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骚客的传记 》-第 20 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又数年,鬼复辞去,曰:“吾前者一念之善,冥王嘉之,已为转奏上帝,得授南野某村社令。明日走马赴任矣。君倘念故人,宜来相访,虽不能复见,然必有以待君也。”渔许之,且问不复见之故。鬼曰:“此非吾所能主也!”遂殷勤洒泪而别。

        越数日,渔棹舟龙南。至某村,求社令之祠而造焉,则村民相待于路。闻渔至,则皆讶且喜。渔问故,村民皆曰:“昨梦社公言,‘明日吾故人来访,尔当迎于郊。为我做东道主人,慎毋慢客也。’故先俟于此。”亦叩渔所以访社令之故,渔具告之,莫不皆异。既引渔至祠,设香楮蜡炬茶酒鸡鱼之供。渔捧香酹酒拜祝曰:“故人别来无恙,今受祀兹乡,不忧馁。而故人仁厚爱物,亦宜有大造于兹乡也。惟是澄江静夜,孤岸扁舟,无复素心人来共杯杓矣。”言讫,不觉泪下。忽有香风起于神座,拂渔衣袂,飘飘举动;他人则否。于是观者咸异之,竞邀至家,劳以酒食,数日不能周,且各有钱帛之赠,皆体神意也。渔将归,辞于神,复有香风送之,至舟而后散。渔每数年一往,神异如初。

      胭脂娘

      王氏为云林巨族,家蓄名书古画,累世宝之。美人一幅,画工笔也。妖姬数人,依阑扑蝶。挂于斋壁。

        王氏子韶,年十六,盖风韵之士,而骛于情。每注画神移,向壁痴语,殆有叫活真真之想。乃题二绝于巾登首云:“何处花间扑蝶姝,芳姿宁许画工摹。桃源女伴寻夫婿,走入滕王尺五图。”“立望姗姗来未来,云踪留滞楚阳台。东风谁道能轻薄,罗榖衣裳吹不开。”题罢,书款曰:“二八王郎题赠美人”。诸姊妹一粲。父见之而哂,取藏之,韶不敢问。

        父死,家稍落,韶舌耕于他姓。有族子无赖。尽窃其书画卖之,美人图卷,亦未知流落谁手,韶嗒然懊恨,如丧拱璧。他日客洪都,馆于许氏西斋。其东斋,主人之所偃息也,通于内室,客不得入。

        一夕月明,松下若有红裳素箑,倚而招之者。就视之,一十七八丽女也。

        与至西斋,低鬟无语,而情意殊厚。数叩其名,始答曰:“胭脂娘。”质未明,别去。韶意许氏姬妾,帷薄不戒者。次夜又偕两女来,皆靓妆丽服,妖娆非常。

        一曰绛花,一曰云碧,缱绻而去。次夜绛花复送粉怜至,亦丰韵天然。前后共四人,承值无虚夕。相见之际,恍若熟识,终不记会遇何所。意四姬曾或共游,相见于柳堤花径间,未可知也。一夕以问胭脂娘。胭脂娘曰:“郎向者赠妾等珠玉,何乃忘之?”韶懵然不省,亦弗深究。久之,四姬情益密,韶期以昼见,则皆不可,曰:“无使射工伺影也。”韶信之。后微以叩之旁人,则未闻主人曾有所谓四姬者,心颇疑而不敢问。

        一夜四姬并至,皆锁眉敛态,有愁怨之容。韶怪之,曰:“与郎缘分尽此矣!”韶惊问其故,不肯言,因泣下,韶亦泣。四姬曰:“妾等各有新诗,愿酬佳什。”云碧诗曰:“恨杀画眉人,将侬作年少。凝妆晓夜新,不向青荷照。”粉怜诗曰:“素靥低含笑,弓鞋左右看。碧霞裙上蝶,犹自避齐纨。”胭脂娘诗曰:“晓起傍红栏,口香花上唾。迟回不启唇,怕弄樱桃破。”绛花曰:“阿姊辈愁思艳语,诗虽佳,失酬和之意,妾当补之。”诗曰:“共得萧郎顾,崔徽写照真。明晨尊酒畔,凄断卷中人。”韶曰:“诸卿妙才,团香镂雪,今夕始露。鄙人方寸已乱,不能属和矣。但未识此后犹得相见否?”四姬曰:“在相见不相见之间。”韶不解其语,问之仍不肯言,遂洒泪诀去。

