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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骚客的传记 》-第 1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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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予友孟九我廷悢于役过此,作记颇详,复写杨花救主图示予。予为作长歌以纪云:“诗人孟浩然,示我杨花传。为写杨花救主图,贞心侠骨千秋见。每从花底说秦宫,幕置青油变态工。自向梨园传艳节,不教断袖没英雄。杨花旧隶华林部,小队梁州按歌舞。垂杨婀娜不禁风,落花飘泊还无主。破镜徐郎意气豪,量珠携得郑樱桃。当筵独谱秦风壮,倚帐同看塞月高。一朝忽唱从军乐,细马驮来增绰约。射虎晨随绣纛弛,飞鸿暮逐金丸落。那知记室走孤城,正值风高夜劫营。子弟八千人散尽,眼前惟见贼纵横。可怜生小娇无力,手挽徐郎出荒驿。牵到青骡让主骑,幸郎得免侬可惜。战场生缚献诃摩,千队娄罗一笑哗。满面怨愁双雨泪,争教掩得貌如花。轩眉瞠目呼狂贼,心堕淤泥心白璧。

        只愿魂依厉鬼雄,久拼血化苌宏碧。叹息无情渭水寒,吊花鸳冢泪阑干。怜他捍刃真情种,殉主还输脱主难。君不见如荼如火军千屯,望尘拜寇何殷勤。国殇独有汪锜在,一片杨花气薄云。”此郎芳节,更胜丁期。较之《琑王吉杂记》所载白狼主人事,真大相反也。白郎冢在华阴,亦有碣,故附论之。其碣在大道旁,众所共见,不具录。

      滴血

        滴血之说,起于萧综,南史笔之甚著,今表为功令。然谳牍不甚据之,防诈伪也。予亲临视,乃灼知其凿然可异者。

        昌化一章姓,失偶后,贫不能再娶,与一妇通。妇夫以废疾卧床,买奸图活。未几夫死,订嫁娶焉,半岁举一子。章得妇生子后,力穑自殖,本有山田一顷,至是倍之。族人有涎其产,呈其子非章出,一则前夫亡仅数月,安知非其遗腹;再则妇既不贞,人尽可夫,不能以吕易嬴。前两任均不能决。予曰:“此非滴血不辨。”取一七寸碗,亲以温水涤之。满贮天泉,父立而左,子立于右,以红绒约臂。巨【创建和谐家园】之,血缕缕然注碗中。左者渐趋而右,右者渐趋而左,初甚纡徐,愈近愈速,翕然合同而化矣。观者啧啧叹异,即原呈亦俯首诧绝。乃断章某杖八十,奸无自首,法不援免也;原呈亦杖八十,诬告有因,照不应例也。断章出钱二千,酒脯告祠,即飨族众。出田十亩以给原呈子,以章前妇殁时,曾以期服侄主丧也。族众咸服,受责者亦欣喜感诵。予卸事后,薄游,尚郊迎三十里也,然可见昌民之易治。

        又一事,则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可入《轩渠道·嗢噱录》者。有争山者,言祖葬此山,例得管业。诉者绘图帖说,具呈家册粮事,里胥及保长均助之,乃饬销案。一日方坐堂皇,见十余人肩一碣至,中题云:“正穴妣某孺人之墓。”左云:“长夫潘某府君配葬之墓。”右云:“次夫李某府君配葬之墓。”盖两造之祖。

        潘与李二友莫逆,潘既娶,谋为李亦娶。李曰:“我綦贫,耗君资无理,且娶而不淑,将间吾两人,凶终隙末奈何?”潘云:“不娶无子,大不孝也。然如弟言亦正长虑,无已,吾有一策,嫂甚顺,惟兄言是从,亦甚爱弟,请与弟共之,不惟绥予孙子,更足宜尔两家。”议以一索属兄,再索属弟。妇固多男,竟得六子,故佳城创此奇观也。予笑谓:“若等不足争,先辨此身是潘是李。前人相厚如此,妻子且可与共,尔等乃争此山毛野,宜各扑数十。且若祖共妻肇隙,尤罪之魁,封一巨板于二坟,各杖四十。”并令掘出其骸。饬子若孙曾数十人,各刺血滴之,方能辨孰李孰潘也。时潘族有一武生一监生,知而来求,因碎其碣,焚其案。

        曰:“无使章氏父子笑人也。”

        后熊四之垣,言尝游甘肃,彼地五男二女,兄弟同妻,习以为常。子以次抚之,无相夺伦也。予曰:“此乃一家可,尚无异姓乱宗之嫌。”方大湛崖笑曰:“君自不学,未读焦氏《易林》,不云子无姓氏,父不可知耶?”今已二十年,昌化人犹有道之者。

      滇省命案

        幕友脯修,滇南最腆大缺,或至千金,至简者亦必五百,然案牍则易易也。

        命案止两套:一索欠理直,衅起还殴;一衅起调奸,殴由义愤。笑者谓可刊两板,但填姓名可耳。且死者万分【创建和谐家园】,凶手一味温柔,凶器无不金刃,皆受刃者自备资斧,从无有操刀而来者也。然其实情,真有百思不到者,虽皋陶告我,我不信也。

        一元江某村中,忽伤幼孩三四。其父母聚而谋曰:“此必为尸头蛮为祟。”

        尸头蛮《赤雅》载之:“妇人能飞头食儿粪,儿即悸疾以死。”今某家新娶妇,眼多白,可疑。不亟毙之,一村无幼孩矣。强其夫执而倒埋之,后母家知而讼之。

        相验审讯既确,而案第以角口斗殴结也。一新平县夷民为端公执一扇,上有“夷”字,字如丛草不可辨。保甲报县署,县卢饬役押候。役谓是有术,夜必遁,惟炙其蹠可免。炙之焦,顿毙,乃坐以邪术,字系符咒,炙痕系履火所伤,竟置不论。冤哉!

