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鬼魂出没 》-第 24 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我再也不害怕黑暗了。因为,在这里,黑暗是我自己的黑暗。

        我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才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意识到必须刻不容缓地躲起来,确切的时间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也许足足过了一个月;也许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在永恒的黑暗里,时间派不上用场。

        但我确实记得,上述冬天漫长的几个月里,天空阴云密布,太阳失去了光泽,像白蜡一样在空中燃烧;许多夜晚屋里灯光昏暗,闪烁不定。我对电力公司的抱怨被置若罔闻——当然。

        接着,暴风骤雨来了:实实在在的打击来了。

        黎明我醒了,仍然一团漆黑,——虽然声音很微弱,但我听见的确实是声音——鸟叫的声音,就在屋子附近——我明白天空破晓了,但依然没有阳光。

        雨也停了。也不打雷了。

        我摸索着走到会客室的一扇窗户前,把双手放在窗框上。是的,我感到了太阳的温暖,虽然看不见,但的确是太阳。这熹微的晨光犹如早些时候在屋内擦亮一根火柴,点燃一条蜡烛芯。但这个变化是外部世界的变化,那儿也不会有光明。

        我没有时间细细领会发生了什么事,自然界遭了什么难。我只知道必须赶快行动!我这样的私房主必须保护自己的家不受抢劫,免遭火焚,不被奸淫偷盗——因为现在这个世界将分为有地方遮身、衣食无忧的和没吃没穿无处栖身的两种人。

        分为有安全的地方躲藏和无处藏身的两种人。

        所以我必须把自己禁锢在这里。在地窖里,在黑暗中。在不需要眼睛的地方。

        这个地方我已经摸熟了,心里记得很清楚。谁也不能诱使我离开。所以休想求我,休想威胁我,甚至休想走近我。这场灾难之前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了,也不感兴趣了。要是你们当中有人说是我的亲戚,甚至是我的女儿,听我奉劝一句:我不是你们曾经认识的那个女人了,什么女人也不是。

        他曾经唠唠叨叨惊奇地说过,外太空会给地球带来危险,是警告,还是预言,总有一天天上会落下一个蓄意不良的天体(彗星?小游星?)撞击地球,其撞击力相当于无数原子核爆炸释放出的能量,导致地球大振荡,不能顺其自然地运转,同时扬起遮天蔽日的碎石和粉尘,阻隔太阳,从而把罪恶的人类抛进永劫不复的黑夜。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那就是你的愿望。这是旧世界的末日,但并非我们这些早有准备的人的末日。

        即使此时我也听得见远处的警笛声。我肯定那一股酸臭气味是烟气。

        但我没有感到好奇,我给自己营造了平和。

        我已经说过,我贮藏有食物,可以食用几个月——足够度过我的残生。我有食物,有水;不是井水,但对我而言,这水是够新鲜的了。虽然有泥土的湿气,但在黑暗的地窖某

      ------------

      射电天文学家(1)

      ------------

        有一位姓埃莫利特斯的大学老教授,八十多岁,中了风,需要找一个家庭看护。于是雇了我,在学院附近的一座砖砌的大房子里,在老人住的房间隔着大厅给我安排了一个整齐干净的小房间。白天大多是料理日常事务,但有时候老人夜里醒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就会激动起来,叫嚷着要回家。于是我就轻言细语地对他说,您就在家里,埃沃德教授,我叫利利安,是来照顾您的。让我把您扶上床好吗?——他嘴唇颤抖着睁开眼睛可怜巴巴地瞪着我,蛋黄一样的眼屎几乎完全遮挡了他的视线。他不能确切地记起我这个人,但他知道我来的目的,知道如果不想把事情搞得更糟,就得跟我合作。通常他们会合作,我想,中风患者的记忆力就像一场梦,怎样跌倒的,怎样到的医院,无论怎样总比待在医院好,所以他们愿意合作。在此之前埃沃德教授本该住进老人院,但那是他和孩子们之间的事(他的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年纪比我还大,有一个本身也是教授,在芝加哥任教),肯定与我无关。我讨厌那些地方,特别是医院,在医院里有这样那样的规矩,这样那样的程序。人家指挥得你团团转,还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教授千方百计在自己家里能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不怪他。他说他住在这里已经有五十年了!——所有的老年人都想在家里待的时间越长越好,只要有钱,谁能责怪他们呢?