        次日,主人谓韶曰:“君居此久矣,未尝一至吾东斋。”遂置酒其中,邀韶饮。

        韶入东斋,举头周览,忽见向所题诗美人图,悬于斋中之西壁,而卷中人,俨然所遇四姬也。脸晕消红,眼波送绿,犹是夜来带笑含颦之态,一一呼之欲出也。

        韶始而惊,继而悟,久之凄然,泪落累累然,和于酒樽中。主人怪之。韶秘不敢言,但言:“此画吾家旧物,其上小诗,盖韶作也。抚今追昔,是以悲耳。”主人亦豪士,毅然还之。

        韶拜谢,持之归,供之于衾帷之侧,将之以神明之敬,而祷之以夫妇之私。

        花月之朝,风月之夕,饮食未尝不祝,梦寐未尝不怀,而楚楚相对,卒亦无有心痛而从者。韶自是感疾,咏青莲诗曰:“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遂大恸而卒,时年二十一岁,命以美人图殉葬焉。

      影娘

        青莲山秀削如花,清泉出其阴,渟而为沼,滃然澄澈。昔有士人春日陟山,倦憩水上,拾得一玉钗,把弄冥想。忽水中见丽女子影出其肩后,若相偎倚。惊而反顾,无有也。俄而微风皱波,滉漾久之,影遂失。叹诧而归。

        试一览镜,女在镜中,倩辅流睐。士人悦之,出钗问之曰:“此卿所贻耶?”女摇首微笑,徘徊却去,环珮姗姗作声。士人大惑,入以游语。女面颊发赦,敛然遂隐。士人急索视镜背,垂首怅惘。闻空中吃吃笑,微语曰:“左矣。”其声如箫管从风,微婉清妙,莫知其所自发也。士人傍徨四顾,神志散乱。又闻空中语曰:“苟无相谑,当见镜中。日一度,第焚沈水香,供钗其上,妾即至矣。”如教,果至。即相对琐琐语他事,朱唇微动,则声出镜中,词旨殊妙。其初一二时许便去。久之语渐狎,女亦稍稍见答,迁延镜中不忍去。

        家人异其状,疑镜为妖,夺镜摔之地。镜裂,士人惊惋失声曰:“伤我丽人!”亟取他镜注视,乃色喜曰:“幸无恙!”家人愈异甚,尽藏其镜,不使复得窥。

        士人忧闷,嗒焉如丧魂魄。偶于案上得芍药一枝,不知所从来,闻耳畔语曰:

        “君颇识此花名否?请西如圃中池上,与君别矣!”士人凄然,趋诣之。见女在水中,揽涕而歌曰:“涓涓流泉,潋滟清池。灼彼镜光,影合形违。斯影斯幻,复能几时?春风告行,赠子将离。子不我思,思我其谁?子即我思,我胡能为。

        悠悠天地,两心知之。水流西东,永以为期。”遂不复见。

        士人由是卧疾,废饮食。治以巫医,弗效也。有道士款关求见,自言知隐疾。家人见之,道士问士人:“玉钗安在?”士人瞿然曰:“公焉知此?”道士微笑,袖中取绛丹一粒,令吞之,病良已。道士谓曰:“君前身为诸生,过邻家,值其女影娘坠钗帘下,瞰其无人,径拾之不还,由是相慕悦。女死,念钗坠人间,业缘未了,求得之,转以贻君,而格于形迹,弗能合。又惧为君害,故去之。行而丐我,我怜其情挚,故来。”因出一小瓶授之曰:“当以某日,如青莲山,见梅花树上有翠鸟千百飞翔,乃捧瓶西向,立呼‘来来来’者三。当有所遇。”遂辞去。