        至宜良一案,死者数十,灭门者数家,虽使孝肃谳狱,亦无料理也。宜良民有娶于邻村春,相距于十余里,同村均相助,留二人执炊,以待归来食饮。滇中盐贵,觅得一器,乃纳之蔬与肉中,不足,另于陉中一纸裹,取而益之。少顷,娶者归,女家亦阖村来送。嘉礼才毕,饥渴方殷。聚而大啖,须臾两村数十人皆死。盖仓卒间,误以种地信(砒霜)末益盐煮馔也。地处山僻,两村既尽死,阒无知者。经匝月后,远村人有经其地,见累累稠叠,大骇。遂相传告,权令施廷良得其耗,密注勘之。则骨发狼藉,不辨何貌,并不计何数。至近村细访,得迎娶事前说,亦意揣得之,然非盗非仇,则凿然可见,至陉中蓄信尚有存者,据以定狱。固无从谳详,付之劫数而已。施戚沈耕霞,使役偕夷众聚而焚之,以灭其迹。

        耕霞尝同予述之,谓滇中事不得不然。若一经详禀,不特牵累多人,经年累月,案终难结耳。予应之曰:“焚骸之惨,谁为尸之?”沈云:“夷人大都火葬,亦从其俗。”沈木元和刑房吏,非苏人无此巧思,非刑吏无此辣手。然非滇省可乎哉!

      伪药致误

        金明经良玉铨,工诗善医。予家小云台时,对衡望宇,先府君以叙事之,与外祖蔡尤厚。谈必移晷,作剂宗法东垣。其视药尤严,味味拣之,谓某一生谨慎,然几误人性命者已屡。

        一为某家五岁儿,病肺风,初用麻黄三分。不应,益以五分。又不应,第三剂益至七分,而额汗如珠,脉亦欲脱矣。急以人参五味止之,糁以牡蛎龙骨始痊。访之,则前所用皆伪者,七分则真麻黄,不觉已过重矣。

        一为某店一主计,病水肿,以十枣汤逐之。再剂不应,因鉴前辙,索药验之,朽败绝无气昧。立饬赴别店易之,一剂而愈。金丈老医练事,故幸而免,然亦悕矣。

        已亥,予入都,海上张君方鬻术燕台。张为赵少钝葭莩,时来延陵昆季邸第,走马尘坌中。时发浩叹,谓已幸有负郭一顷,门首悬壶,日可得数百文,足供鲑菜。一日,有事外适,令一夥守店。夥忽内迫,邂逅一旧徒,倩之代疱。须臾归,问徒曰:“有市药者乎?”曰:“有某人来市,旋覆代赭汤一剂,已撮付之。”

        夥检点一过,大惊曰:“代赭于橱顶取耶?”曰:“然。”曰:“误矣!”此信也。缘乡人多市以种菜,故蓄之。复虑儿童之戏弄也,故高置之。汝亟往告曰:“药不艮,须易之。计尚可及。”徒狂走而去。未至数里,忽邻有猛犬逐而噬,徒骇归告。夥急自觇之,则哭声盈耳矣。讼于官,医请以药渣验。视之,则诸药皆已腐烂,信尚宛然,乃治徒以过失杀人罪。而余家亦破,且从此种芝采术,故乡皆无地自容,故三千里外,出此下策。

        余笑谓之曰:“子以医被祸故来,不知又有人以医避祸欲去也。”盖陈君伦文,适来辞行,因述其事于张。陈君吴江人,以录生议叙州佐,知医。一日在寓,见蓝翎人牵马来邀,问:“何所?”但云:“府中。”陈不敢辞,随之住。至一处,入门数重,有内监出引之,朱门绮户,愈进愈邃。至一室,则绣帐双垂,于帐缝中出一手诊之。左右递诊毕,问:“卧者何人?”宦者即叱曰:“请君诊脉,何问为?”乃易词以探,曰:“曾服过药否?”曰:“服,有单可查。”即请单验之。官曰:

        “可,然此单无验,不足效也。”阅单,略得大概,病者幼妇,症似产后,约略定方而出。

        明日蓝翎人复来,且云:“今日王爷在府,恐传见。”乃盛服以往。仪郡王坐炕上,以总裁故,识之。见客入,为起立,命移一椅赏坐。云:“病者乃格格,年十六,去年已下降,今春妊,以少年不慎,半产,昨服先生药大好,幸终疗之。”且谓左右官者曰:“传语格格,医须望部,不必避面。”乃复入诊,格格出见。秾桃艳李,真天人也。陈已得解,用大用芎归,数剂而愈。再入再见,以大缎一卷,荷包两对,银四十两酬之,曰:“曹地山师父,荐汝高明,洵不诬也。今而后,吾府中仗君为司命矣。”拜谢而出。转计可一不可再,托词授馆滦阳,遁去。张君闻之,胡卢而起,曰:“吾方思日诳马钱一千,亦尚未稳。”

