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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偶人
汉祖之围平城也,陈平以木女解之。其后徐之境以雕木为戏,丹雘之、衣服之,虽狞猛勇态皆不易其身也。是以后人其言木偶者,必以徐为宗。尝过留,留即张良所封也。平与良皆位至丞相,是宜俱以所习渍于风俗。良以绝粒不反,今留无复绝粒者;而平之木偶往往有之。其剞劂移人也如是!
二工人语
吴之建报恩寺也,塑一神于门,土工与木工互不相可。木人欲虚其内,窗其外,开通七窍以应胸藏,俾他日灵圣,用神吾工。土人以为不可:“神尚洁也,通七窍应胸藏,必有尘滓之物,点入其中,不若吾立块而瞪,不通关窍,设无灵,何减于吾?”木人不可。遂偶建焉。立块者,竟无所闻;通窍者,至今为【创建和谐家园】福。
皮日休
皮日休(约834-883),晚唐诗人。字逸少,后改袭美,襄阳(今属湖北)人。早年隐居鹿门山,自号鹿门子、间气布衣等。咸通进士及第,授太常博士。他的散文和辞赋,大都借古讽今,抒写愤慨,有强烈的战斗性。有《皮子文薮》传世。
赵女传
赵氏女,山阳之盐山人。其父贸盐,盗出其息,不纳有司赋。官捕得,法当死。簿已伏,就刑有日矣。赵氏女求见盐铁官,泣诉于于庭曰:“某七岁而母亡,蒙父私盗官利,衣食某身,为生厚矣。今父罪根露,某当随坐法,若不可,官能原乎?原之不能,请随坐之。”法官清河崔据义之,因为减死论。赵氏大泣曰:“某之身,前则父所育,今则官所赐,愿去发学释氏,以报官德。”自以女子之言难信,因出利刃于怀,立截其耳,以盟必然。崔益义之,竟全其父命。赵氏侍父刑疾愈,因诀归浮屠氏舍。
日休曰:“古之救危拯祸,必先示信,至夫家全国完,则随而乖其盟。如赵氏,一乳臭女子耳,继死请父命,孝也;自刑以盟言,信也。秉孝植信,高蹈于世,洁乎瑾瑜不足为其贞,芬乎茞兰不足为其秀。与夫古之救危拯祸者远矣。
今之士,见难不立其节,见安不偿其信者,其赵女之刑人乎?噫!后之修女史者,幸无忘耶!”
陆龟蒙
陆龟蒙(?-约881),字鲁望,晚唐吴郡(今江苏省苏州市)人。为人正直,傲岸不屈,曾举进士,不第,以后便索性不再应试。曾任苏、湖二郡从事,后来隐居松江(今江苏省松江县)甫里,自号甫里先生、江湖散人、天随子。陆龟蒙工诗文,与皮日休同为唐末著名文学家,世称“皮陆”。有《笠泽丛书》四卷,补遗一卷,《甫里集》十九卷行世。
招野龙对
昔豢龙氏求龙之嗜欲,幸而中焉。得二龙而饮食之。龙之于人固类异,以其若己之性也,席其宫沼,百川四溟之不足游;甘其饮食,洪流大鲸之不足味。
施施然,扰于其爱弗去。
一日,值野龙,奋然而招之曰:“尔奚为者?茫洋乎天地之间,寒而蛰,旸而升,能无劳乎?识从吾居而宴安乎?”野龙矫首而笑之曰:“若何龊龊乎如是耶!赋吾之形,冠角而被鳞;赋吾之德,泉潜而天飞;赋吾之灵,嘘云而乘风;赋吾之职,抑骄而泽枯。观乎无极之外,息乎大荒之墟,穷端倪而尽变化,其乐不至耶?今尔苟容于蹄涔之间,惟沙泥之是拘,惟蛭螾之与徒,牵乎嗜好以希饮食之余,是同吾之形。异吾之乐者也。狎于人,啗其利者,扼其喉,胾其肉胾其肉:大块砍它的肉。胾,音zì,大块肉,此处用作动词。可以立待。吾方哀而援之以手,又何诱吾纳之陷阱耶尔不免矣!”
