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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魂出没 》-第 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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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人的题目是“进化的下一个阶段和最后阶段”。发言的人是肯塔基州斯通希德宗教研究所新荷兰德学院的牧师杰科?格洛姆维尔。露丝正襟危坐,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双膝拘谨地并拢(想必出于偶然,斯彼德维尔先生的右膝紧紧挨着她),装着注意倾听。她头脑里一片恐慌,就像鸡窝里进了一条狗,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觉,直到心猿意马渐渐平息。在九月的一个星期四夜晚,鬼使神差她进了帕克林荫道大酒店的里根希舞厅,听一个看上去有点儿像个小猪的人宣读论文,这个人穿一套绷得紧紧的灰红格子花呢西装,系一条鲜红的领带。她注意到许多与会者都是残疾人——有的拄单拐,有的拄双拐,甚至还有坐轮椅的(有一个坐轮椅的人,是一个年轻人,他长着一张鹰脸,想必跟露丝一样的年纪,看上去却至多十二岁,得心应手地驾驭轮椅。轮椅上有块按钮板,他显然能够利用这块按钮板随心所欲地做他想做的事情。几年前,露丝背部的神经痛得使她直不起腰来,也曾经租用过轮椅。而她那张轮椅却是一张很普通的轮椅)——而且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也有和她年纪相仿的男人,可这些男人都不是有出息的人。而身上发出一股不太浓烈、有点儿像木薯的怪味的斯彼德维尔先生也非崭露头角之人。出于礼貌,出于善意,露丝又坐了几分钟才道歉离开。

        此时露丝?马洛?奥登坐在乔?派宾果厅的长桌旁边,她刚喝过橘子汁,肚子有点儿不舒服,一张有希望赢的牌——很有希望的牌——摆在她面前。她感到纳闷,不知道她越来越感兴趣是否合理,是否与喝下去的橘子汽水有关;还是害怕能赢——因为她理所当然不打算赢。她甚至不能想象自己用大家听得见的声音叫“宾果”!时间已经是夜晚10:30以后,已经有几个人博了头彩,出了几个第二名,许多人欣喜若狂地尖声叫喊宾果,有几个人怒吼着叫宾果,有一两个不可思议地喘着粗气。这时她真的本该回到家了(剩下的已经不到十一二人)。看来穿着浮华、用金别针把白得耀眼的头巾别起来的乔?派,声音甜得跟蜜似的乔?派,肩膀优美的乔?派并没有注意到她。不知道是惰性还是好奇使她继续留了下来。见鬼,露丝想道。她把玉米粒在用了许久的厚纸板上推来推去,肯定还有比跟托非特的人混熟更糟糕的法子打发星期四吧?……她要给哈米顿?富莱和卡洛林写信,虽说他们还该着她的回信,她要给他们详细描述自己当晚新交的朋友(坐在她对面那个肥胖的年轻女子满头大汗、脾气很好,她名叫洛白丽亚。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露丝上手很快,玩得顺利。刚要开始,洛白丽亚心血来潮要和露丝换牌。——“你把你的牌给我,我把我的牌给你,露丝!”她笑容满面地说,十分娇媚,露丝当然不得不立即答应,可她却犯了一个错误)。大厅里耀眼的灯光照得人难受,在乔?派的办公桌前悬挂着一面特大的美国国旗。还有那些古怪、陌生、伤心、心急火燎、专心致志的玩家。有些是特别年迈的老人,面容干枯,双手颤抖,有些是瘸子,或者特别矮小的人,或者不可否认地总有点儿不正常,还有几个很小的孩子(实际上是件丑事,小孩子这么晚还没睡觉,跟在妈妈身边玩宾果,常常要两三张牌,而他们的妈妈则贪婪地要四张牌,而最高只能要四张)。录音带放出刺耳的音乐,不休不懈地伴随着乔?派不知疲倦的嗓门。乔?派,宾果厅的老板,热情地笑得露出牙齿,当然是针对大厅里每一个人,但在当晚早些时候他显然把目光投向了露丝这个新顾客——除非是露丝的眼力不好,在灯光照射下看走了眼,凭空想象出来的(一切焦虑,不仅限于在宾果厅滋生的焦虑,都是愚蠢的。难道没有这样的感觉吗?)。生活中失败的人永远是失败者,哪怕他们能赢(因为一个吹风机,或者100美元现金,或者户外烧烤架,或者带铁轨的电动火车,或者一大本仿皮面有插图的《圣经》,对这些人而言能派多大用场?)。她将记录下某些人喊“宾果!”时那一片失望的叹息和一脸倦容的女服务员宣布中奖号码,证明号码合法有效时人们的嘀咕。获胜者热泪直流,热烈握手;乔?派频频亲吻,似乎每个赢家对他而言都很亲,都是老朋友,急忙上前迎接;明黄色的芥末溅到一英尺长的热狗和小圆面包上,不巧的是,紧挨着的就是婴儿们换尿布的长凳。洛白丽亚迷信,用手摸挂在脖子上的小金质十字架,筋疲力尽的小女孩睡在地板上,头下枕着一个玩具熊,想必这个玩具熊是她家的人几个小时以前赢来的;还有——