      夙慧

        曹副宪剑亭先生言,得天司寇,其表丈也。为律例馆总裁时,按卯将进书,遣奴召曰:“明日有暇幸助我。”时曹未入军机,内阁事简,下直即往。司寇于未初归邸,令取所征书籍,尽陈床上,嘱剑亭检其中关涉律例者翻出。盈两几,计不下百本。司寇饮酒,每饭四茶杯。跣足于竹榻,少寐片时,侍童磨墨,积沿一巨砚,铺竹纸数十翻。起而盥漱毕,掣所翻书。流览一过,仍置原处,闭目【创建和谐家园】。少顷,即伸纸和墨,下笔如飞,顷刻间一卷书已竣。招曹曰:“鸿老幸为我一校。”计阅半日而书成。惟讹一字,乃尺寸之数也。

        又闻曾与友数人,赌记《项羽本纪》。司寇及张天扉詹事均一遍。黄唐堂、桑弢甫各五遍,亦能强记。缪雪庄、陆蒪川诵之终日,迄不能举其辞也。人之赋秉相越,岂不远哉!曹公言:“天扉神仙中人,得天由善知识来,皆夙因也。

        语云:‘书到今生读已迟。’良不诬也。”又有更非意想所及者。

        曾谒章嘉呼图克图。章嘉能通汉语,工翻译。时亦八十余,龙钟潦倒,举动需人,曹致词曰:“钝根陋土,未悟三乘,愿即以儒宗印合。”因举一僻旨叩之,章笑曰:“荒徼九流,安知大道。第君所问,现在某室某橱某卷某页,可取证也。”初犹疑其术幻,复叩以《楞严》《华严》诸藏,均滔滔滚滚,熟如翻水,于《楞严咒》及《华严字母》,尤提唱梵音,克证声闻妙谛。曹不禁顶首皈依。章膜手曰:“君现宰官身,某现比丘身,总一会上人。愿祝翻身时,切勿堕落耳。”曹甚感其言,且谓:“得先生。亦未免有愧此语。”

        至曹亦见班禅额尔德尼,虽现自在天身,却蠢然一物,全无智慧。无怪为枣花住持达天呵叱。至予所念戴子荆溪、吴子梅、梁幼时皆具万夫之秉。迨嗜欲日深,聪明日减,将届知命,已较少时年渐远。稷堂师尝言:“陈礼园孙三岁,能诵香山歌行,五岁能读江海诸赋,均无须再过,今计将冠,淹没无闻,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者也。”司寇宫詹两张公,诚夐乎不可想望矣。

      善饮

        璞堂师偶述远祖文定公善酒,日必百觥。予告归,年已九秩余。

        一子少宰侍养夜膳。少宰陪五十觥,五孙各陪十觥,若余兴未尽。呼两老妾出,均五十余,又各陪数觥乃寝。自叹生平无可与共饮者。或举一栉工,能尽烧春一埕,未见其醉,且曰:“惜贱工不足偶。”公笑曰:“醉乡岂分阶级。”即令促之来,与对坐。前各置一小缸,取烧春一大瓮,倾其中,泛瓯自取吸之。历半时,二人均罄。公谓工曰:“能再饮乎?”曰:“能。”复取一瓮饮如前。及半,栉工私于侍者曰:“厨中有齑菜,与我一茎。”公闻之哂曰:“是将败,已呼救兵。”饬与蔬果。又尽之,则栉工已卧瓮侧矣,公乃洒然,但曰:“今日已醉,额间何汗出也。”

        近闻姚髯悔余云:勒侯亦能尽百觥,然满十杯必涤器。一菜五行,或侑以杂剧,饮必长夜,似非雅量。早为石学士之所呵矣。余所见下僚中,湖北应山令刘尹具斌,能以烧春敌稷堂先生。醇酒虽未满百觥、亦不下六七十举也。席罢、遣仆馈赆,则又在店中独酌矣。然其人愦愦。官应山时,白华学士其座师,方督学楚北,以公事具申,大书云:“钦命湖北全省学政庶吉士吴”盖吴方教习,故讹截其职衔也。吴封还封套,手书作覆曰:“贱名诚不足记,而仆乃忝叨衣钵,题名中当亦见之。且自分湖南后,湖北初非全省。仆即奉职无状,降授尚应编检,从无复行留馆者。幸明教之。”知当官以善饮名,非盛德事。子路嗑嗑,尚饮百榼,良不如颜之一瓢也。

      陈眉公

        眉公先生年未三十,即纳衣巾,养父母。盖当万历中叶,天下太平,而先生洞瞩先几,不待终日,履霜坚冰,诚至人之明哲也。第名望太重,耆年高爵,均折辈行师事之。

        机山相国之再起也。询天下要计。先生俯仰久之。怃然曰:“庶几拔一毛而利天下乎?”时双岛帅毛文龙悍甚,既通款大清,纵恣部曲,扰乱辽东。孔、李、耿、尚,皆其旧时部曲也。毛耳先生名,遣牙将持厚币乞文。先生却之,牙将怒,谓:“何物秀才,不识好恶,是区区者而不余畀。”势将用武,乃命门下草草付去。因消息之,悉得其罪。机山入阁后,即以属经略袁崇焕。袁抵辽,察之信。

        乃从傅人龙策,即于座上,出上方斩之,部下悉叛去。崇祯初亦不罪,后中大清反间,而崇焕向以论军政,为大珰所忌,乘间谮之,遂罹惨祸。思宗之昧而愎,煤山之缢,非不幸也,乃庸腐如草。荐先生辈,媚其宗衮,颠倒是非,至诬及先生,谤为横议,蒙垢者垂二百年。幸高宗纯皇帝于乾隆年间,明降谕旨,并谍之反间。珰之阴谋,灼然众著。且赐袁崇焕元孙仕籍。于是悍师之奸,劳臣之圣,朗然揭日月而行。而若辈依草附木,滃滃泚泚不啻见日见日消。圣主之圣,昏主之昏,不可为万世钅监哉?

