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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经被平海最高层的建筑物群挡住了身影,隔着高楼的缝隙射出的光亮零碎的铺在街道上,天已近黄昏了。常胜抬起腕子看看手表,才想起来要去学校接孩子,才想起来忙活了一整天竟然没给周颖打个电话,也没有给老娘买些她平时爱吃的点心。“我真是一心铺在工作,不当劳模都冤。”常胜自言自语地念叨着,然后举起手机拨通了周颖的电话。
电话【创建和谐家园】照例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就在常胜要按掉电话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周颖的声音。周颖告诉他自己开着车呢,已经接完孩子正准备回家,问常胜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有什么事情?常胜回答说我回市里来了,你要接常勇我就不去了,直接回家看老娘。周颖踌躇了下问常胜,你是不是偷着跑回来的呀,驻站点没有人值班你们领导要查岗怎么办?你这么做不是违反纪律吗?常胜硬着头皮听完周颖的质询,冲着电话说道:“你拿我当你下属了?一连串的不信任再加上质问,就算我级别比你低也不归你管吧。不问问我去老少边穷的地方吃没吃苦,也不关心关心问寒问暖,张嘴就违反纪律,好像我专业干这个似的。”周颖电话里喘了声粗气说:“我正开车呢,有事回家再说吧。”没等常胜再说话电话就挂断了。
这样的情形在常胜的记忆里早就习以为常,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和周颖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少。他在派出所上三班倒,白天从早晨八点溜溜的到晚上八点,交接班后在食堂吃完饭,回家时电视里已经放晚间新闻了。夜班更是顶着星星出门迎着太阳睡觉,把人熬的灰头土脸,经常的需要倒时差。想和周颖亲热亲热,不是赶上周颖身体不适亮红灯,就是怕影响孩子和老娘。好不容易赶上一回时机正好,常胜自己反而提不起精神来了。
要说夫妻两人没必要天天腻乎在一块,毕竟各自有各自的工作,但相互说说话聊聊天也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只是常胜和周颖时常说不了两句就拧,周颖说受不了常胜总是带着调侃玩世不恭的语调,常胜则说周颖官大脾气涨,拿自己爷们儿也当下属使唤。总之,两个人很少有耐心交流的时候,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现在的样子。
常胜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要和周颖较劲,总是说不了几句话就呛茬儿。也许真的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媳妇比自己强心里不痛快吧。
回家的感觉如同倦鸟归巢,可有时候却又倍感孤寂,这是常胜每次走进家门前萦绕在脑中的想法。周颖对待婆婆很尽心,是个标准的贤惠媳妇,平时伺候吃喝给老人家洗澡洗衣服,有个头疼脑热的事情带着去医院看病,很多常胜照顾不到的事情都有周颖来完成。婆婆对周颖的认同就如同自己的闺女一样,对孙子常勇更是疼爱有加,反倒把常胜晾在一边。有一次常胜和周颖吵架声音高了点,老娘听见后,颤颤巍巍地跑到两人的卧室,不由分说地数落着常胜。最后还得周颖,连哄带劝地把老人送回屋子里才算罢休,自从这以后常胜更不能大声说话了。
因为和老娘住在一起,以前常胜和周颖约定亲热的方式很浪漫,就是他用口琴吹小夜曲,周颖就心领神会地赶紧收拾好屋子。可是随着生活的变化,浪漫的形式也慢慢地在改变。先是有了儿子常勇,虽说有老娘帮忙带孩子,两个人还是忙碌的鸡飞狗跳。后来周颖因工作突出被提拔成了领导,时常带着没写完的材料回家忙乎,没等常胜吹小夜曲,周颖的眉头先皱起来了,指着桌上摊开的材料摇摇头。再后来老娘患上了高血压外加心脏病,口琴也被常胜束之高阁。用他自己的话说,现在就剩下浪了,漫,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一家人坐一块吃饭的机会很少有,没等常胜查问儿子的学习情况就先接受了老娘的一通质询。常胜只得掐头去尾含糊着告诉老人家说,派出所有个偏远的驻站点需要人手,因为自己各种能力都超强无人能比,所以才被派去驻站,每个礼拜能回来一趟。如果忙起来没有人替换,那就得十天半个月才能见着您老人家。看着老人家有些疑惑的神色,周颖连忙给他解围说他们车站派出所就这样,管辖的线路长,驻站点也多,常胜去驻站是领导信得过他。
都收拾停当已经很晚了,常胜看着在客厅里电脑前忙碌的周颖,心里油然腾起股暖意。他走过去双手抚摸着周颖的肩膀,这么明显的示爱信号他相信周颖肯定能明白。可是周颖却只是拍了拍他放在胸前的手小声说:“今天不方便……”这一句话把他的【创建和谐家园】全堵回去了。他无奈地咧咧嘴,心里想我真是运气好,到哪里都能踩地雷上!
