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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骚客的传记 》-第 1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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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文襄晚年,既谢事,复独居侘傺侘傺:音chà chì,失意的样子。有其同乡士人往谒,公拒不见。士人归旅邸,无聊甚,晚间喧传相国回拜,已至门矣。士人趋出,公降舆握手,故作寒温泛语久之。入则四庭肴馔备陈,珠帘绣幕,华灯辉熠,公延管入首席,陪座者皆一时名士。既而笙管缤纷,伶工毕集。演剧数出,酒数行罢,公起告辞,士人送出,公又辞让,须臾乃登舆去。士人返舍,依然寒灯如豆,破壁颓垣犹如故也。盖公久蓄将略,无所施为,聊借款客以展其怀抱耳。

      裕陵闻香

        刑部侍郎永祚言,其任工部司员时,督办纯皇帝大葬礼事。甫启地宫石门,闻有异香自隧道出,清芬可爱,如是者数日乃已。盖寝宫幽日久,山岳秀气所钟灵也。

      蒋文肃入场

        蒋文肃赫德,初名元恒,永平滦州人。幼为诸生。善望气术。明天启丁卯,公赴科场,夜间闻明远楼鼓声,惊曰:“此颓败之气,其国安能久长?”故不终闱而去。遍游九边,云:“王气葱嶐,聚于辽、沈,其间必有圣人御世,吾蓄材以待可也。”逾年,文皇帝入关,公杖策军门。上阅其文喜之,因改今名,遂携出塞,不数载以致大拜云。

      先悼王善六合枪

        先悼王讳椿泰,先良亲王嫡子,幼袭王爵。阔怀大度,抚僚属以宽恕,喜人读书应试,人皆深感其惠。善舞六合枪,手法奇捷,虽十数人挥刃敌之,莫之能御。又善画朱砂判,尝于端午日刺指血点睛,故每多灵异。余少时尚见一轴,其判俯首视傍侧,如有所睹,每使人警畏云。

      钦训堂博古

        宗室辅国公永璥,号素菊,理密亲王孙也。好收藏古字画书籍,善为甄别真伪,凡经公品题者,百无一失,故收藏家皆首推之。汪文端公尝倩公分别所藏卷轴,公抚摩终日,曰:“惟米襄阳一帖近真迹,其余皆伪鼎也。”汪为之勃然变色,公亦不顾也。余幼时拜谒其室,见架上书卷纷披,惜未得一寓目,近闻皆至散佚,殊可惜也。

      花老虎

        花军门连布,满洲人。以世职洊至南笼镇总兵官。性质直,与人交有肝胆。少时读书,曾习《左传》,故于战法精妙。乙卯春,方入觐,半道值铜仁红苗杀官吏反,福文襄王以总督进剿,檄留公随营。素稔公勇,令首先解永绥围。

        公率百余骑长驱直入,破毁苗寨数十。苗人皆乌合众,未见大敌,大惊曰:“天人神兵至耶,何勇健乃尔?”因远相奔溃,永绥之围立解。时公着豹皮战裙,故苗人呼为“花老虎”云。王大军至,令公结一营,当大营前御贼,悉以剿事委之。

        王日置酒宴会,或杂以歌舞,公则昼夜巡徼,饥不及食,倦不及寝。苗匪既知王持重不战,乃兽骇豕突,或一日数至,公竭力堵御,贼已退,乃敢告王知。如此百昼夜,须发尽白,而旁有忌其功者,互相肘掣,故不及成功。小竹山贼匪叛,黔督勒公保檄公督兵往剿。公御贼山梁上,转战益奋,中鸟枪三,坠入深涧中,诟骂不绝口。贼欲钩出之,乃自力转入岩石中,折颈而死。事定,诸将弁百计出其尸,颅骨皆寸寸断矣。事闻,上震悼,特赐祭葬云。