        今春木先生茔为白石山庄旧址,与施子野绍莘分界而居。裙屐风流,一时翕集。予旧藏合锦一卷,为山庄饮集时随笔。凡十人,内知名者,陈、董而外,如蓝田叔、杨龙友、陈老莲,其余即不甚著名者,亦无凡笔。内有女郎一,作竹两竿,娟娟楚楚,想见其人。董尚书红叶一树,硃砂渲染极妍艳。眉公抹远山一角,用小李将军法,斜阳倒影,金碧灿然。

      乐钧

        乐钧,生卒年月不详,字元淑,江西临川人。清嘉庆时期举人。“耳食”典出司马迁《史记·六国年表序》:“学者牵于所闻,不察其所始终,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意为俗学浅识,不知真谛,恰如耳食不知味。乐钧把自己的著作命名为《耳食录》,意在表明,小说所记都是道听途说的俗学浅识之言,不足为观。其实是作者的自谦之辞。作者在大量的鬼怪传奇故事中,融进了自己的情感和见识,反映了封建时代知识分子的心声;尤其是借助于小说的形式,揭露了当时社会的黑暗和人民生活的凋敝,对我们理解当时社会,有一定的帮助。

      青州贾

        贾人有丙丁相善者,皆青州人也。约至长沙合资贸易,订以某日启行,会于某所。

        既而丙至,而丁不来。候之十日,丙谓丁爽约,心非之,遂独往。三年而丁至,时丙已饶于财,将卜归。乃迎谓丁曰:“来何暮也?我且归矣。”丁深谢后期之罪,而不言后期之故,且曰:“君归我亦归耳。”丙问故,丁曰:“恐君道远孤行,或有不利。愿伴君以赎前愆也。”丙谢曰:“君勿耳。君千里远赴,必有所为。

        今不终朝而归,乃以我故也,我则累君。”丁固请同行,丙乃许,虽感之,亦复疑之。谓有故而稽迟者情也,无故而旋反者非情也,虽友生之谊笃,爽约之悔深,不宜至此,是必有异。而丁于道途之间,旅居之际,金兰之情,云霞之谊,逾于往昔。又时道人生聚散之感,朋友离别之恨,使人凄然,如睹寒冰而听哀笛,对落月而闻断琴也。

        既至青州,丁距丙居近百里,邀丙三日后过其家,当相待。因执手歧途,恸哭言别,丙亦为之潸然,不知涕之何从也。

        三日过访,丁妻出见,收泪而言曰:“先夫捐馆,已近四年。其没也,在公南行之前夕,故不及讣。弥留之际,犹谆谆以失约于公为辞。昨梦至家,言公明日当来,宜鸡黍俟之。家以公方远行未信,今果然矣。”丙闻大哭。命其子引至墓所,持尊酒而告之曰:“故人故人,已至此乎!向犹谓君寒盟,不意已隔泉壤。

        而君不远千里,省我而同行。故人于某生死厚矣。形泯情亲,千古所仅。今酹酒故人之宅,能使猿鹤旧侣,更望颜色乎?”言罢大恸,子亦痛哭。行道见之,无不陨涕。忽阴风刺骨,山叶惊飞。见丁于尘雾之中,挥泪拱手,须臾而灭。

      蕊宫仙史

        乾隆癸卯春,金溪扬孝廉英甫,为扶鸾之戏,有仙女降坛,署曰:“蕊宫仙史。”自叙为宋祥符间人,赍恨早逝,游于阆风之苑,获遘上元夫人,命居蕊珠宫,掌玉女名录,云云。为诗词,操笔立就,凄艳绝伦。叩其生时事迹,终不肯言。固请再三,辄书曰:“噫!”篆烟灯穗中,隐隐有弹泪声。继有黄素水者至,亦女仙也,于仙史为中表姐妹,并有文藻,遂杂书仙史闺中轶事数十条,皆隽异可喜。予从兄术虚,手录成帙,惜不尽记忆,今纪其略云:

        仙史姓薛氏,名琼枝,湘潭人,年十七,才艳绝世。随父某,守杭州,遂家焉。所居曰“问花楼”,俯临西湖,云树烟波,凭栏可接。【创建和谐家园】兰,手植千百本。

        衣袖裙钗,皆喜绣之。或画为册卷,花叶左右题句殆遍。尝谓人曰:“此花逸韵幽香,自是我辈后身,当倍加珍护,毋令与众芳为伍也。”阁中置书数百函,竟日靓妆,焚香展对。风日清美,辄命画舫造万花丛中,吟赏忘倦。既恐有踪迹者,遂于清夜易装,紫衣乌帽,乘白雪驹;侍女数十人,皆绿衫短剑,累骑从行。于时芙蓉秋放,笙管暮停,镜水澄鲜,佳月流素。徙倚湖亭,自制新曲,联袂歌之,声振林木,鸥鹭惊翔。兴酣更拔佩剑起舞,陆离顿挫,与歌声相应。于是剑光月光,花光水光,交相映发,湖中一草一木,皆有歌舞之态;万舟如蚁,集观亭外,寂然无哗。翌日,争传以为真仙下临,皆莫知其为太守女也。久之,从湖上得画卷,一旁有题句云:“梦里湖山是也非,向人杨柳自依依。六桥日暮花成雪,肠断碧油何处归。”惘然神伤,遂不复出。每当疏雨垂帘,落英飘砌,对镜自语,泣下沾襟。疾且笃,强起索笔自写簪花小影,旋即毁去。更为仙装,倒执玉如意一柄,侍儿旁立,捧胆瓶插未开牡丹一枝,凝视良久,一恸而绝。

