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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为众友邀去,插花布置,因得躬逢其盛。归家向芸艳称之。芸曰:“惜妾非男子,不能往。”余曰:“冠我冠,衣我衣,亦化女为男子法也。”于是易髻为辫,添扫蛾眉,加余冠,微露两鬓,尚可掩饰。服余衣长一寸又半,于腰间折而缝之,外加马褂。芸曰:“脚下将奈何?”余曰:“坊间有蝴蝶履,小大由之,购亦极易,且早晚可代撒鞋之用,不亦善乎?”芸欣然,及晚餐后,装束既毕,效男子拱手阔步者良久,忽变卦曰:“妾不去矣。为人识出既不便,堂上闻之又不可。”余怂恿曰:“庙中司事者谁不知我,即识出亦不过付之一笑耳。吾母现在九妹丈家,密去密来,焉得知之?”芸揽镜自照,狂笑不已。余强挽之,悄然径去。
遍游庙中,无识出为女子者,或问何人,以表弟对,拱手而已。最后至一处,有【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坐于所设宝座后,乃杨姓司事者之眷属也。芸忽趋彼通款曲,身一侧,而不觉一按【创建和谐家园】之肩。旁有婢媪怒而起曰:“何物狂生,不法乃尔!”余欲为措词掩饰。芸见势恶,即脱帽翘足示之曰:“我亦女子耳。”相与愕然,转怒为欢。留茶点,唤肩舆送归。
吴江钱师竹病故,吾父信归,命余往吊。芸私谓余曰:“吴江必经太湖,妾欲偕往一宽眼界。”余曰:“正虑独行踽踽,得卿同行固妙,但无可托词耳。”芸曰:“托言归宁。君先登舟,妾当继至。”余曰:“若然,归途当泊舟万年桥下,与卿待月乘凉,以续沧浪韵事。”时六月十八日也。
是日,早凉,携一仆先至胥江渡口,登舟而待。芸果肩舆至,解维出虎啸桥,渐见风帆沙鸟,水天一色。芸曰:“此即所谓太湖耶?今得见天地之宽,不虚此生矣。想闺中人有终身不能见此者。”闲话未几,风摇岸柳,已抵江城。
余登岸拜奠毕,归视舟中洞然,急询舟子。舟子指曰:“不见长桥柳荫下,观鱼鹰捕鱼者乎?”盖芸已与船家女登岸矣。余至其后,芸犹粉汗盈盈,倚女而出神焉。余拍其肩曰:“罗衫汗透矣!”芸回首曰:“恐钱家有人到舟,故暂避之。
君何回来之速也?”余笑曰:“欲捕逃耳。”于是相挽登舟,返棹至万年桥下,阳乌犹未落也。八窗尽落,清风徐来,纨扇罗衫,剖瓜解暑。少焉,霞映桥红,烟笼柳暗,银蟾欲上,渔火满江矣。命仆至船梢与舟子同饮。
船家女名素云,与余有杯酒交,人颇不俗。招之与芸同坐。船头不张灯火,待月快酌,射覆为令。素云双目闪闪,听良久,曰:“觞政侬颇娴习,从未闻有斯令,愿受教。”芸即譬其言而开导之,终茫然。余笑曰:“女先生且罢论。我有一言作譬,即了然矣。”芸曰:“君若何譬之?”余曰:“鹤善舞而不能耕,牛善耕而不能舞,物性然也。先生欲反而教之,无乃劳乎?”素云笑捶余肩曰:“汝骂我耶!”芸出令曰:“只许动口,不许动手!违者罚大觥。”素云量豪,满斟一觥,一吸而尽。余曰:“动手但准摸索,不准捶人。”芸笑挽素云置余怀,曰:“请君摸索畅怀。”余笑曰:“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无意间耳。拥而狂探,田舍郎之所为也。”时四鬓所簪茉莉,为酒气所蒸,杂以粉汗油香,芳馨透鼻。余戏曰:“小人臭味充满船头,令人作恶。”素云不禁握拳连捶曰:“谁教汝狂嗅耶?”芸呼曰:
“违令,罚两大觥!”素云曰:“彼又以小人骂我,不应捶耶?”芸曰:“彼之所谓小人,盖有故也。请干此,当告汝。”素云乃连尽两觥。芸乃告以沧浪旧居乘凉事。素云曰:“若然,真错怪矣。当再罚。”又干一觥。芸曰:“久闻素娘善歌,可一聆妙音否?”素即以象箸击小碟而歌。芸欣然畅饮,不觉酩酊,乃乘舆先归。
余又与素云茶话片刻,步月而回。
时余寄居友人鲁半舫家萧爽楼中。越数日,鲁夫人误有所闻,私告芸曰:
“前日闻若婿挟两妓饮于万年桥舟中,子知之否?”芸曰:“有之,其一即我也。”
因以偕游始末详告之。鲁大笑,释然而去。
乾隆甲寅七月,余自粤东归,有同伴携妾回者,曰徐秀峰,余之表妹婿也,艳称新人之美,邀芸往观。芸他日谓秀峰曰:“美则美矣,韵犹未也。”秀峰曰:
“然而若郎纳妾,必美而韵者乎?”芸曰:“然。”从此痴心物色,而短于资。
时有浙妓温冷香者,寓于吴,有《咏柳絮》四律,沸传吴下,好事者多和之。
余友吴江张闲酣素赏冷香,携柳絮诗索和。芸微其人而置之。余技痒而和其韵,中有“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之句,芸甚击节。
明年乙卯秋八月五日,吾母将挈芸游虎丘。闲酣忽至,曰:“余亦有虎丘之游,今日特邀君作探花使者。”因请吾母先行,期于虎丘半塘相晤。拉余至冷香寓,见冷香已半老,有女名憨园,瓜期未破,亭亭玉立,真“一泓秋水照人寒”者也。款接间,颇知文墨。有妹文园,尚雏。余此时初无痴想,且念一杯之叙,非寒士所能酬,而既入个中,私心忐忑,强为酬答。因私谓闲酣曰:“余贫士也,子以尤物玩我乎?”闲酣笑曰:“非也。今日有友人邀憨园答我,席主为尊客拉去,我代客转邀客,毋烦他虑也。”余始释然。
至半塘,两舟相遇,令憨园过舟叩见吾母。芸、憨相见,欢同旧识,携手登山,备览名胜。芸独爱千顷云高旷,坐赏良久。返至野芳滨,畅饮甚欢,并舟而泊。及解维,芸谓余曰:“子陪张君,留憨陪妾可乎?”余诺之。返棹至都亭桥,始过船分袂。
归家已三鼓。芸曰:“今日得见美而韵者矣。顷已约憨园,明日过我,当为子图之。”余骇曰:“此非金屋不能贮,穷措大岂敢生此妄想哉!况我两人伉俪正笃,何必外求?”芸笑曰:“我自爱之,子姑待之。”
明午,憨果至。芸殷勤款接,筵中以猜枚(赢吟输饮)为令,终席无一罗致语。及憨园归,芸曰:“顷又与密约,十八日来此结为姊妹,子宜备牲牢以待。”
笑指臂上翡翠钏曰:“若见此钏属于憨,事必谐矣。顷已吐意,未深结其心也。”
余姑听之。
