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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驼子要当红军 》-第 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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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赵部长是中欣父亲的堂叔,没出五服,是很亲的。赵家坪是他们那一带的大寨子,赵姓是大姓,有钱的大多也姓赵。不过当时那种穷山沟,有钱也有不到哪里去,无非多几亩水田十几亩坡地,无非多三两间房。无非多几床棉被垫絮,日子一样清苦得很。男女老少也一样要劳作,一样吃苞谷吃红薯,哪像黄世仁刘文采那样?赵部长家原来也算是有几石田一间磨坊的小康人家,但父亲爱赌,成家几年后便将家产输光了,成了赤贫。民国十八年,第一次闹红军的时候,赵部长跟着一支部队走了。他说其实当时啥也不懂,只想有一口饭吃,只想出去闯闯世界,在家里看不到前途,就像今天农村青年外出打工一样。到哪里去,打什么工,都不知道。几件衣服一裹就上路了。那时也是这样。也不知道哪是革命队伍,哪是反革命队伍。赵部长说他的一个兄弟因为腿上长疮,说晚几天去追他的队伍,结果他追上了白军,后来死在宜昌会战中,虽说是打日本人死的,连个烈士也没捞上。赵部长当了几年红军,打打跑跑,胜胜败败,吃了不少苦。后来红军的势力又大了起来,又回到赵家坪一带发展,成立了苏维埃,组织了赤卫军,招来了一批青少年,舞刀弄棒,唱歌识字,打土豪,分粮食,很是热闹。山区的娃子很孤寂,抬头见山,低头见谷,一辈子就那么几个人来来往往苦熬日子,这一下子几十几百在一起闹腾,很吸引人。况且打了地主土豪,还可以好好吃喝一顿,分上几件衣裳。还可以听到许多革命大道理,等革命成功之后,可以分地分房分牛分羊,还可以到大城市去。最【创建和谐家园】人的,就是可以将那些平日有钱有势的人和他们家的女人孩子捆起来游街,戴高帽子,在大会上吼他们骂他们,踢他们打他们,还可以枪毙,杀头。赵部长说,所以到后来,文化大革命来了,我们一些老家伙吃了很多亏,私下里又气又恨又不理解。我说,你们看看今天这些红卫兵娃儿,和我们当初不是一样嘛!捆绑,游街,挂牌牌,戴高帽子,连喊的口号都是我们当年的:造反造反造反!一切权力归农会……

      中欣父亲家当时还算富裕,他爸死得早,给孤儿寡母留下几石水田和街上一间小山货铺。那时中欣的奶奶还很年轻,人很勤快,又精明,将水田租了出去,每年收些租子,用后来的说法,叫地主婆吧。她自己请了一个人,一起经营街上的那间山货铺子,家产渐渐比她丈夫在世的时候还大了起来,她便让儿子念书。赵部长说,我们回去的时候,你们的父亲十三四岁,已经念到高小了。在我们山里,那是很高的文化了。那高小是当地一个乡绅办的,红军来了就停了,学校成了苏维埃政府。中欣的父亲没有书念,便成天在操场边看赤卫军儿童团开会操练。有几次,他找到赵部长,说要参加。赵部长说,穷人才能参加呢,你们家又有铺子又有田,看你爸不在了,你妈一个妇道人家领着你过活不容易,要不然,说打你家就打你家呢!赵部长说,你们的父亲当时听了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可能是从小丧父,他从小就很孤僻,和他娘也不太说话。那时,常有他娘的风言风语,一个年轻能干的女人,男人没了,这些话哪少得了呢?山里人,就用这些话来混日子呢。为这些话,你们的父亲常跟别人打架,总被别人打得鼻青脸肿,但他很犟,回去也不说。下次又打。他娘知道了,哭过好几次,说等高小读完,就让他到县城去念书。就是这个时候,红军又回来了。

      赵家坪一带的革命势力越来越大,今天东征,明日西伐,常常带回许多令人眼红的战利品。衣裳也渐渐正规了,有许多人穿上了青靛染的机织布军装。还有的人配上了真家伙,长枪短【创建和谐家园】榴弹都有。有一回,说要将一部分赤卫军编入正规军,然后开拔去打县城。县城离赵家坪有七八十里路,翻山越岭的,许多赵家坪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去过。说要打县城,那感觉就跟今天说要去打美国一样。新鲜得很哪!县城有洋房,有电灯,有戏园子,还有四个轱辘的汽车和两个轱辘的脚踏车……反正打县城的消息让全体红军战士,赤卫军战士,儿童团战士和全体赵家坪的受苦人兴奋得像孩子要过年一样。

      队伍开拔的那一天晚上,中欣的父亲找到赵部长,把他拉到一个僻静处,叫了一声叔,刚说一句带我走,便嚎啕大哭了起来。赵部长说,你娘就你这么一根独苗,再说,你还没有一杆枪高呢。中欣的父亲从怀里抽出一把磨得晶亮的柴刀说,我就用这个。赵部长一看笑了,说,你真要革命,去把你们家屋子烧了。赵部长说,他当时这么说,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是想把他挡回去。这话刚一说完,那个文文静静的读书伢子调头就走了。

      晚饭过后,队伍正要准备出发,忽然看见东边的夜空腾起一片火光。火借风势,很快便蔓延成了一片火海。赵部长说,他当时在心里直叫娘,没想到这小子果真就回去放火烧房子了。中欣父亲家的房子在赵家坪的东头,那天刚好是东风,眨眼之间,数十幢房子便都在火海里了。许多赤卫军要赶回去救火,但又不敢延误军机,一个个是又哭又叫又骂又跳,干着急,没办法,都说是地主老财在报复革命呢。此时,只有赵部长一个人知道这把火是如何烧起来的。部队出发的时候,中欣的父亲出现在赵部长面前,说,叔,我照你说的做了。赵部长说他当时真恨不得一巴掌把这个疯小子给拍死过去,但又怕那些刚刚编入红军的乡亲们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只恶狠狠地对中欣父亲说,跟老子走!这件事你要是对第三个人说了,我把你的头揪下来!

