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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间古色古香的玩偶屋。她的。这么多年之后。斜山墙,蓝色;旧避雷针;可笑的炮楼那么迷人;凉台;白色的招牌壁板(由于日晒雨淋,在明媚的春光照耀下呈现出风化了的灰白色);尤其是,最突出的是,那八扇高窗,窄窄的,每层楼四扇,深色的百叶窗。佛罗伦丝不能肯定百叶窗是否漆成很深的绿色还是黑色。是否就是玩偶屋百叶窗的颜色……她看见姜黄色的边已经十分破败。
在车里第一次几乎使她眩晕的激动过去了;但她仍然有一种不愉快的急迫感。她古老的玩偶屋。在宾夕法尼亚州,兰喀斯特,费恩莱特东路。在这个温暖的春日早晨,突然一眼瞧见。这意味着什么……?显然要有个解释。她远房堂叔为他的女儿建造的玩偶屋是按这所房子,或者另一所跟这间一模一样的房子翻造的。必定有许多跟这幢房子一模一样的房子。佛罗伦丝对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风格一窍不通,但她猜想一定有许多翻版,不惜耗费巨资建造的豪宅也不例外。与现代建筑不同,那个时代的建筑式样一定不多,某些基本的结构只得用了又用——炮楼啦,屋顶的山墙啦,复杂的檐边啦等。使她大为震惊的景象只不过是偶然的巧合而已。回家以后,倒可以当作一个有趣的故事,一段趣味横生的闲情逸事讲给人听,虽然或许不值一提。她的父母必定会感兴趣,然而他俩都死了。而她对谈及自己的事,自己的私生活总是小心谨慎。因为她多少有点儿顾忌,生怕无论她讲什么,作为公众人物,她的朋友、熟人、同事会按照对她的看法,任性解释,而这种情况并非她所愿。
楼上窗户里有东西移动,引起她的注意。接着这东西神秘地流动到别的窗户,从右向左流……然而,不是的。那只不过是她身后头上的云彩被风吹动的影子。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这不像她。不是她的性格,可她就是站着不动。她不想走上通往走廊的台阶,她不想摁门铃,这样去摁简直可笑,再说她也没有时间:她的确应该往前开,他们很快就要来了。然而她又不能置之不理。因为这是那间屋。不可思议,是她那间玩偶屋。(当然,那间玩偶屋她已经送人了,三十年,还是三十五年前?自从送人后难得想起。)站在这里真是可笑,这么惊讶,思维这么缓慢,这么反常地受其影响……然而什么态度才是正常的呢,什么态度才不至于打消这幢房屋所包含的神圣感和超现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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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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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去摁门铃。为什么不去?她是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信心十足的妇女,穿一套米色的春装,显得十分高雅;她没有为自己的行为道歉的习惯,也极少感到窘迫不安。许多年前,或许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是个腼腆、扭捏的傻姑娘:但现在再也不是了。她波浪似的灰色头发从宽阔坚强的前额利索地往后梳。她不化妆,数年前就不再找这种麻烦了,她天生肤色红润,皮肤光洁,是个温文尔雅的女子。当她笑起来乌黑的眼睛停止注视的时候,特别动人。她要去摁门铃,看看是谁出来开门,随机应变地说几句话。她来找住在附近的一家人,为学校的厘计税率①拉票,她来打听他们有没有旧衣服,旧家具,给……
走到半路,她想起汽车的钥匙还插在起动器上,马达还没停。钱包放在座位上。
