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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尔先生能流利地说几种语言,但他却惯于颠三倒四地乱用词句,仿佛在把这些外国语翻译成本地的标准话。他举止谨慎,有自知之明,不虚荣、傲慢,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低声下气。他爱收藏(主要收藏稀罕的书籍和钱币),但他当然不会孜孜以求;对他的同道中某些人的狂热感到困惑,并嗤之以鼻。因此他对其妻漂亮的白猫突然爆发憎恨,使他自己感到惊讶,有一阵子还使他感到好笑。还是感到害怕?他肯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憎恨初起的时候只是家庭内部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在公众场合下如此受尊敬的人物——公众认为当之无愧的品德高尚的重要人物——竟然允许家里发生这种虐待行为。倒不是因为他天真得不知道猫有自己的方法让人了解它们的喜好,而它们的方法不像人所具有的那样微妙、机智。随着猫儿越长越大,越来越被惯坏,越来越挑剔,显然不喜欢他了。当然它最喜欢爱丽萨;其次是一两个帮工。而且常有第一次拜访缪尔的陌生人赢得或者看起来会赢得米兰达反复无常的欢心。“米兰达!过来!”缪尔先生喊道——声音够温柔,够有说服力,实际上这是尊重这个畜生的愚蠢态度——但在这种时候米兰达对他却漠然视之,眼睛连眨都不眨,不往他走过来。它似乎在说,人家对你不以为然,你却想向人家献殷勤,真是个大傻瓜!
如果他想把它抱起来——如果他试着逗它,想使它顺从——它会真像一只被陌生人捉住的猫,全力挣扎,跳下去。有一次当它扭动着摆脱他的时候,意外地抓伤了他的手背,血流出来,在他的餐服袖子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迹。“尤利斯,亲爱的,伤着了吗?”爱丽萨问道。“没伤着,”缪尔先生回答道,用手绢轻轻压着被抓伤的地方。“我想,它一定是人来疯,”爱丽萨说,“你知道它很敏感。”“我确实知道,”缪尔先生温和地说,对客人们眨眨眼睛,但头上青筋直跳,心想恨不得徒手将它勒死——可惜他不是做得出这种事情的人。
更令人气恼的是那只猫对他习以为常的反感。夜晚当他和爱丽萨各自坐在沙发的一头读书的时候,米兰达总是常常不请自来,跳到爱丽萨的大腿上——但只要缪尔先生一碰它,就立即缩回去。他承认受到伤害。他承认被逗乐了。“恐怕米兰达再也不爱我了。”他伤心地说。(虽然实际上他不记得这只猫什么时候爱过他,或许在它还是一只小猫咪,感情不分青红皂白的时候?)爱丽萨笑了,怀着歉意地说:“它当然爱你,尤利斯,”猫在她的大腿上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给人以美的感受。“可——你知道猫是怎样的。”
“确实,我在学,”缪尔先生说,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他的确在学——学他难以名状的东西。
起初是什么让他有了这个主意——实际上是个想法——要杀死米兰达,事后他也说不清了。有一天,家里来了几个朋友,其中有一位是妻子的导演,看着米兰达摩擦他的脚踝,在客人的小圈子里嬉闹,获得客人的赞美(就连对猫最反感的人也忍不住对米兰达发出赞叹——抚摸它,挠它的耳背,像【创建和谐家园】一样叽哩咕噜地和它讲话),缪尔先生发觉自己有了这个想法。既然这只猫是自作主张带回家的,为了它自己付了一大笔钱,那么它就是他的了,可以任由他处置。不错,这只纯种波斯猫是这一家子珍贵的东西——这一家子不随便购置物品,也不买便宜的东西——爱丽萨喜欢它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但说到底猫是属于缪尔先生的。只有他对这只猫握有生死大权,难道不是吗?
“多么美丽的动物!是公的还是母的?”
有个客人问缪尔先生(实际上是爱丽萨的客人;自从她重操戏剧生涯,她就交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新朋友),一时间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这个问题像个谜语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是公的还是母的?”