      和相善谑

        和相虽位极人臣,然殊乏大臣体度,好言市井谑语,以为嬉笑。尝于乾清宫演礼,诸王大臣多有俊雅者,和相笑曰:“今日如孙武子教演女儿兵矣!”又安南贡金座狮象空其底者,和诧曰:“惜其中空虚,不然可多得黄金无算也。”为夷官所姗笑,其器量浅隘若此。尝阅《闻见后录》,载章子厚好为市衢之谈,以取媚于神宗之语,可见今古权奸如出一辙也。

      年羹尧骄横

        年大将军羹尧,受宪皇帝知遇,以平青海功,封一等公,金、黄服饰,三眼花翎,四围龙补。其子年富,封一等男,其家奴魏之耀,赏四品顶戴,实为近世所无。年既承天眷,日渐骄迈,入京日,公卿跪接于广宁门外,年策马过,毫不动容。王公有下马问候者,年颔之而已。至御前,箕坐无人臣礼,上皆优容之,而年犹不悟。至书“夕惕朝乾”为“朝惕夕乾”,语意干指斥,故上决意诛之。籍没日,其家蓄妇女旧包头数箧,云欲作绵甲者,又有刀剑无算。命其交将印于岳威信时,年迟三日始付出。或云其幕客有劝其叛者,年默然久之,夜观天象,浩然长叹曰:“事不谐矣!”始改就臣节。其降为杭州驻防防御时,日坐涌金门侧,鬻薪卖菜者皆不敢出其门,曰:“年大将军在也。”其余威尚如此,实近日勋臣所未有也。

      太和门箭

        豫通亲王下江南时,王铎、钱谦益等迎降,王未察其诚伪,命都统舒穆禄谭泰往侦之。公至太和门,门扉为故明旧物,生铁包裹,甚为坚厚,公拔矢射之,洞穿其扉,明人惊骇,以为神力,今其箭犹存。每翠华南幸时,有司饰其楛羽以【创建和谐家园】德焉。

      韩贞文先生

        韩贞文先生馨,长洲人。少时习字,董香光见而悦之,曰:“此子日后必以书法擅名。”年七岁,书“五人之墓”碑碣,人争异之。至国初,隐居不仕,惟以习学禅定为事。晚年披发头陀,作出世装。其弟某有习科名者,先生曰:“皇清以义受命,其垂统之谊甚正。然吾侪生于季世,食明之粟已久,不可为失节之妇,以为异日子孙羞也。”其没后,门人私谥曰贞文先生。今大司寇崶即先生玄孙也。

      线量美人

        蒋司农赐棨,为文肃公孙。承先代家世,上颇优眷。侍郎乃附和和相,因与其家人刘全等联为友谊,分庭抗礼,颇自堕其家声。朱文正公曰:“使戟门不趋和相,自守家范,其侍郎固在也。今周旋若此,乃终未能改一官阶,徒自减其声价,甚无谓也。”侍郎颇好声色,以为妇女颀而长者,其交始久。故预制墨线,合其度者方为收用,时谓之线量美人云。

      魁制府

        魁制府伦,完颜氏,副将军查弼讷孙也。性勇干。纯皇帝召见,询以家世,公自述战功,口如泻水,因授福建将军。公喜声伎,尝夜宿狭巷,为制府伍拉纳所觉,欲劾之。伍固贪吏,尝纳属员贿,动逾千百,有不纳者,锁锢逼勒。又受洋盗贿,任其劫掠,毫不捕缉,五虎门外,贼艇云集。公慨然曰:“夫夜合之欲,情不自禁,乃过之小者。若伍公以天子封疆大吏,举止有同盗贼,贪黩无厌,不知自相愧悔,乃反欲劾人耶?传曰‘无瑕者可以责人’,其不明何若也。”乃抗疏劾伍之贪纵,并闽省库藏亏绌事。上大怒,立置伍于法,以公代其位。伍故某近臣戚畹,故公直名闻于当时。及今上亲政,公丁艰归,以直见知。时勒相公为经略,待满兵甚严肃,故蜚语上闻,命公往代其任。公至营宣谕毕,勒公即就逮,合营诉其冤抑,乞公代奏,公毫不省察,故人心涣散,不复为其所用。嘉陵江之役,一任贼人偷渡,无为其抵御者,公以是获罪赐死。然其刚鲠之气时相发露,非近日模棱诸公所易及也。