常胜到了李东的修理厂时,几位带着一脸倦容的修车师傅正围坐在门口抽烟呢。看见常胜过来,其中一位站起来迎上去说,老板李东刚回家休息,为了您的那辆破车他和我们熬了一宿,结果硬是加班加点地给您收拾出来了,说完急忙拉着常胜去看车。来到车间里面,朝着个罩着苫布的车说您自己剪彩吧,老板说了不接受您任何赞美和感谢的话,以后有毛病别来倒后账就成。常胜紧走两步上去掀开苫布,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老式大发车漆成蓝底画着白线,前后保险杠熠熠生辉,车顶上并排装着一溜射灯,四个轮胎纹理清晰的呈现在眼前。他连忙打开车门探头进去,车舱内的座椅全部卸掉腾出了大片的空间。再往上看,两根与车顶连接在一起的铁条上面焊接着几个铁圈,像是家里晾衣服的衣架,靠近车尾还放着两个便携式汽油桶。接过师傅递来的车钥匙,他打着火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发动机的声音,凭感觉知道这个发动机李东也改装过了。“真不愧是拆东墙补西墙的行家,我没说冤他。”常胜心里念叨着,朝几位修车师傅扬扬手,一踩油门把车开出了修理厂。
车子还没到派出所门前,常胜透过车窗老远看见顾明冲他微笑,还摆出个翘首以盼的姿势站在大门口。他只知道顾明是给自己送警用装备来的,才会这么早在派出所门口等着,压根没想到顾明是受了所长大刘的委托,让他拿了装备等着常胜,见到常胜后令其赶紧返回狼窝铺。大刘是生怕他知道了竞聘的事情,在这个节骨眼上常胜要是撂挑子不干,派出所里还真一时找不到能派出去的人。顾明热情地帮着常胜往车上搬装备,一边搬一边偷偷地观察常胜的神情,确定对方没有其他的意图后,从身后拎出来两个车载汽油桶,略带神秘地说:“常师傅,这是我为你做的贡献,两桶汽油满满的,够你开个来回的了吧。”
“就够一个来回的?合着你们是瞎子放风筝呀。”
“您这话什么意思?”
“撒手闭眼扔出去就算,回得来回不来连看也不看!”
顾明伸了伸脖子没搭腔,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接常胜的话茬。
老胡接到常胜的电话,就从店里跑出来站在街边等着他。看见常胜开着辆像殡仪馆颜色的大发车直奔着他过来,吓得他直往门里躲。常胜连着喊了几声他才从屋子里出来。
老胡看着汽车直晃悠脑袋:“兄弟,怎么弄了这么个颜色,看着就丧气。”常胜从车窗里伸出手说:“看着别扭吧,这个色儿去山沟里正合适,远处看着辟邪,近处看了避孕。弄好了吗?”老胡边摇头边顺手递过去一个外表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布包。“东西在里面呢,按你说的都弄好了,就是不知道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当山大王!”