        著有《问花小稿》四卷,今无传本。降坛诗甚多。余尤爱其绝句。《怀湘君》云:“数行征雁起平沙,暮雨江寒杜若花。欲拨空舲迎帝子,湿云封处竹枝斜。”《答黄素水》云:“归真犹许住蓬莱,回首前尘亦可哀。莫问问花楼外树,六朝金粉已成灰。”又有“片云同我坠,明月向谁多。”“春日媚杨柳,野风香菜花”之句。仙乎仙乎?此篇得于吴君兰雪,余绝爱之,并录于此。

      紫钗郎

        有冯生居郡城,郊外闲步。花木丛萃中一宅,双扉半掩,有美人倚门斜盼,如有所待。见生徐徐掩门,如不胜情。生怅然而归。次日复往,又见焉。遂低徊驻足,挑之以目。女低语曰:“蛱蝶亦恋花枝耶?”生应曰:“蝶不恋花而更谁恋?但未识花恋蝶否?”女笑曰:“蝶既恋花,何不飞上梢头?栩栩何为?”生遂入,而门遽掩。闲馆云虚,惟女独处。生问:“宅上无人乎?”女曰:“吾有新妇,何谓无人?”生笑问:“卿安有妇?”女曰“吾族纳婿,均谓之新妇,今卿是也。吾名紫钗郎,卿宜郎我,勿得卿我,我乃得卿卿。”生笑颔之。

        紫钗向壁曰:“新妇恶岑寂,兰奴菃奴可出侍。”俄有二青衣自壁中出,妩媚可观。生大惊,知其非人矣,疾趋欲遁。紫钗追捉其臂曰:“既为夫妇,不啻骨肉,何相弃之速也?”遂命青衣将酒来,与夫人压惊。酒至,连酌奉生,每杯自饮其半,两颊盈盈然,如桃花之冶艳矣。生初甚畏怖,至是心动,渐狎昵之。紫钗复命青衣往请诸姊妹及魏姑姑来陪夫人花烛宴。凡称新妇及夫人皆谓生也。

        生亦戏自称曰“妾。”

        须臾,青衣报曰:“诸姑至矣!”有至东壁出者,有至西壁出者,共四人,皆韶颜艳质。指生问曰:“此新贵人乎?”乃自巾领下及袜履,一一审视,咸敛袂向紫钗曰:“贺汝得佳妇!”生颇羞惭面赤,俨然如新妇之腼腆者。青衣又传:“魏家姑姑至。”则一美人自南壁出,年稍长,迎紫钗笑曰:“偷香贼,乃敢延客,劳我远涉!”紫钗亦笑问:“阿素何不教来?”魏姑曰:“小蛮女累人难行,已命小婢将饼馅饵之矣。”于是叙礼就席。佥曰:“新人宜首座。”生逊谢,诸女共挽生坐之,复挽紫钗坐于次,曰:“新郎君宜此位也。”紫钗亦谢而后坐。已而诸女以次皆坐。

        一女名小琼,年最少,居婪尾焉。兰奴奉壶,菃奴进馔,琼盏雕盘,无复凡器,芳洁充筵,咄嗟而办。

        酒数巡,一女执爵而起曰:“吾观夫人眉黛,风雅新妆,妙咏可得闻乎?”一女曰:“此吾辈事,奈何以苦夫人?”生素自负,不觉愠见曰:“诗岂苦人之具乎?

        妾虽不才,愿有所献,请即席赋之。”诸女微哂曰:“愿聆佳句。”取笺笔授生。吟哦久之,不能就,雨汗浃两颊。小琼曰:“吾为夫人解围可乎?”遂夺笔书曰:“海内青莲死,谁为倚马才。一言难返汗,点点落吟腮。”盖生姓冯氏,诗拆其字以嘲之也,一座哄然。方哗笑间,南壁一婢抱三岁小女儿出曰:“阿素寻母来也。”

        魏姑抱置膝上,将乳之,诸女群起弄儿曰:“能作一催妆诗,便当乳尔。”儿应声而就,诗曰:“妆阁整巾衫,菱花笑相见。脂凝杜子唇,粉傅何郎面。”诸女咸喜曰:“真慧种也!”生惊愕愧赧,殆无人色。紫钗颇怜之,对众曰:“吾妇新来,羞怯,故文思偶踬。再言诗者祼罚之。律无赦”众笑而戢,生亦少安。紫钗又曰:

        “今日宴者,阿素之外,凡七人,适符竹林之数,吾有觞政,各占一筹,得五君者勿饮,得山公者罚一爵,惟钻核儿最为污鄙。若得阿戎,当以大斗酌之。而能有辞者仍勿饮。”众皆曰:“善”。青衣具牙筹,书七贤姓名,各以紫金筒贮之。

        紫钗探得王戎,生得山涛。诸女意在沛公,哗曰:“今日为二人合欢之酒,第一筹便为佳偶,宜行合卺礼。”乃引满一斗,令同饮各半,爵亦如之。饮讫,贮筹复探,生得王戎,酌大斗矣。一女得山涛者,索笔戏书曰:“臣山公启事:臣以斗筲,猥窃鼎钟,伏见王戎,梵林猺竖,风尘小物,臣不敢滥爵,愿荐戎自代。”举爵向生,生无词以报,遂并饮之。最后生复得王戎,不胜其虐,而紫钗得刘伶,生因谓之曰:“妾闻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石,五斗解酲,郎当代妾饮。”紫钗不欲忤其意,将饮之时,阿素方卧母怀见之,亟代钗答曰:“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也!”众皆失笑,紫钗遂不饮。生怒甚,瞋目叱素曰:“乳臭儿,安敢尔?”而小琼得阮籍,白眼而起,揶揄曰:“君等视浚冲,双目真闪闪如岩电矣。”众复大噱。