      姚姬传

        桐城姚姬传先生鼐,成癸未进士,官至刑部郎中。刘文正公素加赏识,曰:

        “近日文人能知政体者,唯姬传一人而已。”公为方灵皋【创建和谐家园】,故古文学归震川,而精粹过之。其纪事体多模仿庐陵,殊多神逸。文正薨后,公即请假归里,以教课为生。居乡循古礼,日讲政书于塾中。有贾人子以重币聘公,力却之,曰:

        “鲰生虽贫,不能受无义之才也。”今年八十余,轻健如故,犹著述不休云。

      稗史

        按:纪晓岚宗伯《滦阳续录》载五火神事,力辨其妄。因思委巷琐谈,虽不足与辨,然使村夫野妇闻之,足使颠倒黑白。如关公释曹,潘美陷杨业,此显然者。近有《承运传》,载朱棣篡逆事,乃以铁、景二公为奸佞。又有《正统传》,以于忠肃为元恶大憝,又本朝佛抚院盲词,以李文襄公之芳为奸臣,包庇其弟。

        此皆以忠为奸,使人竖发。不知作俑者始自何人,任使流传后世,不加禁止,亦有司之过也。

      华山道士

        乾隆初年,有京师白云观道士往游西岳,夜宿湘子亭,见一道士,丰颐美髯,望之若仙,年已九十余。与之谈国初事最悉,京师道士怪而问之。其人慨然告曰:“吾本满人,少从英王西征,战功最多,洊至参领。后随经略莫洛征王辅臣,洛为辅臣所诱杀,吾侪恐以陷帅获罪,为隐避此山中,已六十余年矣。”因流涕久之。命道士寄书归,并告其居址里巷,子孙姓字。道士归访其宗,久已徙去,莫知谁何云。

      李巨来夙慧

        李侍郎绂,性聪慧,少时家贫,无赀买书,乃借贷于邻人,每一翻绎,无不成诵。偶入城市,街衢铺店名号,皆默识之。后官翰林,库中旧藏有《永乐大典》,公皆读之。同僚取架上所有抽以难公,无不立对,人皆惊骇。后典试江南,闱中卷几万本,公皆披示,铅华纷披,无不中肯,实近世文人所不逮也。

      古长城

        自木兰北数百里,有土堆巍然,东至郭罗斯,西抵准夷界。蜿蜒数千里,屯戍墩堠,犹有存者,土人云:“古长城也。”按始皇前未闻筑长城者,岂天地自然之界以限中外耶!抑果疏仡禅通所筑也,然则始皇之见亦为愚矣。

      宫女四万

        按开元时,后宫女官多至四万,久禁不放,亦奢汰极矣。按本朝定例,从不拣择天下女子,惟八旗秀女,三年一选,择其幽娴贞静者入后宫,及配近支宗室,其余者任其自相匹配。后宫使令者,皆系内务府包衣【创建和谐家园】之女,亦于二十五岁放出,从无久居禁内者,诚盛德事也。

      苗氏妇

        嘉庆戊午春,和相妻死,发殡于朝阳门外,一时王公大臣无不往送,余亦从众而行。比至,车马壅阻,因饭于农家。逆旅苗姓有老妇云:“观君容止,必非不智者。今和相骄溢已极,祸不旋踵,奈何趋此势利之途,以自伤其品也?”余赧颜以退。不逾年,和相果败,卒应其妇之言。嗟夫!当和相擅权时,一时贵位无不仰其鼻息,视之如泰山之安,初欲终身以赖之者,乃其智反不若一村妇识也。

      纪晓岚

        北方之士,罕以博雅见称于世者,惟晓岚宗伯无书不读,博览一时。所著《四库全书总目》,总汇三千年间典籍,持论简而明,修词淡而雅,人争服之。今年已八十,犹好色不衰,日食肉数十斤,终日不啖一谷粒,真奇人也。