“兄弟,你可得小心着点呀……”
“没事,我爸爸给我名字起得好,常胜,多吉利!”常胜说完一摆手启动汽车跑远了,留下老胡望着远去的“火葬车”直愣神。
第五章
常胜再次返回狼窝铺车站有点鸟枪换炮的感觉。
他驾驶着改装后蓝白道的大发车,拐着90度角驶进站台的同时,拼命按了几声新换的喇叭。弄出点响动的意思是告诉车站里的人们,他常胜回来了!随着刺耳略带些颤抖的喇叭声,还真有几个职工推开窗户往外打量,都被常胜这辆似是而非的汽车吸引住了。估计人家不是好奇别的,而是想不通驻站公安从哪里踅摸来这么一辆造型别致,颜色刺眼的“警车”。
正在车站院子里除草的贾站长看见这辆“警车”,忙扔下手里的铁锨迎过来,还没等他开口,常胜拉开车门跳下来冲他说道:“贾站长,这是咱回去置办的家当。怎么样,比老孙在这的时候气派吧?”
贾站长端详了一下“警车”,嘿嘿地笑着答道:“是挺好,我在狼窝铺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驻站公安有汽车。不过,就是小了点,这个颜色好像……”
常胜给贾站长递过去支烟,顺手把火点上说:“这就不错了,你还想要多大的。不瞒你说就这辆破车,我还是费了好大劲才争取来的呢。找俩人帮我卸装备,再把院子东边的旗杆支起来。”
贾站长边答应着边拉开车门,被车里蹲着的赛驴吓了一跳,忙挥手叫常胜把它牵下来,好让职工帮着搬东西。常胜笑呵呵地介绍着赛驴的名字,伸手抚了抚赛驴的脖子,意思是让它下来。没想到赛驴这次竟然没听指挥,扒拉一下脑袋直愣愣地看着车门外面。赛驴的这个举动让常胜有点疑惑,心想也许是狗到了陌生的地方发憷吧,于是使劲拍了拍赛驴的头。赛驴勉强地迈出前腿,踉踉跄跄跃出车门围着空地转开圈了。
警犬赛驴这种状态别说常胜,就连贾站长也看出蹊跷来了。他盯着不断转圈的赛驴调侃道:“常警官,这条狗倒是名副其实。”
“你这话什么意思?”
“赛驴呀,不用吆喝就上磨。这不还一个劲地转圈了吗。”
常胜使劲地翻了下白眼儿,两只手不停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他知道自己上当了,赵军给他的这条看似神武的警犬有个严重的缺陷,赛驴晕车!这样的狗严格讲是执行不了任务的。假如有个案发地点离驻地很远,开车拉着狗赶过去勘察,总不能停车之后放下狗先让它醒醒盹吧?再说晕车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缓过来的。
他心里暗自骂着赵军,拨通对方的电话张嘴就喊道:“狗队长!你小子跟我玩蔫坏损是吗?”
电话那端的赵军显示出茫然的语气:“怎么了,我的哥哥,怎么张嘴就喷呢?”
“废话!你给我的赛驴怎么回事?”
“赛驴?挺好的啊。你不是还夸它是条好狗吗?”
“你就跟我装吧,拿我当傻子糊弄是吗?赛驴晕车你能不知道?这么严重的缺陷你会不掌握情况!”常胜气急败坏的冲着手机喊着。
“哎呦,哥哥,赛驴晕车了?你怎么把我的好警犬给弄晕车了呢……”
“你放屁!赛驴晕车是我弄的吗,这是明显的胎里带你会不知道?这是警犬应该具备的素质吗?告诉你,明天我就找你换去!”
赵军的声音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叹了口气又转换了一下情绪,少顷才慢悠悠地说道:“哥哥,不是我挤兑你,这条赛驴从我这领走的时候可是精精神神儿的,什么毛病也没有,怎么一到你手里它就晕车了呢?”
“这个得问你呀。”常胜不依不饶地继续喊着,“警犬的谱系、家族、体质,还有平时的吃喝训练你能不清楚?赛驴有缺陷你能不知道?少跟我装孙子,你要不给我换咱就找上级领导说说去。”
“找上级领导也是这样,兴许换回来的还不如赛驴呢。”
“你这是跟我叫板!”