        埃沃德教授曾经是学院天文系的系主任、天文观测站的站长(我听他们反复说过,我想他们一定是要给我深刻的印象,是的,我的确印象深刻)。就连像埃沃德这样精明的人也以为,只要坚持服药治疗,对治愈疾病抱有信心,他们的病就会很快好起来,又可以回到相濡以沫的书架边。你对他们说确实如此,你要说服他们,这就是你的工作。一个夹着尿布的老男人或女人,关在一张像婴儿的小床一样的床上,如果他们能说话,你就会听到他们说一旦能走路,就要回家的计划,讲的也许是狗窝里跑出了一只,或者一场球伴已经死了十年的高尔夫球。你无论如何不能顶嘴,不能惊吓他们,这就是你的工作。

        有时候他们也偷偷给你奖赏,不让任何人知道。给珠宝,给漂亮的黑色派克金笔,或者直接给现金。这只是你和他们之间的秘密。

        埃沃德教授时好时坏,但总的说来还算不错。他只抱怨没人来看望他,此外很少发牢骚。他有经他仔细审阅过的旧论文,有用电脑打印的讲义,上面印着古怪的符号和方程式,但我相信,即使戴着放大镜他也看不清楚。他整理这些文件,煞有介事地说给自己听,我想,也是故意让我听见,好让我知道他在工作。他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已经八十六七岁,对他来说,重要的还是工作。

        他告诉我他当了六十年射电天文学家,我知道什么是射电天文学家吗?我说我知道天文学家是干什么的,天文学家就是通过大望远镜观察星星的人。于是他就解释说他不光是观察星星,他还听无线电波,不是从地球上的无线电电台发射的无线电电波,而是几十亿光年开外放射出的无线电电波……可我得承认,我并没有一字一句地注意听,我听入耳的那几个字例如光年等我也不怎么理解,因为你不能理解,试图理解也毫无意义,对于他们而言,你就像他们已故的妻子或者丈夫,像前来看望他而又从来都不久留或者根本不来探望他的孩子,他们根本不是真正和你谈话。埃沃德教授谈话也自有他那一套,像在大教室里讲课,把声音提得很高,我知道他在开玩笑。是的,他有时候很有趣。看得出他曾经是个很受欢迎的老师。所以我要做的就是点着头笑着说:真的吗!或者,天呀!一边帮他穿衣或者脱衣,让他坐到便盆上或者把他扶起来,要不就是把他从浴盆里搀扶出来(浴盆里放了一张木头板凳,他可以坐着,我开喷头,给他抹肥皂,十分方便)。阳光灿烂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要到用玻璃围起来的走道里晒太阳,他拄着拐杖自己走过去,坐在他那张椅子里打瞌睡,听电台播放的古典音乐,醒来后他以为自己听到的是什么别的杂音,静电的劈啪声,或者是干扰的噪音或者是电话铃的声音,但都不是,大多时候什么声音也没有,不是的,教授:什么声音也没有,别感到不安。

        利利安,我没有感到不安,他说,他把每个音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似乎不是他、而是我耳朵重听,但是他面带笑容,表示他不生气——我满怀希望。

        埃莫利特斯?埃沃德教授雇了我大约七个月。一天,那是十一月,天气寒冷,但太阳很好,阳光似水,从玻璃走道的窗户温暖地射进来。他睁开眼睛,我想他一定是小睡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叫什么名字。由于他的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是问话,所以我继续织着毛衣。接着他又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我拿着织针的手一震,滑了几针,然后把滑落的针脚挑起来,继续织下去。我的手是一双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手,哪怕睡着了,也会梦见双手做着有用的事情,虽然我不是一个神经质的女人,而且从来不是。我说,埃沃德教授,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我想,只要需要我,让我在这里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我的回答似乎使他感到满意,于是对这个话题他再也没有说什么。