十八日大雨,憨竟冒雨至。入室良久,始挽手出,见余有羞色,盖翡翠钏已在憨臂矣。焚香结盟后,拟再续前饮,适憨有石湖之游,即别去。芸欣然告余曰:“丽人已得,君何以谢媒耶?”余询其详。芸曰:“向之秘言,恐憨意另有所属也。顷探之无他,语之曰:“妹知今日之意否?”憨曰:‘蒙夫人抬举,真蓬蒿倚玉树也。但吾母望我奢,恐难自主耳,愿彼此缓图之。’脱钏上臂时,又语之曰:
‘玉取其坚,且有因不断之意,妹试笼之,以为先兆。’憨曰:‘聚合之权,总在夫人也。’即此观之,憨心已得,所难者必冷香耳,当再图之。”余笑曰:“卿将效笠翁之‘怜香伴’耶?”芸曰:“然。”
自此无日不谈憨园矣。后憨为有力者夺去,不果。芸竟以之死。
许仲元
许仲元,生卒年月不详,字小欧,松江(今上海)人。许仲元早年为幕僚,后来得到提拔,成为官僚,73岁被罢官。许仲元一生宦海沉浮,他的笔记小说《三异笔谈》,多取材于自身所耳闻目睹的奇闻轶事。内容大致分为四类,一是宦海沉浮故事,二是科场奇遇,三是幕僚的行为事迹,四是工匠、道士、医生之类的事迹。作者在对这些故事的陈述中,表达了人生无常、无奈和因果报应思想。这些观念虽然并不新奇,但作者文笔简练老到,文章饱含了作者的沧桑,使得故事可读性强,曾经受到鲁迅先生的称赞。
茸城王氏
茸城阀阅,以王氏为冠。王氏有二,郡人以里第分,呼曰东王、西王。
西王前明时已簪缨相继。东王则于胜国并无科第,科第自农山侍御始。武英总宪,司农兄弟,皆侍御子也。侍御少孤,寄鞠于叔处,弱冠补诸生,寄于学宫。数里外有村翁姚姓,延之课子。暑月,黎明赴馆。翁方登楼观稼,隐约间,有双灯前导而来者。讶而迹之,稍近而灯隐,而塾师至。晚复觇焉,才越一阡,月影昏黄中,复有双灯前引矣,意其必贵。家有及笄女,遣人与其叔议婚,叔以贫辞,强而后可,遂赘焉。
逾数年翁殁,姻娅中颇有加白眼者。姚夫人谓侍御曰:“婿本赘也,翁亡何赘?盍归乎?”侍御怃然曰:“我乃无家。”夫人曰:“未婚时岂露处耶?”曰:“寄斋夫舍。”曰:“何不即与斋夫商之。”乃赁一庑栖焉。
未几,遭鼎革。叔本乡居,挈家来城,觅避乱所。议于僧寮暂托,公挈二子先往。司农方在妊,仓皇中胎震欲娩。适土寇至,急避人家竹园中。倚竹坐地,朦胧见一白衣老媪,为之扶掖,砺甲断脐,裂裳作褓。料理甫毕,而侍御寻踪已至。举儿付之,乃告其叔。觅人舁产妇至寓,一家团聚。招呼老媪,则已不见。
数月后,皇朝定鼎。又逾年,岁丁亥,叔谓侍御曰:“频年离乱,举业已荒,不得不作揣摩计,明年可谢遣问字者。我虽贫,助汝脱粟十石,夫妇诸儿尚可不馁。”夫人应曰:“甚荷齑盐膏火,妇以十指襄之。若来秋复落,亦无颜见叔矣。”
初,侍御邂逅一僧,谛视曰:“君大贵人也。苦为发所压,能从我游,刘秉忠不足数也。”笑而置之。至是僧又来,笑且诧曰:“我言应矣。”更审度久之,曰:
“君当一品,而又似不真,其何故也?”时瑁湖方八岁,捧茶出饮客,僧惊起,曰:
“是矣,此真一品,君乃封爵。”薛澱五岁,匍匐闯门,曰:“此亦一品,稍逊乃兄。”
横云在抱,亦携以出,曰:“又一品也,位亚于兄,而贵乃先于兄。”后一一吻合。
而所遇白衣老媪者,遍访不得。惟于神龛傍,供一栗主。即题曰:“白衣老媪之位。”至今司农诸裔,岁时享之不衰。
张尚书前生