      在那一片火光中,中欣的父亲离开了家乡,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打县城的那一仗,败得很惨,红军死伤过半,元气大伤。地主武装乘机反扑,将原来几个红色根据地都收复了。从此,红军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一九四九年春天。

      赵部长说,可能有人看见了中欣父亲放火,再说火是从他家烧起来的,着火之后他又跟红军走了,怎么想都是他干的。那天,他娘从街上铺子里赶回来后,儿子不见了,居住了几代人的祖屋已是一片瓦砾。

      有了这么一个儿子,她里外不是人了。红军这边的人说她这个地主婆的儿子烧了别人的家产,清乡团那边的人说她儿子跟了红军她就是匪属。中欣父亲那可怜的寡母后来就不知去向了。据说解放以后,中欣的父亲托地方政府四处打听过他母亲的下落,都没有打听到。中欣的父亲从此不再回乡。

      赵部长说,那一把火几乎毁了赵家坪。他在五十年代初回去的时候,当年那些断垣残壁还原样戳着,上面烟熏火燎的印迹都还在。赵家坪的男丁本来就跟革命走了一半,剩下的逃的逃杀的杀,加上那场大火,几十年血雨腥风,差不多是个荒村了。直到三年灾害时,一些从四川河南逃荒出来的饥民在那儿落了户,才渐渐有了一些生气。到那时,赵姓已经是小姓了。

      11

      几年以后,赵部长得了胃癌。查出来时已经转移。中欣的父亲一知情,立刻打电话让中欣两口子马上去医院探望,说他尽快从北京赶来。那时,他自己也已是古稀之人了。

      在病房里见到赵部长,他竟没有一点绝症病人的模样,正盘腿坐在病床上自己跟自己玩扑克牌呢,也没见人陪伴。赵部长说,我让他们都走了,还没死,都围着干吗?谈起病情,赵部长说,我早知道要得这个病的。

      中欣问为什么?

      赵部长说,我做过造孽的事呢,你爸没给你说过?

      中欣说,什么事?没说过。你知道我爸那人,啥都不说。

      赵部长很诡秘地压低了声音说,我吃过人。

      那天晚上,赵部长讲了一个苦难又恐怖的故事。

      1936年底,艰苦卓绝的万里长征结束了。一、二、四方面军先后抵达陕北。但不知为什么,还没有喘上一口气,上面又要红四方面军的主力西征,去往宁夏青海一带,扩展革命地盘,开辟国际通道。那支部队就是刚刚组建便永远消失了的西路军――那是当时红军最强大的一支部队。

      西渡黄河的时候,部队被打散了,一部分突出重围撤回陕北,一部分被敌人打得七零八碎,被迫向大戈壁深处逃去。

      大戈壁上,只有望不到边的石头和风沙,没有水,没有粮食,连可以取暖的柴草都找不到。那一年的冬天特别特别冷,冷到你一摸枪管,就会把手上的皮肉粘下来。那一带是宁青马家军的地盘。马家军大多是骑兵,人强马悍,熟悉环境,呼啦啦一阵风地来了,刀劈马蹋一阵,又呼啦啦一阵风地去了。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西路军战士,又冷又饿,根本没有招架之力。西路军中最著名的妇女先锋团,最先过黄河,也是最先遭难的。一路上都能看到她们被冻死被打死被糟蹋死的尸体。那些尸体后来又被狼群掏空,只剩下一些衣物碎片和一副副白骨,看了让人哭都哭不出来。那些没有死的女兵,被敌人抓去之后,也受尽【创建和谐家园】,许多也被折腾死了。那都是一些十【创建和谐家园】岁,二十来岁女红军,她们刚刚跟着男人们一起走完了九死一生的长征路。

      赵部长当时是连长,中欣的父亲就在他连里,那时他已经是排长了。他们连只剩下二三十人,一个个形同鬼魂,每天都有人倒下死去。一天,他们又遭遇到一支小股骑兵的袭扰――那时,马家军已经不把他们当一回事了,有时一个人骑了马就敢来冲他们放一阵子枪,然后玩儿一样离去。那天中午,太阳很好,他们便在晒得有些温热的低洼石滩上互相紧紧搂抱着打个盹。夜里他们是不敢睡着的,一睡着便会冻死。他们听见了大地远远传来的马蹄声,起身一望,天边有一股翻滚的尘土向他们逼来。赵部长说,打,总是一个活不成了。以往这种情况,他们常常将队伍分散,尽量避免和敌人发生冲突,即便被发现,也可以减少损失。但现在,他们已没有多少人可以分散了。中欣的父亲当时已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时他大概才十七八岁吧?正是要吃饭的时候。他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打,痛痛快快,打一仗。死了算!