她发觉自己走得异常缓慢。这不像她。似乎有一种恍如隔世,进入冥界,分不清东南西北全然陌生的感觉。在附近某处,有只狗吠:吠声似乎直钻进她的心窝和内脏。一阵恐慌。眼皮子不由自主地一阵乱跳……当然这都是荒诞不经的事情。她要摁门铃,有人会来开门,或许是仆人,或许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他们将简短地说几句话,佛罗伦丝将往她身后的大厅里瞧,看看环形楼梯是不是也一样。古老的黄铜吊灯还在不在,“大理石”地板还有没有。佛罗伦丝要问你认识帕一家人吗?我家世代住在马塞诸塞州,卡敏顿市。我想我家很可能有人登门拜访过你,当然这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很对不起,打扰你啦。但我刚好开车经过这里,看见你这幢引人注目的房子,由于好奇,不得不停下来看看……
橡木门两边的彩色玻璃!但是,玻璃很大,颜色很鲜艳。玩偶屋的玻璃几乎看不见,只是几块小小的玻璃片。而这里的玻璃每块都有一英尺见方。漂亮得很:红的、绿的、蓝的,如同教堂里的彩色玻璃。
对不起,打扰你啦,佛罗伦丝喃喃说道,我是开车路过……
对不起,打扰你啦,我在找一家姓巴特贺洛缪的人,我有理由相信他们就住在附近……
但是当她就要踏进走廊的时候,她的惊恐有增无已。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思绪四面八方横飞,她简直吓坏了,吓得脚下生了根。那条狗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佛罗伦丝在生气或烦恼的时候总习惯了喃喃地念自己的名字,佛罗伦丝?帕,佛罗伦丝?帕,这样她就会得到慰藉,慢慢平静下来。佛罗伦丝?帕,她常常带几分责备地念,因为她毕竟是佛罗伦丝?帕,这个名字不但有权威而且还担着责任。她叫自己的名字,明确自己是谁。这样做通常足以把纷乱的思绪控制住。但是多年来她没有受到过惊慌的袭击,她的体力似乎消失殆尽,干涸了,她惶恐地感到就要晕倒在这个地方。她会把自己变成个大傻瓜……
她是个年轻的大学教师,有一天课上到一半,在讲到超自然派诗人的时候,她差点就惊慌失措了。奇怪的是,那时并不是刚刚开学,而是已经上了两个多月的课,她已经信心十足,满以为自己完全能够胜任教师的职责。那是一阵莫名其妙、突如其来、非同寻常的恐惧,事后还一直闹不明白原因何在……刚讲到唐纳的“遗物”中那句形象的比喻——“骨头周围一环亮丽的头发”犹如一个手镯,就立即感到十分惊恐,几乎透不过气来。她想马上从教室跑出去,想要跑出教学大楼,好像着了魔一样。魔鬼朝她脸上吹气,把她推来推去,在下面扯她的脚。她快要窒息了:她就要被消灭了。这可能是她有生以来最不愉快的感受,虽然没有疼痛,也看不见什么特别的形象。为什么她如此惊恐得不能自拔。为什么她只想跑出教室,避开学生们好奇的目光,她永远弄不明白。
可是她没有逃跑。她强迫自己待在讲台上。虽然说话结结巴巴,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讲课,对着眼前一片模糊讲下去。她的学生肯定发现她在打抖了……?可她十分倔强,对于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妇女来说,可算得上顽强,她刻意模仿自己平常的形象,模仿平常的语调,像平常一样举手投足。她有能力克服恐惧。当恐惧渐渐减弱,眼睛逐渐看得清,心跳渐缓,她似乎知道从此以后在教室里她不会再受到惊恐。后来的确如此。
可现在她却止不住焦虑的心情。她没有讲台可倚,没有讲稿可念,没人可以模仿。她处在一个特别犯傻的地位。一定有人从屋里监视着她……她突然觉得她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到这里来。她怎样对满怀狐疑的陌生人解释?我就是要看看你的屋子,她喃喃地说。鬼使神差地走上来了,请原谅,请迁就。我身体不爽,今天早晨有点儿反常,我只想看看屋里的情景,看看是不是跟我记得的一个样……我有过一间和你这幢屋子一样的房子。是你的屋子。
但我那间屋子没住过人,只住过玩偶;玩偶一家子。我爱那些玩偶,但我总觉得他们挡了路,把我和什么东西隔开了……
另一条狗应声叫起来,是邻居的狗。佛罗伦丝往后退,接着往回走,朝汽车走去。她的钥匙确实插在起动装置上,皮革钱包放在座位上,她轻率地把钱包留在了座位上。
她就这样逃离了她的玩偶之家,可怜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你多傻呀,佛罗伦丝?帕,她狠狠地想道,满脸涨得通红。