轮回之说,说部记载颇多。以余所闻,若张尚书之为断臂和尚,钱中翰之为天童寺僧,尤觉其信而可征也。
断臂和尚,不知所从来,从钝根求悟,效二祖所为。尚书祖母钱太夫人重之,供养朱家阁指松庵中。时太翁农部家居,宅在秀野桥西,母王恭人方妊。
将就蓐,农部饬家人呼乳医,忄匡扰彻夜,于厅事隐几假寐。曙色朦胧间,恍惚见僧入,即呼之曰:“和尚,且上高阁小坐,家有急事,不能偷闲共话也。”僧不答,径入。惊而醒,闻有哄于门者,则舟子与阍者争。阍云:“断臂僧不来,何得索夜航钱。”舟子云:“明明宿我后艄,辨色即起,其伞尚在。”方争论间,而庵中人来报,僧于夜半圆寂矣。
遽返中堂,婢已报夫人举雄。乃凿然知宿德再来也,颖慧绝人。五岁时,农部以其多言,名之曰“默”。一日,闻客呼少马字者,问其义,客曰:“伯名集。
析其字,成佳成木。”尚书即哗曰:“我必更名,否则异时必字我黑犬耳。”乃易之曰“照”,即以得天字焉。十四岁入泮,十七岁乡举,十八岁捷南宫。选庶常时,未奉钦点。尚书仰奏云“臣张照年幼,未娴吏治,恳恩教习,愿尽中秘书。”带领官掖之不起。圣祖顾左右曰:“小蛮童,乃颇有胆。”笑而颔之。散馆后,以检讨供奉内廷者十八年。
世宗即位后,偶问张文和:“廷臣中有通禅悦者否?”对曰:“族侄照,曾阅内典。”因召对,即问曰:“视朕何人?”对曰:“是佛。”“汝自视何人?”对曰:“干屎橛。”言下大契,即得放缺。十余年,位至卿贰。未必非当年龙华一会中香火因缘也。所著《天瓶诗》二卷,多采择典题,多用字如生老病死,衣衾棺椁,及梦幻泡影露电等,不离梵。读者笑此真《伽陵集》也。
后扈从,山庄坠马。仍折右臂,得蒙古医,疗之而痊。又三年,丁艰归,卒于道。余谓和尚误矣,此福缘亦孽果也,不如天童僧之能来去自如矣。余又见一卷书《杜陵苦热诗》。大醉后伏地,作者墨渖淋漓。后题款云“得地居士”,为稷堂先生备端阳贡,收入内廷。
两世人
外祖蔡芳泚府君,其大母张,为少司马姊,故与百庚观察为中表昆弟。家居秀野桥之北,曰“安素堂”。东偏石榴一本,旁植柽柳两枝,意取萧梁五仄句义也。
年四十五岁时,夏午摊饭,偃卧竹榻。恍惚见二青衣出树间,曰:“官中奉取。”时观察未冠,家事昕夕共商也。强起行,觉足下如践毡絮,目中眊眊不见一物。谓二仆曰:“此何地?”仆应曰:“是名黑海。毋怖,凭肩而步可也。”乃掖之趋。府君意怪之曰:“此必梦也。”幼习陀罗尼咒,每遇噩梦,诵一过,辄醒。
此独不验。约数刻,始觉足履地上,开目见身立廷中,面南室三楹,东一室壁间作花瓶式,中绿纱窗六扇;床上坐一【创建和谐家园】,窗前椅上,一中年媪,袭夹纱,叠菊衣,旁婢妪数人,周遮侍。一妪失声曰:“殇矣”。继又曰:“惜哉,男也。”似闻【创建和谐家园】啜泣声,中年者慰藉声。青年拍肩曰:“可归矣。”倏忽觉身卧榻上,大以为异。即详记之占梦书后。