      青楼

        近日皆以青楼目为娼妓之所。按《南史》,齐武帝兴光楼上施青漆,世人谓之青楼。东昏侯云:“武帝不巧,何不纯用琉璃?”是青楼乃帝王之室,未可以名贱者之居也。

      施青天

        施漕帅世纶,有权术。任京兆尹时,金吾帅托公和诺以宠幸冠一时,轿前常拥八驺,施遇诸涂,乃拱立道旁,长揖以俟之。托惊骇下轿问之,施忽厉声曰:“国制非王公不设驺马,吾以为诸王至此,拱立以俟,孰意其为汝也。”欲立劾之,托谢之乃已。同时于襄勤公成龙二公皆名盛一时,俗呼曰:“施青天”云。

      稗史

        稗史小说虽皆委巷妄谈,然时亦有所据者。如《水浒》之王伦,《平妖传》之多目神,已见诸欧阳公奏疏及唐介记,王渔洋皆详载《居易录》矣。近有《盛世鸿图杂剧》,演曹彬南征故事,谓南唐有妖道某,能使药迷宋将,自相残杀,语虽怪诞不经。按《北史》,魏冀州沙门法庆以妖词惑众,与李归伪作乱,自号“大乘王”。又合狂药令人服之,父子兄弟不复相识,以杀害为事,后为刺史元遥所破。然亦有所托也。

      李光庭

        李光庭,生卒年月不详。《乡言解颐》,著作者不详,书前有作者道光二十九年自序,署名为“翁斋老人”。据周作人的考证,此“翁斋老人”乃宝坻(今天津)李光庭。李除了此书外,还有《朴园感旧诗》一卷。本书和一般的笔记不同,所记载的纯是“谣谚歌诵”类的儿歌谚语等,涉及天文、地理、工技、商肆等,为我们了解清代的民间文化和风土人情,提供了良好的材料。

      优伶

        粤自伶伦作乐,嶰嶰:音xiè,山涧。嶰管,大致为一种乐器。官初调;师旷审音,楚风不竞。孙叔敖诒谋燕翼,优孟衣冠;唐天宝教演霓裳,梨园子弟。乃有传奇词客,按旧谱以翻新;唤起古人,俾现身而说法。蔡中郎《琵琶记》,写不尽离合悲欢;杜太守《牡丹亭》,不过是存亡梦幻。他若《西厢》、《西楼》之曲,《十种》、《百种》之编,领异标新,夸多斗靡。须知生、旦、净、末、丑,皆以老郎为传,惟净、丑为高足,故能醒同光双陆之痴;燕、赵、晋、秦、吴,区分戏子之班,独燕、赵为上乘,所以助慷慨悲歌之兴也。忆少年之游览,听日下之笙歌。大栅栏戏馆似酒楼,高悬望子;好朋友囊钱会茶票,先看招牌,新来脚色,今日全包;除去传差,明朝准演。于是徐步者雁行,捷足者蜂拥。先至后至,宾主不分;上场下场,地方自定。楼池三面,指望著青山白雨,待拍红牙;锣棒一声,出来了金带紫袍,未携翠袖。黄钟为万事本,律吕中那有二黄;白雪作太平谣,粉黛装何如三白。时则有若宜庆、翠庆,昆、弋间以乱弹;言府言官,京班半隶王府,谓之官腔,又曰高腔。节奏异乎淫曼。无奈曲高和寡,六十年渐少知音;人往风微,寻常辈难为嗣响。若坛王者,庶几续霍六之香火,一旦冷似炉灰;关安子,可以继萧四之开斋,此际空余肉粥。大头冠唱《油壶芦》,两桶酒容易吸干;铭德子当《货郎儿》,八条绳几乎喝断。嘟噜胡、馅儿饼,人以声传;秃大汉、胖三妞,技因形肖。长城下哭来宝带,王七与毛四擅长;破窑中书内黄金,邢二与苍儿继美。一息犹存不少懈,可怜郝五、陈三;两人努力可相当的是邵三、赵五。柴官儿、长套儿,气魄沈雄;三丁儿、马七儿,喉咙响亮。闻当年李桂官、韦三旦,品题声价,曾空冀北之群;迄今日老联喜、常二格,冷淡风情,犹是溧阳之马。黎面目难邀顾盼,老排场不合时宜。几人尚在,一部仅存。慨息京班,追思里曲。则有市庙酬神,秋田报赛。