        “你赢了!这里,嗨!她赢了!就在这里!这张牌,这里!这里!乔?派,就在这里!”

        露丝左边的一个老太太当天夜晚早些时候曾经和露丝说过几句话(后来才知道她名叫科那丽亚?逖瑟尔;她曾经为奥登家的邻居费拉利打扫过清洁卫生)。她突然叫起来,抓住露丝的手,激动地把桌板上的玉米粒推开;没关系,没关系,露丝的确拿到了一张获胜的牌,她中了宾果,不可避免地中了彩。

      ------------

      宾果老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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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响起了通常的叹息声,抽泣声,愤怒、失望的嘀咕声,但游戏结束了。一个长着一头钢盔似的黄铜色头发的姑娘,嘴里嚼着口香糖,对乔?派读出露丝的号码,乔?派对每个号码都点头认可,说,是的,对了,继续,亲爱的,请到这里来。他满面容光焕发,似乎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奇迹。100美元的获胜者!第一次光临的顾客(除非他的眼睛骗他)就赢了100美元!

        露丝尴尬得一脸绯红,心怦怦地跳起来,她得走上乔?派的高台接受支票和乔?派的热烈祝贺,乔?派还要在她嘴边响响地给她一个不舒适的热吻(她必须猛然后退,予以拒绝——那男人如此鲜活,如此真实,实实在在站在那里)。“现在,你在笑,亲爱的,我没说错吧?”他高兴地说。站上台近距离看,他还是一样英俊,只不过白眼球或许显得太白。他头巾上的金别针是一只打鸣的公鸡。他的皮肤晒得很黑,山羊胡子比露丝想象的更黑。“这一个晚上我一直在观察着你,如果你能放松,笑口常开,你会漂亮得多,”乔?派在她的耳朵边悄声说道。他身上有一股甜甜的气味,像蜜饯或者葡萄酒。

        露丝有点儿生气地往后退,但还没来得及,乔?派又拉住了她的手,把她冰凉、薄薄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迅速地揉搓。“你是新来的吧,是不是?今天晚上第一次来?”他问道。

        “是的,”露丝回答说,声音很轻,他只得弯下腰来倾听。

        “你是托非特的姑娘吗?住在城里吗?”

        “是的。”

        “可你在今天夜晚以前从来没有来过乔?派的宾果厅?”

        “没有。”

        “今天夜晚你离开的时候是怀揣100美元的赢家,你有什么感想?”

        “噢,感觉就是好——”

        “什么?”