后五年,观察就婚曲阜公府,馆之贰室,即之骇然,如重入梦境也。缘婚礼未行,秘之。但问曰:“此间壁上,旧非花瓶式乎?何为改作?”应曰:“恐妨迎花烛者,故易双扉耳。”既弥月,将同归,欲释此疑,即以所记示观察。观察访之孔恭人,恭人询之母陈太夫人。夫人曰:“信也异哉。五年前从子馆选,迎妇入都。水道迂滞,已届弥月。予得耗,乃遣力迎之来,假馆于此,生子而殇。其月日皆符吻。”中年媪即太夫人,貌癯而庄,幼妇为陈庶常妻,丰下颇福泽。与所记一一合。观察谑曰:“君若不殇,则中表依然,而昆弟易位矣。”黄松石经时同行曰:“吾闻之梵,此借生魂入舍也,何以必借之故?殊不可解。然生魂则信有之。”即观察世泽堂中,常延高僧焰口施食,后诵六字真言,遗一鬼独不去。
主坛令家中男女,有睡者悉唤醒,一舆夫方酣睡庑下,蹴之起,而鬼去。拭目曰:“主人赐脯甚甘美,何事促我归来也?”后外祖年八十余,常曰:“余两世人,其多寿固宜。”
痴和尚
痴和尚不知所来,或云沈姓,或云孙姓。冬夏一衲,与人言,无庄语,间且谩骂。然事后多奇验,不饮酒,惟好食肉,无从寡皆尽。
张大木先生耽禅说,多方外交,乐与晋接。时圣祖春秋高,理密亲王再废,王鬯鬯:音chàng,古代祭祀用的酒,此处指祭祀。未卜。意和尚前知,作禅语探之曰:“佛将成道,谁能授衣钵者?”瞪目曰:“何问为?衣钵久已付汝。”未几,世宗登极。以大木行四,故作瘦词,计其时,庙讳已藏正大光明殿匾内矣。
王少宰母蒋太君季赐尤重之,供养宅中。一日忽曰:“今夕我欲卧太夫人床上。”告之,太夫人曰:“和尚放颠,必有所为。”即迁别室,让榻与之,夜半栋折榱崩,举室惊起。太夫人曰:“吾有压厄,和尚感我恩,故以身代。”方抢攘间,和尚从瓦砾堆中,闯然出曰:“谁作恶剧,妒我卧此,竟拆屋去矣。我梦未醒,无已,当另觅一觉耳。”后太夫人殁,去住西林寺之万佛国。一衲之外,无他物,惟挟一竹笥,缄之甚固。每出,必告常住曰:“慎视我箧,勿得私启。”复有一游方来,闻其语,意必有鞋笠资,窃发之,只一敝包袱,一狗子似初出腹,目尚未瞬。
急缄之。和尚归,即怒骂曰:“戒若等勿启。今违之,此地不可居矣。”即跃秀野桥湍流中,视之死矣。三日不流,亦不仆,第四日不知所在。复启笏审之,并狗子亦渺。群谓畜生道中得悟者。余笑谓斯真宿德所呵,襄样节度者衰相现前狗子也,会佛法也。或传有皇太后前翻觔斗事,则多附会。圣祖召问,默不能对,且作战栗状,乃放归。或谓其辟支小果慑于大威,或谓不爱紫衣,故作此态。然总与木陈天岸辈,以奏对讠夸机缘者异矣。
竹林七贤
余曾祖姑适盛,即王史亭先生之外母也,家北郭之拗菱滨,厅事曰:孟迁堂。正月呼僮种牡丹。锄声铿然,知其下有石也。深掘及寻,得一石版。修及丈,横半之,上有字,题曰:“竹林七贤”。再掘之,果见瓮七。制甚朴,泥封殊固。启视,清泉滃然。俗传藏镪久,多化为水,煮之可复原质。乃折薪烹之,百沸而泉如故。烹者怒,倾去。曝其瓮于墙角,越翌日,史亭先生来,告之故。史亭先生嗜辨古器,据而摩挲,忽有莹莹触目者,意余沥未净,拨之乃一小锞,作梅花式。余幼时犹及玩之,真精镠也。
姑两孙,皆以孝廉作宰。一蜀一陇,迂儒拙宦,清贫綦甚。余数年前过之,门庭如故,牡丹憔悴尽。问以水瓮,云尚在其下。第七贤则删为六逸也。