“当然是母的,”缪尔先生愉快地回答道,“毕竟它的名字是米兰达。”
他拿不定主意:是该等到爱丽萨开始排练新剧,还是该趁着他的决心没有动摇之前下手?(爱丽萨虽然只不过是个次要演员,但却被看好,当上了百老汇九月份即将上演的一出新剧中女主角的替补演员。)他该怎样干掉它呢?他不能把它扼死——不能干这么直接、这么狠心、这么残暴的事——也不能装作出事故开车把它轧死。(尽管确实有这样的偶然性)有一个仲夏之夜,丝毛光洁的米兰达悄悄地迂回爬到爱丽萨的新朋友阿尔本的腿上(阿尔本是演员、作家、导演,才华横溢),他们的话题转到众所周知的谋杀案——谈到毒药——缪尔先生就简单地想:当然,要用毒药。
第二天早晨,他在园丁的棚屋里翻寻,在一个10磅装的袋子里找到了用剩下的白色颗粒状老鼠药。去年夏天,家里老鼠闹得凶,园丁在阁楼和地窖里放了老鼠药。(效果极佳,缪尔先生猜想,无论怎么说,老鼠肯定没有了。)用毒药精明之处在于毒药会产生干渴感——因此动物吃了诱饵以后,就会被迫离开家去寻找水喝,死在外面。毒药是否“仁慈”,缪尔先生不得而知。
他可以利用仆人们星期天夜晚放假的机会——因为虽然爱丽萨的排练还没开始,但她得在城里住几天。这一来,缪尔先生就要亲自在厨房角落喂猫,猫习惯了在那里进食。他把一汤匙老鼠药碾碎,拌进猫食里(这畜生给惯得多么娇,自从它七个月来到这个家,就一直喂的是高蛋白、高维他命的特种猫食,还要加剁碎的肝脏、鸡下水等,上帝才知道还添加了什么东西。尽管缪尔先生懊悔地不得不承认惯坏它自己也有份)。
米兰达和往常一样挑剔而贪婪地吃,根本没意识到主人在场,或对主人心怀感激之情。在猫的眼里,可能把他当作仆人,或者根本不是东西,如果说它觉察出了有点儿不对劲——例如,它饮水的盘子被拿走后就没有再放回来——它也像个真正的贵族一样不动声色。在他认识的人或动物中,有谁像这只白波斯猫一样自鸣得意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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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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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尔先生看着米兰达有条不紊地毒杀自己,不但没有预期的兴高采烈,就连纠正错误、正义得到伸张的满足感也没有(不管所谓的正义是多么的暧昧)。——反而流露出深深的懊悔之情。这个惯坏了的畜生该死,这是毋庸置疑的。毕竟,猫的一生必定对鸟儿们、老鼠和兔子们犯下了数不清的残忍罪行!但毒杀波斯猫使他感到悲怆,他,尤利斯?缪尔——为它花了一大笔钱,事实上也分享了它所带来的骄傲和自豪——竟然发现自己必须充当刽子手的角色。但这事不得不做,尽管他或许忘了为什么不得不这样干,但他知道只有他一人命中注定要干这件事。
前几天夜晚,有几个客人来吃饭,他们坐在阳台上的时候,一团雪白的米兰达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跳上花园的墙头——竖起羽毛般飘逸的尾巴,高昂着头,项上一圈丝毛飘拂,金色的眼睛闪射出光芒——爱丽萨似乎在向大家示意地说道。“这是米兰达,来向你们问好。它难道不是很美吗!”爱丽萨高兴地叫道(看来赞赏这只猫的美丽她总是不厌其烦——这是一种天真的自我陶醉——缪尔先生想道)。受到一番通常的赞扬,或者不如说吹捧之后,那只猫理了理身上的毛——充分认识到自己成了大家注意的中心——就猛然优雅地一跃,消失在陡峭的石头阶梯下,往河堤的方向去了。缪尔先生这时明白了米兰达令人感兴趣的奥秘:它所代表的是一种既不刻意造就却又需要的美:这种美考虑到它的血统完全是人培育出来的,而考虑到它是血肉之躯则完全是天生的:生来如此。
可天生的就永远不会改变吗——天生的?