一天剩下的时间——后半晌的招待会、晚宴、晚宴后的聚会——轻松地过去了,甚至像例行公事一样,但对她而言却似乎不太真实;不太令人信服。认为她就是佛罗伦丝,查布林学院的校长,是小型私立文学院院长会议的重要发言人。出于某种理由,她突然冒出自己是个假货、赝品的想法。玩偶屋老在心目中晃来晃去,那种感受真古怪,但她没人可以倾诉,哪怕把大事化小,哪怕把它变成闲情逸事也不能说……其余的人都没看出她的不安。事实上他们还宣称她的气色很好,见到她感到十分高兴。还跟她握手。许多人是老相识,有男的,有女的,但主要是男的,她和他们曾在这个或那个学院工作过。有几个人不认识,是年轻的院长,听说过她在查布林学院的英雄业绩,想通过别人引见。在喧闹的鸡尾酒会上,在晚宴的时候,佛罗伦丝听见自己有点儿走调的声音说着通常说的话:招生名额减少、建筑集资运动、校友支持、捐资助学、吸引投资、州【创建和谐家园】和联邦【创建和谐家园】资助等。她的讲话和以往一样受到重视,似乎完全正确,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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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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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时候,她换了衣服,身穿一件浅蓝和深蓝相间的条纹连衣裙,显出高挑秀美的身段,把人们的目光从她的宽肩膀和不太迷人的大腿转移开。她足登一双鞋跟三英寸的时髦高跟鞋,尽管她并不喜欢这双鞋。头发剪得恰到好处,头天夜晚,她修了指甲,还涂了指甲油。自认为楚楚动人,尤其是处在这些中老年妇女当中。可是她的精神老是不能集中,老是从这个虽然有着北美殖民地时期的建筑风格、相当黑暗却富丽堂皇的大饭厅飞出去。甚至晚宴后,也无法集中精力聆听一位知名度很大的行政主管兼作家慷慨激昂、幽默风趣的讲话,这位行政主管原是威廉姆斯学院退了休的院长,原来——很久很久以前——也是佛罗伦丝在斯瓦希莫的同事。她和别人一同微笑,一同哈哈大笑,可是这位尊严而彬彬有礼的白发老先生的幽默睿智却不能使她屏气凝神。她的精神还老是飞回那间玩偶屋,坐落在费恩莱特东路的那间屋子。好在她没有摁门铃,因为万一来开门的是参加会议的一员,那就不好办了,会议毕竟是由兰喀斯特学院主持召开的。那她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刚过十点,她就回到用散石建造的同学会馆自己的房间里,尽管显然还有人想和她谈话,她也知道会一夜无眠。一进入摆放着古香古色的家具,墙上贴着自己觉得离奇有趣的壁纸的房间,她就感到后悔,不该离开楼下热情洋溢的氛围。尽管小私立学院近来遇到麻烦,尽管会议上多数行政主管遇到财政难题,教职员工士气低落。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志同道合。诚然,社交聚会历来如此。在这样的环境下,哪怕你命中不幸,对那些逗趣的话,对那些感激的笑声,对那些共同策划欢乐氛围的人,你却欲拒之而不能。人性多么让人捉摸不定,佛罗伦丝一边铺床,一边想道,动作格外缓慢。这与她和别人相处,作为公众人物大不相同,一人独处的时候是私人形象,但两重身份都是真实的……两种体验都是真实的……
她躺在不熟悉的床上睡不着。远处有噪音;她打开空调,可只开空调的风扇,用风扇的声音压倒远处的噪音。但她仍然睡不着。她睁开眼睛躺着。费恩莱特东路那幢房子,她童年时代的玩偶屋。她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头脑里想着荒诞不经、互不相关的事情,心里纳闷为什么当时不能排除那点不在话下的焦虑,踏上通往走廊的台阶,走到门口。她毕竟是佛罗伦丝?帕,她只要设想有人注视自己——学院的顾问、学生、和她一样的学院负责人——要了解她的一举一动,看看她多么敏捷、自信,她就不会感到慌乱。只有当她忘记自己是谁,以为自己孑然一身的时候,她才会拿不定主意,才容易惊慌失措。