《谐铎》中有饮水吐银事,固属寓言。然银可化水,水亦何必不化银?第一两一铢,皆有定数,而徇者乃欲以智力取之,谬也,观锦江事,更当怳然。某年蜀旱,江流顿浅,共传张献忠所藏有漏出者。乃请于官,戽下流选手,手摸捞之,果得金一万七千有寄。核计人工货食,适足抵付,无毫厘盈缩,补山相国乃饬罢之。
朱太守得官得孙
功名子嗣,皆有定数。或意中而失之,或意外而得之,营营者自不知耳。
前凤翔守朱公,又韩沂总宪大千摏祖也。少孤贫,落拓殊甚,挟布四匹,钱两缗,徒步入陕。访其戚,至则戚已罢官去。无聊中邂逅一旧邻人,讯之,则现在通渭陶令署中办差。朱在穷途,急不择事,即恳作曹邱,偕至通渭,而署中颇患人满。邻为筹划:“此间无位署,主人将赴省,盍同往再觅机会?”遂行。
甫半途,忽接制府急檄,仓卒无捉刀者,乃呼诸仆从,问曰:“若辈有能作楷者乎?文吾自为之。”邻乘间进曰:“兼有戚朱偕来,似可。”即召与谈,如旧相识,及谂家世,责邻曰:“若不早白我?屈辱朱君甚矣。肯为任记室乎?”朱诺诺,即于旅次订交焉。时方征噶尔丹,回通渭未几,奉旨派陕西协济车辆,出嘉峪关。通渭分造五百,限一月成。陶公集幕中人熟商,朱公进曰:“毋躁。命于关厢悬示,有以旧车来售者,需双轮完,无好丑皆纳。”第一日来,与之金五十,来者潮涌。再三日即减其半,继而数金可售矣,十日车已盈千,乃整理之,韅靷鞅靽咸备。又旬而毕,将戒途。
朱曰:“毋躁。能如限,已见干办,太速则非新造之情见矣。为我征黄牛之革。”革集,令缝巨橐如其车,乃令车载一橐。依限将戒途。朱曰:“毋躁。”呼解车人来,授以密缄,令行至爱曼河干启视,则令于橐中载水也。时沙漠外多戈壁,无泉。军官饮乳酪,驼马皆龅枯萁,多倒毙。水至,士马欢腾。圣祖大悦,破格擢陶监司。陶即为朱君援橐驼例授具佐。不十年荐陟郡守,后以负气多忤,罢归。时总宪父年十七,将婚而夭。凤翔独子,无可继者。乃抚甥生永椿为子,家居多悲咤。
半年后,妪婢辈窃窃私语,谓少君故有子,今寄缝工沈姓家。遂迎之返,即总宪也。盖少君私一婢,有身,惧父不敢告,又将婚,不得已嫁之。缝人娶婢,五月生儿,凿然知朱氏子也。后总宪贵。封典有父而无母,盖嫡母未婚,父亡,已别字。生母嫁缝人,又不可封,乃以貤封庶祖母盖之。
沈转运
沈转运树声,本名云际,工制艺,试辄冠曹偶。第性落拓,好狎邪游,以乾隆癸酉拔萃,充八旗教习。丙子丁丑连捷乡会,功令教习,期满引见,以知县教职分别铨用,时兼管国子监事。陆少宗伯宗楷,以其进士也,另援雍正间旧例,书绿头签作部属知县兼用。上疑其市恩也,黜之。沈君亦以教职用,乃易今名。寒毡数年,始以本班选江西之弋阳。
岁中秋,署中小宴。酒酣,戚友戏之曰:“君素跌宕,邑有流娼某颇韵,盍往观乎?”君曰:“诺!”即趋而出。阍者见之,讶本官之微服也,以小竖缀之,急呼舆从身押往。不过以县多地棍,恐其不识挟诈,无他意也。竖导之行,重门深闭,人声甚隐。立户外稍久,舆从至,足音跫然。有阚于隙者,举室大扰,觉有异,排闼而入。见异言异服者数人,急窜奔迸,苦巷窄不四达,悉就擒。
至县研讯,则邻邑大夥,得赃避此俵分也。遂以获盗功迁司马焉。到任迟延,复被议,入都蒙恩转升建昌太守。居数年,又以失入案,例降三级。上复命送部,奏对甚契。适太原守缺,晋抚已奏调平阳沈君之燮应补所遗。得旨即以沈树声补太原,异数也。隆隆日上,藩臬督抚,皆意中事,不数年陟长芦运史。