        “就是好——我从来没有料到——”

        “你常玩宾果吗?我是说,你知道,在城里这些教堂,或者在别的地方玩。”

        “不。”

        “不常玩?来这里只是为了寻开心?第一夜就赢了100美元,这不是走鸿运了吗!——你知道,你真是个引人注目的姑娘,脸色这么好。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多待一会儿,或者,就半个小时吧,等我把东西收拾起来。隔壁就是个很好的酒吧,我注意到你是独自一人来的,是吧?——也许可以在睡觉前喝点饮料,就我们两人?”

        “噢,我想不必了,派先生——”

        “乔?派!我名叫乔?派,”他笑着说,朝她俯过身来,“你叫什么名字?和花儿有关,对吗?——是某种花,花的名字——”

        露丝①感到十分窘迫,只想逃之夭夭。可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太害羞了,不肯把名字告诉乔?派?”他问道。

        “我的名字是——奥利维亚,”露丝结结巴巴地说。

        “哦。奥利维亚。奥利维亚,是吗……唔,有时候我会读错,你知道,有时候我会被打岔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读错。我从来不以为自己百分之百准确。奥利维亚,那么。好,很好。你为什么这么容易激动,奥利维亚?麦克风不会把我们说的话传出去一个字。十一点左右你有空去喝点饮料吗?嗯?就在隔壁的盖费德,我就住在那里,那里的休息室很舒适,温馨,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没人打扰,就我们两人,没有别的附加条件,没别的……”

        “我父亲在等我,而且——”

        “走吧,奥利维亚,你是托非特城里的姑娘,你不愿意让一个外城人感到受欢迎?”

        “只是——”

        “同意了?是吗?是约会吧?我们关门后马上去?就在隔壁的盖费德?”

        露丝凝视这个男人,凝视他明亮的眼睛,凝视他头巾上的金鸡纹章,听见自己喃喃地同意了;直到这时乔派才把手放开。

        于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不可能发生的事、可笑的事,就这样发生了。午夜即将来临,露丝?马洛?奥登发现自己在宾果老板乔?派的陪同下,进了盖费德坟墓似的休息室(这里烟雾缭绕,高高悬挂在吧台上方的电视机发出摇曳、光怪陆离的光,即使在这里乔派的白头巾也白得耀眼)。两三个暗影,似乎已被遗忘,默默地坐着,孤独地在喝饮料,显然各不相干。(一个是穿得相当好、扁平的鼻子有点儿红肿的老先生,他有点像露丝的爸爸,当然酒糟鼻除外。)她紧张地吸着“橘子冰花”——这是一种女孩子爱喝的酸酸甜甜的饮料,从1962年以后她再也没有喝过。今天晚上点这种饮料,或者是她的同伴为她点的,因为她想不出别的饮料。乔?派给她讲述到远方旅游的故事——到委内瑞拉、到埃塞俄比亚、到【创建和谐家园】、到冰岛——露丝努力相信他说的话,故意做出无知的样子相信他的话,因为她决意进行到底,把这个古怪的骗子当作自己的情人,当然,只是【创建和谐家园】人,或者半夜,不管这事要拖多久。“再喝一杯?”乔?派把手放到她的手腕上喃喃问道,她没有把手缩回来。

        在吧台上方,倾斜度很大的电视机发出哒、哒、哒的机关枪声,在明亮的绿松石天空下,模糊不清的轮廓,或许是人吧,从白沙上掠过。乔?派感到烦恼,转身朝着吧台里的侍者用手指迅速做了一个反方向的手势,吧台侍者立即把声音调低。吧台侍者对乔?派的尊重给露丝很好的印象。不过,她是很容易被打动的人。不过,她,一般说来,并不容易被打动。不过冒着气泡、【创建和谐家园】性的橘子汁冲昏了她的头脑。

        “在这个地球上,从北走到南,从东吃到西,坐货船,坐火车,有时候徒步行走,爬山越岭,这里待一年,那里停留六个月,又在另一个地方过两年,我终于回了家,回到了美国,在国内到处漂泊,直到,你知道,情形良好:有时候对一个城市、对当地的景色、或对另一个人有了好感,你觉得这就是你的命运,”乔?派温柔地说,“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奥利维亚。”