        他得说太阳了。你以为太阳这个东西没什么可说的,可总是他提出最匪夷所思的事:你知道吗,利利安,我们看见的太阳不是那个真正的太阳,太阳的光线要八分钟才能到达地球,太阳可能死亡,也可能消失了,我们在长达八分钟的时间里不可能知道。我声音颤抖地笑了笑,继续低着头织毛衣。这是真的吗!——如果太阳消失了的话,它到哪里去了,教授?可是他没理睬,又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回溯时间。我说,教授,我想你告诉过我的,可我有点儿不记得了。于是他就给我上课,一连几分钟讲解什么是回朔时间,问我是否意识到我在夜空中看见的星星全都处于回朔时间,这意味着那些星星其实不在天上,它们早已死亡,并且消失了。于是我就哈哈大笑并且说道,哎哟!我真该上这一课,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楚!虽然以前他对我讲过这一切,或诸如此类的事情。他问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为什么我觉得好笑。他的声音十分严厉,我看见他那双眼屎巴杂、泪水直流的眼睛盯着我,眼里放出一丝光彩。我想起我听说过老人曾经名噪一时,在他那一行中可谓很有名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感到脸上一阵热辣辣的,是的我感到尴尬,讷讷地说道,噢,这样的事情太难以想象了,思考这样的问题简直把人的脑袋都想痛了。我以为这样说会使我摆脱困境,可埃沃德教授还是死盯着我说道,是的,可你能不能看在上帝的份上,动动脑子?

        他对我的态度跟对待他一辈子与之打交道的笨蛋一样,他感到厌烦。

        然而,他左手的手指僵硬,弯曲得宛如鹰爪,左脚拖着,左脸耷拉,像右脸脱落的一块灰泥。我想问他,埃莫利特斯教授,你这么鬼聪明,星星不见了,你又能怎样呢。

        可是每当他们颐指气使,或者低声下气冷嘲热讽的时候,你总可以透过颤抖的声音听见乞求的语气。于是没有必要跟他们生气。

        是的,你也知道你会活得比他们长久。哪怕耍点儿小脾气也犯不着。

      ------------

      射电天文学家(2)

      ------------

        于是情况变了,犹如一天开始的时候温和晴朗,接着气温下降。那天下午他情绪激动,不愿服药,也不肯躺下来小睡一会儿,晚餐的时候一直怒气冲冲,像调皮捣蛋的孩子(诸如把一口嚼成糊状的食物吐出来之类的行为),但我对他的任何行为都无动于衷。我从来没有被他的行为所困扰。这是我的工作。7:30分左右,电话铃响了。是拨错了电话。我够倒霉的,电话使他咆哮如雷,他说是他的女儿打来的电话,但我不让他接。吵来吵去,你知道他们闹起来简直不得了。我和他理论,提议说为什么不给女儿打个电话呢,我可以帮他拨通电话。可是他只顾冒火,大惊小怪,一个劲地自言自语。上床就寝的时候,他说,护士,对不起。看得出来,他把我的名字忘了。我微笑着使他放心地说道没关系。可当我帮着他脱了衣服,就要上床的时候,他哭了。他抓住我的手腕哭起来。应该说,我是个不喜欢被别人打动的人,是的,我不喜欢。但我努力不形于色,耐着性子听他愤怒地诉说他是怎样在能力的巅峰期被他们劝退,他们许诺给他看天文望远镜的时间,他随时想去都可以。但他们对他撒了谎,不给他时间,而这个射电天文望远镜正是他设计并且筹集资金制造出来的。他的对手嫉妒他,害怕他新的研究成果会驳倒他们的……