        至期,士人如言往呼,乃见紫烟一缕入瓶中。闻瓶中语曰:“来矣!”即怀瓶趋归,置室中。顷刻瓶大数抱,中辟一户,有丽人姗姗而出,即昔之水中镜中人也。道士旋来抚瓶曰:“几坏我器。”瓶即小如初,纳袖中,倏然已杳。女谓士人曰:“道士盖申元之也。”

      宝剑

        李介夫言:浙江赵君长人,豪迈好侠。所携剑,宝剑也,以慑鬼怪,往往验。

        常佐某公幕。署后有室一堵,华且敞,而蓬蒿蔽之。以问胥吏,曰:“居者辄死,或竟失所在,用是鞠为茂草。”赵笑曰:“恶有是,以避喧良便。”遂翦草解装其中,使二仆共卧对室。

        其夜二仆纵饮他所。赵方燃烛阅官牍,闻屏外啄门声,呼问无应。少焉门大启,觉有物入,喷息甚厉。俄焉及寝门触帘,帘动。赵异之,乃伏剑秉烛挑帘出,则见有口大如牖,其身崔嵬若山,几与椽梁摩。急以剑掷口中,物竟吞剑。

        复以烛并锡具掷之,物以负痛乃转首疾去。屏门尽倾。有顷二仆来,赵呼语之,亟移榻去。

        次日,见血于门外淋浪相属。迹之十余里,得穴于山旁,有巨蟒死焉。剖腹求剑,不得,烛具乃无恙。

      爱驴

        某翁富而吝,善权子母,责负无虚日。后以年且老,艰于途,遂买一驴代步,顾爱惜甚至,非甚困惫,未尝肯据鞍。驴出翁胯下者,岁不过数四。值天暑,有所索于远道,不得已与驴俱。

        中道翁喘,乃跨驴。驰二三里,驴不习骑,亦喘。翁惊,急下,解其鞍。驴以为息己也,望故道逸归。翁急遽呼驴,驴走不顾,追之弗及也。大惧驴亡,又吝于弃鞍,因负鞍趋归家。亟问驴在否?其子曰:“驴在。”翁乃复喜,徐释鞍,始觉足顿而背裂也;又伤于暑,病愈月乃瘥。

      猫言

        某友言:某公夜将寝,闻窗外偶语,潜起窥之。时星月如昼,阒不见人,乃其家猫与邻猫言耳。邻猫曰:“西家娶妇,盍往觇乎?”家猫曰:“其厨娘善藏,不足税吾驾也。”邻猫又曰:“虽然,姑一行何害?”家猫又曰:“无益也。”邻猫因邀,家猫固却,往复久之。邻猫跃登垣,犹遥呼曰:“若来若来!”家猫不得已,亦跃从之曰:“聊奉伴耳!”某公大骇。

        次日,执猫将杀之,因让之曰:“尔猫也,而人言耶?”猫应曰:“猫诚能言,然天下之猫皆能言也,庸独我乎?公既恶之,猫请勿言。”某公怒曰:“是真妖也!”

        引槌将击杀之,猫大呼曰:“天乎冤哉!吾真无罪也。虽然,愿一言而死。”公曰:“若复何言?”猫曰:“使我果妖,公能执我乎?我不为妖,而公杀我,则我且为厉,公能复杀之乎?且我尝为公捕鼠,是有微劳于公也。有劳而杀之,或者其不祥乎?而鼠子闻之,相呼皆至,据廪以縻粟,穴簏而毁书,椸无完衣,室无完器,公不得一夕安枕而卧也。妖孰甚焉?故不如舍我,使得效爪牙之役,今日之惠,其宁敢忘?”某公笑而释之,猫竟逸去,亦无他异。