        他用两个黝黑的指头抚摸她的手,尽管只感到有点儿痒痒,但她却不寒而栗。

        “……命运,”露丝接口说道,“是的,我想我懂。”

      ------------

      宾果老板(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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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问乔?派自己赢得是否诚实,是否有意给她赢。因为他早已注意到她。一整夜都在注意她。一个新来的、闷闷不乐、心存疑虑的新客人,聪慧的目光一直怀疑地盯着他,是厅内穿得最保守、最典雅大方的赌客。可他似乎并不急于谈他的生意,而只愿意谈他作为“幸运之兵”的生平——不论他用意何在——而且露丝心中纳闷,不知道这样的问题是否显得无知,是否带有侮辱性,因为这暗示着他不诚实,宾果赌博有暗箱操作。不过,也许人人都心照不宣,知道有人操纵?——跟赌马一样?

        她想问,但不能问。乔?派在身边挨得这么近,他的皮肤这么红润,嘴唇这么暗,牙齿这么白,山羊胡子显得这么阴险狡诈,他的举止——既然“下了台”,既然可以还其“本色”——这么亲密,令人倾倒,使她感到晕头转向(她,露丝?马洛?奥登,通常总是厌恶男人,讨厌男人的肉体,居然听任这个吹牛皮的人以为自己被他引诱了——不过与此同时她感到十分紧张,甚至说话都说不清晰了);不过她必须了解,搞清就里,把它当一回事。然而,乔?派还是讲个不停。仿佛乐此不疲,刚开了个头。仿佛这是正常的谈话。她有什么爱好?养什么宠物?她是不是在托非特长大,又在当地读书?她父母住在什么地方?她丈夫做什么生意?——她是不是专业人士?她外出旅行多吗?她有“事业”吗?她谈过恋爱吗?她有过谈情说爱的打算吗?

        露丝羞得一脸绯红,听见自己难为情地吃吃笑,说话磕磕巴巴。乔?派这个穿着丝绸睡裤、缠头巾的小丑,笑得热情过头,搔着她的前臂,凑得更近了。他扬起黑眉毛,白眼球发着光,厚厚的嘴唇撅得恰到好处;此人不可抗拒。连鼻孔都由于装模作样而发亮……露丝一发而不可收拾地咯咯笑起来。

        “你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姑娘,特别是这时候肯跟我来,”乔?派温和地说。“你知道我们可以到我的房间去,在房间里,可以更不受他人干扰。你愿意吗?”

        “不,”露丝说,不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使头脑清醒过来,“我不是姑娘。三十九岁了,算不得姑娘。”

        “在我的房间我们有更多私人的空间。谁也不能打扰我们。”

        “我父亲身体不好,他在等我。”

        “这个时候他已经睡着了,很可能睡着了!”

        “噢,不,不——他患有失眠症,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是吗?我也有失眠,”乔?派激动地挤压着她的手说。“自从有一次在沙漠遇险后……在世界的另一边……不过我以后才给你讲那一次的经历,等我们成了亲密朋友之后才告诉你。如果我俩都失眠,奥利维亚,我们两人可以做伴。托非特的夜这么长。”

        “夜是长。”露丝红着脸说。

        “可你母亲,她这时没在等你。”

        “母亲已经去世多年。我不用说她得的是什么病,你可以猜得出。这病一直缠着她。她病故后我把所有的东西——我这可笑的事业一直红红火火。我不细说,以免你感到厌烦——把所有的文稿——故事、随笔诸如此类的东西统统付之一炬,从此日日夜夜待在家里。我把东西统统烧掉之时感到心情舒畅,回忆起来也感觉良好,而——而此时也觉得挺不错。”露丝对抗地说,喝完了饮料。“所以我知道我以前所做全是一种罪过。”