她手表上的荧光指针指着10:35。其实算不得晚,可以穿好衣服,回到那幢房子去摁门铃。当然如果楼下还亮着灯,显然还有人没就寝,她才摁……或许一位老先生独自一人住在里面,一位认识她祖父的人,曾经到卡敏顿拜访过帕家的人。因为其中必定有所关联。说是巧合自然顺理成章,但她知道,她坚信在玩偶屋和这座城市的那幢房子之间一定有关联,她的童年和现在这幢房子之间一定有所关联……然而,无论什么人前来开门,她说话都得小心。多年的行政管理教会了她讲话要有策略;不能过于认真。作为领导,过于严肃会使人仓皇失措。以轻松、信任的态度与人接触是对领导的要求。要营造谈私事,甚至心照不宣的气氛。人们并不想和领导平起平坐:他们要的是,他们迫切需要的是领导比他们高明。而这种高明要让下属了解,必须讲究方式方法,否则就会得罪人。
她突然感到恐惧:明天早上发言的时候,很可能会惊慌失措(她发言的题目是“美国教育中人文科学的未来”),她被安排在9:30发言,她是明天第一个发言的人,而且是本次会议第一个真正的发言人。很可能惊慌失措的弱点又要卷土重来,又要重演那种幼稚的完全无助感……
她坐起来,把灯打开,重温讲稿。讲稿是手写而不是打印的。她叫秘书不必费事打印出来。有时候连她本人也认不出自己的手迹。
喝一杯也许有好处。但要走到召开会议的兰喀斯特酒店去,她吃不消。那里有个酒吧,而她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一般情况下她难得喝酒。她从不独自饮酒……然而,如果喝一杯有助于睡眠,有助于把犹如野马奔腾的思绪收拢的话,她倒是想喝一杯。
玩偶屋是她的生日礼物。许多年前。她记不得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有那些玩偶,她的玩偶小家庭,她已经一辈子不想这些东西了。她感到一阵失落,一阵亲切……
佛罗伦丝?帕常常失眠。不过,当然没人知道。
佛罗伦丝?帕右边的【创建和谐家园】因为长瘤子被切除了,实际上是个囊肿,是无害的,绝对无害,三十岁生日刚过不多久切除的。但查布林的人没有一个知道。连她的秘书都不知道。那块难看的东西是良性的,绝对无害。所以好在没人知道。
有时候,有人说佛罗伦丝?帕遥不可及,甚至对人有戒心。还有人宣称她是不能接近的。但人们提到她也常常说她十分热情、直率、真诚,没有半点阴谋诡计。是个受欢迎的校长。她有教职员工的支持。也许有个别嫉妒她的人,特别是副校长和系主任,但总的说来人人都支持她,而她也知道,对他们心存感激,并着意把这种关系保持下去。
只是思想在活动,直到深夜还在活动。奔腾。停不下来。
她该顺从这阵冲动,迅速穿好衣裳回到那幢房子去吗?用不了十分钟。很可能楼下的灯已经灭了,住在里面的人已经睡了。她可以从街上望见那幢屋子,完全不成问题,她只是开车经过,就免了鲁莽从事。
如果这样做,后果将会……
如果不这样做……
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也不赏识所谓“自发”犯冲动的人:她认为这些人不成熟,而且常常好出风头。往往这些人物对自己所谓的自发行为了如指掌……
有人指责她说她好算计,过分小心,她也要予以反驳。她生来就是个注重实效的人,对所担当的工作怀着极大的兴趣,全神贯注,一件接着一件、一年复一年、一月复一月地干。别的事统统靠边站。例如她从来没有结过婚。假若佛罗伦丝?帕结了婚,结婚本身并不令人惊讶,令人惊讶的是她居然有时间培养以结婚告终的关系。我并不反对结婚,有一次她并非故意装出天真的样子说。但要认识一个男人,和他约会、谈话花的时间太多……在查布林学院,人人都喜欢她,互相交谈有关她的闲情逸事,据说她还年轻的时候对男人就很健忘,甚至连帅哥都不放在心上,有个年轻的语言学家,在崴德那图书馆有个研究室,就在她的研究室隔壁,几年过后,她居然认不出他来了,尽管那个年轻人宣称天天和她打招呼,偶尔也请她出去喝咖啡(她总是拒绝说太忙了)。当那个年轻人结了婚,回到查布林学院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本广为接受的语言学理论专著,成了人文科学系的副教授。佛罗伦丝非但没认出他,而且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尽管他对她还记忆犹新。把那年冬天佛罗伦丝的各种穿着对她一一道来,连她的毛线袜子是什么颜色都说得一清二楚,使聚集在周围的人兴趣盎然。