        退休后,他用了十一年时间倾听信号,倾听大自然的声音,这些信号和声音可能意味着另一个星系的射电通讯。直到他病倒。他问我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说是的,我知道。我有点儿不耐烦了,想让他快点上床就寝,我不喜欢他把我的手腕紧紧地抓在他瘦骨嶙峋、十分有力、宛如鹰爪的手指里。我说,也许是的。他嘴角挂着唾沫说对于科学来说,没有什么比探索宇宙中别的有智力的生命更加重要。我们的时间在流逝,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知道,我们不是孤单的。我说是的,教授,噢,是的,试图迎合老人,扶他上床。但他一个劲地说他审查别人的数据浪费了这么多年时间。现在用他的望远镜,不受小配件的干扰,可以直接捕捉到信息。去年的一天夜晚他收到一串清晰有序的信号嗒,哒哒,嗒,嗒,哒哒,嗒,嗒,嗒,哒哒,嗒,嗒,嗒,嗒,哒哒,嗒,嗒,嗒,嗒,嗒,哒哒,嗒。这些信号是从离地球几十亿光年遥远的金牛星座中的海尔德斯星的某个地方发来的。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信号记录下来,就受到静电干扰。还有一次正当他听到了从遥远的星系发来的信号,又响起了一阵劈啪劈啪的静电声,声音十分剧烈,震得他的脑袋嗡嗡直响。我说,是的教授这确实是一件遗憾的事情,可您该服药了吧?试着睡一觉?他却说,护士,你可以去找报界,把我所说的话告诉他们,这会成为本世纪的特大新闻,如果你愿意,你将帮助全人类。我不喜欢被人触摸,终于把他的手指从我的手腕掰开,权当这个老傻瓜在和我开玩笑,而不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大喊大叫,说,是,教授。不过,假如别的星球像电影里描述的那样,真的有生命,您怎能知道他们不是邪恶之徒?或许他们会来到地球把我们统统吃掉?他眨巴着眼睛望着我,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如果在别的地方有有智慧的生命,我们的希望就落实了。我扶他上床,让他在枕头上睡好,问道:什么希望?他说,人类的希望——不孤单的希望。我微微嗤之以鼻地说,只不过是一些人的希望,我们已经够不孤单的了。

        随后关了灯。

        我以为这一天总算完事了。深夜我躺在床上正要入睡,那种感觉宛如滑过深渊,比正当的性生活、正当的爱情带来的感觉更加珍贵。因为你活着可以没有性生活,没有爱情,如同我这半辈子,但你不睡觉就活不了。就在这个时候从走廊另一头教授的房间里传来哐■的声音。我连忙下床,抓起浴袍跑过去,心想可别又犯病了。我把灯打开,看见了最古怪的情景——埃沃德教授穿着睡袍蜷缩在床铺另一头的角落里。他碰翻了铝金属床边的架子。一见到我,他就蒙着头尖叫起来,你是死神难道不是吗!你是死神!走开!我要回家!我站在那里,装作没有看见他,我自己也透不过气来,心情亢奋却要保持平静,正如你必须做的那样。我把浴袍暖和地系紧,你学会了把他们当作孩子对待,犹如做游戏,捉迷藏。老人透过指缝偷偷地瞧着我,又是哭诉又是哀求。不要!不要!你是死神!不!我要回家!于是我装作才看见他躲在角落里。我为他抚平枕头,说,教授,你在家哩。

      ------------

      布赖府受到惩罚的人(1)

      ------------

        活着的时候她是一个谦虚的姑娘,是个有判断能力、智力健全的女子。她的父亲是格林格登沼泽地一带教区里的穷苦乡村牧师,看见她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实在痛心、可怕,但不那么可厌。你看见她,身体会觉得不舒服。想到她,精神不愉快。受了糟蹋,没完没了地冲洗,要把亚述海的淤泥从身上,特别是要从大理石般的身体的隐私部位冲洗干净,一丝不苟地,执着地从尚有光泽、顽固地卷曲着的黑头发中把五颜六色的甲虫拣干净。为了奉承她,她的情人把她的鬈发称为“苏格兰鬈发”——因为哪怕事实的确如此,从口中曲意逢迎地说出来就是阿谀奉承。而且不仅他,她的情人,老爷的贴身男仆对她阿谀逢迎,就连老爷本人也十分圆滑地奉承她:“我信任你,啊!无论让你做什么都信得过!”