      那几个骑兵没想到突然遇到这么猛烈的抵抗,也没摸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马,远远围着他们转了几圈,打了一声唿哨便撤了。撤了不久,忽然看见一个骑兵又返了回来,在刚才转过圈的地方寻什么,也许是他太没有把红军当一回事了,也许是他太专注于找东西,他渐渐走进了红军的射程。中欣的父亲一直在一块大石头后边用枪瞄着他,赵部长还以为他是防范敌人突然进攻。就在那时枪响了,那个骑兵从马上掉下来。赵部长狠狠骂了一句,小狗日谁要你开枪!中欣的父亲说,打那匹马吃。紧接着又开一枪。马受了惊,撇下主人跑掉了。红军端着枪围上去,那个骑兵没死,只是臂上受了伤,大家一拥而上,一瞬间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剥夺光――马枪、马刀、匕首、皮靴、皮帽、皮裤、皮袄、皮背心……剥得只剩下一条【创建和谐家园】和一副裹脚布。战利品中最珍贵的是一包镆,就是西北人用来做肉夹馍的那种面饼,结结实实的小半斤一个,一共十来个,还有一砣干羊肉。一眨眼间,这些东西全进入的红军战士的肚子。吃完后才想起来,得马上逃走。敌人发现少了一个人,会回头来找的。俘虏怎么办,杀掉?还是放走?剐光了他的衣服,才发现那还是个孩子,虽然个子已不小了,但身上的皮肉还是嫩的,白白净净。望着一个个人模鬼样的红军战士,一边哆嗦一边发出小羊一样绝望的哭泣声。他胳膊上被穿了一个弹眼,血流不止。赵部长叫一个战士用那个骑兵的裹脚布给他把伤口扎紧,又扔了几件破衣服给他,说了一声,走!带上。

      走到第三天,又有几个战士死了。那个受伤的骑兵又冷又饿,也是奄奄一息了。他们从小就在马背上过的,哪能这么走路呢?到后来几乎是让红军战士架着他在地上拖。队伍走到一片荆棘林子时,赵部长说,他想都没想,上去就朝那骑兵的脖子大血管处捅了一刀。那骑兵倒了下去,年轻的血喷了出来,直喷出几丈远。赵部长把刀交给中欣的父亲,去,把肉剔下来,一人一份。

      荆棘林子里,满地都是冻脆了掉在地上的枝条。战士们用那些枝条烤肉。烤熟了,再分成七份,每天只能吃一份,多吃枪毙。

      凭了那几十斤肉,他们走出了苍苍茫茫的大戈壁。

      赵部长说,说是当时想都没想,是已经不需要再想了。他一开始就有这个念头,他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

      后来这件事被组织上知道了,将他们全体抓了起来。赵部长对大家说,和你们无关,这事是我一个人做的。

      赵部长被判了【创建和谐家园】。

      大家都被放了。但大家不走,全体跪在地上,他们对组织上说,没有连长,我们活不到今天,也不能再去抗日杀敌。他们跪了几天,赵部长终于免了一死,但军籍,党籍,连长什么都没有了,以刑徒之身,发配到前线,戴罪立功。

      赵部长说,从那以后,他的胃里就有感觉。他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中欣和可可直听得心惊肉跳,听到后来,中欣眼泪哗哗直淌。讲过那么多战争故事的父亲,对这件事一直守口如瓶。

      赵部长去世的时候,当初的那些人,只要还活着的,活着还有一口气的,都来了。追悼会上,别人都是鞠躬,他们那五六个人一起走到赵部长跟前,“嗵”地一声全部跪下,边哭边磕头。他们什么话都不说。

      第七章

      赵归华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直接从南方去北京,而是提前几天回了家。一是想家,毕竟是第一次远离家乡。第二,他们那一批流散各地的高中同学也想聚一聚,他们已在“网上班会”上约定了相聚的时间地点。第三,想看看新家,看看分别一学期的武昌爷爷。他挣了一些钱,所以没让家里掏车费,还给爷爷买了不少吃食,剩下的钱交给了中欣,说是算假期中的上网费,到时别老逼着他下线。

      中欣一家是腊月二十六夜里乘车北上的。他们计划在北京待十天。这对他们来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中欣和可可都有某种预感,这可能是全家最后一次去探望老人了。【创建和谐家园】年之后,他们都很厌恶这个城市,许多年没有回去。便是回去,也只是将孩子送去往家里一放,自己一两天后就匆匆返回。

      中欣的父亲站在小院的门口等他们。一踏上那条拐弯的甬道,便远远地看见他在清晨的寒风中披了一件军大衣立在那儿。中欣大喊了一声:老爸爸――我们回来了--惹得好几家院子里的狗都叫了起来。这其中大约就有当年挨他骂的李司令家的狗,老人大吼一声,叫什么叫,是老子的女儿回来了!那狗吠果然就沉寂了。中欣放下行李,依然如当年那样吊上父亲的脖子,说,活得好好的嘛,在电话里吓唬我们,把我们都骗回来……父亲已经经不住女儿这么一吊了,他伛偻下腰身,说,老子活着的时候不回来,要等老子死了才回来呀?

      赵归华上高中之后就没有回过北京,几年间,看着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还一本正经地戴了一副眼镜。见了北京爷爷,只一个劲笑。老人说,成了大知识份子了!喊老子爷爷。赵归华又笑了,喊了一声:老子爷爷!“老子爷爷”这个典故,在他的成长过程中被多次讲叙过,甚至成为赵家第三代们对他的称呼。老人说,当大学生了,还不学好!

      正在张罗早餐的北定听见动静跑了出来,拎起他们的行李要他们赶快进屋,一边数落她爸:一早就站这儿,也不怕凉!要是冻出什么毛病来,看你怎么过这个年!

