论不妥,所以她只含含糊糊地嘟哝了几句出于礼貌的赞赏话;斯泰尔先生从她手里拿过素描本,说:“我知道——我还画得不好。然而我建议你让我尝试。”他对她微笑,拿出一块刚洗干净的白手帕,擦了擦额头,说:“你为我做模特还有什么问题吗,还是现在就开始?今天至少还有三个小时的太阳。”

        “三个小时!”希比尔叫道,“这么长的时间?”

        “如果你感到不舒服,”斯泰尔先生连忙说“——我们就停,画到哪里就到哪里。”看见希比尔皱着眉头,他又补充说,“我们可以时不时休息一下,我保证。而且——”看见希比尔还是犹豫不决,他又说:“不到一小时也按一小时付钱给你。”希比尔仍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在罗拉姨妈不知情或者别的什么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答应他:斯泰尔先生不是总有点儿怪怪的吗?他愿意付这么高的价钱,只要我做这么少的事情?他对我特别感兴趣不会惹上麻烦(尽管他讲了许多讨好的话)?假如希比尔的猜测不错,他一直紧盯着……认得她……至少一个月了。“我愿意预先付钱给你,布莱克。”

        “布莱克”这个名字从这个陌生人口里叫出来,听起来怪怪的。从来没有人只叫希比尔的姓。

        希比尔紧张地笑了,说道:“你用不着预先付钱——谢谢。”

        于是乎,希比尔?布莱克没坚持住理智的判断,做了斯泰尔先生的模特。

        尽管她有点儿腼腆,也不时感到这件事情滑稽可笑。斯泰尔先生在画她的时候做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要显示他一味追求完美,或者要给人这样的印象),紧张而挑剔地画着:揉皱了六七张纸,画断了几条新的炭笔,才满意地画起来。尽管如此,第一段时间还算过得轻巧,不费力气。“我想捕捉的是,”斯泰尔先生说:“你形体以外的美,布莱克——你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孩子!——海洋沉思的品质。你看见了吗?看海洋,它在自觉而实在地思考。是的,在沉思!”

        希比尔斜视着下面白浪滔滔的海面,浪花有节奏地拍打着海岸,偶尔有几个冲浪者,极其灵巧地驾着冲浪板往来于水陆之间,心里想道:海洋绝不是在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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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条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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