        戏一班写来四日,足用烧盐;夜八出约以二更,消磨油烛。村里迓鼓,无甚行头;台上吹萧,亦有唱手。钦勒奴声如雷发,争认金牛;颜佩韦气可腾云,群夸野马。守门杀监,宋老维肝胆俱倾;醉隶判奸,孙丑子音容逼肖。老生则奎来、全友,副净则史侉、京张。王成子之《刘二官扣当》,稍逊熊儿;尹多儿之《乡里婆探亲》,不输鱼子。烟云过眼,高下在心。若夫西梆一响,班号披缸;朔雪刚飘,俗名搭洞。逢场作戏者曰顽票,劝他医士斩香;随手不济者曰挂云,遂至海神吹笛。真堪喷饭,不但解颐矣。或曰惜哉,胡以有用之思,置之于无用之地,子足且疾,抵多少学步邯郸;我曰异哉,不为无益之事,何以悦有涯之生,吾舌尚存,数几个登场傀儡。

      人物十事

        赵酒赵象葊钅式鉽亲家,官中书科四十年,广交好客,善养花,尤爱菊。寓土地庙上斜街,有晚香亭,自为《菊隐图》。花时宴赏无虚日,家疱精约,无外厨夸多斗靡之弊。看花者,无论识与不识,阍人引之花室奉茶,而禁吸烟,亦不在此设席。尝言乡人谓菊为九花,以其盛于九月也。我养之菊,不但可以过冬至,并可以接迎岁之梅。然春、夏之培植灌溉,秋、冬之供奉护惜,亦费尽心力矣。刘金门侍郎赠联云:“直以菊花为性命;果然松雪是神仙。”佳句也。年近七旬,归易州。兰孙霁桥,官农曹,岁一来京,联旧雨,尝馈酒一瓶曰:“此涞水春分所造,一名生春酒。”饮之醇于浙酒,味似锅巴酿。意嫌其少,归后又送一大罈,可感也。都人但知赵菊,不知赵酒。菊,所同也。酒,所独也。燕市空为奇货薮,瓮斋却少东涞酒。那知名酒不须求,赵璧居然今日有。良辰雅集招我觞,开尊四座齐评量。或曰秫稻得天厚,我意水泉含古香。主人道是春分酿,气味中和如禾巨鬯。不将真一饮东坡,且当重阳馈元亮。罕珍撙节私心幸,饷遗情深或者更。果然松雪是神仙,大罍捧到瓶刚罄。

        张梅

        薇省前辈工书者多,善画者少。盛甫山惇大善画山水,人亦风雅。闻其在典籍厅时,有人愿得画扇一柄,代直一夜,未知信否。张鹿樵大镛天姿超迈,谈笑风生,工书,尤善汉隶,而迄未知其能画梅。语云良贾深藏,又曰真人不露相,岂谓是欤。然共事十余年,不识木兰,终是眼钝。庚辰夏,授河东观察,以自题画梅灯十六幅留别,悬之数年,虑有缺损,因装册以存真迹。鹿樵先生事事精,何独于画逃其名。鹿樵先生事事雅,除却梅花不肯写。一朝脱离软红尘,便把梅花赠故人。日见梅花如见我,谓我画工则不可。有“我岂画工”小印。果然下笔超凡艳,不是画工是花判。如此风流似者谁,梅花柳绪当分半。

        聚二十年别十年,披图欲拍梅翁肩。何时遂买江南棹,同醉琼枝小雪天。

        张莲

        张晓山之纲中翰,善养盆莲,自置老瓦盆,购佳植栽之,应时而开,较池中者地近而景真。然比邻数年,曾未得见。一日,向余索句。余因有“延陵公子吴红生中翰。招我觞,花开衣袂如薰香。何从得此六即貌,道是荷花原姓张。