此时,白猫已经吃饱了(和平常一样,盘子里还剩下许多),缪尔先生大声说:“但是,美丽救不了你的命。”他的声音里无限的懊悔夹杂着十二分的满意。
那只猫停下来,睁圆了眼睛,目光呆滞地望着他。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它知道?它——已经知道了?在他看来,这只猫从来都没有现在这么漂亮:一身纯白的毛,丝一般光滑、柔软;颈上那一圈毛犹如刚刚梳理过,十分整齐;惯于使性子的脸像哈巴狗一样宽,一样圆,腮边的须毛刚直;长得很好的耳朵伶俐地竖着。当然,还有那对眼睛……
米兰达的眼睛曾经一直使他着迷,那对金茶色的眼睛能够神秘地闪耀出似乎随心所欲的光芒。自然,是在夜里,在月光的反射下,或者在缪尔先生自己坐车回家的时候,在车前灯的照射下——波斯猫眼里的光泽像两束细小的光芒。“你认为是米兰达吗?”爱丽萨看见路边长长的草丛中闪动着两束光,总是这样问。“或许是的,”缪尔先生总是这样回答。“啊,它在等我们!多么亲切啊!它在等我们回家!”爱丽萨总是像孩子一样激动地叫着说。缪尔先生一句话也不说——说不定猫根本不知道他们不在家,更不用说迫切地等待他们回家了。
猫的眼睛在缪尔先生看来不正常的还有另一点,那就是,人的眼球都是白的,虹膜则是彩色的;而猫的眼球是有颜色的,或绿,或灰,或蓝——整个眼球都是彩色的!虹膜则神奇地随光线的强弱或激动的程度而变化,可以缩得跟刀片一样薄,或者扩大到几乎遮黑整个眼睛……此刻,波斯猫抬头注视着他,眼睛的虹膜扩大,使得眼睛的色彩几乎消失殆尽。
“现在,美丽救不了你的命。光有美丽是不够的,”缪尔先生静静地说。他颤抖着手把门打开,把放猫出去。猫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真是个反复无常的东西!——居然轻轻地擦他的脚,它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擦他的脚了。或许好几年了?
爱丽萨比缪尔小二十岁,可看上去还要年轻:她长得娇小玲珑,有一双美丽的棕色大眼睛,长发披肩;乐观开朗,有时宛如天真无邪的少女被训练有素得狂热有加。她是个胸无大志的二流演员——她自己毫不掩饰地承认——毕竟,要认真做个职业演员是非常辛苦的,即使能在竞争中站稳脚跟,也要受大罪,吃大苦。
“何况,尤利斯对我当然是呵护有加的,”她常常挽着缪尔的手,或者把头靠在缪尔的肩膀上说,“一切我想拥有的我都有了,真的,就在这儿。”她指的是郊外的房子,是结婚的时候缪尔先生买给她的(当然他们在曼哈顿还有一套公寓,往南走两个小时就到了。但缪尔先生变得不喜欢城市了——城市像猫抓屏风一样【创建和谐家园】他的神经——因此难得去一趟)。在和缪尔先生结婚前,爱丽萨在第一次婚姻死亡后,用做姑娘时的姓郝茜断断续续地从影了八年。她是在十九岁的时候和一个名气很大(也臭名昭著)的好莱坞演员订的婚,这次婚姻对爱丽萨而言无异于一场不愿提及的灾难(缪尔先生也无意询问,那几年发生的事情对他而言,似乎根本不存在)。
在他们相遇的时候,爱丽萨在事业上正处于她所说的暂时隐退的时期。她在百老汇小有成就,但没有一路顺风。真的值得继续干下去,继续尝试吗?一季复一季折磨人的试演,一季复一季地和新面孔、“有潜质”的新天才竞争……她的第一次婚姻很糟糕地告吹后,她和许多不同层次的人有过情爱之事(到底有多少,确切的数字缪尔先生永远搞不清楚),或许是到了该放松,过私生活的时候了。恰巧这时尤利斯?缪尔来了,他不怎么有魅力,但有钱,有教养,迷上了她,于是——成了。
当然,缪尔先生是被她迷得晕头转向,他比对她献过殷勤的任何男人更有钱向她献殷勤。在她身上,他似乎能看到谁也看不见的优点。别看他沉默寡言,毫不张扬,他的想象力非常丰富,活跃到了极点,夸张得不得了。而且满不在乎,一味夸口地说他爱爱丽萨胜过爱丽萨爱他——即使爱丽萨辩解说自己的确爱他,他也坚持不改口——要不是这样,她会同意嫁给他吗?
