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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活跃什么啊。”我像是中了邪一样,竟然摸着肚子小声地跟它说起话来:“鬼胎是什么样子的呢?我还真没见过。凭什么你爸爸是鬼你就要是鬼胎。明明我是人来着,为什么你不是人胎?”
手掌下的气息游动得更欢了,我竟然隐隐有些不舍。
就这么自己坐了一会儿,初秋的天已经开始冷了。我缩了缩肩膀,打了个寒噤,躺下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也许是怀孕特别伤神,不多时,我就沉沉睡了过去,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是一片漆黑,阴风阵阵,我周围满是枯草和颓坯的房屋,梦里的我并不害怕,甚至还满是新嫁娘的娇羞喜悦,我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被八抬大轿抬进了一座高大的青瓦老房门口。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把我接下了花轿,带我走过了一条长长的巷道,带我到了堂屋拜堂。
他揭开我的盖头时,我才看清他的脸,虽然过于苍白,却英俊而沉静,我的眼里满是娇羞,一拜天地,二拜父母……我们拜的父母竟然是两个破裂老旧的灵位!
我刚一哆嗦,梦境又是一转。
大腹便便的我,扶着肚子在院子里散着步,周围不知不觉就走出了似乎嫁进来后就没迈出过的大门。
同宅子里头的陈设精致不同,宅子外面芳草萋萋,天色昏黄,全是断壁残垣。好像方圆几里只有我们这一户人家。我刚有些慌乱地想回头,却发现大门被一片迷雾遮住,再也看不到来时的方向……
忽然又是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惊慌地看过去,是一张青黑满是死气的,我夫君的脸……
“回去。”男人僵硬地抱着我往回走,我却万分恐惧,失声大哭,在他铜墙铁壁般的怀里挣扎着,肚子越来越疼,渐渐从下身涌出一股暖流,接着就是锥心的阵痛……
我尖叫一声,从那个充满诡异和束缚感的梦境中醒来,却惊讶地发现我的下身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浸透了薄薄的病号服,也浸透了被子和床单,并且还在慢慢朝外渗着粘稠的液体。
我颤抖着掀开了被子,肚子却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而我也终于看清,我的身下正在往外流着青黑的血液……
“来人啊……救命……”我崩溃地大哭,单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一样,我甚至能在一片黑暗中听到外面值班的护士在讨论下了夜班之后去吃点什么。可我的惊声尖叫她们却如若未闻……
阵痛一波一波地袭来,我越来越无力。小腹处翻江倒海般的痛,就像是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突破出来……
我无力地闭上眼睛,在心头苦笑——难道我是要生了吗?
不过二三十天的功夫,没想到我刘怜直接完成了处女、孕妇、产妇的三级跳……更可笑的是,我刚登记住院要把这个孩子打掉,他就忍不住想出来……
痛意越来越强,我的精气神流失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可都到了这种地步,我也只能咬牙把鬼胎生下来。
生孩子?我从没有这种经历,我旁边的女生自然也很少有。我对生孩子唯一的概念就是吸气呼气收缩用力,不知道生鬼胎是不是和生普通人类胎儿一样……
“该死的葛凌。”我一头冷汗,眼泪都下来了,痛的简直要坚持不住,咬牙抽着冷气骂着葛凌。
要不是他,姑奶奶会受这么大罪!
我在剧烈的阵痛中用最后的意志抖抖索索地脱掉了下身穿着的病号裤,一阵凉风伴随着刺鼻的血腥味【创建和谐家园】着我的大脑和嗅觉,却没能让我继续保持清醒。
我又晕了过去。
像是梦又像是现实,朦胧中我听到了尖利的新生儿啼哭声,一声声哭的响亮,也牵动着我的心……我的心又痛又喜,想伸手去抱抱我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却在脑海中听到一个严厉的声音,告诉我那是鬼胎,生下来就必定会被天道不容的,人鬼交合的邪祟……
我怔楞地伸着手,张了张嘴,还是颓然地垂下了手。
周围满是黑暗,极度的黑暗,我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一直缠绕着我的剧痛好像也一下子消失了。
我的面前出现一点光,先是一丁点,然后又像是晕染开了一般,一片片地亮起来,点亮了我的眼睛。一个不过我小臂长的婴儿浑身血糊糊地趴在那一点亮的中央,大声啼哭着,不知为何,婴儿的哭声牵动着我的心,我走过去,想要将婴儿抱起来,却在即将接触到婴儿的一瞬间醒了过来。
我大口喘着气,用手臂撑着自己坐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洁白干净的床单和病号服。除了我一头一脸的冷汗,那些血迹……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怅然若失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却僵在了原地。
我的小腹平坦一片,没有了微微的鼓起,也没有了在那里游动着的一团冰凉气息,下身也是酸酸涨涨的疼痛……这种感觉……
我一定是把鬼胎生下来了,可……鬼婴去哪儿了?