        我与子野居望衡,未看佳卉闻芳声。莲社条规许饮酒,胡为不请陶渊明。”云云。越日,便邀花宴,并移赠一盆。俗云:请神符要灵,符灵来得快。其信然欤?一纸吟成急就章,果然招我饮莲觞。渊明入社心先醉,子野栽花影亦香。嘉种寻来珍似玉,仙葩开处白于霜。内白莲尤佳。尊前细认何元立,何銮经亲家。旧雨相看鬓发苍。

        刘菊

        刘清远,林亭旧族也。善养花。晚年落魄,弃旧宅,移居南街。丁酉春归扫,见其贻藩侄盆中海棠甚佳。九月又旋里,重阳访之看菊。茅屋三间,有菊数盆,自言:“贫病颓唐,诸事俱废,惟浇花尚努力担水,未免为大雅所笑。乡人夙谓我为刘二混,而今只好混一日过一日,幸得见君,鄙愿足矣。”余稍有所赠,感而赋此。美哉故里过重阳,诸咸环侍倾壶觞。笑问菊花何处好,同声劝我访刘郎。刘郎开门笑相迎,不速客来迟扫径。孱躯有愧傲霜枝,秋来木叶余同病。小儿蒙童大儿死,兀兀浮生周甲子。身闲贪种四时花,肩瘦尚禁三担水。

        移居此地岂乔迁,老屋回头意惘然。余价不酬沽酒值,落英难给合家餐。先生久在京师住,试看林亭今匪故。除却孔方谁是兄,犹行直道难为路。陋室数间还欲抛,元都去种桃千树。我闻此语心亦伤,刘郎刘郎惜晚香。与君别作明春约,不看桃花看海棠。

        张笔

        张韶台祥鉴孝廉,南山司马第二公子也。在黄州时方成童,即爱诵余诗,亦夙缘也。诗文具有学,书亦工楷,方期远到。丁酉,来赴北闱,时相觞咏。中副车,归里。己亥,魁粤榜。庚子、甲辰,两次欢会。讵归后竟以疾逝,可惜也。

        公车来时,赠笔数枝,上镌“小松庐自制停舫吟诗之管”。停舫,余斋名;小松庐,其书屋也。余谢之曰:“今而后停舫安然无恙矣。”韶台愕然问故。余曰:

        “数年前,有乡客主余,适其友来访,见此额,问:‘这两个字现成么?’客摇首曰:

        ‘未必现成。’余【创建和谐家园】之,爽然若失。既而思之,初额之时虽是偶兴,然唐人诗云‘停船暂借问’,又曰‘停舫临孤驿’,似非臆撰。今得君镌之管城,来从海国,江山阅历,文采风流,犹不足以为将来之现成故实乎?”相与一笑。难得同心友,生平夙好知。松庐亲制笔,停舫劝吟诗。我梦生花杳,君才染翰宜。玉楼伤赋早,搦管怯临池。

        王石

        赋闲后,每春归扫,道经县城,常见石幢东街畔卧石一块,土堙仅露其背,似太湖石。嗣讯知为年家子乙酉孝廉王锦萱旧物,欣然愿奉以为玩。余酬以值,大车载至林亭。壬辰秋旋里,送葆侄试令山左,将石安置药圃。惟重约千余斤,无石工善运之法,颇费众力。有质库某目笑而心非之曰:“这算是一件西湖景!”余曰:“这是太湖石,不是西湖景。西湖景虽多,惟五柳居醋溜鱼天下驰名,惜汝未尝过耳!”埋没尘埃几十秋,云根到眼费旁搜。移为药圃司香尉,便送花封即墨侯。品入元章兼皱透,名符安石亦风流。最怜坚卧终须起,推挽何曾得自由。