有几年,他们含糊其辞地说起“生个孩子”,但总是不了了之。爱丽萨不是太忙,就是身体不够理想;或者因为是在旅途中;或者因为缪尔先生害怕生了孩子对他们的婚姻会产生不可预见的影响。(有了孩子爱丽萨给他的时间就会减少,说得没错吧?)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为死后没有后裔的想法而感到苦恼——也就是说,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但是他无计可施。
他们的社交生活十分丰富;他们是忙得不可开交的人。毕竟,他们有一只华丽的白波斯猫。“如果家里有个小比比,米兰达心里一定不好受,”爱丽萨说,“我们真的不能使它在精神上受到伤害。”
“的确不能,”缪尔先生赞同地说。
接着,爱丽萨突如其来地决定重操演艺,重拾她严肃称之为的“事业”。似乎这个事业是除米兰达以外最重要的大事,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缪尔先生也为她感到高兴。他为妻子的事业心感到自豪,而且眼看着她的朋友、熟人以及与她合作的人的圈子越来越扩大,他却一点儿也不嫉妒。他不嫉妒与她同侪的男女演员——利卡、曼利奥、洛宾、希比尔、埃米尔,一个个轮流来访。现在是阿尔本,他有一双闪光湿润的眼睛,活泼而甜蜜的微笑;他也不嫉妒她在外面度过的时间;如果她在家,也不嫉妒她独自一人关在他们称之为工作室的房间内,专心致志地埋头于她的工作。成熟了的爱丽萨?郝茜具有充分的好心情,她的好心情给了她更多出演的机会,甚至能够出演那些非用年龄比她大的演员扮演的角色,尽管这些演员的体貌也很美。她的演技也大有长进,越来越精湛——人人都这样说。
确实,缪尔先生为她感到骄傲,为她感到幸福。如果说他偶尔有点儿怨恨——或者,算不得怨恨,而是有点儿悔不该使他们的生活分了叉——他十足的绅士风度也不容许他怒形于色。
“米兰达在哪里?你今天见过米兰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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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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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过了,四点钟了,天快黑了,米兰达还是没有回来。爱丽萨几乎一整天都在打电话——电话铃似乎总是不停地响——到后来她才渐渐觉察到猫一直不在。她走到外面去唤猫;她派仆人出去找。缪尔先生当然也帮着找,从房屋周围一直找到树林里。他双手合拢,围住嘴巴,提高嗓门,声音颤抖地叫唤:“猫咪,猫咪,猫咪,猫咪!猫咪,猫咪,猫咪——”多么可悲,多么愚蠢——多么劳而无功!然而就得这样做。按清白无辜的情况下该做的那样做。尤利斯?缪尔,丈夫中最关心妻子的丈夫,为找妻子的波斯猫踏遍了树林下的草丛……
可怜的爱丽萨!她会心痛欲裂好几天——或者几个星期?