我疯了一样下了床,在被子枕头里面徒劳地翻找,都没有发现那一个小小的婴儿……
也不知道我像疯子一样乱翻乱找了多久,我失神怔忪地又躺了回去,抱着肚子,寂静地望着天花板,无比的空虚,无比的冷。
这个孩子,为什么会一生下来就消失不见?
原来,打胎和生产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在生出来鬼胎之前,我一直将它当做可有可无的东西,将它当成我回归正常生活的唯一阻碍。我可以对它笑跟它说话,可以嫌弃它,甚至于从来没动摇过杀死它、流掉它的念头。可这些感觉,跟将它生下来后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它失踪了,带给我无与伦比的痛。
窗外,忽然一阵阵冷风。我一阵瑟缩,一个高大的身影却缓缓从阴影中现身,月光在他脸上打下漂亮优雅的阴影,可我此刻没有半分理会他的兴致。
“小怜。”葛凌轻轻叫我,声音里头带着担忧:“你生病了?怎么会在医院?”
我垂着头,想说话,在喉头哽了好几次,才淡淡说出一句:“你来干什么?”
葛凌深深看了我一眼,想过来抱住我,我却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我的一瞬间往后猛地一缩,葛凌只好收回了手,说:“小怜,你不要这么害怕我,行吗。我来,是想跟你好好谈一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摇了摇头,抬起头看他,眼睛里面全是泪:“我们还能有什么好谈的?你……”
葛凌一顿,微微皱眉,习惯性地发号施令:“小怜,别任性,听我说完!我知道,我们中间有很多误会,我想解释给你听……”
我肩膀又是一颤,刚想跟他说鬼婴失踪的事情就被他打断,我心里也有气,将头缩了回去,听着他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听他完整地从葛清阴谋暗害他说起,那时能接近他的人不多,葛清更是他从不设防的亲弟弟,所以当葛清在他的茶里下了剧毒氰化物毒死他的时候,他对葛清剩下的唯一感情就是恨,所以他想方设法托梦给了曾经有过交情的捉鬼人李先生,躲开了阴间的勾魂,以野鬼的身份游荡在阳世间……
鬼没有羁绊,会迅速变弱,要么被找寻过来的勾魂带回阴间,要么就是彻底消散湮灭于世间。他不甘心,所以李先生给他想了一个冥婚的办法。
李先生假借要帮葛清封住葛凌的魂魄,跟他们一起回了四川的那个小山村里头。可山村里并没有冥婚需要的年轻女孩儿,李先生便跟葛清说,葛凌生前不近女色,死后有了执念,要找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儿来破了他的执念,才能将葛凌的魂魄封住。
葛清没接触过这些鬼怪神道的事情,试探了一番就猜出李先生大概真的是有几分本事,就听了李先生的吩咐,准备找个漂亮的伴游女回来。
而我,就是那个倒霉的伴游女……
葛凌虽然占有了我,力量却并没有达到预期的强大。于是葛先生假装教我用指尖血驱鬼,实际上是让我用指尖血跟葛凌定下了羁绊极强的冥婚……"
第二十章 惩罚" "接下来的事情,葛凌确实一直在暗中帮我。只是他每帮我一次,就要承受一次天道的惩罚,尤其是在亲手杀了葛清和闫军之后,还要帮我解决段家的事情,更是虚弱到需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
小璃去请先生的时候恰好遇见李先生,却不是出自他的本意,纯属巧合。
听完他的一番絮叨,我也差不多明白了。
因为冥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和我肚子里头鬼胎的缘故,李先生一直希望我们能真正成为一对,可我根本不能接受这段感情里从头到尾都是算计。所以葛凌好不容易勉强休养了一番,就顺着我的气息来找我解释,却发现这里是医院。
葛凌将来龙去脉说完之后,我还是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这是我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候的表现,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汲取到自己身上仅存的那一丁点儿温度……
葛凌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了我的旁边,低声问我怎么为什么会在医院。
我不知道他是虚弱到连鬼胎的气息都察觉不到,还是故意要问我。可现在的我虽然听完他解释了全部,却没有力气应付他。
我惨笑着问他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妇产科吗?
听到我的话,葛凌静了一瞬,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直接伸手摸上我的肚子。
他也察觉到了那团气息的消失不见,忽然身形一动,消失在我的面前,再次烟雾般出现的时候,脸色铁青,眼瞳赤红。他逼近我的身边,没了一贯的冷静沉凝,冷声问我:“孩子呢?”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竟然像是看到了对我起了杀心时的葛清,一样的狰狞,一样的可怕……
葛凌看我不说话,脸上的神色更加阴郁,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瞳里面的赤红之色越来越浓,他极慢极慢地问我:“刘怜,你把孩子打掉了。”
明明是问句,他却用了陈述的语气,好像是笃定我这么做了一样。真是脆弱的信任和感情啊……
“刘怜,说话!”葛凌像是疯了一样,伸手扼住我的喉咙,他的手坚硬冰冷,越收越紧……
我的喉咙像是火烧的一般,不住地挣扎着,葛凌忽然放开了手,冷冷地看着我不住地干呕咳嗽。他的眼睛里好像有痛苦也有迷茫,我慢慢说:“我……”
我的声音有点喑哑,我又咳嗽了两声,淡淡说:“我本来是想打掉的,但刚才我把它生了出来。生出来它就消失了,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葛凌冷冷地站着,刚才他眼中脸上难得一见的温情在一瞬间都消失不见了,他似乎在思考我的话的真伪,又或者是在寻找鬼婴气息的方向。
他就那样冷冷地看着我,看着倒在床上形容狼狈的我,忽然又走过来,捏着我的下巴,黑色中透着赤红的眸子看着我,一口咬在了我的唇上!