      小院依旧,甚至连水缸扫帚簸箕铁锹摆放的位置都没有挪动过。只是比以前更灰暗,更荒芜。小院以前住过二炮的一个什么人,那会儿这院子曾【创建和谐家园】持得生气盎然。高大的有槐树杨树,低矮的有梨树桃树,夏有葡萄花草,冬有腊梅红柿,几口大缸养满了金鱼,还有齐齐整整的几畦小菜地,专门种些时新菜……

      中欣一边走一边对北定说,这么好个院子,也不好好弄一下。

      北定说,爸爸对这些从来没兴趣,到哪儿都像在军营一样,驻一阵子就要开拔的架式。不像有的老头,对自己的小窝特别经心。

      中欣想,大概当年那一把大火之后,父亲心中从此再也没有家了。

      北定说,我整天忙得呀--精疲力尽的。说实话,也没这个心情。我都五十了。想想也怪吓人的。爸爸在等死,我也在等死。

      中欣说,要过年了,看你说些啥呀!

      北定说,有时想想,真是这样,没意思。

      北定是赵家三个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个,十多岁就进了部队文工团,唱歌跳舞,穿漂亮衣服,抹胭脂口红,是中欣小时候最羡慕的人。她每次回家,家里就充满令人眩目的光彩。那时还是一只丑小鸭的中欣常有一种隐约的委屈。有一次,不记得是为了什么事和妈妈吵架,她哭喊着,你们就是偏心眼,把大姐生那么漂亮,把我生这么丑!弄得爸爸妈妈哭笑不得,只好说,你自己从小就不听话,在妈妈肚子里乱踢乱打,长成个假小子样儿了吧--为了安慰小女儿,他们给她买了许多小花衣裳和小花裙子,这才让小中欣觉得公平了一点。那一年,北定在文工团里和一个小伙子爱上了,父亲派人去一调查,说出身还好,但他本人有“5·16”份子嫌疑。老头二话不说,掐断了这段情缘。紧接着给她定了一门亲,亲家是父亲的一个老战友。但这门亲事并不幸福,那骄横的姑爷常常把她打得几个星期不能上台。北定为此事还【创建和谐家园】过。好一阵子,坏一阵子,熬了十几年后,终于还是分手了。老人在中欣的婚事上之所以没有过于决绝,北定的前车之鉴或多或少也是一个原因。所以后来北定常对中欣说,没有我的悲惨遭遇,老爸哪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们!

      北定年纪日长,不能上台了,又没有别的专业,在四十岁上,转业到一家机关。后来机关精简,她就提前开始了养老生活。

      屋子里的家当,中欣都很熟悉,有些是从她记事起就有的,有些是历年来随父亲工作调动陆续添加的。因为这些旧家具,她时时都能看见自己往昔的生活:装过自己花衣服的小柜,藏过零食的抽屉,做作业的书桌,还有他们五个孩子吃饭的矮饭桌和那饭桌上的许许多多的故事……这些旧家具仿佛把他们从前的日子一起都搬到这个京城的小院里来了。那些各式各样的家俱几乎都是公家的,椅子背上、床架上、书桌沿上、书柜边上,随处可见某某某部队公字多少多少号,某某局办字多少多少号--它们的式样油漆各色各样都不配套。还有一些家俱,是这小院的前主人留下来的,胡乱摆放在各个房间里。为了这次全家大团聚,北定将七八个屋子好好清理了一番,还专门买了两张席梦思。一张给老三东胜那对美籍华人。一张给深圳的老二南进,本来还要给中欣他们准备一张,中欣说算了,只住几天,人一走,扔一屋子席梦思干嘛。再说了,大老远回来,还真想躺躺小时候睡过的床呢。

      姐妹俩聊天的时候,赵归华进来,小声问,电脑在哪儿。中欣说,人还都没有坐定呢!你下半辈子跟电脑过去!

      北定说,先吃早点吧,电脑在爷爷书房里。

      中欣姐妹俩清理房间的时候,可可便陪着岳父在客厅里说话。可可问了岳父的身体。老人说,还好。接着问可可父亲的身体。可可说,也还好,只是年纪大了,身上零件都老化了。岳父说,老化了还完整啊。可我这身上已经少了好些零件了。说着,他伸出手掌,手上的无名指残缺着 。又让可可摸他的胳膊,说这儿少了一块骨头。又指了指自己腮帮子上一块塌陷的坑,说,这里面的牙床都打烂了……其实,这些地方老爷子已给可可说过多次,每次他都像第一次说一样,详详细细说一遍。

      第八章

      吃过早饭,北定将赵归华领到老人的书房,那台电脑就恭恭正正摆在老人的书桌上。北定说,那天别人帮忙买了以后,教了我一会儿,人家一走,又给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你来了,好好给大姨当几天老师。你们走了以后,我也有点事干了。赵归华劈哩啪啦手脚麻利地将各种连线接好安好,检查一遍,找了一个无须登记的网局联上了网。这其间只听得北定一路叫喊,你慢一点,慢一点,我啥都没看明白呢。赵归华说,我待会儿给你一步一步写下来。

      那只叫作“猫”的东西吱吱哇哇乱叫了一阵后,赵归华首先打开自己了的信箱,他大叫起来--哇!有这么一大堆呀--见大家都围在自己身边,便说,涉及我的隐私,待会儿再看。鼠标一点,转到一个新闻网页。他对北京爷爷说,您以后就不用看报了,上面啥新闻都有,比报纸全多了。除了新闻,还有旧闻。说着,在搜索中输入了“红军”两个字,一下子出现了一屏屏与红军有关的讯息。有井岗山时期的,有延安时期的,有过去的,有今天的。赵归华随嘴念着,又输入了“爬雪山”,“过草地”,又是满满一屏一屏的……