乃以奏销不及额,鹾使登之白简。放归,与沈果之师最昵。常云:“兄遭际大奇,或掖之而踬,或抑之而升,吉凶相倚。而无心获盗尤奇,真可谓入穴得子也。流妓合以举主属之。”李宫保绪论洵灼见也。石榴裙底,乃不得作逋逃薮矣。
盗名出入有冥报
申韩家每以从宽为造福,晓岚所谓四救先生是也。然死者衔冤,冥责亦无少贷。汪润亭师罗凤翁常言其友有幕于三山者,则忘其为闽为侯官也。与司钱谷者分东西室下榻,中一室为办事公所。
一岁秋间,居停有嘉会,署演剧,诸客观且饮。钱谷友适为疟不出。昏后疟作,热不可卧,起步室中。迷罔间忽闻曳纸声历历。即帘隙阚之,见中室灯光如豆,一人翻卷太息。审睇之则无首,大惊仆地。署中多铺杉板,震声轰然,宾主皆惊。辍席问讯,答以疟发猝倒,无他也。
明晨独招刑名友来,询以案上何卷。答曰:“此一劫案,吾以枭斩太多,欲活一二囚耳。”钱谷告以宵来所见,且告之曰:“恐欲贷者必宿盗,故被戕者现形。”刑名友故愎曰:“我闻狱贵求生,不闻求死,我自用我法,弗乱人意。”竟用宽稿,稿出而病,不及月竟死。
然此为故出,意尚无他。若以故入邀功,则得祸,自应速且酷耳。钱刺史亮工以州司马需次时,捐二千四百金市大盗三,得保举。盖楚北恶习,应捕人择少年丐,饲以酒肉,恣其嫖赌,继乃诲之窃盗,渐乃习于焚杀。有购之者即缚以充戮,如畜羊豕然。盗亦视为固然,慷慨就死,不怨不怖,解付司院,绝无翻异者。亮工以是得刺沔阳。明年莅任,眷属尚在省。妻陆宜人梦有送瓜者,启其盒,则赫然三级也。惊醒,急足来报亮工病矣。未几竟死。死之日,即三囚正法之日也,尤奇。又数月,陆亦卒。
人命至重,鬼神难欺。奈何以贫民断颈,博热官进爵哉!
吴婢念旧
绍所盐商,汪君大丰,为予言:其族母有婢吴,颇婉顺,母怜之。后病且死,嘱二子善遣。子亦孝,体母意,厚赐之,遣老仆王送归其家。婢父母均前卒,两兄皆无赖。所赍既诱尽,更以二百金鬻之远所,音耗遂绝。
久之,王仆急事往闽。渡海遇蔡谦,被掳。驱至一艇中,忽有呼之者:“若非汪孺人家王伯乎?”仆谛视,急呼曰:“吴姐乃在此,救我!救我!”吴叱左右,解其缚。谓:“两兄匪人,荡我资,复计陷我此间。夫出海捐千金购我,颇厚我。
然所为不道,我微讽之,渠亦自危。然以群夥牵制,不能决,行当与之俱烬矣。”
俄顷,蔡谦夹群盗传呼曰:“出海至!”盖出海者,舶主尊称,非如宋江之假保义头衔也。谦短衣裤褶,悉以红毾登毛为之。妇则戎服襄头,居然压寨夫人。
但男女均徒跣耳,指王谓谦曰:“此我旧主仆,昔蒙其惠。老且贫,勿责其赎也,幸送之归。”蔡诺之,赠之金,并一旗,曰:“执此海道无阻。”王与婢大泣而别。
归以告其兄。二兄鬻妹金已罄,计为盗亦得,入海投之。妹闻即怒曰:“人之无良,我以为兄,必杀之。”谦为宛转解释,始抱头鼠窜而归。
后余宰永嘉,晤邱军门。言蔡谦败后,以巨炮自沉其舟,则真与之俱烬矣。
吴虽遇人不淑,陷为盗妇死,殉夫无名。然与王翠翘之人尽夫者,不尚有从一而终之节哉?