        孙铎

        乡间管河堤界址者,谓之老人,不知其义。然亦只称为老人,未尝别有嘉名之锡也。孙云溪晋墀广文,过我小酌,言:“敝邑有一笑话,可作酒消,亦是诗料,君盍赋之。”因述木铎老人事,近似学署挂名门斗,藉免差徭,而名甚异。老人自有姓氏,然故事系孙所言,且令人耳新,故目以“孙铎”。今夕何夕嘉宾过,倾尊话旧衰颜酡。客言我有耳新话,木铎老人君当歌。老人故事勿深考,木铎时乖堪笑倒。牛刀未共言游夸,饩羊已若端本恼。敝邑褊小冲要程,往来行李如流星。一乡当差十【创建和谐家园】,木铎老人偏无名。邑宰按册呼里长,牵帅铎老来公庭。问尔老人若干岁,本铎之制何如形。孟春徇路古所有,未闻终岁辞徭征。古昔圣贤训人语。片时剿说何能明。矧今俗同道德一,金口应作三缄铭。

        名淆司铎慢官长,伪为老耄欺童婴。藉口遒人竞尤效,奔走之役其谁承。掩耳盗铃恕微罪,恃符饶舌将大惩。老人无辞本铎哑,下阶携手踉跄行。铎兮铎兮汝余负,不能庇身竟何取。昨日黉门新挂牌,廪饩将颁缺新斗。

        郑叶

        人无贵贱,物无轻重,但曾受其益处,而遂不能忘于心。己卯夏直内阁时,耳下忽生火结,肿灼。署中送饭之郑厨,苏州人,昔曾僦居粉坊琉璃街寓所,善养草花,夜落金钱尤耐看。手艺中平,人尚谨慎。知余病,视之曰:“我家有现成药。”持来捣烂菜汁半碗,其色碧绿,敷之立消。问其名,曰:“大夫叶,又谓之气煞大夫,亦家园所种也。”惜未见其形质何如。谁将仙药下蓬莱,去瘿居然胜海苔。便与秦松同爵赏,却疑尧箑向厨开。有心蔬菜皆灵草,无效参苓亦钝材。莫道病源从口入,好方还自易牙来。

        张炉

        张仲宣武孝廉,五十年前酒友巨川之侄也。居距林亭东三十里之鲁沽。

        体壮心实,会试不第,在乡务农。闲中制不灰木炉,较京师式样不俗,而利用。

        询其法,则曰:“无有什么法子。比方一个人,身村不拘高矮,只要脚底下站的稳,肚里宽绰,心里豁亮,头不偏,嘴不敞,便是好材料。而且量肚吃饭,不致存食,气儿疏通,自然结实无病。不如是,只图外面好看,终究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所言虽粗,颇有道理。巨川之孙木葊,赠余一具,小而坚致,可以烹茶。回忆当年寒夜围炉之饮,不禁怅然。良弓箕,良冶裘,其所学事不相谋。故侯瓜,先生柳,随意为之心应手。张生少年工射鹄,旧日桑蓬悬老屋。所居宛在水中坻,却爱徐无山下木。规模扛鼎膨脝样,抟埴从心夸郢匠。不将火伴助冬烘,且与步兵煮春酿。嗟余病与麹生疏,半作茶铛半药炉。不堪回首消寒夜,围坐同倾酒百壶。

        李瓮

        乡人嗤妄想者,则曰在罈子里睡觉,作瓮儿梦罢。斯言亦有所本。《世说》:某家徒壁立,只存一瓮,夜眠痴想富贵功名,不让邯郸枕上,乐而舞蹈,将瓮踏破,谓之瓮算。故东坡有“中夜起舞踏破瓮”之句。余尝为楹联云:“万种因缘酬瓮算;一家活计听书声。”后于书斋复室,斲门为瓮形,额曰:“瓮斋”,遂以为号。幻想生瓮算,暗修潜瓮牖。朴园为瓮斋,于此两无取。作室如宅心,内方外欲圆。爱酒以及器,观象先陶然。阔腹贮阳春,请君入岂酷。试拍欢伯肩,弗陷诗魔足。嵇锻与阮蜡,时复见性情。若搆通天台,何如瓮易成。