而他,也会想米兰达——至少把它当作家里的一件摆设。毕竟到今年秋天已经养了它十年。
那天的晚餐十分压抑,相当沉闷。不单因为米兰达不见了(看起来爱丽萨确实真正非同寻常地不安),而且因为只有缪尔先生和他的太太两人吃饭;餐桌只摆两个人的餐具从美学观点看上去总是显得不对头。而且,静悄悄的,多么不自然……缪尔先生试图谈话,但他的声音很快减弱,内疚地沉默下来。饭吃到一半,爱丽萨接了一个电话(当然是从曼哈顿打来的——是她的代理人,不然就是她的导演,再不就是阿尔本,或者一个女朋友——是个紧急的电话,否则爱丽萨不会在这个亲密的时刻接听)。缪尔先生——垂头丧气,心里很不痛快地——恍恍糊糊、味同嚼蜡地独自吃完饭。他回忆起头天夜晚——气味呛鼻的猫食,白色颗粒状的毒药,那只精明的动物仰望着他的模样,在他的脚上摩擦的样子,羞答答的……姿势,是爱?是责备?还是嘲笑?他又重新感到一阵负疚感的刺痛,可更强烈的满足感刺痛着他的五脏六腑。接着,他抬头向上一望,偶然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在花园的墙头上小心翼翼地走着……
当然,是米兰达回家了。
他瞪大眼睛望,大吃一惊。他瞪大眼睛望,张口结舌——等着那个鬼怪消失。
他头昏目眩慢慢地站起来,故作欣喜地向隔壁房间的爱丽萨喊道:“米兰达回家了!”
他大声叫道:“爱丽萨!亲爱的!米兰达回家了!”
米兰达果然来了,确实是米兰达,它从阳台往饭厅窥视,眼里闪烁出金茶色的幽光。缪尔先生浑身颤抖,脑筋却在飞快地转,既要接受这个事实,又要找个合乎逻辑的理由来接纳这个事实。它把毒药吐出来了,一定是这样。噢,一定是这样的!要不然,就是因为在花园的棚子里度过了又冷又湿的一夜之后,毒药失效了。
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急忙推开拉门,放白猫进来。他激动得声音颤抖地叫道:“爱丽萨,好消息!米兰达回家了!”
爱丽萨高兴到了极点,心醉神迷地把白猫抱在怀里。缪尔先生也头一次真正松了一口气。他抚摸着米兰达蓬松的尾巴想道——自己的行为太残忍、自私——肯定是与自己的品格相悖的——他决定既然米兰达能够从主人手下死里逃生,就应该准予生存。他不会再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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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斯?缪尔先生在四十六岁结婚前,跟大多数没有结过婚的男女的性格一样——内向、神经过敏;观察生活,而不参与生活——他们认为婚姻状态就是无条件地结合;他曾经认为夫与妻是真实意义上的血肉一体,而不仅仅是词汇上的比喻意义。然而他自己的婚姻却无可挽回地每况愈下,以告吹结束,而且看来没有指望复婚。毕竟他快满五十七岁了。(尽管有时候他感到纳闷:五十七岁真的老了吗?)
他们结婚的头二三年(当时爱丽萨的舞台生涯处在她所谓的隐退时期),他们像任何夫妻一样同睡一张双人床——或者按照缪尔先生的想法任何夫妻都是如此(因为他本人的婚姻并未使他受到启迪,从而认识到“结婚”的一般意义)。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爱丽萨开始轻轻地抱怨睡不着,因为缪尔先生夜里总是睡不安宁——翻来覆去,伸脚踢腿,高声叫喊,有时候甚至惊恐地喊叫,被她叫醒后,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接着他羞愧地连声道歉,然后悄悄走进另一个房间里去睡觉,如果他还睡得着,下半夜就睡在那里。尽管这种情况使缪尔先生感到怏怏不乐,他还是完全同情爱丽萨;他甚至有理由相信这个可怜的女人因为他(她神经特别敏感)受了许多不眠之夜的痛苦而没有对他诉说。她就是这么体贴的人;这么不情愿伤害别人的人。
结果,他们形成了一个惬意的常规,每天夜晚他们就寝的时候缪尔先生先和爱丽萨共度半个小时左右,然后为了不打扰她,缪尔先生就踮着脚尖走进另一个房间,在那里他可以不受干扰地睡一觉(如果他偶尔做的噩梦不来打扰他的话,他确实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他倒认为最坏的梦是不能把他唤醒的梦)。
然而,最近这几年,情况竟然发展到了这种地步:爱丽萨养成晚睡的习惯——在床上读书,或者看电视,更有甚者,不时打电话聊天——于是,缪尔先生最多只能吻她一下,道个晚安,不上她的床,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睡觉。有时候在睡梦中他臆想爱丽萨叫他回去——醒来后急忙穿过黑暗的走廊,怀着迫切而充满希望的心情,在她的门口站一两分钟。在这种时候他不敢提高嗓门,只是喃喃地问道:“爱丽萨?爱丽萨,我最亲爱的?是你在叫我吗?”