      中欣的父亲眼里冒出光亮来,那么久远的一些往事,竟从这样一个小方匣子中涌了出来。中欣给他搬来一张椅子,让他凑近看。在一条条讯息中,有一些蓝色的字词,赵归华说,这些蓝色的字词还可以打开。你点它一下,它所包含的内容也会出现。你看这儿:“红一方面军”,“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都是蓝色的,都还能打开--爷爷--您是哪个方面军的?北定抢着说,红四方面军。于是,赵归华点击了那条蓝色的“红四方面军”。屏幕上化出一些文字和照片,还有一些当事人的照片。赵归华说,爷爷您看看有认识的没有。老人换上一副老花镜,在翻卷的一页一页中,他果然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和熟悉的脸――徐向前、徐海东、许世友、李先念、程世才、陈再道、洪学智、秦基伟、张震、刘华清……还有那些刻骨铭心的地方:阿坝,甘孜,通天河,会宁,河西走廊……还有那一支永远消亡了的大队伍--西路军,西路军女兵团……在电脑屏幕页面的不断翻卷中,消失了大半个世纪的岁月,如同密集轰炸一样,在老人心中訇然作响。北定兴奋不已,一边啧啧惊叹,一边说,你把爷爷找一下,看找不找得到。赵归华输入了“红四方面军 +赵耀”,屏幕一翻,出现了一行字:“关于红四方面军+赵耀”。这一词条有十四条。第一条是:“赵耀,红四方面军某师某团某营某排排长,湖北某县人,一九三四年参加红军”。后面是赵耀历年的履历,直至离休。第二条是:“赵耀--回忆与张国焘分裂主义艰苦斗争的日子--摘自某某军史编辑部”。后面还有第三条,第四条……

      老人显然被这样的事惊呆了,咕哝了一声,【创建和谐家园】,他们从哪儿弄来的这些情报?在老人的心目中,国际互联网大约是和美帝国主义的中央情报局差不多的东西。他们那儿竟然有我们中国一位离休老红军的情报!

      赵归华说,这是我们国家自己的网站,是共产 党办的。老人问,那外国人能不能看到?赵归华说,只要想看,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看到,说不定海外网站都有你们的资讯呢。说着,赵归华打开了一个海外的大网站,输入了“红军”,“长征”,“红四方面军”,很快又出现了一大堆另一种材料:《张国焘回忆录》,《陈昌浩夫人回忆录》,《西路军女兵团的覆灭》,《密电码事件》……当这些字眼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的时候,老人又惊慌又激动,几次让归华念给他听。可往往当归华刚念了几句,,老人又忙说行了不念了……

      因为北定一心要跟赵归华学几手,便一个劲想将老爸支走。北定说,您眼下急着看什么呀!等我学会了,您要看什么,我给您调什么出来。日子还长着呐!

      午饭过后,北定说大家旅途没睡好,都好好睡个午觉。

      中欣五兄妹,五家各用一间房。孙子辈两男两女,分男女生宿舍。中欣家是最先到的,午睡时,便一片宁静。

      大家躺下不久,老人蹑手蹑脚摸到赵归华房间,将他牵到自己的书房。老人给了外孙一个字条,悄悄说,你帮我查一下这个人。赵归华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邢桂花”。赵归华问,这是什么人?老人说,你别问,这是机密。赵归华说,她是哪一个专业的?老人想了想说,没什么专业。赵归华又问,还有没有关于她的其他信息?比如有什么著作,哪一类单位,得过什么奖,毕业于哪一所学校……老人说,你就这么查。于是,赵归华只好先输入一个“邢桂花”,哗哗啦啦出了几百条“刑桂花”。有广告公司的联系人,有给医学杂志写稿子的医生,有报社的记者,有新闻稿件中的下岗女工,有妇联干部……一条一条看过去,老人都说不是。赵归华说,您要找的是哪儿的人?总得有个职业吧。要不然哪儿找去?老人说,湖北恩施人,农村妇女。赵归华急了,那哪儿去找呀!这上面的人名,都是上过各种媒体,进入了一些资料库的。像您,书上写过,军史资料库收集过,这才能找得出来呀。老人不甘心,说,你再找一下邢贵花,高贵的贵。赵归华又将“邢贵花”输了进去,又是出了几百条。依然是公司发言人,各类报刊上的人物或作者或政府官员,校友通讯录上的名录一类。老人让赵归华一条一条念过去,终于没有找到那个湖北恩施的农村妇女邢贵花。老人显然有些失望,嘟囔着说,不是所有的人都在上头呀?赵归华说,哪儿能呀!等往后计算机数据库发达了,或许可以的。但那要很多年以后。老人说,那我就等不到了。

      赵归华终究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逼问北京爷爷这么执着地寻找的那位湖北恩施农村妇女“邢桂花”或“邢贵花”,究竟是一个什么人。老人神秘地说,是你的老奶奶,我的妈妈。我离开家乡以后,就没再见到她。我想知道她的下落。当初给你起归华这个名字,也有纪念她的意思呢。赵归华听着笑了起来,说,您的妈妈!那现在还不一百岁啦--早不在了吧?老人说,不在了我也想知道她最后的下落。赵归华说,那只有上寻人网站上去,发一个帖子,或许会碰上知情人,告诉你一点消息呢。老人想了想说,这事等我决定了,再让你给我办。你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