        《东阳夜怪录》记苗介立事,猫之能言,古有之矣。而此猫滑稽特甚,是为捧腹。

      偷儿

        某生夜读制艺,往复数百遍犹不熟。漏四下,诵声益喧,意且达旦矣。有胠箧者,伏床下躁甚,突起掴之,曰:“尔非生铁,何顽钝若此?余焉能待?”遽趋出门外,鼓掌而去。

      疯道人

        有疯道人者,敝裘一袭,冬夏服之,忽哭忽笑。人问:“哭何悲?”曰:“无悲。”“笑何乐?”曰:“无所乐。”遇人辄拜,亦无所求也。语无论次,如风雨之迷离,雷电之倏忽,往来齐赵间,人皆呼为疯道人。

        傅菊衣尝赴贵家宴,道人在焉,饮噉兼数人,杯盘俱为之罄。众颇鄙之,而菊衣独奇其量。他日,乃招道人饮,道人欣然来。菊衣为具豚肩羊胛各十簋,鸡凫之属称是,殽胾皆大脔,络绎竟日,至则尽之。酒亦无算爵,终不醉饱,及暮而止。菊衣问之曰:“道人日食几何?不常饥乎?”道人曰:“吾食亦不饱,不食亦不饥也。惟向在东海,罗氏姑遗酒二十斛,饮而甘之,飞觥三日,不觉径醉耳。尚有未尽者,来日当与君倾之。”遂别而去。

        次日亭午,道人始来,笑曰:“昨归逢故人,邀与共弈,竟忘宿约。棋罢,始忆之,真仓卒主人,可便行矣。”引菊衣至一废圃,坐空亭上,几榻之外,他无所有。菊衣意其诳,欲辞焉,未发也。顷之,见双鹭在霄。道人招之曰:“速来,客不耐矣!”鹭堕地,化为两童子,一捧壶,一执盏。道人酌客曰:“且润渴吻。”菊衣异而饮之,果佳酿也。既而珍馔殊品连翩而至,送觞者、行炙者、擘脯者、送果核者、具汤者,皆名姝妙选,供帐之盛,人间未有也。

        洎暮,菊衣起辞,道人挽留曰:“嘉宾既临,更当卜夜,但无烛奈何?”乃顾语双鬟最丽者往请明月来。须臾,双鬟反命曰:“来矣!”俄见白光起于东南,如玉山千仞。遥遥泛空。渐近,乃是一仙人,周身洞朗,蹑虚而至。仙风道骨,轩轩若霞举,而残醉未醒,衣中尚作酒气。女从数十人,皆具殊色。于时云气幕天,万星灭没,独圃中花草树石,尽在月明中。菊衣踧踖下拜。仙者亦抗礼入座,连引巨觥数十,舌本粲花,谈词英妙,间与道人论说,语多玄著不可解。夜将半,道人曰:“世无此乐千年矣,盍歌舞以尽欢乎?”仙者曰:“善。”一妓前席,捧玉盘,贮红筹数十,刻翠篆书各二字,有萦尘、集羽、双拂、合蝉、阳阿、结风、虚影、海眼、横影诸色目,盖舞筹也。使菊衣探之,得虚影,于是粲者数人,腾衣拂袂,飞翔空际。亭中丽影蹁跹,如锦水生波,轻云幻彩,觉一时风露苍凉,松竹动摇也。

        仙者曰:“舞妙矣!谁为歌者?”一妓应命发声,歌曰:“春风东来忽相过,金樽缘酒生微波。落花纷纷稍觉多,美人欲醉朱颜酡。青轩桃李能几何?流光欺人忽蹉跎。”玉漱珠含,颇极悠扬纤婉之致。一妓继歌曰:“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仙者笑曰:“误矣误矣!