炎凉异态
趋炎附势,志士所羞,然不觞朝士而接贺拔,亦吾行吾志。若尘埃中能识宰相,则尽人而物色之矣。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第怨不在大,患不在多,往往于无意中得济者,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也。
海昌云岩方伯先德,慷慨好施,官甘肃之平番,凡出口者糗糒刍茭,馈遗必腆。一日适赴乡检验,满州查公以小谲往新疆。归时已过,公蹙然曰:“旧识远谪,不可无将意也。”乃遣健仆囊三百金,追越两站,具禀申款,兼致珍味。查亦只登而去。去经年,忽奉诏命开府秦陇,召陈问曰:“君性挥霍,得无亏空否?”陈曰:“不敢欺,已将及亿矣。”查沉吟再四曰:“幸吾来尚可,然亦大费调停矣。”
乃破格调宁夏,旋调皋兰。越三年,曰:“粗可抽身,郎君已得刺史,何恋恋鸡肋乎?”为请乞休,且以千金为赆。曰:“无使漂母笑人。”陈归,又数年而卒。云岩公已晋群伯,尚寄金为翁补苴也。
又杭理事伊司马,言前在甘肃时,兰州守德公初度,道府以下群聚申祝。
方张筵观剧,忽邮递报倭大人什布到驿,德公言:“倭虽旧宪,第已降七品,例不迎迓。明晨起行,一往送别,现作主人,安敢不奉陪也?”少时,客有潜去者,为碾伯庄令、邑丞某、训导某,德守曰:“渠等困酒,假此遁逃。”即遣人促之,俄顷复至。群问:“曾晤倭公否?”答曰:“出城三里即遇之,下舆一揖,彼第于舆中举手而已。”众揶揄之,入席复饮。
又数巡,忽传邸报本省制宪调任闽浙,所遗员缺,奉旨以倭什布被授。乃仓皇撤宴,相率进谒。时已薄暮,两司见毕,惟请三人,使阍人辞于众曰:“现将拜折,邀庄令君等捉刀,无暇晤谈,期以翌日。”德太守大窘,浼两司马为解,至第五日才见。曰:“吾与弟中表,记前日为弟华诞,特来申祝。既而知署中宾客甚多,兄以谪员,手扳脚靴,无能为役,至今匆促,尚欠申祝也。”德公无地自容、崩角而已。后庄公得调大邑,荐陟同知,旋擢平凉太守。贰尹亦调善地。曰:
“君才非肆应,不欲以宰累也。”训导兼一书院,曰:“聊佐苜蓿盘也。”两事均在皋兰,故合志之。
又鄂韫田制军,以廓尔喀失事,枷号军前,惠瑶圃制军命一守备一通判赍往,皆鄂戚也。守备托公云太,不觉涕泗交颐,判少年呃声一笑。后鄂公再督四川,判即乞病去,托以军功荐擢总戎。
杨花救主
江右孝廉徐某,以大挑试用长安。有雏伶杨花者,年十四,一见目成,以三百金售焉。
逾年教匪起,徐捧檄催趱粮运。杨花能左右之。畜青骡,一日行二百余里,常乘以从。丁己,寇乱方炽。徐催运至郃阳驿,卒遇高均德股匪。杨乃教徐伪作贼探马状,持箭乘青骡逸去。杨乃下马住馆舍。贼目有识之者,谓:“杨掌班闻已跟官,何忽在此?”答曰:“吾代主催饷,俟此数日矣。”贼目顾其党曰:
“聆其言,似饷未来,且遇旧知,今晚当留此。”即置酒聚饮,令杨歌曲。杨略不抗拒,尽献所长,且流目送媚,以醉贼目。度已沉酣,猝掣贼佩刀刺之,应手而中。贼党惊,群起刃之。贼亦败兴,逡巡委去。居人重其义,筑土葬之。树碣曰:“义伶杨花救主处。”
予友孟九我廷悢于役过此,作记颇详,复写杨花救主图示予。予为作长歌以纪云:“诗人孟浩然,示我杨花传。为写杨花救主图,贞心侠骨千秋见。每从花底说秦宫,幕置青油变态工。自向梨园传艳节,不教断袖没英雄。杨花旧隶华林部,小队梁州按歌舞。垂杨婀娜不禁风,落花飘泊还无主。破镜徐郎意气豪,量珠携得郑樱桃。当筵独谱秦风壮,倚帐同看塞月高。一朝忽唱从军乐,细马驮来增绰约。射虎晨随绣纛弛,飞鸿暮逐金丸落。那知记室走孤城,正值风高夜劫营。子弟八千人散尽,眼前惟见贼纵横。可怜生小娇无力,手挽徐郎出荒驿。牵到青骡让主骑,幸郎得免侬可惜。战场生缚献诃摩,千队娄罗一笑哗。满面怨愁双雨泪,争教掩得貌如花。轩眉瞠目呼狂贼,心堕淤泥心白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