      赵归华一转身,就把北京爷爷要他寻人的事说给了爸爸妈妈听。中欣和可可那一瞬间都明白了:老人在找他的母亲呢。中欣刚把话说出口,鼻子就酸了。她叹了一口气说,这老爷子,真是的,真是可怜。

      赵家的几个孩子拖家带口,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平日寂寞的小院,一时间喧哗了起来。隔壁左右远远近近的一些老头老太太和他们的子女们也一拨又一拨地过来看热闹。第一代人说着第一代人的话,第二代人聊着第二代人的事,第三代人忙着第三代人的活--尽管一个个人高马大了,他们凑到一起,依然是嬉笑打闹,玩一些孩子们的游戏:甩扑克,打游戏机,开很大音量地看动画片,或涌到电脑前调出当前最走红的流行音乐听。

      赵家几个孩子,除了西平之外,大都过着本本份份的生活。其实就是西平,也没做过什么大恶事。在起起落落十几年之后,现在也找了一家旅游公司规规矩矩地打起工来。当初“烧包”的时候,其实也只是跟着人家真正的大款起哄,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大马弁而已。那华屋是租的,交不起租子就退掉了。香车是人别抵债的,等他欠别人债的时候,又抵给了别人。北定说过,咱们赵家人,哪是做生意的料呢?跟咱爹一样,一辈子给别人打工的命。如今,北定吃着一份微薄的养老金,幸亏还有老爹的一份工资和一份保姆费撑着,要不然,连房子都没得住的。南进在深圳倒是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那企业是台湾人的,做电器。那老板的父亲据说是一九四九年逃到台湾的一个老兵--那是一个真正的老大头兵,一点衔儿都没有。到了台湾靠给人家擦皮鞋才活了下来。兄妹们常开南进的玩笑,说咱们老爹将别人的老爹打得到台湾擦皮鞋,现在轮上你给人家儿子擦皮鞋了。南进一脸无奈地说,怎么办呢?给人家擦皮鞋,人家给钱,给的钱比你共产 党多。以往一说到这类对党不恭不敬的话,老人都会立即破口大骂的。再早一点,孩子们的言论哪怕只是有点落后,有点消极,都要受惩罚的。中欣记得,南进上中学那会儿,父亲问他交了入团申请书没有。因为南进对班上那几个团支委看不惯,刚嘟嘟了一句“我才不入他们那个臭团”,话未落音,就挨了父亲一耳光,紧接着又被父亲狠狠训斥了四个钟头。南进说,自他懂事以来,父亲和他说的话全部加起来,还没那一天的多。大家拿南进开玩笑的时候,南进便将战火引到了东胜身上。南进说,咱们好歹还是给咱中国人打工,咱们哪比得人家上东胜啊,越洋过海,跑去给美帝国主义打工呢,还上赶着要成为美帝国主义的人呢!东胜马上说,咱爸一辈子紧跟党和国家领导人,咱们年纪轻一点,只能紧跟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后代啦。人家在那儿还不光是打工,是真真切切地当了美帝国主义的资本家了,给美国政府纳税呢。西平说,还是咱北定姐立场坚定,坚决只拿党给的六百大毛不动摇。

      说这一类话的时候,中欣的父亲常常是一脸的木然。然后起身独自离去。

      每当这时,就有人说,老爷子又不高兴了,以后别当着他说这些了。可是下次,说着说着,又不知道什么地方会戳痛了老爷子的心。

      有时候,老爷子也想加入子女的聊天。这一点,中欣早就感觉出来了。可是老爷子总是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许多年来,他和儿女们只说一套语言。如今这么一把年纪了,想换换还真难。

      和孙子辈们就更说不上什么了,他们说乔丹,说盖茨,说美国大片,说世界杯欧洲杯南美解放者杯,说名牌鞋,说摇滚说美国乡村音乐,叽哩哇啦的洋名一串一串听都听不过来。他们不再听老人讲的古老故事。有一次,电视里面在放一部老影片,一个小战士正在向连长表决心。听着那不太标准的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普通话,他们一起哄笑了起来。而这类豪言壮语,中欣他们小时候每次都听得都热血沸腾,泪光闪闪。看完电影回来,还要写日记写感想。现在的孩子们却在天真无忌地嘲笑着老人的历史。

      大家的这些不敬之言让老人又恍惚又尴尬,中欣甚至觉得大家有点故意,仿佛是要对老人多年来至高无尚的权威进行挑战和报复,有意拿老人的神圣来开玩笑,心里渐渐地不安起来。

      今年,大家像商量过一样,只要老爷子在场,都不再说那些让他难堪的话,只是聊一些很琐碎很日常的事,屋子啦,家俱啦,收入啦,身体啦,孩子的学业和前途啦。更多的时候,大家是一起回忆童年。从电视里的一首歌,到桌上的一粒饭。从家里的一个旧物件,到一句都能心领神会的话语。这一切,都能扯出一串一串的昔日生活。老爷子每到这会儿便会表情很丰富地听着。偶尔眼睛红了,便装作吃零食上厕所或平白无故地喊叫一声哪个孩子,以遮掩一下。