        她,二十岁的杰塞尔小姐,穿着她的一件确实很好的独一无二的棉斜纹哔叽布裙,在哈雷街会见了老爷。她一脸绯红,眼泪盈眶,爱的冲动使她羞愧难当,这种冲动无异于【创建和谐家园】上明显地被人轻轻地拍了一掌。晚些时候,在布赖府,爱,或者不如说是【创建和谐家园】的滑稽动作使老爷的男仆彼得?奎恩特看着她【创建和谐家园】畏畏缩缩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不是粗鲁的捧腹大笑,而是实实在在喜爱的笑)。一阵寒栗掠过皮肤,她垂下烟灰色暗黑的眼睛,少女的娇羞使她闭上双目。啊,多么滑稽!想到这里,杰塞尔自己直呼其名,你得咬紧嘴唇,以免笑得如同禽兽咆哮一样,你得立即停止,想着自己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铁链,被人紧紧地拽住,否则就会手足着地,趴下来,在这个地下墓穴追逐自己的猎物(从微弱的吱吱声和急促的脚步判断,是只吓坏了的老鼠)。

        地下墓穴!——这个地方既潮湿、阴冷、黑暗又散发着年代久远的石头气息和腐臭的甜酸味道,被戏称为地下墓穴,这是一种痛苦的调侃。是过来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实际上,他们的避难所是巨大、丑陋的布赖府内地下室中废弃的仓库里的一个角落,没有一点儿浪漫之处。

        晚上他们当然可以自由地到处逛。冲动起来他们白天也悄悄地冒险(她,杰塞尔,【创建和谐家园】强烈,比冷静的奎恩特更容易冲动)。不过夜晚,啊!夜晚!不受法律管束的夜晚,放纵的夜晚!在被风蹂躏的月光下,就在布赖府前面的草地上,奎恩特追逐着赤身裸体的杰塞尔,从喉咙里发出淫秽的笑声,他也几乎脱得精光,像大猩猩一样弓着腰。当他在沼泽般的池塘边缘捉住杰塞尔的时候,杰塞尔已经心醉神迷,他得撬开她柔嫩但却牢牢紧闭的下巴骨,才能把夹在她上下齿之间那只绵软、血淋淋、还在颤抖着的毛茸茸的小东西解救出来(一只小兔崽子?——究竟是什么,杰塞尔不敢搞明白)。

        孩子们在望着吗,从屋子里望着?他们苍白的小脸蛋紧紧地贴在玻璃上,眼巴巴地望着?小福罗拉和小迈尔斯看见什么了?看见什么这对受到惩罚的情人自己看不见的事情?

        在神志清醒的时候,杰塞尔想道:作为一个姑娘,在苏格兰边境那座石砌的、死气沉沉的牧师住宅里,她怎么会一直吃不下蘸动物油的面包,而肉汤作为改头换面的淡淡的血,她也感到厌恶,她胃口健康,只吃蔬菜、水果和谷物;然而现在,住在布赖府的地下墓穴里还不到一年,她就尝到一种咬软骨的、怪异的颤栗,没有什么东西比温热、浓稠、还在脉动的血液更味美,她的灵魂在喊叫:不错!不错!就是这样!只是永远别停下来!她美滋滋地意识到,虽然还没有填饱肚皮,最初那一阵饥肠辘辘已经停止了。

        活着,是一个善良虔诚的、吃吃傻笑的【创建和谐家园】徒姑娘,从头到脚清清白白的处女。

        死了,为什么要咬文嚼字呢?——是个盗尸者。

        因为在一阵对自己的厌恶的冲动下,她斗胆结果了自己,这就是该受诅咒的原因吗?——还是因为在那个孩子们称之为亚述海的烂泥塘里不但结果了自己,同时也结果了子宫里那个鬼东西的生命?

        奎恩特的种子深深地种在子宫里,滚烫。怀孕的火焰火烧火燎,悲伤、痛苦、气愤、蔑视、灵魂深处的恶心接踵而至。

        然而,在杰塞尔看来似乎别无办法。一个未婚母亲,一个被剥夺了处女贞节的人,一个寡廉鲜耻、可怜的形象——只能如此。

        确实,在这个体面的【创建和谐家园】教世界,在这座巨大、丑陋象征着圣洁的【创建和谐家园】教的布赖府里,没有别的办法。

        小福罗拉七岁的时候,她的女家庭教师死了,她悲伤极了。现在还很伤心。悼念她的杰塞尔小姐!