佛罗伦丝十分尴尬,但也洋洋得意,十分开心。毕竟这证明了佛罗伦丝?帕永远是佛罗伦丝?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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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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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后,她有点儿心酸,这一段逸事不是证明了她对男人真的不感兴趣吗。她成了老处女并非因为没有男人选择她,也不是因为她挑得过于苛刻,而只是因为她对男人全然不感兴趣。男人们摆在她的眼前,她居然“视”而不见。这是可悲的,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她这个苦行僧并非所愿,而是性情使然。
想到此处她推开讲稿。心像少女般怦怦地跳起来。她别无选择,她必须满足对那幢房子的好奇感,如果她想睡觉,如果她想保持头脑清醒的话。
玩偶屋作为礼物,是童年时代的大事,那么访问费恩莱特东路那幢房子就成了成年时代的一大事件:尽管事后佛罗伦丝?帕再也不许自己想起它。
这是个温和宁静的夜,芬芳之夜,一点儿也不令人害怕。佛罗伦丝开车驶向林荫道,驶向那幢屋子。这一带灯火通明,使她感到慰藉:当然时间还不算晚,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楼下还亮着灯。住在里面的人不知是谁还没就寝,在起居室里。等着她。
了不起,她的心情了不起地平静。犹豫了这么多个小时,真傻。
她登上通往走廊的阶梯,阶梯在她的重压下,微微晃动。摁门铃。过了一两分钟,外面有盏灯亮了:她觉得自己暴露无遗:开始紧张地笑起来。一个笑面人。一个就要了解来龙去脉的人。没有退路。
她看见门廊里的柳条家具。两把摇椅,一张有靠背的长椅。一度漆成白色,现已饱经风吹雨打。没有坐垫。
一条狗气愤地吠叫起来。
佛罗伦丝?帕,佛罗伦丝?帕。她知道她是谁,但是没有必要告诉他。不管透过暗黑的彩色玻璃瞧着她的是谁,是个老头,是个谁扔在这里不管的祖父。在这个城区拥有一幢这样的房子,仍然意味着财富和地位:你也许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但这些东西的确是个标志。哪怕要付财产税,教育税……
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面前,半笑不笑、怪里怪气地盯着她。他不是她想象中的男人,他年纪不大,但看不出有多大岁数,或许比她还年轻。“什么事?喂?我能为你……?”他说。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宏亮而平静。事先排练好的问题。几个问题。面带歉意使她坚定了信心。“……今天早些时候开车经过附近,和朋友聚会……只是对关于我们两家旧日的关联感到好奇……或者我家与建造这幢屋子的人有什么瓜葛……”
显然他对她的来访感到吃惊,不太明白她所提的问题。她说得太快,只得又重复一遍。
他请她进去。彬彬有礼。她觉得这是一种下意识的礼貌,并非矫揉造作。他非常有礼貌。感到莫名其妙,但并不怀疑。没有不友好的表示。对于这幢房子——这么古老、破旧但十分豪华的房子——他或许显得太年轻。她出现在门口的梯级上,她鲁莽的问题,她咧开嘴唇露出绷紧的笑容一定使他感到困惑,但他不觉得她古怪:他尊重她,不盘根究底。和善、单纯。自然让人松了一口气。他也许还有点儿头脑简单。思维迟钝。他肯定和……无关,与她周围的人和事没有任何瓜葛,在世上这个地方。他不会对任何人说三道四。
“……从没来过这座城市?……来和朋友聚会?”
“我只想问问:你对姓帕的是否有所知?”
一条狗在吠,现在变成狂吠了。但仍然保持着距离。
佛罗伦丝被引进起居室,显然这是楼下唯一亮着灯的房间。她注意到陈旧的楼梯仍然十分雅致,但壁板被他们搞得很难看,漆成了石蓝色。地板不再是大理石的,而是廉价的漆布砖仿制品……
“枝形吊灯,”她脱口而出地说。
那个男人转脸朝她微笑,笑得十分古怪,虽然和蔼可亲,但显得十分疲惫。
“有问题……?”