米兰达晚上的恶习跟缪尔先生的噩梦一样不可预见,一样变化无常。它有时候会舒适地蜷缩在爱丽萨的床脚,平静地睡到天明,可有时候则非要让人把它放出去不可,对爱丽萨喜欢它睡在床上不予理会。知道白猫一整夜睡在床上,感到脚下有一只温暖、实在的猫压在绸缎的铺盖上,就有某种舒适感——爱丽萨承认,这是孩子气的想法。
不过爱丽萨当然知道,人不能强迫猫做它不愿做的事。“自然法则似乎总是这样的,”她一本正经地说。
毒杀猫的手段落空几天后,缪尔先生在暮霭中驾车回家的路上,或许离家只有一英里了,他看见那只白猫站在道路前方——纹丝不动地站在另一条车道上,也许是在车前灯的照耀下吓呆了。一个念头油然而生:只是吓唬它一下——于是,他打转方向盘,朝它驶过去。猫儿金色的眼睛里闪出诧异而茫然的光芒——也许是恐惧,或者认出来了——这只是重新调整平衡,缪尔先生一边更加用力地踩加速器,对准白波斯猫驶去,一边想道——就在白猫往沟里跳的时候,车子的左前轮撞到了它。只听见砰地一下和一声猫的惨叫——难以置信的惨叫——就干掉了它。
我的上帝!它就这样【创建和谐家园】掉了!
缪尔先生口干舌燥,浑身颤抖,他从汽车后视镜里看见路上有一团被压碎的白色物体;看见它的周围溅开一滩猩红色的液体。他并无意杀死米兰达,然而这一次他却真正结果了它——没有预谋,因此他是无罪的。
现在,这事一劳永逸地干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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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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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的后悔也无法使它复活了,”他慢悠悠、心存疑虑地说。
缪尔先生是开车到村子里的药店替爱丽萨买药——她为了演戏的事情进了城,很晚才坐通勤火车回到家里。火车上很拥挤,一回到家偏头痛就发作,马上躺倒了。现在,他要把止痛片递给妻子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伪君子、畜生。他心怀愧疚,明知爱丽萨如果知道他干下的勾当,她的偏头痛会厉害十倍。然而,他怎样才能解释清楚,他这一次并不是蓄意杀害米兰达,而是汽车的方向盘不听使唤,使他驾驭不住?缪尔先生加快速度,朝家里驶去,浑身还在颤抖,心情还平静不下来,回忆起刚才的事故,仿佛自己死里逃生躲过了一场惨死。
他也记得那只猫撕心裂肺的惨叫,几乎就在被撞上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却没有立即停下。
在这部漂亮的英国造的汽车挡板上,有没有留下凹痕?没有。
左前轮有没有血渍?没有。
有没有任何出了车祸的迹象,哪怕是最轻微的,最无辜的那种?没有。
“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缪尔先生快乐地自言自语,一步连跨两级台阶向爱丽萨的房间走去。他抬手敲门的时候,听见爱丽萨显然好得多了,也多多少少使他放下心来。她正生气勃勃地给人打电话;甚至谈笑风生,声音清亮,使他想起温和的夏夜里和谐的风声。爱和感激之情在他心里膨胀。“亲爱的爱丽萨,从今往后我们会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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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怪事发生了,简直难以置信。大约在就寝的时间,白猫又出现了。它根本没死。
天时已经很晚,缪尔先生在爱丽萨的房间里喝白兰地,他第一个看见米兰达:它爬到屋顶——大概是沿着玫瑰架子爬上去的,为了上屋顶,它常常这样爬——此刻,它那哈巴狗似的脸出现在一扇窗前,重现了几天夜晚前可怕的样子。缪尔先生惊呆了,浑身麻木,不能动弹,是爱丽萨从床上跳下来,把猫放进房。
“米兰达!你真会捣鬼!你在搞什么花样?”