野龙行。未几,果为夏后氏之醢。
江湖散人传
散人者,散诞之人也。心散意散,形散神散,既无羁限,为时之怪。民束于礼乐者外之曰:“此散人也。”散人不知耻,乃从而称之。人或笑曰:“彼病子之散而目之,子反以为其号,何也?”散人曰:“天地,大者也,在太虚中为一物耳。劳乎覆载,劳乎运行,差之晷度,寒暑错乱,望斯须之散,其可得耶?水土之散皆有用乎?水之散为雨、为露、为霜雪;水之局为潴、为洳、为潢污;土之散封之可崇,穴之可深,生可以艺,死可以入;土之局埙不可以为埏,甓不可以为盂。得非散能通于变化,局不能耶?退若不散,守名之筌;进若不散,执时之权。筌可守耶?权可执耶?”遂为散歌、散传以志其散。
袁皓
袁皓(?-890),字退山,自号碧池处士。袁州宜春(今江西宜春县)人。咸通六年(865)进士。著作多已散佚,仅存诗四首,文三篇。
吴相客记
孙室季坏,其相更相语曰:“不日不月,吾其晋臣乎?”有客前而语曰:“相君不闻物之化者耶?蛇化为龙,龙之孙见蛇而笑之,谓‘吾祖之世龙焉’。殊不知蟒之腥,尚存乎大泽之畔。家化为国,国之孙见家必笑之,谓‘吾祖之世国焉’。殊不知耕稼之具,未朽于历山之下。盖由知龙而不知蛇,知国而不知家。噫!尧、舜圣人也,丹、均不能嗣,而况吴以干戈而得耶?”相君喻而泣。
齐处士言
齐祖受宋禅,大宴卿士。顾谓丞相曰:“予不肖,幸有天下,非百执事羽翼小子,共拯宋人之溺也!然予不敢易时而侮器,使不逾十载,致黄金与土同价。”朝臣称贺,内外喧欢。快喜相声,日走天下。
齐封父闻而庆曰:“宋人生矣!”而告乡处士。处士闻而泣曰:“舍虎逢狼,改时而亡。吾为宋人幸未死,果涂炭于齐矣!新主之言,岂成圣人之道耶?君王知黄金贵于土,不知百姓视土贵于黄金。”
“吾闻古者土地之封,在于民阜而国殷。土有林木,民时而取;土有咸卤,民时而煮;土有禾黍,民时盈庾。金玉在山,桑麻在原,圣人不禁,无私无官。
死者有土,生者有田。圣人乐而百姓同,百姓忧而圣人然。秦传乱国之疾,百姓之苦莫痊。汉壤既广,百姓饶矣。土地之利,百姓莫得而窥之。金玉在山,咸卤在田,取块土者,犯禁而死。生无土而可以田,殁无土而及乎泉。生则税蠹而郡蚕,邑克而吏啮。吾视宋人之萍久矣,未见宋人有寸土者。君王苟欲致民于生地,不若薄民之赋,贻民之利。知百姓贵土于黄金,则其民受福于齐矣。”
封父敬而谢曰:“吾将闻执政,可乎?”处士曰:“否!是欲急挈吾于祸矣!
惟父勿施,吾将往。”
杨夔
杨夔,唐末处士,自号宏农子,生卒年不详。有集五卷。文笔雅洁清畅。
较贪
弘农子游卞山之阴,遇乡叟,巾不完,履不全,负薪仰天,吁而复号。因就讯诸:“抑有丧而未备乎?抑有冤而莫诉乎?何声之哀而情之苦耶!”叟致薪而泣曰:“逋助军之赋,男狱于县,绝粮者三日矣,今将省之。前日之逋,已货其耕犊矣;昨日之通,又质其少女矣。今田瘠而贫,播之莫稔,货之靡售。且以为助军之赋,岂一一于军哉?今十未有二三及于戎费,余悉为外用。又黠吏贪官,盈缩万变。去无所之,往无所资。非敢怀生,奈不死何?”弘农子闻其言,且助其叹,退而省于世:万类中最为民害者,莫若虎之暴,将赋之以警贪吏,庶少救民病。
是夕,梦鸷兽而人言曰:“尔欲警于贪,将以吾为首。虽尔之洁,奈辱我之甚乎!”余曰:“贼人之畜,以自饱腹,尔不为贪哉?”兽曰:“不豢不农,何以给生?