      王有光

        王有光,字观园,江苏清浦人,居北杨庄,故亦被称为“北庄先生”,著有《吴下谚联》、《素史》、《百物志》、《北庄清话》等。《吴下谚联》收集了吴地流传的谚语,加以解释说明,寓庄于谐,雅俗共赏,使人们在了解吴地的语言习惯的基础上,又进一步帮助理解了吴地的文化习惯。有些条目,还揭露了当时社会的黑暗,批判了科举制度,反映出作者的深刻的见识。

      百丑图

        天下最难遮者,丑也。恶恶欲短,何以为之图乎?然公道自在人心,直笔难徇世故。学士禔躬,惩微瑕于三复;将军立志,欲遗臭于万年。此造物之不齐,亦生人之异趣。东家施留贻嫫姆,屈素封步式登徒。娄猪遗调,唐宫点双陆之筹;铜局先声,魏国泣同舟之钓。梁上是何君子,墦间若此良人。羞妇难作买臣妻,老臣去守余阙墓。廿二史从何说起,十八狱苦不胜言。拟之曰“百丑图”,集中含讥寓讽者似之。

      舍伊不得

        祖父世业宜守,师友相规须记,颖敏质地不可浪抛,子弟聪明必该玉就。

        有用之人,虽有过亦当节取;有用之物,虽已坏尤必加修。偶然际遇,勿以倘来而轻弃;萍水交情,勿以一面而忽之。书籍内格言,应加三复;刍荛中一得,务必三思。早岁韶华,爱之如宝;莫年余日,惜之如金。略举大端数言,皆是舍伊不得。

      暗洞里诸葛亮

        武侯三代遗才,高卧隆中,不求闻达,其以暗自处久矣。后扶汉室,炳耀寰区,原非初心所及。然人自有真,其父母固知此子必能显扬,名之曰“亮”,字之曰“明”,若豫操左券者。谚盖上下千古,见武侯之韬晦深沉,卒能发名成业,与日星河汉,并垂天壤,知潜德幽光不可没也,故特表之。将“暗洞里诸葛”一顿,叫起“亮”字,言名副其实,有必亮者。非如后世自炫交游,广通声气,过情立涸,幸而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对之能无愧乎!

      各人所好不同

        好者,嗜也。嗜脍炙者,有同然也。乃若文王嗜昌歜,曾皙嗜羊枣,屈到嗜芰,已见别情。此外且有嗜疮痴,嗜足臭者,真属匪夷所思。尤可异者,嗜贫困不堪,嗜闺房秽德,嗜无禄绝嗣,嗜刑辟诛戮。所好此类,不一而足;所好之人,亦不一而足,竟与嗜炙等。而若而人者,犹色然争之曰:“吾何尝好此!”不自知其好之甚也。好赌好胜,即是好穷困;好淫必报,即是好秽德;好行隐恶,即是好之绝;好行奸回,即是好刑诛。有形即有影,有响即有应。好人之所恶,拂人之性也。素史氏曰:嗜脍炙,如稚子恋饴糖;嗜昌歜、枣、芰,如贵官爱恬退;疮痂、足臭,如泥鳅喜污浊。以下困绝刑辟等项,如馋犬饫溺也。是不同。

      海外奇谈

        乾隆甲戌,梦宗师视学江苏,新例不继烛,一童生缮写不完,制其卷。童固求之,命即于公案侧立謄之。及交卷,梦公问何县?曰:“崇明。”灯下接卷,问崇明在何处?曰:“海外。”备述风土形胜,人物禽鱼,并皆奇妙。公倾听忘倦焉。即展卷批云:“喜听书生谈海外,堂前画烛已三更。”榜发,招覆入泮。

      爬灰

        王荆公子雱,早世,其妻另筑小楼以居,荆公时往窥焉。媳错会公意,题诗于壁,有“风流不落别人家”句。公见之,以指爪爬去壁粉。外间“爬灰”之语,盖昉于是。

      明星照烂地

        天雨初晴,必模糊者久之,渐渐开朗,泥涂徐见干燥,乃得老晴。若夫新晴天气,白昼至夜,水气未收,便见一天星斗晃照,地下犹然淖烂,不久即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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