        生是日虽置身罗绮间,而为众所播弄,神气沮丧,赖紫钗常袒护之,然终觉口众我寡,遂力求罢席。魏姑曰:“新人欲入温柔乡,吾辈纠缠何为者?”诸女皆起别,各向四壁中而去。生时已被酒,不暇谁何,黼帐锦衾,烂设东阁,遂与紫钗缱绻焉。

        次日晨起,诸女以酒肴来会,复从饮至暮而散。生既住半载,亦能行壁中无碍。因过从诸女家,皆华屋幽阖,更无杂客。乃次第与诸女通焉,觉脂肤玉体,并殊凡艳,巫山洛浦不过矣。而小琼与生情好尤笃,紫钗知之亦不问也。

        如是数年,键户而居,足不履阈。一日忽思归,言于紫钗,紫钗黯然不言,而愁怨之容可掬。生慰之曰:“归即来耳,何不释乃耳!”紫钗强颔之,泪珠荧荧然落襟袖矣。将行之夕,诸女毕至,惨怛惆怅,无复欢容。时阿素稍长,鸦头绿衣随母而至,亦牵衣喃喃叙别也。而紫钗及小琼,执手呜咽,断肠哀愁之语,至不可闻。生虽不胜其悲,而私怪儿女之情,过于牵念,谓数日便当重会,何至如木落水流相诀也?遂别而行。

        至家,妻见之若不相识,但言此妇何来。生大骇,急言“吾乃冯某也。”妻亦骇曰:“吾夫久出无踪,而此妇假其名,得毋妖乎?”将欲走避。生猛然追忆,恍惚如梦,记紫钗故戏我,曾以巾帼遗我矣。乞镜自照,宛然好女也。亟白其故,妻不之信。生因笑谓曰:“不记双桥钓鲤时耶?”妻曰:“竿头鱼饵安在?”答曰:

        “藏于狮山浅泽中。”盖当年闺中隐语也。语既符,妻熟视其状,犹可识。遂纳之同寝。床第之间固犹是藁砧风度。明日,重改衣装,本来之面目始见。

        居旬日,往访紫钗。风景不殊,道途犹是,而仙村人面,俱不知何处所矣。

        茂林丛莽之间,猿鸟悲鸣,若有弹指而泣者。生回念当时情况,雨散云飞,欲再求阿郎呼我作新妇,了不可得,而泣别伤离之状,耿然在心目间也,遂悼痛而归。感疾迷离,数月而卒。

      宓妃

        有书生,家洛水之旁,好义任侠。书斋假寐,梦青衣来告曰:“洛神宓妃使下妾致命,以君之高义,将申不量之诚,已至门外矣。”生亟趋出迎,见洛神飘然降车,服饰姿容,果如曹子建所赋者。侍者十余辈,率皆艳丽风华。相见礼成。生启曰:“尘凡下士,久企仙颜,无由展谒。何幸凌波之步竟贲蓬庐。将何所命?”妃低鬟敛袂,貌若含愁,半晌乃言曰:“妾以鄙陋,嫠处鲛宫,每虑沧海澜狂,自防如玉。黄初三年,偶逾闲束,税履江皋,邂逅东阿,不及掩避。初未尝流连盼睐,致蹈解珮之嫌。乃东阿词人好为夸饰,妍词艳语,借而杼才,致‘惊鸿’‘游龙’之谈,为轻薄者所藉齿。而临济刘伯玉者,竟雒诵于妻段氏明光之前,加以亵语,遂致触怒悍妇,舍命通津,欲效介氏之尤,凭泉瀵而为厉。阳侯长者,任其作威,竟得窃据湫潭,役使鳞介而应美人以得渡者,咸毁容妆,乃占既济。自太始以来,千有余年,皓齿青蛾,未有敢撄其妒鳞也者。鱼腹余妖,不自愧耻,渐乃迁怒于妾,飞语横加,初无睚眦小怨,竟成骨髓深仇。妾惟是风马牛之不相及,未虞寇至,曾不以龙武三军当此之时剪除凶牝。优容过当,养祸蓄奸,致滋蔓之难图,悔噬脐之无及。段妇啸聚日多,悍流风起,延平六虎,尽为爪牙。狮吼鸠盘,所在响应,蹂躏我边陲,杀伤我将吏。河洛之间,安澜日久,刻期征调,惶惑奔逃。采旄桂旗,无以敌虎狼之众,遂使凭陵所至,鳞介之属,靡有孑遗。往者发使遮须,告急于国王曹植,且责以文坛不戢,厥口兴戎。

        曹王愧谢,大诘戎兵,倾国之众,克期赴援。妒贼自度不支,闻风宵遁,援师既返,乘间复来。虽曹王念邻衅之由己,恤与国之多难,一介乞师,无役不赴。而寇情诡秘,窃发无时,劳师远来,无功而返。彼既岁疲于奔命,我亦虚縻其供亿。顷闻羽檄驰告,临济之师又将压境。妾欲募召义勇,济师益甲,乘其无备,先发制胜,义旗久建,赴难无人。而海内雕鹫之徒,多为敌用,疾风暴浪,可为寒心。事之成败,身之安危,在此役也。先生心存济弱,义在锄凶,故敢特布腹心,觌面之羞所不能避,惟先生图之。”

        生曰:“凶悍之恶,人有同心,惜玉书生,尤所深嫉。苟能佽助,敢惮勤劳?