“我哪敢跟你叫板呀,兄弟是想提醒你几句话。”赵军的语气变成了推心置腹般的腔调,“没有领导的命令你能牵得走警犬吗,你们刘所找到我们队长好话说了一火车,最后我们队长才答应随便给你一条狗。你听清楚了,是随便给你一条。我可是念及着咱们兄弟情义,才把这条能上阵的赛……赛驴给了你。你就别挑肥拣瘦了。”
常胜使劲呼出一口大气:“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
电话那头传来赵军的声音:“感谢倒用不着,你能明白我的苦衷别骂街就成。说心里话,我是真怕你把赛驴退回来,换回去的是条菜狗!到时候你挨打,身边连个帮忙汪汪的东西都没有。”
常胜沉默了,内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淤积。他想骂街不知道冲谁喊,他想抡圆了打一巴掌,又不知道去打谁,结果是使劲地把手机揣进了裤兜里。
贾站长招呼着几个工人把倒在地上的旗杆竖起来,吩咐着加固好底座,随后过来推了一把站在院子里看着赛驴愣神的常胜,示意他旗杆立好了,你是想爬上去呀还是想挂个灯笼什么的?常胜伸手抹了把脸,使劲挪动了下五官,从车里把老胡给他的布包拿出来对贾站长说:“老贾,帮我把这个挂上!”
贾站长接过布包,在手里掂量了几下问道:“常警官,您要挂什么啊?”
常胜没好气地说:“当山大王也得有个名号吧,我扯个大旗!”
贾站长听罢愣了一下神儿,转而笑着说:“常警官,您是想挂替天行道呢还是除暴安良……”
话没说完贾站长就被常胜抖落开的旗子吸住了眼神儿。这个旗子做的太漂亮了,四边的团金线围绕着深蓝的底色,上面的六个白字均匀的摆放着,直晃贾站长的眼。他定下神使劲眨眨眼才看清楚写的是什么:“狼窝铺警务室”。
贾站长瞬间明白了常胜说的话,他这是要在最高点上打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旗号。这个举动虽然有些玩笑,但是比起前几任的驻站民警胆大,也比他们有声势。可是转回头想想,贾站长又有点拿不准该说什么,因为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就是车站站区,在站区的中央也竖着根旗杆上面挂着一面红旗。这下倒好,两面旗子一南一北,一红一蓝,知道的是火车站和驻站警务室,不知道的还认为国共合作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呢。
贾站长正仰头看着蓝天上飘扬的旗子展开遐想的时候,一只手在他身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来看见对方脸上立马露出笑容,急忙要张嘴说话却被用手示意制止住。对方指指正运气的常胜,又用手笔画了一下大檐帽的形状。这个意思贾站长看懂了,这是问常胜是不是来狼窝铺驻站的公安民警。贾站长朝对方点点头,随后提高嗓门冲常胜喊道:“常警官,常警官,别看你迎风飘扬的大旗了,我给你介绍个人认识一下。”
正郁闷中的常胜不耐烦地转过身来,一脸愁苦的看着贾站长,没想到迎面而来的却是另一张满面春风的笑脸和热情洋溢的双手。这双手紧紧握住常胜使劲地上下晃动了几下。“我叫郑义,您是来咱这狼窝铺驻站的公安吧?”没等常胜搭腔,贾站长急忙插上来对常胜介绍说:“常警官,这就是我跟你以前提过的,咱们狼窝铺车站的党支部书记,郑义郑书记!”
郑义接过贾站长的话说道:“常警官,我们这个地方虽然偏僻,能调配的人手也少,但是只要你驻站公安有什么事情,我们党支部全力支持,一定协助你搞好车站的治安治理工作。”常胜被郑义紧握住的双手感染得很激动,这是他来狼窝铺车站以后能感受到的最温暖、最直接的支持了,以至于他沉浸在这种感受中半晌说不出话来,完全没看到旁边贾站长瞥过来的不屑一顾的眼神。
“这么热闹啊,干嘛呢?”几个人顺着身后的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去,王冬雨拎着个背包站在车站的院子当中,正仰起头看常胜挂起来的旗子。郑义看见王冬雨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紧走两步站到王冬雨身边指着常胜说道:“冬雨,这是咱车站新来的驻站民警,他叫……”
“常胜,没想到你真回来了?”王冬雨没有理会郑义的话,冲着常胜高高地挑起大拇哥,“你这个警察还真行,没让我失望。”
“看见咱这个旗子了吧,从今天起我老常就在威虎山扎下根了!”