白猫不见的时间肯定没长到该为它操心的地步。但爱丽萨热情得就跟很久不见它一样。而缪尔先生——一颗心在胸中怦怦直跳,骨子里虽然极不情愿,十分别扭——虽然容易识破,但只得伪装下去。他希望爱丽萨不会发觉他眼睛里必然流露出来的病态的恐惧。
他用汽车压到的必定是另一只猫,而不是米兰达……显然不是米兰达。另一只棕色眼睛的白波斯猫,而不是他自己那只。
爱丽萨叽叽咕咕地和猫讲话,抚摸它,鼓励它在床上安顿下来过夜,可是过了一会儿米兰达就从床上跳下来,抓挠着要出去:它想吃晚饭,它饿了;它已经得够了女主人的爱抚。它的男主人反感地凝视着它,它却不瞧他一眼。现在他知道他必须把它弄死——只为了证明他做得到。
有了这一段插曲之后,那只猫精明地躲着缪尔先生——不像往常那样出于懒得理会,而是出于敏锐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改变了。他知道,猫不可能意识到他试图杀死它——但它必定可以觉察出来。或许它曾经躲在路边的灌木丛中,目睹他的汽车瞄准它不幸的幽灵,把它撞倒……
缪尔先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的确,极不可能。但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又怎样解释他在场的时候猫的表现——它自然流露或者假装出来的动物类的害怕?他一走进房间,它就跳上柜子顶,似乎不想挡他的路;跳到壁炉上(似乎故意把一个小玉雕像碰下来,掉到壁炉旁边,摔得粉碎),用尖利的脚爪抓硬木地板,很不文雅地从门口挤出去。有时,他在户外无意碰到它,它很可能呼啦啦爬上玫瑰棚,或者葡萄藤架,或者上树;或者像野猫一样钻进灌木丛中。如果爱丽萨碰巧在场,她一定会感到大为震惊,因为猫的行为荒唐。“你认为米兰达是不是病了?”她问道,“要带它去看兽医吗?”缪尔先生惶惶不安地说未必能把它捉住带去看兽医——至少他没有把握。
在一阵冲动的促使下,他想向爱丽萨坦白自己的罪行,或者不如说他企图犯的罪。他杀了那个讨厌的畜生——可它没有死。
八月底的一天晚上,缪尔先生梦见一对闪闪发亮、和身体分离的眼睛。眼睛中央是黑黑的,黑黑的虹膜,犹如老式锁眼:开向太虚的两条槽。他动弹不得,无法保护自己,有一大团暖呼呼、毛茸茸十分华丽的重物压在胸口上……压在脸上!长着胡须的白猫嘴巴紧贴着他的嘴,吻了他一下,这一吻把他体内的气吸走了,他就要下地狱了……
“噢,别!饶命!上帝——”
潮湿的猫的嘴巴贴在他的嘴巴上,把生命之气从他体内吸走,而他又不能动弹,不能挣脱——他的手臂像铅一样沉重垂在两侧,浑身麻木……
“饶命……饶命!”
他的喊声,他在被窝里惊恐的翻滚把他弄醒了。虽然他立即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呼吸仍然十分急促,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心怦怦地跳得非常厉害,他怕就要死了:前个星期给他看病的大夫不是严肃地告诫他,说他即将患心脏病,或许会心力衰竭吗?而他一生中血压从来没有这么高过,实在闹不明白原因何在……
缪尔先生从潮湿、凌乱的被褥里抽出身来,用颤抖的手打开一盏灯。感谢上帝,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爱丽萨没有看见他紧张的丑态!
“米兰达?”他喃喃地唤道,“你在房里吗?”
他又打开一盏吊灯。在暗淡的灯光下,到处是黑影,一时间看上去像他从未到过的房间。
“米兰达……?”