        第恐水陆殊途,显晦异迹,虽众,无所用之耳!”妃曰:“不然。昔泾川节度使周宝,遣郑承符将兵,赴九娘子之难,使朝冉阝受缚,善女奠安,古今称其侠烈。柳生寄书洞庭君,钱塘奋怒,吞噬泾阳,骨肉再合。抑生获卢女之报,书传所载,不可诬也。诚能掉三寸之舌,乞一旅之师,屯戍水滨,为犄角之势,相机策应,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是先生齿牙余论,安全弱孺,而有大造于巾帼也。妾虽不慧,其敢忘德?”生问所需甲马之数,曰:“得轻骑三千足矣。皆军帖除名,无所复用于人间者。”生故与戎阃相善,计可借兵,逐许诺。妃谢而去之。生倏然而寤,深以为异。先是水中黑风卷浪,势若山崩,岁则数四。乃悟妒妇之相侵也。

        遂诣总帅言之,帅素重生,不以为妄。生复思曰:“妃言需轻骑三千,皆以除名军帖,当是已死者,不然,生人赴水,将何所用耶?”帅亦以为然。遂籍已殁军士得若干,牒送洛水。

        越数日,风浪如前。生复梦妃遣青衣来曰:“妃主蒙君恤患,赐以貔貅,悉隶于虎贲将洛子渊麾下。洛君将略非其所谙,又兼新集之众,未经简练,骤遇狂氛,仓卒逆战,不能指挥将士,参用机权。夜屯无备,为贼掩袭。三战三北,挫折军锋。妃主忧危,计无所生。故遣下妾【创建和谐家园】于先生,抒兹大难。知先生素优韬略,用策如神,久欲斩毒龙、搏脂虎,旁雪不平,为天下快。此正用武之秋,建功之日也,幸勿以他词委焉。”生闻之,怒甚,奋衣而起,谓青衣曰:“有是哉,吾往矣!誓当竭其微力,缚临济玄麽,致之阶下,以雪妃主之恨也!”

        遂随青衣出,已有旌节甲马之属在门。须臾而至。翠栋虹楣,台阁玲珑。

        见妃泪容可掬。生前拜,妃亦答拜,坐生于宾位而陈词曰:“选将不慎,挠败新军,故收合余烬以待先生,为破釜沉船之计。以先生瑰才胜算,当此妖狐,如扫尘振落耳!愿闻剿贼之略。”生曰:“我以新集之众,当远涉之师,宜警守以待其弊。子渊意在速战,已违戎经,且又防御不周,为贼所乘,是以有前日之败。今寇已深入,不可复缓,缓将失机。盖新败之后,彼料我怯,谓将退保穷城,防我必怠。若以精兵宵加于彼,可以得志。”妃深然之,因命金瓯取酒,为生壮行。

        生饮讫,即躬擐甲胄,精选士马。初更之后,犯其前军,人不及斗,遂拔之。

        次日,复整三军,将与决战。贼闻新帅善兵,尽皆胆落。使谍来侦,为逻骑所执,因尽吐彼军虚实。于是分布要害,设伏诱之,伪以羸师搦战,诈败而南。贼轻敌无谋,并力前逐。鼓噪一声,伏兵云集,转战夹攻,贼师披靡,斩首数八级,乘胜追袭,猝临贼境。时贼全军尽出,堡戍皆空,所至城守莫不望旗归命。段妇遣使请降,生不许,亲率吏士亟攻,意在生获。围其三面,故解其西,诱其出而擒之。段妇果弃城而奔,匹马潜逃,飞旗前遮,缚于郊野。遂大索其巢,余党尽获。露布驰闻,临济波臣率众称贺,大犒兵士,振旅而还。宓妃率侍女百余人迎于效,笑靥欢颜,丰姿愈绝,扌为辞慰劳,感谢再三。并辔还宫,与生登楼受俘。引囚于楼前,数其辜罪,惟叩头鸣哀,摇尾乞命。妃殊不忍,遂欲贷以不死。生笑曰:“真神仙之度也。虽然,挑兵首祸,天有常刑,无滋败类,实必处此,宜论置极典,以彰法纪。”遂命押赴市曹,车裂以徇。其余凶党,悉皆伏诛。

        段氏临刑而叹曰:“向怒伯玉,冀得为神以报之。岂料为神,犹有今日。临济晚渡,可得见乎?”闻者嗤之。

        论囚既毕,饮至策勋。欲封生以三万户,宝玉之赠不可纪极,诸将士赏赉有差。生辞曰:“排难解纷,而无所取者,鲁连之义也。某激于区区之志,攘臂而来,岂为此乎?”妃曰:“义哉!虽然,恩之不报,人其谓我何?”生不得已,受珍品数事,余悉却之。妃复以白璧二、水犀一、骊珠四、鲛绡六,托生致总帅,以报其假师之意。

        于是开筵张乐,极其丰备。妃捧觞而起,为生寿曰:“先生义勇所加,穷涧立涸,枭雌授首。维泽国万世之安,雪玉台千秋之恨。恩同再造,毕世莫酬!”