        “你相信罪过,像你这样明白事理的姑娘也相信罪过?”乔?派满面笑容地问道。

        酒精温暖的气息充满了她的肺部,流遍她的全身,一直贯穿过她的脚趾头,传到她的耳根。她全身热辣辣的,手却依然冰凉:乔?派爱摸就让他摸吧。她就这样在受诱惑。跟她想象的一样又蠢又笨,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她想象的这种事情就是这样蠢笨。就这样。正如笛卡尔所见,我就是我,上至我的头,我的身体是我的身体,延伸至太空,在外太空那儿观察所发生的事情一定很有趣,露丝镇定地想道。可她并不镇定。她开始颤抖。但她必须镇定,这一切太荒唐了。

        在他们上楼到302号房的路上(电梯出了毛病,或者根本没有电梯,他们必须从楼梯上楼,露丝头昏目眩,楚楚动人,陪同她的人必须用手挽着她的腰),她对乔?派说她不应该得奖,该退还那100美元,或者把100美元给洛白丽亚。(可她不知道洛白丽亚姓什么,真遗憾!)因为实际上是洛白丽亚的牌赢了,而不是她的牌赢。乔?派虽然看起来并没有听明白,但却一路点头。他把门锁打开的时候,露丝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起自己的故事,或者不如说坦白,十一岁的时候做过的事情,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乔?派把她领进房,开灯,房间刹时像舞台一样明晃晃地亮起来,连电视机也开了。但他紧跟着关了电视机。地毯的纹路宛如蛇群,露丝看得眼花缭乱,她口齿不清地结束自己的坦白道:“……她那么逗人爱,长得那么漂亮,我恨她,上学的时候我比她早离开家,从家里走出来以后我就放慢脚步让她赶上来。有时候这法子有效,有时候没有效。我就是恨她。我买了一张情人节卡片,是那种打趣式的,大约一英尺长,卡片很有光泽,面子上印着一个愚人,打开卡片你就可以看见母亲曾经爱过我,可是,她死了,于是我把它送给桑德拉,因为她的母亲死了……我们在五年级的时候……还有……还有……”

        乔?派取下金鸡,解开头巾,头巾很长。露丝咧着嘴摸索衣扣,扣子很小,是用布包的,她费了好大的劲也解不开。可后来终于把扣子解开了,站着喘大气。

        她将把这件事当作并非个人的事情看待。我必须这样想,只是身体上的事,与精神无关,权且把它当作妇科检查。可露丝憎恨这类妇科检查。憎恨、害怕,总是推迟,在最后一刻取消预约。我活该,她常常这样想。万一……可她母亲的癌症在别处,在身体的另一个部位。也许其间并无联系。

        乔?派的头上覆盖着苔藓似的黑头发,显然很厚,但剪得很短,他想必前些时候理的发,现在头发正参差不齐地长出来。发际线的皮肤跟露丝一样雪白。他甜蜜地微笑着,诧异地打量露丝,突然一把扯下山羊胡子。露丝吃惊地吸了一口气。

        “你要干什么,奥利维亚?”他问道。

        地板突然在脚下一滑,她险些跌进乔?派的怀里。她后退一步,地板在她的重压下往下一沉。她紧张地扯开衣裙上整齐、难看的小扣子。“我——我——我已经不能再快了,”她喃喃说道。

        乔?派摸着变成粉红色、看上去似乎有点擦伤的下巴颏,凝视着露丝?马洛?奥登。即使不缠大头巾,不戴山羊胡子,他也是个很帅的男人,有风度,肩膀略略向上耸。他凝视着露丝,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奥利维亚?”他叫道。