        乃今人不见古时月也。”妓曰:“今人不见古时月,古人亦谁见今时月哉?”仙者叹息,因举杯属菊衣曰:“公听此语,犹不痛饮乎?”菊衣故不胜酒,为浮一大白。仙者拔侍者佩剑,起舞亭中,已而倚剑郎吟,顾侍女擘笺书之,以示菊衣。菊衣读而识之,诗曰:“海风荡八表,云气低漫漫。仰首睇飞鸿,宇宙何其宽。磨剑蓬莱顶,芙蓉开紫澜。侠累何足仇,壮气鸣心肝。谈笑杀两蛟,翻身跨孤鸾。道逢赤松子,饮我琼浆寒。一醉五百年,仍卧三神山。当时相识人,轮转沙尘间。十万紫宫女,大半非朱颜。双泪不可涸,下救溟渤乾。却听云和笙,还求神鼎丹。朗然化片月,流光照人寰。”仙者吟竟,复饮十余觥,大醉辞去。夜复黑,道人更燃松节继之,谓菊衣曰:“此李青莲先生也。”菊衣讶曰:

        “顷言明月者非欤?”道人曰:“子未识乎?月者才人之化身,匝月而一代。盈亏出没,其气数然也。然古今以来,不过数人,循环相照,今适是青莲。吾与有旧,故延之来耳。”菊衣曰:“世传先生为长庚,又言为东华上清监清逸真人,又言掌笺奏于嵩山,今又为明月,不亦歧乎?”道人曰:“神仙星月,初无定位。不足疑也。”言次,东方白,菊衣乃归。道人自是不复见。

      金陵樵者

        靖安舒四长,好拳勇,阅数师矣,顾自谓弗善。去之金陵,登某甲之门。甲勇闻通国,生徒甚众。居数年,略尽其技。

        一日,师徒游大市,遇樵者负薪疾过,误裂甲衣。樵惶恐俯躬谢。甲怒掴其面。樵愠曰:“误而谢焉,亦足矣,何遽掴我?”甲以己素力掴人,无不仆者,樵乃不仆,且抗言,愈怒,遂拳之。手未及樵,甲反仆。其徒皆骇,相顾莫敢近。

        市人无不笑者。樵责让数言,徐徐负薪去。

        舒异之,潜尾出城数里,得荒村茅屋一区,樵者入焉。舒拜于门外,求为【创建和谐家园】。樵反顾,讶曰:“子何为者?”舒曰:“公适所仆者,吾师也。知公神勇,故舍而从公,请卒为【创建和谐家园】!”樵辞以无能,径入不出。舒徘徊门外。久之,询诸其邻:

        “樵者何人也?”邻人曰:“是尝徙此,莫知其姓名。有母焉,老矣。日给于樵,甚孝也。”舒遂归。

        旦日复往。伺樵既出,登堂拜其母,出百金为寿。母亦诧不肯纳。舒具陈己意,欲母语樵。使卒为【创建和谐家园】。母许之。

        樵归,得母命。且感其意,谓舒曰:“苟有薄长,敢不以相授,然请兄我。毋师我。”舒从之。樵引至屋后,有石坡甚峻,轨辙如绳,下有硙,重三四百斤,使舒掇之,仅能举。樵以足蹴硙辊而上及于坡顶,车歷辘而下。又蹴之,如是十数,无困色,曰:“筋力久弛,聊以此当运甓耳。”饮舒以药,使习之,久而能焉。遂教以炼形摄气之法,周身如铁,巨梃扑之,皆反跃。以腹贴墙壁及屋梁,能行而不坠。

        积十余年,乃辞归,卖浆豫章城。遇人谦谨,若无能者。或言盖无敌矣。

        闻者多不信。群不逞诣之,请与角。舒谢曰:“诸公皆壮士,余何能?余何能?”请不已,乃曰:“虽尝学之,然甚劣,窃欲观诸公技勇,使习而进焉。幸甚!”众许之。

        相与之野外,各呈其能。舒观而哂曰:“甚善!”众欲试舒。舒曰:“若欲试我者,则殴我。”一少年应声殴之,甫引拳,忽反仆。少年羞怒,出铁杵,悉力击之。舒夹持其杵,作色曰:“太恶剧,是欲死我乎?”乃弛衣服裸而立,曰:“来来,共攻我,我不畏!”于是手足器械,交至如雨,舒屹然受之,众纷纷堕跌。黠者乘虚击其肾,如击石焉。众始惧,罗拜请长其曹,乞勿扬于人,以败其誉。舒笑曰:“吾以自娱耳,岂欲与诸公竞短长哉?幸无虑此!”众益服其量。