        我也爱你,亲爱的福罗拉。杰塞尔默默地让这些话飘进孩子的睡梦中——请你原谅我,我没有别的办法。

        孩子们会原谅吗?——当然。孩子们总是原谅的。

        是孩子就天真无邪。

        特别是像小福罗拉和小迈尔斯这样没爹没娘的孤儿。

        由于有助于遗传变异同源染色体之间的遗传物质的交换,在某种意义上说,比杰塞尔改变得更加奇怪的是老爷那个须发火红的男仆彼得?奎恩特——“那只猎狗!”格洛斯太太颤抖着颚骨还是这样公正地称呼他。

        在过去艰苦漫长的单身汉日子里,奎恩特是个无忧无虑、放荡不羁的小伙子,他的良心根本不值钱。他高高的个子,柔韧的肌肉,一头光泽的红发,白净的皮肤,穿上偷来的马甲、斜纹软呢西服、马裤以及老爷亮光光的皮靴,意志薄弱的女人都禁不住他的诱惑。他随心所欲,半个布赖府都听他呼来唤去,他那层出不穷的折腾都畅通无阻(有些人认为,甚至连格洛斯太太也听他的。是的,连恨他恨得刻骨铭心,到他死的时候憎恨之情也没有稍稍减弱的格洛斯太太也听他的)。人们谣传,或者恶意夸大说,布赖府已婚妇女在楼梯底下生的孩子实际上都是奎恩特的私生子。不管是不是因为红头发而生出的风流故事,反正人们就是这样说,村子里也一样,而且传遍了整个县。

        老爷本身喝多了,兴致一来不也总是让奎恩特享受一番吗?“奎恩特,我的伙计,你能替我过过我的日子吗,诶?”——说着一个劲地用手肘推男仆的肋骨。

      ------------

      布赖府受到惩罚的人(2)

      ------------

        在这种时候,奸猾的奎恩特知道贵族的气派可以使他们淡忘各自在生活中的地位,似乎为了诱使对方完全忘掉他的身份,他挺直了身体,高昂着头,不越规矩地轻声说道:“是,先生。如果你能教我该怎样做,我惟命是从,先生。”

        然而老爷只是哈哈大笑,其笑声就像粗鲁地翻搅和了水的沙砾。

        此时,太出乎意料了,以一种有悖常理的方式,奎恩特发现命运改变后自己变得相当清醒了。他的死不同于杰塞尔,他不是故意【创建和谐家园】,而是在杰塞尔的葬礼过后不久的一天黎明前从布赖村的黑牛酒吧往布赖府的归途中,酒后失足不慎从岩坡上滚下去。那天凌晨显得十分怪异。也许不是偶然发生的事故。

        在地下墓穴时间似乎停滞了。奎恩特的死成了常常讨论的话题。杰塞尔打趣地说:“你知道,你不必这样做。没有谁希望你死。”而奎恩特则愠怒地耸耸肩膀说:“我不会做别人希望我做的事情,我只做我希望做的事情。”

        “如此说来,你真的爱我啰?”——虽然这个问题常常翻来覆去地问过,还要声音颤抖着装腔作势地旧问重提。

        “看来我们两人都受到了爱的报应,”奎恩特一边抚摸着下巴颏的髭须(这一把髭须原是他男子风度的骄傲,现在变得参差不齐),一边用呆板、空洞的声音说,“——你我都受到了报应,你知道,他们真该死——小福罗拉和小迈尔斯。”

        “噢!别说得这么刻薄。我们只有他俩。”

        “可是你知道,我们并没有真正‘拥有’他俩。他俩还——”奎恩特苛刻地皱着眉头迟疑地说,“——他俩还没有过来。”

        杰塞尔瞪着明亮的眼睛透过坟墓的阴暗怒视着他。“是的,正如你所说的——还没过来。”

        小福罗拉,还有小迈尔斯!——活着的两个孩子,不是这对情人的结晶,而是这对情人的愿望。

        奎恩特并不希望把他们称为愿望。但他对他们的依恋和对杰塞尔的依恋是一个有福的男人(有些人也许会说,是得到惩罚的男人)对家庭的爱。

        杰塞尔现在跟活着的时候一样,热情洋溢,不顾后果。她的羞涩犹如皮肤上的红疹子使她感到难受(是“神经”性的皮疹,杰塞尔确实偶尔受到这种皮疹的烦扰),她坦率地说:——“福罗拉是我的灵魂,我不会放弃。不会,就连亲爱的小迈尔斯我也不放弃!