“很引人注目,”她说。“一定是古董。”
在起居室桔黄色舒适的灯光下,她看见他的头发是沙红色的,有点儿谢顶,但卷曲的头发却像男孩子一样分披在两侧。他也许快四十岁了,但面孔还是一副娃娃脸,一个肩膀比另一个肩膀略为高一点儿,似乎十分疲倦。她又开始道歉说不该打扰他。不该占用他的时间向他询问由于一时冲动好奇而提出,或许又问不出所以然来的问题。
“没事,”他说,“我常常过了大半夜才睡。”
佛罗伦丝发现自己坐在沙发的一端,这张沙发填得十分充实。她仍然紧张地笑着,但却是满面笑容。她的脸开始变得热辣辣的。或许他不会注意到她脸红了。
“……失眠?”
“是的。有时候。”
“我也……有时候。”
他身穿一件绿蓝色相间的格子衬衫,格子里还有细细的红色条纹。是法兰绒的。袖子卷到手肘上。裤子像工作裤。粗斜纹布的。或许是园丁的装束。她搜索枯肠,极力找话说,听见自己问的是花园啦、草坪啦。这么多美丽的郁金香。绝大多数是红色的。有悬铃木,还有几株榆树……
他面对着她,身体微微往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面孔晒得微微发红。红头发人的肤色,有几粒雀斑。
他坐的那张椅子看上去不熟悉。棕色,很难看,是拉丝天鹅绒的仿制品。佛罗伦丝心里纳闷,不知道是谁买的:或许是个年轻的蠢婆娘。
“……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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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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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兰喀斯特的?”
“噢,不是。是马塞诸塞州,卡敏顿的。我们在那里住了好几代人了。”
他皱眉看着地板,好像在思考这个姓氏。
“……确实有点儿熟悉……”
“噢,是吗?我曾希望……”
那条狗走过来,不叫了。摇着尾巴。尾巴拂过沙发边,扫着了一张老式台桌的腿,差点把一盏灯掀翻。那人对狗打了一个响指,狗不再往前走;它在颤抖,发出又像咆哮又像叹息的声音。它把嘴放在爪子上,伸出皮包骨的尾巴,躺在离佛罗伦丝几英尺开外的地方。她想安抚它,和它做朋友。但这畜生太难看——身上的毛脱了一半。白色的腮须十分肮脏,光溜溜的肚皮耷拉下来。
“如果这条狗烦扰了你……”
“噢,不,不,一点儿也不烦扰。”
“它只是想表示友好。”
“看得出来,”佛罗伦丝像小姑娘似的笑着说,“……它很帅。”
“听见了?”那个男人说着又打了一个响指,“这位女士说你很帅!你就不能不瞎起哄吗,你就不懂一点儿礼貌?”
“我没养宠物。但是我爱动物。”
她开始感到十分舒适了。起居室并不像她所料想的那样,但却不太差。她坐的沙发很矮,填得太充实,沙发坐垫是用银白色、银灰色的料子做的,发出羽毛般的光彩,胀鼓鼓,很大,像牲口的肚腹。是一件庞大的旧家具,但这样的家具没人愿意把它卖掉:因为它一定是先辈传下来的。想必是本世纪初的家具。有一张维多利亚时代的桌子,桌腿按照保守的式样装饰得十分华丽。带流苏的桌布,特大号的台灯:如果摆在古董店里,佛罗伦丝会觉得十分可笑,而在这里却显得那么入情入理。既然自己毫不掩饰地盯着这张桌子看,就该给一番评论。
“……是古董吧?欧式的?”
“我想是的,是。”那个男人说。
“雕刻的是果还是树?还是……”
球根状,肉色,桃色。没有光泽的黄铜架子。一个绣着蓝色花边,因尘垢而颜色暗淡,以前一定很好看的金黄色灯罩。
他们谈论古董。谈论旧家具。家族。
有股特殊的气味。并不难闻,确实不难闻。
“你想喝点东西吗?”
“唔,是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