        由是舒名噪一城。接见宾友,或反臂握手,当者则痛,器具入手,往往破碎。其力如此。今死矣。死时,遗紫血数斗,甚惨楚,药故也。尝曰:“吾能气行耳,樵乃能神行,不可及也!”樵盖秦人,尝为盗,已乃改行,变姓名,遁居金陵,奉母以终云。

      庐山怪

        奉新宋荪侣外史,尝以壬子七月之望,宿庐山绝顶僧寺中。夜半矣,明月满天。徐闻风飒飒有声,落于高树之杪,中有歌者、语者、笑且骂者。讶而窥之,见数武之外,地势平坦,众影纷然,略如人间演剧状。藉草为茵席,因树为屏幛。金鼓丝竹之声,作于树上,节奏殊妙。衣服冠带须鬟械仗之属,亦率类梨园。念空山静夜,焉得有优伶若此?心知其怪,姑伺之。装演十余齿句,莫知其色目;呕哑歌唱,亦不知其何曲也。

        已而数人相和,歌声甚朗。歌曰:“吸日精,蚀月华,诸君妄意凌烟霞。烟霞堕地失颜色,但见玉水生桃花。桃花一万片,飞入陈王家。仙人化作尘与沙,秋风吹雨打闲衙。南楼美人嗟复嗟!湖中不见东来楂,空山夜半啼栖鸦。”

        随其声而记之。俄有金光从空下,乃一头陀,状甚怪,大声叱曰:“何物邪魅,敢尔喧扰,法当死!”卓锡一声,则众形尽变,其演技者皆兽也,而其司器者鸟也;

        转瞬之间,欻然俱灭。

        荪侣以癸丑三月卒于京师,卒之前数日缕述于余。不知其果然否也。

      戴公

        有戴公者,少任侠。其邻人贷豪者金,无以偿,豪者迫夺其女。戴怒,杀豪者,亡走五岭间。

        晚坐枫林,遥见少年从数骑来。丰仪轩迈。见戴即下马楫曰:“先生幸过仆,仆请执鞭!”戴愕然曰:“何敢!”少年曰:“先生幸过仆,仆将有丐于先生!”戴问:“所欲云何?”少年前跪曰:“先生不过仆,仆死不敢言。”戴怒曰:“言则言耳,何卑屈乃尔?余不耐此姝姝者!”少年叩头流涕曰:“老父与波利君不协,数战于赤谷之野,为飞弋所中,伤其左臂。药穷矣,唯得生人肝一寸可以疗之。求之数万人,无肯与者。苟不肯与,强取无益也。闻先生之义,忘身急人,敢以请!”戴笑曰:“此孝思也,吾岂惜之?”即引佩刀自剖腹,截肝授以少年,热血淋漓,殷及于履。少年叹曰:“真天下义士!”随出药傅创,创立复,乃殊无所苦。

        少年持肝顿首谢,即驰马而去。戴颇异之。

        时豪者子诉之官,捕戴不可得,则执邻人而鞫之,务言戴所在,拷掠甚惨苦。戴闻之,叹曰:“我实杀人,复累人。何生为?”遂归自讼,赴狱中,脱其邻人。案乃定,刑有日矣。有叟来视之曰:“余,昔少年之父也。披肝之惠,夙夜弗忘,故来免义士于难。”因出大竹一节,解其系而系竹焉。桎梏钮镣之具,顿之如拉朽。叟携戴出狱,监守之吏见而弗问,门壁城垣亦无所障阻。径从叟步出郭外,繁星罗天,陇坂微白。

        行不百步,入一山,林木蔚密,不复辨途径。初闻履下落叶瑟瑟作声响,已觉两足无所着,有类蹑虚。比晓,进止一石屋,虚明洞达,烟雾满宫。出而旷览,则飞鸟在下,碧落可探,身在层峰之顶矣。远见云中一拳倒影入海。叟曰:

        “天台也,馀无所睹焉。”叟引戴遍历山径,花草禽鸟,多非世有。屋前一大树,垂夹纟丽纟丽,其实如豆,乃仰以为食。经数日,叟谓戴曰:“此地孤高,不可不至,亦不可久处。吾旧有田庐在牛女之墟,今欲与义士偕往。”戴从之。

        盘行曲折而下,始达于人境。道路跋涉,无异寻常,非复向者所飘忽。既至,则村郭室屋饮食服用,亦悉如众人,亦有厮役供指使,邻里亲旧过从问讯者。其地乃汀水之南,漳水之西也。

        其明日,有白雁双翔集于庭阶,羊豕鸡鱼之属,皆自行而至。叟大张供具,银烛金尊,辉映帘幕,始笑谓戴曰:“吾有故人居石镜山下。闻其女端好福相,甚宜室家,知义士尚鲜妃匹,已为君媒定。今乃吉期,行至矣。宜易冠服,整备作新郎。”戴惊喜称谢。俄而丝竹贯耳,仪从甚盛,香车及门外。戴俟于堂著,赞拜如礼。导入青庐,则钗光钏响,袖香扇影,迷离于脂盝镜台之间。戴虽伟丈夫,铁石心肠,至此神骨俱靡也。于是贺客履相错,宴乐者累日。

        然独不见少年。戴疑之,以问叟,叟曰:“偶出勾当,逾月即返耳。”戴信之,而终以越狱远窜,心不自安。隐隐侦其消息。乃闻人言:“戴固已伏法,未闻其逃也。”大讶其故,以问叟,叟笑曰:“亦无他,前所系大竹,即吾儿子代公抵罪矣。”戴骇绝号恸,慷慨曰:“某罪本不赦,又祸郎君,奈何复偷活?”遂取刀自刎。叟夺其刀作色曰:“义士何独为君子?义士能剖腹,儿子不能断头耶?况彼尚可生,义士反趋于死,计亦左甚矣!”戴乃止,而诘其由。叟曰:“新妇当知之。”戴退问妇,妇出一碧玉如意授戴曰:“君去西北七百步,有巨石如盘。以如意击之,石当开。中有紫笋长尺许,即袖归以献翁,无失。”

        如言,果得之。叟植笋庭中,须臾解箨成巨竹。竹忽裂,一人自竹中走出,乃前少年也。相见各大笑。谓戴曰:“为君故,历此一劫,大事毕矣!”又曰:“吾属皆神仙中人,以豪气未除,欲物色人间奇士,登之宝箓。君侠骨非常。是以在此。今姑以此宅让君,与贤偶暂住人间。异时解脱,会当长晤。吾从老父先去矣!”遂与叟俱逝。

        戴六十余,无疾而卒。葬之日,其棺轻焉。妇齿亦界五六旬,少好如昔。

        戴卒之翼日,忽失所在。戴以避仇匿处,本姓不著,戴其变姓也。

      忘误

        某夜梦邻人招饮。旦而诣之曰:“公何事召客?”主人讶然。某亦徐悟曰:

        “殆梦耶!”大惭欲出,主人笑留之,为具食。他日,邻真召之饮,某疑亦梦也。

        使者敦促至再,始敢赴。

        又有某公者,尝自外入,见其妻共男子款语,大怒,更不审视,遽上堂叱曰:

        “何物狂子,白昼公然调人妇!”妻诟曰:“瞽也,何妄言之甚?”某因谛视之,妻弟也,惶恐笑谢。后其妻私一少年,值某于寝门,奔去,某愕然,徐忆前事,以为妻弟也。诘妻曰:“舅一何匆遽?”妻因给曰:“恐复见叱耳!”某信之,亦更不忆面目之不似。

        又李某者,性纰缪。里中岁暮家书邮至,诸商于外者,其家各就邮索书。

        李遽闻之,亦往索。邮问:“公何人在客?”李恍然曰:“固无之。”一笑而返。

        又某公者,尝昼寝,同侪者戏剪其髯,仅存萌蘖。某醒亦殊忘之,妻见而大笑,问公髯安在?某始探颐,记向果有髯。适有剃发者过其门,遂疑髯为所薙去,径执而拳之。其人骇问,得其故,力辨乃解。