        自从过来以后,自从死了以后,自从惊恐过后,葬礼过后,孩子们谈到这些事,就被制止,不许他们说下去。福罗拉和迈尔斯只得把忧伤闷在心里;就连“道德败坏的、堕落的罪人”都不许提——布赖的街坊邻里都这样叫这对死了的人——他们只能遥遥想念杰塞尔小姐和彼得?奎恩特,和他们在梦中相见。

        孩子们很不幸,现在一个八岁,一个十岁,几年前父母在印度死于神秘的热带病,他们就成了悲惨的孤儿。他们的监护人叔叔,布赖府的老爷,当时居住在伦敦哈里街豪华的单身汉公寓里,他总是宣称非常非常喜欢他的侄儿侄女,确实对这两个孩子很好——衣食无忧,给他们受教育,培育他们成为“有道德的,以【创建和谐家园】教修身养性的人”;恰恰在提起他们的时候,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会变得目光呆滞。

        二十岁的杰塞尔小姐哆嗦着,目不转睛地在哈雷街布赖先生城里的寓所接受了面试。她两只手握得紧紧的,放在棉布衣兜里,指关节都发白了。她,一个穷牧师的女儿,在诺福克女子家教学校读的书,一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绅士派头,却不失男子气概;就算没有真正的贵族血统,举手投足间都显出内在的贵族气质。他能简单明了半开玩笑地谈话。年轻的女家庭教师对比她社会地位高的人的信任很有分寸,老爷把她作为女家庭教师的职务一带而过说了一遍,把失去双亲的两个孩子的情况说了说,谈得实在简略,但却反复说了几遍,杰塞尔并不感到奇怪。老爷还笑着说她受雇后首要负的责任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用问题打扰他。老爷的笑容深不可测,使她感到透不过气来。

        杰塞尔小姐眼花缭乱、头昏脑胀咯咯地笑起来,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任何情况都不用问,老爷?”老爷傲慢地笑着回答道:“啊,我信任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信任你!”

        会见就这样结束了,用了不到半个钟头。

        小福罗拉是杰塞尔小姐的开心果,是杰塞尔小姐的小天使。说实在的——年轻的女教师欣喜若狂,在给格林格登家里的信中写道——小福罗拉是她所见过的最美丽、最招人喜爱的孩子,她浅黄色的鬈发丝一般柔软、光泽,浓密的眉毛,蓝眼睛跟水洗过的玻璃一样清新,嗓音清亮甜蜜。开始很腼腆——啊,腼腆得不得了!——表面看来似乎遭父母遗弃,叔叔又是勉为其难地收留了她,福罗拉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和孩子初次见面是女管家格洛斯太太把她带来的,尽管杰塞尔小姐目光温存,看得出来孩子在躲避她的审视。“喂,哈啰,福罗拉!我是杰塞尔小姐,我是来和你做朋友的。”杰塞尔小姐说。她也感到害臊,但此时注视着这个完美无瑕的孩子,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欣喜,福罗拉想必已经看出,失去的年轻母亲又回来了,是的,她妈妈终于回来了,妈妈就在这里!

        她们快快乐乐地过了几天,杰塞尔小姐和小福罗拉就形影不离了。

        她们一同在池塘边的草地上野餐,福罗拉给这个池塘起了个动听的名字——“亚述海”。她们戴着白手套,手拉手一同去一英里以外的教堂。她们一同就餐。棉纱细布饰花的福罗拉的小床就安放在杰塞尔小姐房里的一角。

        黑暗中杰塞尔小姐这个长老会【创建和谐家园】光着脚跪在自己的床边,诚心诚意地祷告:亲爱的上帝,我发誓把自己的一生献给这个孩子——我要比他暗示我要做的事情做得更多,要做得多得多。