苟不捕野,无实吾嗛。吾以其饥而求食之,苟或一饱,则晏然匿迹,不为谋矣。
岂尔曹智以役物,豢之畜之,畋之渔之,以给其茹也。桑之育之,经之营之,以供其用也。一物之可求,一货之可图,汲汲为谋,孜孜系心,如壑如溪,莫满莫盈。岂与吾获一饱则晏然熟寝,而欲比方哉?”弘农子惊而寤,谛而思。若然,则人不如兽也远矣。
王禹偁
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县)人。太平兴国三年(983)进士,著有《小畜集》。与柳开同为宋初古文运动的先驱。
唐河店妪传
唐河店,南距常山郡七里,因河为名。平时虏至店饮食游息,不以为怪;兵兴已来,始防捍之,然亦未甚惧。
端拱中,有妪独止店上。会一虏至,系马于门,持弓矢,坐定,呵妪汲水。
妪持绠缶趋井,悬而复止。因胡语呼虏为王;且告虏曰:“绠短不能及也,妪老力惫,王可自取之。”虏因系绠弓杪,俯而汲焉。妪自后推虏堕井,跨马诣郡。
马之介甲具焉,鞍之后复悬一彘首。常山民吏观而壮之。噫!国之备塞,多用边兵,盖有以也:以其习战斗而不畏懦矣。一妪尚尔,其人可知也。
近世边郡骑兵之勇者:在上谷曰“静塞”,在雄州曰“骁捷”,在常山曰“厅子”。是皆习干戈战斗而不畏懦者也。闻虏之至,或父母辔马,妻子取弓矢,至有不俟甲胄而进者。顷年胡马南下,不过上谷者久之,以“静塞”骑兵之勇也。
会边将取“静塞”马分隶帐下以自卫,故上谷不守。
今“骁捷”、“厅子”之号尚存,而兵不甚众,虽加召募,边人不应,何也?盖选归上都,离失乡土故也;又月给微薄,或不能充;所赐介胄鞍马,皆脆弱羸瘠,不足御胡;其坚利壮健者,悉为上军所取;及其赴敌,则此辈身先;宜其不乐为也。
诚能定其军,使有乡土之恋;厚其给,使得衣食之足;复赐以坚甲健马,则何敌不破!如是得边兵一万,可敌客军五万矣。谋人之国者,不于此而留心,吾未见其忠也。
故因一妪之勇,总录边事,贻于有位者云。
欧阳修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晚年自号六一居士,庐陵(今江西吉安县)人。天圣八年(1030)进士,庆历新政的积极参与者。其古文名重一时,是宋学的奠基者,宋代诗文革新运动的主将。论文既重视道,又指明道与文之区别。且喜奖掖后进,如当时知名的古文家曾巩、王安石和三苏,都得到他的赏识与推荐。著有《欧阳文忠公集》。
六一居士传
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
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屡易其号,此庄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余将见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为此名,聊以志吾之乐尔。”客曰:“其乐如何?”居士曰:“吾之乐可胜道哉!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其大者有二焉,轩裳珪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于五物哉?虽然,吾自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
一日天子恻然哀之,赐其骸骨,使得与此五物皆返于田庐,庶几偿其夙愿焉。
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复笑曰:“子知轩裳珪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万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吾其何择哉。”于是与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区区不足较也。”
已而叹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盖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强之筋骸贫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其去宜矣,复何道哉!”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
李觏
李觏(1009-1059),字泰伯,建昌军南城(今江西南城县)人。终以讲授为生,从之者常数百人。仁宗皇祐初年,范仲淹荐为试太学助教。主张羽翼六经,而不拘泥于古人。著有《直讲李先生文集》。
野记二篇
予居东郊外,耳目所得,有可以为世戒者,作《野记》二篇。
一
里之氓有慕都邑之侈者,以其畜牛易人之乘马。既数岁矣,土田之腴舍牛而不获,仓廪菽粟耗于马腹,饥饿且不救,而马之能,卒无益于甑釜。
噫!今之绝故贱而友新势,忽讲习而向奔走,有不病其田而空其菽粟者乎?