      ------------

      宾果老板(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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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力一扯,把裙子上半部拉开,一粒扣子掉下来。简直是胡闹。可没时间仔细考虑,有点儿不对头。裙子老是脱不下来。她发现皮带还紧紧地扣着,当然裙子脱不下来。要不是那个笨蛋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就不会慌乱得连裙子都解不开。她懊丧地哭起来,把裙子的背带从肩膀上拉下来,露出胸膛,露出不发达的小【创建和谐家园】。露丝?马洛?奥登从前在公立学校读书那么多年,胆子一直很小,在女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一想到要袒露身体就羞得面红耳赤,而此时她却厚颜【创建和谐家园】地在陌生人面前剥光衣服,那人却仿佛从来没有见过她这种人似的。

        “可奥利维亚你干什么呀?……”他问道。

        他问得既惊讶又一本正经。

        露丝擦干眼泪望着他,感到莫名其妙。

        “可奥利维亚,人不会这样做,不是这个样子,不这么快,这么气愤,”乔?派说。他失望地眯起眼睛,眉毛也随之弯了,摆出一副尊严的架势。“我认为你误会我的用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人不会……什么样的人……”露丝呜咽着说。她得急速地眨眼才看得清楚眼前这个人,可是眼泪不断地涌进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流。几个小时前她很不以为然地化了重妆,妆化得很不均匀,眼泪会在厚厚的脂粉上留下泪痕。出差错了。大错特错。为什么这个笨蛋怜悯地望着我?

        “规矩人,”乔?派慢悠悠地说。

        “可我——我——”

        “规矩人,”他压低嗓门说,嘴角显出一个嘲讽的酒窝。

        虽然喉咙里热辣辣地直冒火,露丝却浑身颤抖起来。她的胸膛铁青,淡棕色的奶头害怕地硬起来。又冷又怕,清醒过来了。她企图用手臂遮挡乔?派的炯炯目光,但为时以晚:乔?派一切都看见了。地板又开始倾斜,慢慢地、慢慢地,如果再不停下来,她就要倒了。不管她如何抗拒,如果向后仰,企图稳住发抖的脚跟,她都要倒在他的怀里。

        “可我以为——难道你——你不想吗——?”她喃喃说道。

        乔?派伸直腰。他实在是个身躯高大的人:那个身穿银灰色束腰上衣、黑灯笼裤、一撇山羊胡子挂在愠怒的笑脸上、厌恶地眯缝着眼睛的宾果老板其实是个身躯高大的人。他摇着头说,不。露丝嚎啕大哭起来。他又说不,不。

        她流泪,她恳求,她头昏眼花趔趄地往前扑。出了差错,但她不理解错在哪里。脑子不由自主飞快地转起来。她已经选好了冷静、聪明的词语,说出来大可赢回面子。但乔?派不知道她的打算,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对她根本不在乎。

        “不!”他对她毫不容情地厉声喝道。

        她一定是在他面前扑倒,一定是跪了下来。因为他突然揪住她光溜溜的肩膀,血往脸上涌,黑起脸,抓住她拼命摇晃。她被突如其来、十分猛烈地摇晃弄得前仰后合,一会儿碰着办公桌,一会儿碰着墙壁。她的后脑勺撞到墙壁上,牙齿直打架,眼睛圆睁,却什么也看不见。

        “不不不不。”

        突然她跌到地板上,右嘴角碰到一个东西。空气中怒气重重。她抬头仰望,只看见一个脑袋犹如子弹头、瞪着发狂湿润的眼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没有灯罩的电灯泡直接拧进天花板上的螺口,离得那么遥远,遥远。灯泡发出明亮炫目的光,宛如太阳照着他的后脑勺。

        “但我——我以为——”她喃喃说道。

        “神气活现地走进乔?派的宾果厅,把乔?派的宾果厅玷污;神气活现地跑到这里,玷污我的房间,你有什么话可为自己开脱的,小姐!”乔?派说着一把把她揪起,胡乱拉上她的衣服,又抓住她的肩膀,粗鲁地把她往房门口推,没有丁点儿怜香惜玉、不讲究丁点儿礼貌,为什么他对她满不在乎!——接着,她进了走廊,她那个享有专利权的钱包随之被扔了出来,302号房“砰”地一声关上了。