不知道是吻还是撕咬,他就这么在阴暗的房间里咬着我的唇,湿滑冰冷的舌头强行叩开我的牙关往里探,我的挣扎在他的强硬下什么作用都没有,只能被迫地被他一手扼住喉咙,另一手揉着胸前的鼓胀,听着他含糊不清地在我耳边呢喃……
“刘怜,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得掉吗?你打掉一个,我就让你再怀一个……”
我的口中满是疼痛和血腥味,也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个疯子……”
他咬的更用力,我的舌尖和下唇都【创建和谐家园】辣地痛,连头脑也因为缺氧而渐渐晕眩。即便和他做过更深入的事,可现在的葛凌带给我的羞辱感比第一天晚上更甚……
这不像是吻,更像是惩罚,带着血腥和铺天盖地的怒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过了我,将我重重地甩在床上,一张俊俏的脸上隐隐浮现出鬼面。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可再看过去,分明能看到隐藏在他皮肤下暴怒的鬼脸。
葛凌又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身影雾般消散在我的眼前。
我知道,他是去找失踪的鬼婴了。房间里又空荡荡地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将自己蜷缩成一个球,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鬼婴走了,葛凌也走了,只有我一个人,空洞迷茫,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醒来,顶着两个肿眼泡去找护士办出院手续,把手术取消了。既然孩子已经莫名其妙地生了出来,打胎手术就没必要再做了。
给我办手续的护士就是昨天提醒我穿病号服的小女生,可能是因为年纪小,也可能是因为在医院见多了人情冷暖。当她知道我要出院的时候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我如果想要这个孩子的话一定要保持好心情,有什么事为了孩子也要想开点。
我冰冷枯寂的心里被她的话暖到了一下,扯出一个笑谢过了她。出了医院的我并不想回学校,就只能拖着虚弱的身体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
早晨的街上已经有了冷意,就算旭日初升,可阳光照下来也是冷冷清清的。
我放在兜里的手机一震,是李梅给我发的短信,很长。
那天我走之后,肖从亮就消失了,真正地整只鬼在阳光下,在李梅前面化为了齑粉。他消失之后,李梅手指上的伤痕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的冥婚断了。
李梅说,她现在状态很不好,想见我一面。
我看了看,旁边正好有一家奶茶店,就把位置发了过去,李梅说她很快过来。
这家奶茶店我从来都没注意过,跟我印象中要么清新田园风要么古色古香风的大多数茶楼不同,这家奶茶店走的是暗黑颓废系,连门头都画着黑色的鬼脸。
呵,鬼脸。
正好符合我现在的心情,我自嘲地笑了笑,推门进去。
门口挂着一串洁白的风铃,在我推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面很暗,或许是清晨没什么人,就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廊灯,廊灯的灯泡外还用黑色的缎带一圈圈地装饰着。
店里头有淡淡的檀香味,吧台后面坐着人,还好正在营业,我看了眼茶单,点了点说:“两杯碧螺春,在这喝。”
我把钱放在吧台上,找了个沙发,就把自己整个人砸进去瘫着。
里头虽然没有什么响动,没多久还是有个打扮很随意的人送了两杯碧螺春过来。
我也没喝,就躺在沙发上。头脑和心都是空荡荡的,很无力,可转瞬想了想李梅,她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不,鬼在面前化为齑粉消失不见,她才应该是最痛苦的那一个吧。
“孟婆汤茶馆。小怜,你是故意的吗。”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我面前淡淡响起,我抬起头,就看见形容憔悴的李梅拎着包在我面前站着。
“我没注意。”我的状态看样子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我们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悲凉,所以她也没理会我,径直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惨笑着举起自己的手指,说:“伤没了。”
我握住了自己的手指,那里光滑细腻,可我知道那里隐藏着一道伤口,提醒我,我和葛凌还有着无法切断的冥婚契约。
“节哀。”我只能从嘴里头蹦出这两个干巴巴的字眼,显然李梅现在也不需要我言语上空洞的安慰。她没了往日的泼辣和鲜活亮丽,只剩下了憔悴和枯槁,她一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说:“阿亮去了,我的魂灯也灭了一盏。”
“魂灯?”我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她的左肩,那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灯。
“你看不见的,但我能看见,因为阿亮死了,他死之前用所有的力量保住了我的两盏魂灯,另一盏却是保不住的。”李梅摇了摇头,对我说:“其实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恩怨了,我今天来找你,只不过是不忍心看见你步我们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