        在她和无所不知的上帝之间,没有必要对这个威严的人指名道姓。

        一天天、一个个星期在欢天喜地中幸福地过去了。没有欢天喜地就谈不上幸福。来自格林格登的年轻女家庭教师生得白皙,小脸,十分漂亮,黑眼睛目光炯炯,早就禁止自己沉湎于异【创建和谐家园】的白日梦,现在她却在小福罗拉和老爷,当然还有她自己之间做起白日梦来。(因为这时小迈尔斯去上学了)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最自然的家庭,为什么不可以呢?如同英格兰别的年轻女家庭教师一样,杰塞尔小姐如饥似渴地读过《简爱》。

      ------------

      布赖府受到惩罚的人(3)

      ------------

        这些想法在遇到彼得?奎恩特后就烟消云散了。

        小迈尔斯跟他的妹妹一样是个漂亮的小天使,在男孩子中可算得尽善尽美。来到布赖府后由叔叔信任的男仆彼得?奎恩特负责管教。仆人中爱挑剔的人,特别是格洛斯太太,认为这不是好事:奸猾的奎恩特在布赖村里村外对先生耍滑头,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如果你喜欢这种人,准没有好下场),居然敢把老爷的衣服偷来穿。他生来就是个粗野的乡巴佬,没有受过教育,也没有教养,格洛斯太太嗤之以鼻地称之为“卑鄙的走卒——一条猎狗”。

        他是个出了名的讨淑女们欢心的男人。当然也有不同的看法,而且讲得尖酸刻薄,说奎恩特的淑女根本就不是淑女。

        老爷偶尔会出乎意料地坐火车到布赖府来——“到我乡村的隐庐来”——他一脸通红,郁郁寡欢,真像个退隐山林的绅士(逃避情场失意?——还是赌场失手?连他的男仆都不知情)。对战战兢兢的杰塞尔小姐几乎不予理会,他老是叫错她的名字,使她感到十分懊恼;小福罗拉像个小天使满怀希望,穿上了她最美丽的粉红色罩衣,可他对可怜的小福罗拉根本不理睬。他私下和奎恩特谈了一次正经话,出乎意料地谈起了他的侄儿迈尔斯,他给侄儿在伊顿公学报了名——“你知道,奎恩特,我想让我那个亲爱的可怜的傻哥哥的儿子成为一个好男儿;而不是,你知道,”说到这里他皱着眉头停了片刻,“——野小子。你明白吗?”老爷压着怒气,一脸憋得像砖头一样红。

        诡计多端的奎恩特彬彬有礼地喃喃说道:“是,老爷。的确该这样做。”

        “这些男子学校——臭名昭著!形形【创建和谐家园】——”老爷又停顿下来,一脸不屑、神经质地摸了摸髭须——“千奇百怪。最好别说出来。可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奎恩特从来没有享受过上公立男子学校的权利,更不消说小迈尔斯要上的名校了。他并没有把握一定知道,但可以猜得出老爷的意思。尽管如此这位绅士的仆人仍然迟疑不定,此时轮到他捋胡须了。

        看到奎恩特迟疑不语,老爷理解为这是和他一样不屑的文雅表现。于是继续说道:“我这样说吧,奎恩特:我要让我负责教养的人将来成为以【创建和谐家园】教为行为标准的体面人,也就是说用人类行为的正当规范来约束他们。你明白吗?要求不高,但一切尽在其中了。”

        “没错,老爷。”

        “我的侄儿,我的血脉,长大成人以后要传承我的姓氏,延续一个伟大的英格兰世家——他必须结婚,一定要生儿育女使家系绵延——”似乎预见到前景不妙,他的嘴角可怕地耷拉下来,停了一会,“——不绝。你明白吗?”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技术支持:近思之  所有书籍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内容仅作网络共享阅读使用,全部著作权、版权归原作者及对应出版平台独家所有;本站不拥有任何作品版权,无意侵犯权利人合法权益;若您是作品版权方,发现本站刊载内容存在侵权行为,请提供有效权属证明联系我方,我们将第一时间下架相关内容;未经原作者书面许可,禁止对站内文本进行转载、商用、篡改、印刷发售等牟利行为,一切侵权责任由行为人自行承担;阅读者应尊重知识产权,支持正版阅读。
    北京时间:2026/07/04 21:46: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