“光看旗子有什么用呀,别回来到晚上再让人家拔下来。”
“好啊,我看看谁有这个胆子,敢拔驻站公安的旗子。”常胜说完从身后一摆手招呼着警犬赛驴。说来也奇怪,刚才还蔫了吧唧的赛驴下地缓了一阵,听见常胜的呼喊就颤颤巍巍地跑过来,紧贴在他的裤腿边上。“赛驴,你认识一下周围的人,以后看家别咬错了。尤其是对面的这位……这位姑姑,咱还她欠钱呢。”
常胜这句带着调侃味道的话把周围的人们都逗乐了,笑得最热烈的就是王冬雨。她一边笑着一边指着赛驴说道:“这是你搬来的救兵吗?怎么看着跟没吃饱似得。”
“刚到陌生的地方,它也得熟悉环境啊。”常胜忽撸几下赛驴背上的毛,又轻轻地拍了拍它的后背,赛驴善解人意地卧在常胜的腿边,瞪着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人们。
“王主任,你看我这东西都置办齐整了,你也要给我帮个忙啊。”
“行!你说什么事吧。”王冬雨痛快地答应着。
“带我再见一次你爸爸,哦,就是咱狼窝铺的村官。我这要扎根农村维护一方平安了,怎么着也得跟土地爷联络联络吧。”
“行。正巧今天县里有领导来狼窝铺检查工作,我爸组织人准备接待呢,我带你去找他吧。”王冬雨依旧痛快地回应着,丝毫没顾及郑义冲她飘去的眼神儿。
常胜把警犬赛驴牵到自己的房子门口,放开绳子一头拴住赛驴一头套在了门把手上,然后指着蓝白条的“火葬车”冲王冬雨摆出个请的手势。王冬雨拎起背包拉开车门直接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常胜也钻进车里坐在方向盘的前面,刚扭开钥匙打着火郑义三步两步地跑到跟前。
“常警官,我也好长时间没看见王支书了,捎上我呗。”
还没等常胜做出反应,王冬雨先说话了。她指了指后面的车厢说道:“你看看还有你坐的地方吗?”郑义拉开车门朝车厢里一看,这才发现里面竟然没有一个座位,直溜溜的全是底板和焊在边上充当扶手的铁棍。
看着郑毅尴尬的模样,常胜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急忙冲贾站长说:“拿个马扎来给郑书记放车厢里。”郑义刚要答应就被王冬雨拦下了,王冬雨指着车窗外蜿蜒扭曲的山路对郑义说道:“这么颠簸的路面你不怕把【创建和谐家园】摔八瓣呀,想见王支书自己去,别嘛事都跟着起哄。”
郑义挨了王冬雨几句数落,尴尬地呵呵笑着走到一边去了。
蓝白条的“火葬车”从车站拐出九十度角的弯道上了正路。常胜闷头开车一言不发,其实此刻他心里已经很明白了。换句话说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王冬雨和郑义之间存在着某些事情。可到底是什么情况呢?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后的分道扬镳,还是海誓山盟甜言蜜语后的背信弃义,或者是本来谁看谁也不顺眼,说出来的话喘出来的气儿都是横着走的呢?常胜没好意思发问,边在脑子里寻思着正确答案边踩着脚底下的油门,直到“咣当咣当”车底盘颠簸在路面的坑里,蹭的直响才如梦初醒,急忙换挡打轮减弱油门。
“你怎么回事啊,眼瞅着路中间的坑往里开?”王冬雨的声音不大但很严厉,“还特意找副驾驶这边开过去,成心颠荡我?”
“对不起……走神儿了。”常胜尴尬地看着前面的路面。
“想什么呢?!”