        或假某公衣数日,送还之。某已不记,但问曰:“欲质耶?估耶?”或因诡应曰:“亦估耳。”与往复竞价,竟以数千钱买之。

        某生就傅于外,数归视其妻。一日者。又将归矣,其友伺其睡,戏取灶煤画圈于其腹,生固弗觉也。及生来,友故避而出于外,迟回而后入。生问曰:“公何之?”友故不即答,又故作忸怩之色。生诘之,友乃长揖曰:“公素长者,又厚昵于我,我不忍复欺公,然公不罪我,我乃敢相告!”生曰:“诺。云何?”友曰:

        “适访公于家,公已出,暂遇贤夫人,蒙其眷爱。”生骇然未信,友曰:“其脐下有圈,吾所画也。”生大怒趋归,见其妻,亦更不他语,趣解衣而验腹焉,果有圈,始数而诟之,拂袖竟出。偶就溺,见己腹有圈,始悟其印也。复归,妻已挂梁间几死。

        某氏女将嫁,其母戒之曰:“婿家不可深恃也,须自计以防厥后。”女曰:

        “诺。”既嫁,数盗钱谷藏母家。姑觉而出之。母乃谓女曰:“吾固曰不可恃也。”

        县中代人受杖者曰毛鬼。某乙闻而慕之,乃代某甲杖,与之二金。既受杖,楚甚,急以二金赂行杖之隶,杖乃轻。乙出谢甲曰:“非公金为赂,杖几死。”

      陶金铃

        姑苏小伶陶金铃,本良家子。少业儒,尝赴郡应童子试,旅于城南卖酒家。

        夜梦某观察宴客,召梨园长乐部佐酒,演《玉簪记》,所谓潘必正,陈妙常者也。

        金铃故不习优,亦殊自忘之,扮妙常而登场焉。管弦金鼓之间,进止合度,而声情特妙。

        乐阑宾散,诸伶皆退。观察独召之入内,小酌于媚香之楼。翠钿红袖,姬侍如云。金铃是时年十有五矣,杂坐其间,星眸环照,莫敢谁何。一名绣云者尤丽,其属意金铃也亦尤厚。于是次第度曲,竞斗歌喉,间有误处,使金铃正之。后堂丝竹,视当场为胜。

        已而观察曰“旧曲习听,宜各奏新声。”一姬乃唱曰:“袅袅腰肢细,是楼外垂杨,教人旖旎。晓鬟偷学暮鸦飞,更琼梳小掠春云腻。新月纤纤,刚描一线,赛不过两弯眉翠。问秋千锦索系罗衣,直恁莲勾飞起,为前日双燕来时,斗他剪水凌风戏。单消受不惯香醪滋味,倩郎君转倩桃花,替侬家今夜为郎沉醉。”

        观察顾金铃笑曰:“汝权为桃花可也。”遂酌以饮之。金铃亦取大斗,引满奉观察。一姬继唱曰:“烛花儿分外光荧,酒波儿分外香馨。宫纱扇子裹著袖儿擎,背面儿漏出梅花影,闪烁了郎的眼睛。偷觑了几回,只是不分明。登时恼乱狂蜂儿的性。这一夜是何等恩情,何等光景。到如今隔着纸儿唤不应,对着帐儿呼不醒,敢则是你侬故意儿薄幸。”观察大笑,为连举数觥。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技术支持:近思之  所有书籍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内容仅作网络共享阅读使用,全部著作权、版权归原作者及对应出版平台独家所有;本站不拥有任何作品版权,无意侵犯权利人合法权益;若您是作品版权方,发现本站刊载内容存在侵权行为,请提供有效权属证明联系我方,我们将第一时间下架相关内容;未经原作者书面许可,禁止对站内文本进行转载、商用、篡改、印刷发售等牟利行为,一切侵权责任由行为人自行承担;阅读者应尊重知识产权,支持正版阅读。
    北京时间:2026/07/02 03:30: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