二
春阳既作,草之百名生于穹陵、于绝泽、于不迹之地。雾雨所盥,风气所弄,苗坚蔓骄,生理自若。
舍是而入田亩者,则根与稻争润,叶与粟夸暖,角长等碧,疑过者之目。农人之父病其为稼害也,掘而去之不遗种,火变水腐,狼藉道侧。愿为粪土芜,弗可得矣。
噫!安尔类,计尔材,不自齿于嘉谷,则奚祸之来?
司马光
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世称涑水先生,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人。
宝元元年(1038)进士。著名史学家,编纂有《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对史学影响极大。为文条理通畅,主张文贵于有用,无事于华藻宏辩。著有《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
赤壁之战
初,鲁肃闻刘表卒,言于孙权曰:“荆州与国邻接,江山险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刘表新亡,二子不协,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权即遣肃行。
到夏口,闻操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琮已降,备南走。肃径迎之,与备会于当阳长坂。肃宣权旨,论天下事势,致殷勤之意。且问备曰:“豫州今欲何至?”备曰:“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欲往投之。”肃曰:“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咸归附之,已据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今为君计,莫若遣腹心自结于东,以共济世业。而欲投吴巨,巨是凡人,偏在远郡,行将为人所并,岂足托乎!”备甚悦。肃又谓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乱江东,为孙权长史。备用肃计,进住鄂县之樊口。
曹操自江陵将顺江东下。诸葛亮谓刘备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遂与鲁肃俱诣孙权。亮见权于柴桑,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江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共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敝,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
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与其群下谋之。
是时,曹操遗权书曰:“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权以示群下,莫不响震失色。长史张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鲁肃独不言。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
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
时周瑜受使至番阳,肃劝权召瑜还。瑜至,谓权曰:“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而操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今又盛寒,马无稿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乃罢会。
是夜,瑜复见权曰:“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甚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权抚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敬、程公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之者诚决;邂逅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决之。”遂以周瑜、程普为左右督,将兵与备并力逆操,以鲁肃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
刘备在樊口,日遣逻吏于水次候望权军。吏望见瑜船,驰往白备,各遣人慰劳之。瑜曰:“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倘能屈威,诚副其所望。”备乃乘单舸往见瑜曰:“今拒曹公,深为得计,战卒有几?”瑜曰:“三万人。”备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备欲呼鲁肃等共会语,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见子敬,可别过之。”备深愧喜。
进,与操遇于赤壁。
时操军众已有疾疫。初一交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
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备走舸,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诈云欲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余船以次俱进。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降。去北军二里余,同时发火。
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瑜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震,北军大坏。操引军从华容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操至南郡。时操军兼以饥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守襄阳;引军北还。
淝水之战
太元七年,……冬,十月,秦王坚会群臣于太极殿,议曰:“自吾承业,垂三十载,四方略定,唯东南一隅,未霑王化。今略计吾士卒,可得九十七万,吾欲自将以讨之,何如?”秘书监朱肜曰:“陛下恭行天罚,必有征无战,晋主不衔璧军门,则走死江海,陛下返中国士民,使复其桑梓,然后回舆东巡,告成岱宗,此千载一时也。”坚喜曰:“是吾志也。”
尚书左仆射权翼曰:“昔纣为无道,三仁在朝,武王犹为之旋师。今晋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人,君臣辑睦,内外同心。以臣观之,未可图也!”坚默然良久,曰:“诸君各言其志。”
太子左卫率石越曰:“今岁镇守斗,福德在吴,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据长江之险,民为之用,殆未可伐也!”坚曰:“昔武王伐纣,逆岁违卜。天道幽远,未易可知。夫差、孙皓皆保据江湖,不免于亡。今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又何险之足恃乎!”对曰:“三国之君皆【创建和谐家园】无道,故敌国取之,易于拾遗。今晋虽无德,未有大罪,愿陛下且按兵积谷,以待其衅。”于是群臣各言利害,久之不决。坚曰:“此所谓筑舍道旁,无时可成。吾当内断于心耳。”
群臣皆出,独留阳平公融,谓之曰:“自古定大事者,不过一二臣而已。今众言纷纷,徒乱人意,吾当与汝决之。”对曰:“今伐晋有三难:天道不顺,一也;
晋国无衅,二也;我数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三也。群臣言晋不可伐者,皆忠臣也,愿陛下听之。”坚作色曰:“汝亦如此,吾复何望!吾强兵百万,资仗如山;
吾虽未为令主,亦非暗劣。乘累捷之势,击垂亡之国,何患不克?岂可复留此残寇,使长为国家之忧哉!”融泣曰:“晋未可灭,昭然甚明。今劳师大举,恐无万全之功。且臣之所忧,不止于此。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满畿甸,此属皆我之深仇。太子独与弱卒数万留守京师,臣惧有不虞之变生于腹心肘掖,不可悔也。臣之顽愚,诚不足采;王景略一时英杰,陛下常比之诸葛武侯,独不记其临没之言乎!”坚不听。于是朝臣进谏者众,坚曰:“以吾击晋,校其强弱之势,犹疾风之扫秋叶,而朝廷内外皆言不可,诚吾所不解也!”