那个狡猾、恶毒的东西!坏心肠的畜生!想想看,猫的嘴巴竟然碰了他的嘴巴,那张嘴是动物的嘴,吃耗子、吃老鼠的嘴——吃树林里又脏又臭的东西的嘴!哪怕缪尔先生平静地告诉自己,梦就是梦,那只猫只不过是个幻觉,米兰达当然不在他的房里,他还是走进盥洗室漱口。
话虽这样说,毕竟它把暖呼呼、毛茸茸的重量压到了他的胸口。它企图吸尽他的气,使他窒息,闷死他,使他可怜的心脏停止跳动。它办得到。“只是一个梦,”缪尔先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映像,不安地笑着大声说。(噢!想想看,那苍白、憔悴的鬼影子竟然真的是他自己……)缪尔先生提高嗓门,用学者的准确性说道:“是一个愚蠢的梦。孩子的梦。女人的梦。”
回到房间后,他一闪念觉得有东西——一个模模糊糊白色形状的东西——跑进了他的床底。可是,当他趴下来往床底瞧的时候,当然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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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猫(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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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却真真切切地在厚厚的地毯里发现了猫的毛。白色,有点儿僵硬——明摆着是米兰达的毛。啊,很明显。“这就是证据!”他激动地说。他发现门边的地毯上散布着猫毛,床边更多——似乎那畜生在那里躺了一会儿,甚至滚来滚去(跟米兰达通常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一样),伸长四肢,悠哉游哉,自得其乐。缪尔先生常常为白猫的雍容华贵所动:这种肉体(还有皮毛)的快乐是他连想都不能想的。甚至在他们的关系变坏之前,他都有一股冲动,想要匆匆走到白猫跟前,用脚后跟用力踩到那个略带粉红色、无遮掩的、柔嫩的肚子上……
“米兰达?你在哪里?你还在房里吗?”缪尔先生叫道。他激动得透不过气来。他蹲了好几分钟,站起来的时候感到腿痛。
缪尔先生在房里到处寻找,但显然白猫已经走了。他走到外面的凉台上,倚着栏杆,眨巴着眼睛朝昏暗的月光下黑暗的地方找寻,但是什么也看不见。由于害怕,他忘了戴眼镜。为了使自己镇静下来,他吸入夜间潮湿、缓慢流动的空气,可是没过几分钟,他就发现有点儿不对头。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喃喃细语——是一个人的声音?还是许多人的声音?
接着,他看见了:在灌木丛下,有个白色幽灵般的形状。缪尔先生眨了眨眼睛,睁大眼睛注视,但他的视觉靠不住。“米兰达……?”头上响起一阵窸窣奔跑的声音,他转身看见又一个白色形状在十分倾斜的屋面上奔跑,迅速翻过了屋顶。他纹丝不动地站着——说不出是因为害怕,还是出于狡诈。就是说不止有一个白猫,不止有一个白波斯猫——事实上,不止有一个米兰达——这个可能性是他没有想到的!“或许这样就讲得通了,”他说。他吓坏了,可是他的头脑还是和平常一样清醒。
时间还不算太晚,还不到凌晨一点。缪尔先生听到的喃喃细语是爱丽萨的声音,不时被笑声打断,银铃般的笑声。你会以为有人在她的卧室里——但她无疑是在打深夜电话和别人聊天,很可能是和阿尔本聊——他们友好地聊天,谈论他们的男女演员同侪,共同的朋友、熟人,善意地讲一些坏话。爱丽萨的阳台和缪尔先生的阳台朝同一个方向开,所以能这么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还是几个人的声音?缪尔先生感到困惑,侧耳倾听)。没有光从她房间透出来,想必她是在黑暗中打电话。
缪尔先生又等了几分钟,可灌木丛下的那一团白色的形状消失了。头顶石板覆盖着的天面空荡荡的,月光反射,投下东一块西一块大小不等的暗影。他形单影只,决定回去睡觉,但回去睡觉前他又仔细查看一遍,弄明白确实只有他一个人。他关上所有的窗户,开着灯睡觉——他睡得很沉,无牵无挂。第二天早上是爱丽萨敲门把他叫醒。“尤利斯?尤利斯?你没事吧?亲爱的?”她叫道。他惊讶地看到,快到正午时分了:他比平常晚起了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