“想……想怎么和你爸爸斗智斗勇呢。不是,是和村支书王喜柱同志商量警民共建搞好治安联防的事儿。”
“切!”王冬雨不屑地把脸扭向一边,少顷才转过头来对常胜说道:“你是不是心里在想我和郑义什么关系吧?告诉你我们是大学同学,至于其他的故事今天没心情跟你念叨,别影响你谈正事的心情。”
常胜终于把所有的疑惑和想说的话就着唾沫咽回到肚子里,他虽然好奇心很强,但透过余光看到王冬雨扭向窗外的脸,看到她不经意间轻轻地用手佛开吹到脸上的头发时,他的心里有些微微的颤动,此刻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这颤动是因为什么。
王喜柱已经把村子里的人们全集中到村口的公路两侧,拉开一个热烈欢迎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的架势严阵以待。他自己则穿着一身老式的警服坐在树下和几个老年村民抽烟聊天。
常胜的车停在路边,扬起的尘土随着微风刮到村口飘向王喜柱几个人抽烟的地方,王喜柱只是随手拍了拍裤腿,眼神儿压根没向这边瞅上一瞅,好像常胜和他的蓝白条的汽车都不存在似的。
“看见了吗,王支书这是又一次给我下马威。”常胜的话里带着自嘲的口气。
“这就怂了?你铁路警察不是很行吗!”王冬雨看着常胜说,“遇到点难事还没说话就先含糊了。”
“不能!咱是遇到点困难就秃噜,遇到点麻烦就退缩的人吗?”常胜说完话推开车门下车,从车厢里拎出个扁平的纸盒子然后朝王冬雨挥挥手,径直冲王喜柱走了过去。
其实王喜柱早就看见常胜的汽车和车里的王冬雨了。他弄不明白自己的闺女怎么突然和这个铁路公安掺和到一块,也不清楚这个叫常胜的民警再次来到村里想干什么,是铁路上又丢了什么东西了?还是像上次那样跑来做例行的宣传?今天这个时候可不凑巧,正赶上县、乡两级的领导来村里检查工作,这个愣头青模样的警察可别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幺蛾子。所以他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几个熟人搭着话,一边在心里琢磨着怎么应付这个场面。
“王大哥,你好啊!”随着常胜的喊声,王喜柱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还没等他想跟对方讨论辈分的问题,常胜迎面递过来的烟顶在自己的嘴唇上,紧跟着的就是打火机里亮起的火苗。他顺手接过来烟卷,边放在嘴上紧吸了两口,边点头“嗯,嗯”地答应着。
常胜趁王喜柱抽烟的当口,一只手把烟盒放进他的口袋里,一只手把扁平的纸盒子夹在腋下,然后自然地拽掉对方袖口上的线头,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老式警服也太老了吧,大哥你可真朴素。”
王喜柱被常胜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急忙把胳膊缩回来在口袋边上蹭蹭,“这还是老孙给我的呢,你也不瞧瞧我穿多少年了。”
“哦,大哥喜欢穿警服呀?”
“还行,你们警服质量不错,穿着又结实又不显得脏。”
“主要是有范儿,符合大哥村委会干部的身份。”
“这衣服和是不是干部有什么关系呀。”
“有呀!俗话说人配衣服马配鞍,这警服穿你身上就是抬人。”
常胜接连不断的几句话跟的既舒服又平和,还像是聊家常,句句都说到王喜柱心里去了,弄得他一时找不到话头拒绝,只能嘿嘿的笑笑不停地抽着烟。常胜看见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忙举起手里的纸盒子向王喜柱示意:“大哥,想不想看看我给你带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王喜柱被常胜的手势吸引住了。
“新式的警服!跟我身上穿的一样。”常胜贴近王喜柱耳边小声地说着,“除了没有肩章、胸花以外,全新的。”
王喜柱真有点恍惚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端详着眼前的这个人,心里想着前两天还跟我一本正经地说治安不好呢,怎么回了一趟市里改脾气了呢?
没容他再多想常胜已经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边往蓝白道的汽车旁边拽边小声地念叨着:“听说一会儿上面就来人进村检查工作,大哥你现在就扮上,这样上级领导看着你多顺眼,也从另一个侧面展示了咱狼窝铺村的精神风貌。”
“现在就换呀……”王喜柱看着崭新的警服有点犹豫。
“扮上,现在就扮上。保证比你穿这身衣服好看。”
借着汽车的遮挡常胜让王喜柱换上了新式的警服,看着对方有点佝偻的身材罩在宽松的警服里,一眼望过去真有点老干探的味道。所欠缺的是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不成规则,站在那里身形左右晃动总是不能立正,还有眼睛里偶尔飘过的不是真诚而是略带狡猾的眼神。