      在中欣家几个孩子拿父辈的神圣开玩笑的时候,可可家的兄弟姐妹们也开始了对父亲的追问。

      八十年代以后,可可父亲的一些海外亲友故旧部下学生陆陆续续回大陆来了。他们有的在台湾做了【创建和谐家园】,有的在香港成了富商,有的在欧美谋得了一个很体面的职业。连最不济的,也过着比大陆富裕安逸得多的生活。特别是他们的下一代,都跟可可他们差不多的年纪,但早已是一些欧美名牌大学的硕士博士,去过世界上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有一份收入很可观的工作。而洋房小车一类,对他们来说,几乎应该是与生俱来的。他们中的有些人说,上中学时,他们就有自己的车了。而当时可可家还有几个孩子一起挤在父母亲那套六十多平方的房子里,最小的弟弟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从那些海外亲友与父亲的谈话中他们得知,父亲当时也是可以走的,因为父亲和空军的关系,父亲甚至可以将全部家眷带走。但父亲却留了下来。孩子们不无责怪地问,你为什么不走?可可记得父亲沉思了很久,说,我要说了,你们又会说我被共产 党洗了脑。我可以很认真地说,那个时候,共产 党不喜欢【创建和谐家园】,许多知识分子也不喜欢【创建和谐家园】。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留了下来。一是离不开家乡,二是希望等待一个更好的社会。我们那时候已经很关注共 产党的主张了,我们也读共产 党的报纸,读毛泽东的《论联合政府》,《新民主主义论》,我们赞同他们的民主自由理论,觉得他们比【创建和谐家园】的专制独裁要好,比【创建和谐家园】的【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要好。

      孩子们又问,你现在后不后悔?

      父亲说,也后悔过。后来想,后悔做什么?是你自己选择的,你想做一个有操守的人,你付出了代价,这就是得失相当。你们想,那个时候,一个飞机座位是要十几根金条来换的。我们全家老老少少上十个座位,一百多根金条我都不后悔,还有什么值得后悔呢?要说后悔,我倒是很替共产 党后悔,让那么多真心实意想为国效劳的人伤了心。

      据那些海外亲友说,可可的父亲不但自己留了下来,还将许多宝贵的测绘资料也留了下来。那些资料为新中国的建设赢得了时间,也节省了大量的资金。为此他还冒了很大的风险。

      在可可的印象中,父亲和岳父在他们极其不同的人生轨迹中,有两段时间是很相似的。一是五十年代中期,他们都沉浸在一种建设的热情中,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走来,走到同一个舞台上。父亲在结束了战乱,脱离了一个他厌恶的政府之后,希望用他的知识,专心专意为国家作一些工作。岳父则是以一个胜利者的身份,脱下战袍,拂去硝烟,大刀阔斧地建设自己打下的这一片江山。可可至今还记得,1956年的一天,父亲回家时的那种兴奋之情,他连说话的音调都变了。父亲说他见到毛主席了,毛主席到了武汉,召集知识分子开了一个会,说要掀起一个建设祖国的新【创建和谐家园】了,说中国的知识分子要大有用武之地了……另一段时间是文革,这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都在挨斗,都在认罪,都在痛骂自己。一个说自己是【创建和谐家园】的残渣余孽,是劳动人民的罪人。一个说自己是叛徒工贼内奸的应声虫马前卒,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在党内的代理人是反对毛主席的罪人……当他在岳父家看到那一摞摞与父亲曾写过的一模一样的检查时,心底涌出了一种莫名的荒诞感。

      全家到齐是腊月二十九,东胜一家乘飞机从美国东部飞回来。他们春节不放假,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双双向老板要了几天时间。回到家里,已是下午了。

      给老爷子办的祝寿宴和年夜饭就放在一起了。开始之前,各家将给老爷子的寿礼一一拿了出来--这是大伙预先约定好了的。尚未摆放酒菜的大饭桌上,一瞬间花花绿绿堆起了一座小山来。有食品,有补品,有服装,有祝寿的工艺品,有十二波段的全频道收音机,有助听器,还有各家给老爷子封的红包。东胜家给的是美元, 888元,东胜说,这叫“爸爸发”。西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柄多功能拐杖,能报警,能放电自卫,能听收音机,能装急救药品,还可以在人倒地之后,反复地告诉路人电话号码。西平当时就把电话号码设定好,然后拄了拐杖,歪歪斜斜走几步,装作发病似地往沙发上一倒,顺手扔下拐杖。那拐杖立刻就发出汽车报警器一样的蜂鸣声,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叫道:请帮我拨打电话xxxxxxxx请帮我拨打电话xxxxxxxx……周而复始。西平爬起来说,一直叫到有人来救您。

      老人说,你咒我死呢。

      那一刻,老人的脸上充盈着一种令人感动的幸福光彩。

      在这一切进行着的时候,有一架照相机和两台家用摄像机在各个不同的角度忙碌着,似乎在记录某种最后的时刻。

      晚饭是好些人共同完成的。偌大一个厨房里挤满了人,这个喊:葱,葱啊--那个叫:盐,盐在哪?刀--盆--碗--乱成一团。北定被各种喊叫弄晕了头,大声说:你们都出去--在这儿给我添乱!我一个人比你们加起来还干得好些。大家都不出去,反倒把老爷子也吸引来了。一大帮子人就挤在厨房里,一边瞎忙活,一边说笑着儿时的轶事。那一刻,老人重新看见了自己的孩子们,尽管他们都已五十上下了。放在旧社会,也是可以做老太爷的人了。

      酒菜摆好了。祝寿的蛋糕也是少不了的。蛋糕是西平专门在京城最著名的一家糕饼店定做的。

      北定早就托人去房山县买回了一大堆鞭炮烟花,从中挑了两挂一万响的,让两个男孩用竹竿挑了到院子里去放。北定说,去他妈的,我把罚款的钱都准备好了。要抓人,就让把老爷子抓去,叫中组部去要人去!