        这一切发生得那么快。露丝摸不着头脑。她盯着302号房门,似乎期待着房门打开。可房门没开。在远处下面的大厅里,有人打开房门探头张望,一见她狼狈不堪的样子,也连忙关了那扇门。于是,就剩下露丝孤零零一个人。

        她完全麻木了,不知道疼痛:只觉得下巴上有点儿【创建和谐家园】的感觉,被乔?派的鬼爪使大力狠狠抓过的肩膀还在悸动。为什么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她呢……

        她像个喝醉了的女人摇摇晃晃走过走廊,一只手紧紧抓住裙子,另一只手笨拙地把钱包压在腰旁。她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嘟嘟囔馕像个喝醉了的女人。她就是一个喝醉了的女人。“你所说的人是什么意思——什么样的人——”

        要是他把她搂在怀里,那该多好!要是他爱她,那该多好!

        在安全梯的第一个平台她突然昏眩得厉害,心想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原地坐下。马上坐下。她的头随着她无法控制的脉动打鼓,她相信那是宾果老板的脉动,他愤怒的声音也钻进了她的脑袋,在她的脑袋里乱窜,与她自己的思想搅和在一起。口里有一潭东西往上涌——她呕出一口鲜血——发现有一颗前面的牙齿松了,旁边的门牙也在牙槽内前后摇动。

        “啊,乔?派,”她低声叫道,“亲爱的耶稣【创建和谐家园】你干了什么呀——”

        她抽噎着摸索钱包的仿金扣,费劲打开了钱包,往里摸。一面呜咽,一面要看看是否——可是不见了——她找不到——哦,在这里,毕竟还在,折叠得很小,有点儿皱巴巴的(因为她当时感到很尴尬,飞快地把它塞进钱包):那张100美元的支票。一张没有签字的支票,如果当时她的眼睛能集中注意力看久一会儿,那上面应该有乔?派粗体的黑色签名。

        “乔?派,什么人,”她抽噎着说,泪眼眨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样的人,在哪里——?”

      ------------

      白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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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位自食其力的先生,在大约五十六岁的时候对比他年轻得多的太太养的波斯猫产生了强烈的憎恨。

        这只猫是他几年前和妻子结婚后送给妻子的,那时候这只猫还是一只小猫咪,所以他对猫的憎恨就显得特别可笑。猫的名字——米兰达——也是他用自己最喜爱的莎士比亚作品中女主角的名字给取的。可笑的还有,他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轻易地动感情。除了他的妻子,他对任何人都不怎么喜欢(他结婚晚,这是他第一次婚姻;而妻子则是二婚),也恨不起来,因为他认为,憎恨别人有损自己的尊严。他对谁该那么认真?作为一个自食其力的绅士,他具有大多数人没有的、不依赖别人的精神。

        尤利斯?缪尔身材纤瘦,眼窝深陷,眼神暗淡,眼睛没有特别的颜色;头发渐渐花白,开始稀疏,像婴儿的头发一样纤细;脸窄,有皱纹,可用轮廓分明来形容。他具有老一代美国人的血统,轻易不干时髦的苦差事,也不轻易动用其身份的权力:他知道他是谁,他的祖先是谁,他认为这些都不重要。他在美国和在国外所受的教育不是出于学者的兴趣,而是一种业余爱好,他无意深入钻研。毕竟生活才是人的主要学习科目。

        缪尔先生能流利地说几种语言,但他却惯于颠三倒四地乱用词句,仿佛在把这些外国语翻译成本地的标准话。他举止谨慎,有自知之明,不虚荣、傲慢,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低声下气。他爱收藏(主要收藏稀罕的书籍和钱币),但他当然不会孜孜以求;对他的同道中某些人的狂热感到困惑,并嗤之以鼻。因此他对其妻漂亮的白猫突然爆发憎恨,使他自己感到惊讶,有一阵子还使他感到好笑。还是感到害怕?他肯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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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3 21:34: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