        生曰:“上帝彰美刑淫,假手于人,懦者任之。故巫峡之云、瑶台之露,蓝桥碧洞之花月,率皆见于文章,形诸歌咏,天下后世,罔不知闻。虽以妃主之幽贞,无从伺影,而陈思忽然觏止,作赋留传,翠羽明珠,恰传阿堵,此皆天假之缘,使昭其美,而欲世间之知有妃也。至于妒忌之流,役夫若仆,嫉美如仇,持杖窥帘,奏刀发被,呈丑于广众之地,扬秽于远近之口,顿使正士兴叹,词人发忿,口诛笔诮,怒及枯骨。虽决西江之水以洗秽,持南岳之山以包羞,岂能喻其万一者哉!若斯之故,是谓天刑。然或由顽钝【创建和谐家园】之夫,薄幸无良之子,激发其豺狼之怒,酝酿其蜂虿之毒,以至于斯极,固未有迁怒神仙,宣威津度,直以一妒上下千古,如段妇明光者也。负固水乡,已历千霜,未遭谴戮,而犹不戢思逞,几欲渎罗袜之尘,罪实贯盈,正宜歼灭。故某得上藉妃灵,下资兵力,捣其巢穴,歼厥渠魁,一鼓而平,无亡矢遣镞之费。天之所命,非人力矣。且身隶幅员,曾不能投鞭拂剑,预截横流,扫荡腥秽,而使摇撼帷薄,震恐环珮,皆某之愆也,敢自功乎?”乃亦酌酒奉妃,妃为连引数觥。红妆数百人,皆次第奉生酒,献酬欢畅。

        俄传江妃、湘君、湘夫人等来贺战胜,皆飚车羽轮,云衣霞佩,咸向生敛衽,美誉之词,不可胜纪。已而湘灵为鼓瑟,江妃为起舞,极音节神态之妙,真使苍梧云停,汉皋月白,殆非语言所能喻矣。及暮别去。

        生次日亦辞归。妃知不可留,徘徊眷恋,凄然泪落。顾视诸女,亦皆神意酸楚。生于是亦惘惘有恨别之色。妃谓生曰:“后二十年,君当厌弃富贵,服食还仙,此妾与君相见之秋也。君但志之,无深憾于此行。”遂以旌旗甲仗舆马侍从,送生还家。

        砉然一声,生乃惊寤。家人环泣,言:“已昏睡七日矣,呼之不醒,惟气未绝耳。”生具告之,家人复报东轩有宝物无数,耀目充庭。视之,即妃向所赠。盖妃以生廉,不欲多取,故俟其归而尽致之也。生后仕至郡守,颇思宓妃言,乃弃官归,行导引之术。一日诀家人,大笑投洛水中死。数年后,有人见生与数丽人,游于水上。

      沈翘翘

        河南韩生游都下,薄暮独行。见高楼隐隐,粉壁纱窗,有妇女笑语其中,驻步听之。一女曰:“前日叶子戏,阿姊获几何?”一女曰:“三百缗耳,昨复为阿翠掇去。”一女曰:“渠是钱树子,偏耐著花。”一女曰:“连日张公子不来,想醉眠郑九娘处矣。”一女太息曰:“锦绮缠头,金钱买笑,大都冷烟寒月,不足复记忆。

        近有薄倖郎赠吾二诗,尤可笑也。岂知吾辈多情,乍离眼前,已置脑后,况于形销骨化乎?不然,墓门相思之树,行且成林矣!”诸女皆失笑,问其诗云何。女乃诵诗曰:“舞衫如蝶鬓如鸦,醉倒城南碧玉家。一霎红楼嫌梦短,酸风苦雨送梨花。”“眉敛秋霜冷画屏,崔娘卷里太零丁。紫罗红杜都寻遍,何处空山墓草青。”

        韩闻大惊,即其吊亡妓沈翘翘诗也。瞬息间,高楼已失所在,惟白杨萧瑟,夕照熏林。叹息而返,亟搜箧中二诗稿焚之,终身不复幸妓。斯亦迷香洞之闭门羹也。

      南野社令

        桃江之滨有渔者,一人一舟,往来烟水,卖鱼得钱,沽酒独酌。

        一夕,明月满江,欵乃既息,有客造舟求饮,渔即引与共酌。问其姓名,客诡以对。于是谈风说雨,相得甚欢。天将曙,客始辞去。至夜复来。渔是日得鱼,倍于往日,沽酒亦倍之。复与客畅饮,无少吝色,客笑曰:“君可谓得鱼而不忘筌矣!虽然,君贶吾酒而不费,我贡君鱼而不劳,可谓相须亦复相济。”渔愕然不解所谓。客从容曰:“君勿怖,吾溺鬼也。今日之鱼我所致,所以报昨夕之惠也。此后当日日为之,少佐壶觞耳。”渔素豪旷,闻而乐之。自是捕鱼辄盈网罟,皆鬼力也。昼则捕鱼买酒,夜则与鬼豪饮,鸡鸣而罢,近半载矣。

        一夕,饮半酣,鬼色不豫。诘之,乃曰:“明日受代,行与君别矣!”词甚凄恻。渔亦惘然。明日伺之。有一妇人,携幼子而来,既及河干,自投于水。子恋母,亦从之。渔心知鬼之所为,殊为之悲恻,欲救之而无从也。少顷,妇人复携子冲波而出,迤逦上岸去,若有自下捧之者。心转讶之,谓鬼之不能祸也。

        比夜,鬼复来曰:“吾今日本当得代,然毙一妇人,并戕其子,吾不忍为,宁终处水国,隶于波臣之籍耳。故复得盘桓于君前。”渔益敬之,谓其已死而仁心特厚也。因纵酒欢呼,订交莫逆。

        又数年,鬼复辞去,曰:“吾前者一念之善,冥王嘉之,已为转奏上帝,得授南野某村社令。明日走马赴任矣。君倘念故人,宜来相访,虽不能复见,然必有以待君也。”渔许之,且问不复见之故。鬼曰:“此非吾所能主也!”遂殷勤洒泪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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