      院子里牵挂了一些彩灯珠,五颜六色,闪闪烁烁的。门厅外屋檐下挂了一排写了“寿”字的大红灯笼,将庭院装扮得像一座地主庄园。这些也都是西平操持的。北定说,在咱家,就西平身上八旗子弟味儿浓。西平说,八旗子弟可有文化了,咱们的京城文化都是他们给保存下来的,你想学还学不像呢。

      一阵喧响和欢呼后,全家鱼贯入席。往年都是大人一桌,小孩一桌。今年将两张桌子往一块儿一拼,全都在一起了。一来图热闹,二来以往的那些孩子,这会儿差不多也都是大人了。老爷子坐上首,北定左边作陪,其余各家按长幼顺序排下去。中欣最小,一家三口坐下首,与老爷子遥遥相对。大蛋糕是莲花型的,中间赫然一只大寿桃,四周密密麻麻插满了红烛,一共八十枝。绕大寿桃一圈是一行殷红奶油写的字:敬祝老寿星赵耀同志万寿无疆(1920--2000)。老爷子说,倒回去一些年,这是要犯死罪的。林彪也只能是永远健康呢!

      大家七手八脚将红烛点燃,闭了所有的电灯,四周暗了下来。一片摇曳的烛光中,一切仿佛变得不真实起来,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

      第九章

      众人唱起了那首生日快乐的歌。大家唱歌的时候,老人的神色突然木木的,似乎这支歌与他无关。

      歌唱完了,几个孙子叫了起来,爷爷--吹呀--吹呀!可老爷子就像没有听见似的,脸上半晌没有表情。这烛光不知让他想起了什么。是故乡遥远的油灯?是草地寒夜的野炊?抑或是当年在家乡放的那一把大火……孙子们又一次催促的时候,老人说,不吹,让它燃着!一时间大家沉寂下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爷子长长吁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我这一辈子,对不起三个人。一个是我的妈妈,也就是你们的奶奶。一个是你们的妈妈。还有一个就是北定。大家一听都说,哎呀,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呀!您不是为了革命嘛,为了普天下劳苦大众翻身得解放嘛!您这么说,这账就没法算了。老爷子不吭声。西平说,您还有一个对不起的呢,文革批斗您的时候,您老说--我对不起毛主席!老爷子不应西平这句笑话,硬生生地说,我就只对不起这三个人。烛光中,老人面颊上那块伤疤变成暗红色,在那一张苍白的脸上如烛光一样跳跃着。北定一看这场面就要收拾不了了,泪水也直劲想往外冒。多少年来,父亲给她的委屈,都没有这一句话的委屈大。她后来说,她真恨父亲,就这么把话说白了,让她往后为父亲做啥都不自在了。北定指挥几个孙子们,快,快,帮爷爷吹,一口气,不许换气--孩子们吹红烛的时候,北定将家里所有的电灯全部打开,顿时,家中一片光明--刚才那火光太可怕了。

      满屋亮亮堂堂之后,又回到了年夜饭的气氛。斟酒,举杯,挨着个儿向老爷子说最吉利的祝福话。老人很激动,像孩子一样,正儿八经地对每一个向他祝福的人说,谢谢,谢谢,谢你们……在中欣的记忆中,这是父亲对他们说过的最温柔的话。五个子女一个个按长幼顺序敬完,便是他们的配偶了。可可是赵家的小女婿,排在最后。

      北定说,我们这一辈人,就数可可的学问最高。可可,你给咱老爷子说几句吧。

      可可站起身,向老人举杯,说,爸爸能活到今天真好!新世纪了,我们都看到了一个变化。二十年前,我和中欣都作好了和家里永远决裂的准备。那时,我们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这样一个气氛中,来为爸爸庆祝八十大寿。这些年来,我也回来过好几次,但那更多的是出于礼节,出于对中欣想家的理解。这一次,我是自己想回来看看爸爸的。那天,我在电话里听见爸爸对我说,可可,回来看我,我快要死了--这是我听见的最感人的一声呼唤--只有消除了一切隔膜的人,才会发出这样的召唤……我和爸爸,互相间曾经很陌生,陌生得像永生永世也不可能走近。我们一开始就互相怀着敌意与偏见,那敌意与偏见不是来自我们个人生活的经验,不是来自互相了解之后,而是来自一种预先就设定好了的理论与信仰,来自一个空洞的、关于阶级对立的神话。所以,当我和中欣第一次去见爸爸的时候,当我看见中欣跑上前去,搂住爸爸的脖子,当我看见爸爸接受了这种亲情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老兵的气魄,一种虽败犹胜的气魄。在我和中欣的婚姻上,爸爸当时是一个失败者。但是在战胜自己的偏见与固执上,爸爸是一个胜利者。这个胜利的最终结果,就是我们大家的宽容,理解,和谐与幸福。就是今天大家的欢聚一堂!我衷心祝福爸爸--也代表我父亲祝福您,好好活着,做一个世纪的见证!

      老人一直站着,像一个士兵一样,直挺挺地站着。听可可把这么一大番话说完。端着酒杯的手,也纹丝不动地那么一直举着。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平日全然不同的光。然后,和中欣、可可一起,将杯中剩下的小半杯酒一仰头喝尽。放下了酒杯,他依然站着,说,谢谢你。回去问候你爸爸。

      该孩子们敬酒了。孩子们一齐举杯,突然同声高唱起来:

      那个驼子要当红军,

      那个红军不要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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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1 13:4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