太子宏曰:“今岁在吴分,又晋君无罪,若大举不捷,恐威名外挫,财力内竭,此群下所以疑也!”坚曰:“昔吾灭燕,亦犯岁而捷,天道固难知也。秦灭六国,六国之君岂皆暴虐乎!”
冠军、京兆尹慕容垂言于坚曰:“弱并于强,小并于大,此理势自然,非难知也。以陛下神武应期,威加海外,虎旅百万,韩、白满朝,而蕞尔江南,独违王命,岂可复留之以遗子孙哉!《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断自圣心足矣。何必广询朝众!晋武平吴,所仗者张、杜二三臣而已。若从朝众之言,岂有混壹之功!”坚大悦曰:“与吾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赐帛五百匹。
坚锐意欲取江东,寝不能旦。阳平公融谏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且国家本戎狄也,正朔会不归人。江东虽微弱仅存,然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绝之。”坚曰:“帝王历数,岂有常邪?惟德之所在耳!
刘禅岂非汉之苗裔邪,终为魏所灭。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达变通耳!”
坚素信重沙门道安,群臣使道安乘间进言。十一月,坚与道安同辇游于东苑,坚曰:“朕将与公南游吴、越,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安曰:“陛下应天御世,居中土而制四维,自足比隆尧、舜;何必栉风沐雨,经略遐方乎!且东南卑湿,沴气易构,虞舜游而不归,大禹往而不复,何足以上劳大驾也!”坚曰:“天生烝民而树之君,使司牧之,朕岂敢惮劳,使彼一方独不被泽乎!必如公言,是古之帝王皆无征伐也。”道安曰:“必不得已,陛下宜驻跸洛阳,遣使者奉尺书于前,诸将总六师于后,彼必稽首入臣,不必亲涉江、淮也。”坚不听。
坚所幸张夫人谏曰:“妾闻天地之生万物,圣王之治天下,皆因其自然而顺之,故功无不成。是以黄帝服牛乘马,因其性也;禹浚九川、障九泽,因其势也;
后稷播殖百谷,因其时也;汤、武帅天下而攻桀、纣,因其心也;皆有因则成,无因则败。今朝野之人皆言晋不可伐,陛下独决意行之,妾不知陛下何所因也。
《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犹因民,而况人乎!妾又闻王者出师,必上观天道,下顺人心。今人心既不然矣,请验之天道。谚云:‘鸡夜鸣者不利行师,犬群嗥者宫室将空,兵动马惊,军败不归。’自秋、冬以来,众鸡夜鸣,群犬哀嗥,厩马多惊,武库兵器自动有声,此皆非出师之祥也。”坚曰:“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预也。”
坚幼子中山公诜最有宠,亦谏曰:“臣闻国之兴亡,系贤人之用舍。今阳平公,国之谋主,而陛下违之;晋有谢安、桓冲,而陛下伐之,臣窃惑之!”坚曰:“天下大事,孺子安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